一个世界。成千上万的细微感觉同时向他涌来--尖利,甜蜜,金属质感,温和,危险的,犹如鹅卵石
一般的自然,好像装满巨大坚硬的气球的空间,光滑的金字塔,巨大而多刺的水晶,而在这么多感觉之
间,他不得不从中挤出一条路出来,就好像从一个堆满老旧家具的垃圾堆中寻找出一条通往梦境之地的
路...这种感觉持续了几秒钟。他睁开了眼睛,一切又都恢复正常了。真正来说那种感觉也不是他在另一
个世界中,而是这个真实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对他来说全新的未知的世界。这种感觉在他身上持续了几秒
就消失了,他甚至都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想出原因。
身后的汽车喇叭声已经烦躁不堪了,Redrick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一路狂跑到
Metropole酒店。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把公文包放在人行道上,急忙拆开了他刚买的烟。他点燃
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终于平静下来了,就想好像刚和什么人打了一架一样。一个警察走到他身边
问道:
“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先生?”
“没没,”Redrick挤出几个字,咳嗽起来。“只是有点疲惫而已。”
“您要去哪?我带您过去。”
Redrick提起他的公文包。
“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好,哥们,谢谢。”
他快速朝大门走去,走上楼梯后,走进了大厅。里面比街道上要凉快很多,但是却朦胧胧的,说话听得
见自己的回声。他应该在巨大的皮质沙发上坐一会儿,平静下来,但他已经迟到了。他准备吸完这支烟
就动身,当他半眯着眼仔细察看周围的人群的时候,他看到'骨头'在书报架前面恼怒地翻动着一本杂志。
Redrick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走向电梯。
他没有及时关上电梯门,结果有其他的人也一起进来了:一个好像有哮喘的胖男人,一个洒了很多香水
的女士,还带着一个吃着巧克力脾气暴躁的小男孩,还有一个身材高大胡须很重的老妇人。Redrick被
挤到了电梯角。他闭上了眼睛,想象自己对着那个正在吃巧克力,却弄得满脸都是的小男孩怒喊;还有
他的妈妈,瘦小的胸部上挂着一个银制吊坠,里面是‘黑雾’;还有那个肥胖的老男人,眼睛僵硬发白;还
有那个老妇人脸上的瘤。一切都是这么可恶。胖男人想点支烟,但是那个老妇人却不允许他抽烟,直到
电梯到5楼的时候老妇人出了电梯。当老妇人一出电梯的时候,胖男人马上就点了一支烟,脸上的表情
看起来就好像是在为宣称自己维护了自己作为一个合法市民的权利,但是他刚抽了一口,就止不住咳嗽
起来,像头骆驼一样吐出了舌头,因为Redrick对着他的肋骨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
电梯到达8楼的时候,Redrick走出了电梯,地板上铺着厚实的地毯,整个走廊都沉浸在壁灯温暖柔
和的灯光中。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高级香烟,法国香水,真皮钱包皮质,价格不菲的夜店姑娘,以及黄
金香烟盒的气味。这种气味跟那些在‘造访区’内生长的恶心的菌类植物所散发出的是一样的。这些植物在
‘造访区’内生长,成熟,繁衍,而更糟糕的是,当这些东西已经长到最大的时候,就好像他们已经吃饱了,
得到了力量,而原来只能在‘造访区’内生存繁衍,而现在全部都跑到‘造访区’外了一样。Redrick来到
874号房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Throaty坐在靠窗的桌前,正准备抽一支雪茄。他还穿着睡衣,但估计已经洗过头,他那稀疏的头发,
全部打湿了,仔细地贴在脑门上,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也刚刚刮过了。
“啊哈!”他没抬眼,仍然专注他手上的雪茄。“守时可是个好习惯,你是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年轻人。早上
好!”
他把雪茄口剪好了,两手举起,放在鼻子底下摩梭起来。
“老Burbridge在哪?”他问道,抬眼看了看Redrick。他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犹如天使一般。
Redrick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坐下后摸出一支烟。
“Burbridge不会过来。”
“老Burbridge啊,”Throaty重复道,他用手指将雪茄夹起来,仔细放到嘴里。“他的胆子越来越大
了。”
他的蓝眼睛一直盯着Redrick,眨也不眨,一下都不眨。这时候房门轻轻地开了,'骨头'进来了。
“你在和谁说话?”他一进门就问道。
“啊,嗨,”Redrick看到'骨头'感到很高兴,把烟灰弹到地上。'骨头'把手放进口袋里,他的内八字脚
迈着大步又向前走来,他在Redrick前停了下来。
“我们已经跟你说过上百次了,”他责怪道。“在我们会面前不要和其他任何人接触。你又是怎么做的
呢?”
“我给你打招呼呀,”Redrick说。“那你呢?”
Throaty大笑起来,'骨头'生气了。
“你好,你好,你好。”他从Redrick身上收回责备的目光,一屁股坐在Redrick旁边。“你不能这样
做。你知道吗?你不能这样做!”
“那就安排会面在我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好了。”
“这个孩子是对的,”Throaty插进来说。“我们的失误,那么那个人是谁?”
“Richard Noonan。他是研究所底下的几个公司的主要代表人。他也住在这个酒店里。”
“你看这下多简单!”Throaty对'骨头'说。他拿起一个巨大的自由女神像模样的打火机,怀疑地看了一
会,又放回到桌面。
“Burbridge在哪?”Throaty友善地问道。
“Burbridge弄砸了。”
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安息吧,”Throaty紧张地说。“还是说他被逮捕了?”Redrick没有马上回答,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烟,
然后把烟头扔在地板上。
“别担心,没出什么大乱子。他现在在医院。”
“这倒是没出什么大乱子!”'骨头'焦虑地说。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窗边。“哪家医院?”
“别担心,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到了的。谈正事吧,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到底是哪家医院?”'骨头'愤怒了。
“我只想问你一句,”Redrick提起公文包。“今天到底谈不谈生意了。”
“当然谈了,当然,孩子。”Throaty诚心地说。
突然他好像就年轻了几十岁,以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敏捷跳起来,把咖啡桌上的杂志报纸全部推
开,然后面朝Redrick坐下,一双粉红多毛的手臂放在他的膝盖上。
“给我看看你的东西。”
Redrick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他列的那个价格表,递到Throaty面前。Throaty看了一眼,然后拿
起来看背面。'骨头'站在他身后也开始看了起来。
“这个是价钱。”Redrick说。
“我知道。让我们看看你的东西。”Throaty说。
“先谈钱。”Redrick说。
“‘环’是什么东西?”'骨头'伸出手,越过Throaty的肩膀指着价格表,好奇地问道。
Redrick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抱着放在他腿上的公文包,看着那双蓝色的天使般的眼睛。Throaty终
于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呢,孩子?”他说道。“还有人说一见钟情根本不存在!”他哈哈大笑。
“Phil,朋友,他们是怎么说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给我拿根火柴吧。你看...”他朝他挥了下手中的
雪茄。
‘骨头’Phil不知在嘟嚷些什么,扔了一盒火柴给Throaty,接着就到穿过门帘到隔壁房间里去了。
Redrick可以听到他在和什么人讲话,很显然他这时候相当不满,他们在讲什么袋子里的猫之类的东西。
而Throaty的雪茄终于点燃了,他盯着Redrick,又薄又白的嘴唇上始终挂着笑容。而Redrick,
则把下巴搁在公文包上,也试着目不转睛
地盯着他,虽然他这时候眼睛干涩得不行,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骨头’回来了,在桌上扔下了两叠钱,靠
着Redrick愤愤不满地坐下了。Redrick懒洋洋地准备去清点那些钱,但Throaty却阻止了他,他
把钱上面的橡皮筋取了下来,装进了自己的睡衣口袋里。
“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东西吧。”
Redrick接过钱,也没清点一下,就直接装进了夹克的内口袋里。接着他就把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了。
他的速度非常慢,好让他们两个人都能仔细地一一检查这些东西,并对着价格表清点。房间里非常安静,
只有Throaty的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叮当声--很有可能是一把汤勺放在一个玻璃
杯内发出来的。
当Redrick合上公文包并锁上的时候,Throaty抬头看着他。
“那最重要的东西呢?”
“不可能给你们,”Redrick说,他想了想,又说:“到目前为止。”
“我喜欢‘到目前为止’。”Throaty轻轻地说。“你怎么看,Phil?”
“你这是在耍花样,Schuhart,”‘骨头’怀疑道。
“我问你,为什么要搞得神神秘秘的?”
“因为这本身就是见不得人的交易。”Redrick说。
“我们可是守信用的人。”
“好吧,好吧,”Throaty说。“摄像机在哪?”
“糟了!”Redrick抓了抓脸,感到自己的脸变得通红。“抱歉,我完全忘了还有这个了。”
“在那?”Throaty拿着雪茄,做了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我不记得了,也许在那里。”Redrick闭上眼,靠进沙发。“不,我已经完全忘记了。”
“太糟了,”Throaty说。“但你至少亲眼看过那个东西吧?”
“没有,”Redrick悲哀地说。“只有这些了。当炉子爆炸的时候我们离得并不远。Burbridge踩进了
‘果冻’里,我们不得不立即返回。如果我看到了的话,你知道我肯定不会忘记的。”
“嘿,看看这个!”‘骨头’在一旁惊奇地说。“这是什么东西?”
他伸出了右手食指,一个白色金属环围着他的指头转动起来,‘骨头’惊讶地盯着这个小东西。
“它不停的!”他大叫起来,抬头看了看Throaty,又关注自己的手上来。
“你说它不停是什么意思?”Throaty小心地问道,同时往后退了点。
“我把它戴到手指上,然后拨动了它一下,你看,到现在都快一分钟了,它也没停。”‘骨头’站了起来,朝
前指着食指头跑到门帘后面去了。银色的圈平滑地转动着,就像是老式飞机螺旋桨一样。
“你带回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Throaty问道。
“鬼才知道!我没见过这种玩意--如果我知道哪怕一丁点这种东西的话,我肯定要问问更多的人。”
Throaty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门帘后面去了,马上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Redrick从地
上拿起一本杂志,粗略翻阅起来。整本书都充满了美女图片,但是却只让他感到恶心起来。Redrick在
房间里四处察看,想找点喝的东西。但最后他还是摸出自己的小酒壶来了一口,然后开始点钱。一切都
正常,就是除了想睡之外,他开始数第二叠钱。就在他刚把钱清完放回自己的口袋的时候,Throaty出
来了。
“你撞大运了,孩子,”他又坐到Redrick的正对面。“你知道什么是永动机吗?”
“没,我从没学过。”
“你也不需要知道,”Throaty说。他又拿出一叠钱。“这个是第一个的钱,”他说着,同时将上面的橡皮
筋扯下来。“以后你每找到一个新的,就将得到两叠这样的钱。知道了吗,孩子?每个两叠。但这个只有
在你我两人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才算数。同意不?”Redrick一言不发地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站起身来。
“我走了,”他说。“下次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Throaty也站起身来。
“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每个星期五的早上9点到9点半的时候注意等电话。Phil和Hugh将跟你联
系,到时候再商定下一次会面。”
Redrick点点头,朝门口走去了。Throaty跟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头上说。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他说。“今天一切都好,那个‘环’非常不错,但是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两个东
西:照片,以及那个罐子得满上。把我们的摄像机带回来,里面得有你拍的东西,还有那个瓷瓶,得装
满。只要带回这两样东西,你就再也不需要进入‘造访区’了。”
Redrick把手伸过自己的肩膀和Throaty握了握手,打开房门出去了。一直走到走廊拐角之前,
Redrick都可以感觉到身后那双坚定的蓝色天使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没有等电梯,而是直接从旁
边的楼梯走下去了。
走出Metropole酒店后他叫了辆出租车,像城镇另一头驶去。司机是一个Redrick不认识的新家伙,
鹰钩鼻子,脸上长满了疙瘩。在过去的几年内,无数外地人涌入了Harmont,原因各式各样,有的是
期待激动的冒险,有的是为了发比横财,有的则是为了名声,而有的则是来寻找宗教信仰。但最后这些
人大部分却变成出租车司机,建筑工人,或只是变成小混混--怀着盲目的梦想来到这里,却被现实击
个粉碎,但却仍然相信好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这些人可怜,可悲,在这种状态中被折磨得疲惫不堪。
他们当中半数的人来到这里之后,无所事事混上一两个月就回去了,然后向其他人说这里根本就不是他
们的理想之地。非常少的一部分人则变成潜行者,但在他们还没到进行赃物交易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有些人试图在研究所中找到工作,但就算是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绝顶聪明的人,也只能谋得一个实验室助
理的职位。而剩下的人则每夜在酒吧度过他们的日子,为了各自不同的观点立场,或者是姑娘,或者仅
仅是因为他们醉了就开始争吵不休,而正是这群人让当地的警察,军队,警卫烦恼不堪。
这个满脸疙瘩的司机散发出的酒气甚至一英里外就可以闻到,他的眼睛也呈现出一种类似白兔眼睛的红
色,但他却非常兴奋,想跟Redrick聊聊今天一早他听到的一个故事。“他回到了他自己的家,这栋房
子已经没住人很多年了,所有的人都搬走了--他的老婆,现在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带着她的女儿,还
有她的现任丈夫,以及他们的孩子,都搬走了。他以前死了的,邻居们说,好像三十年前他就死了,那
时还是在‘造访’之前,但现在他却回来了。他围着他的房子转了几圈,这里闻闻,那里摸摸,然后靠着围
栏坐下来静静地等着。周围的人看到他回来了都很吃惊,但他们只敢在旁边看着,没人敢靠近。终于有
个人想出了个好点子--他们把他家的门打开了,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你猜怎么着?他站起来,走进
房内,转身就关上了门。我那时候上班快迟到了,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敢肯定他们要
通知研究所,叫人来把他弄出房间。”
“停下,”Redrick说,“我在这下车。”
他翻翻自己的口袋,没有零钱,只得拿出一张大票子出来让他找零。然后他站在门边,等出租车开走。
‘秃鹰’的小别墅确实还行:两层楼高,玻璃阳台上还有个跳水台,花园照料得不错,还有一个花房,苹果
树下有一个露台,在四周围了一圈浅绿色的铁围栏。Redrick按了几下门铃,铁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了,
Redrick慢慢走上那条林荫小道,路旁种着玫瑰花。‘仓鼠’已经站到门廊口处等着他了,他是个高大粗
糙的黑人,站在那谦卑地发抖。他转向一旁,迈出一条发颤的腿,好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一样,等自己
稳下了后,又将另一条腿慢慢提过来。他的右手痉挛地朝Redrick在招手,就好像在说欢迎欢迎,随
时恭候您的光临。
“嘿,Red!”从花园传出一个女声。
Redrick转过头,白色花边房顶露台边上的草坪上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她有一对棕色性感健康的双肩,
一双鲜红的嘴唇透露出笑意,她在给Redrick挥手。Redrick向‘仓鼠’点点头,直接穿过路边的玫瑰
花丛,沿着平整的草地直接朝露台的方向走去。
草坪上铺着一大片红色的桌布,Dina Burbridge穿着一身小泳衣,拿着一个玻璃杯坐在上面,展露
出一种包容大方的姿态。桌布上还有一本浅色封面的书,在旁边的树荫下还有一个冰桶,一个纤细的酒
瓶斜靠在桶边上。
“嗨,Red!”Dina Burbridge举起酒杯向他至意道。“我家的那个老家伙在哪?别告诉我他又弄砸
了。”
Redrick站在她面前,把手中的公文包提在身后。的确,看来‘秃鹰’那时候在‘造访区’说的话,那些希
望自己活着为了他的那些孩子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这时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皮肤如丝绸般光滑,
饱满红润,没有一丝皱纹--小泳衣更凸显了她妙曼的身材,翡翠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会说话,还
有她的红唇皓齿,乌黑的头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随便地垂到一边。甚至连太阳也抵抗不了这位女子散
发出来的魅力,阳光洒在她的肩头,接着就好像由于地心引力而流到她的小腹部,流到她的小翘臀,而
在她几乎全裸出来的浑实的胸部底下,则躺着一块的阴影。他呆呆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姑娘,好
像已经被她的美丽所俘获,毫无顾忌地看着她。而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禁笑
了起来,她举起杯子喝了几口。
“想要吗?”她笑着问道,舔着嘴唇。Redrick听到这话的时候开始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了好长一会
儿,才发现她话里的双重含义,他也笑了,Dina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转过身去,不再盯着Dina看。直到他找到旁边树荫底下有一个便携座椅,他坐了下来,伸长了自己
的双腿,想放松一下。
“Burbridge在医院里,”他所。“他得做腿部切除手术。”
依然是那张美丽的笑脸,她的一只眼睛被她垂在一边的头发遮住了,那另一只眼睛却盯着Redrick在
笑。但是她的笑容却慢慢僵硬在脸上--仅仅只是一个甜蜜的露齿笑容。然后她搅了搅玻璃杯,冰块发
出一阵叮当声。
“两条腿都要切除吗?”
“对,两条。可能从膝盖底下开始切除,也有可能从膝盖上面开始。”
她放下玻璃,把头发拨向脑后,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太糟了,”她说,“那么,这么说你...”
对于Dina Burbridge来说,他可以将事情发生的所有细节情况都告诉她。他甚至可以跟她说他们回
来时候的情况,那时候他都已经把黄铜铁指准备好了,而Burbridge又是怎么哀求他一定要把他带回
来的--不仅仅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孩子们,为了Dina,为了小Artie,还跟Redrick许诺
了‘金球’的事。但是这些Redrick都没有跟她说,他只是从胸口的口袋中拿出一叠钱,扔在红桌布上,
在她裸露的长腿前展开来。Dina心不在焉地拿起一些开始检查起来,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见到过钞票一
样,而且一点都不感兴趣。
“那么这就是最后的一笔收入了。”她说。
Redrick向前弯腰拿过冰桶里面的酒瓶,黑色酒瓶表面上的水一滴一滴滴下来,Redrick不得不把瓶
子举开,免得水溅到裤子上。他并不是太喜欢昂贵的威士忌,但在这种时刻他倒非常愿意来上一些。就
在他准备举起酒瓶对着瓶口来上一大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制止了他。他回头看去,发现‘仓鼠’正
痛苦地拖着他的双脚向草坪这边走来,双手托着一杯透明的液体,他黝黑的身上大汗淋漓,而他的双眼
似乎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一样。当他看到Redrick回头看到他的时候,他绝望地张开没有几颗牙齿的
嘴巴,发出一阵低沉的哀号,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好,我等你,我等你。”Redrick说,把酒瓶放回冰桶里。
‘仓鼠’终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把手中的酒递给了Redrick,然后不好意思地用他那红肿的手拍了拍
Redrick的肩膀。
“谢谢,Dixon,”Redrick诚恳地说道,“这个正是我想要的,你对这方面一直都是一把手。”
‘仓鼠’听到这话后感到不好意思,不住地摇头,但另一方面他心中又充满了狂喜,不停地用他那支好的胳
膊拍大腿。Redrick举起酒杯,朝他点点头,仰头便喝进一半,然后他看向Dina。
“你也想来点么?”他举起杯子问道。
她什么都没说。她在把一张钞票对折,然后再对折,然后再对折一下。
“别这样,”他说。“你不会被抛弃的。你家的那个老家伙...”
她突然打断了他。
“所以你把他带出来了,”她说,她并不是在问话,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你背着他,你这个混蛋,穿过
了整个‘造访区’,你个红发白痴,你把那个杂碎背在你的身后,你个笨蛋。这样好的一个机会你都错过
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甚至忘记了手中还拿着酒杯。她在他面前站起来,跨过那叠散落在地面上的钱,然后
停了下来,她握紧拳头,插进衣服口袋里,这下子他就再也闻不到她身上那股不可思议的香味了。
“你们这群白痴,他操纵你们就像是操纵提线木偶一样。到时候他会从你们的尸体上直接跨过去的,等着
瞧吧,他将会杵着拐杖跨过你的尸骨。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对他来讲,什么才是真正的兄弟般的情义!”她
尖叫道。“我敢打赌他跟你许诺了‘金球’,对吧?还有那地图,什么陷阱,对不对?混蛋!从你这张白痴
的脸上我就猜得出他干了些什么!你就继续等着吧,他当然会给你一张地图的。愿上帝保佑蠢蛋红发
Redrick Schuhart的灵魂。”
Redrick慢慢站起身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她停了下来,瘫坐在草地上,把脸深深埋进双手,哭了起
来。
“你个蠢货...Red,”她喃喃说道。“这样一个好机会都被你浪费了。”
Redrick低眼看着她,喝完了手中的伏特加,然后看也没看就把酒杯朝‘仓鼠’扔去。没什么好说的了。
Burbridge家的一些好孩子被‘造访区’迷了心窍,真是可爱又可敬啊。
他走到街道上,拦了辆出租车,说到Borscht酒吧,还有些正事没做。困意不住地袭来,眼前所有的
东西都变得模糊飘渺,于是他在出租车里睡着了,公文包压在他的身下,直到出租车司机摇醒了他。
“先生,到了。”
“我们在哪?”他看了看四周。“我告诉过你要去银行的。”
“没有,伙计,你说到Borscht酒吧,这里就是Borscht酒吧。”
“好吧,”Redrick嘟嚷着说。“肯定是我做梦了。”
他付了钱,出了汽车,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沥青路在太阳底下慢慢融化,天气太热了。Redrick发现
自己已经汗湿了,而且口里有股怪味,眼睛又在不停地流眼泪。进酒吧前他看了看四周,跟往常一样每
天的这个时候街道上就跟荒漠似的,商店都还没开门,Borscht酒吧可能也没开始营业,但是Ernest
肯定已经站在他的老岗位开始慢慢地擦玻璃杯了,对着酒吧角落里的喝啤酒的那个所谓三重唱乐队组合
白眼不断。椅子还没摆好,一个陌生的穿着白夹克的守门人正拖着地,而另一个则在Ernest背后搬运
啤酒。Redrick走进酒吧,把公文包放到吧台上,跟Ernest打招呼,Ernest不知道嘟嚷了些什么,
反正不是太欢迎的样子。
“给我来杯啤酒。”Redrick喊道。
Ernest把一个空杯子重重地拍到吧台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开,给杯子满上。而Redrick
则在一旁用手遮住嘴巴,等Ernest倒酒,并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好几次瓶口都和杯子碰在一起了。
Redrick又抬头看看Ernest的脸,他的眼眶下陷得更深了,嘴巴也歪了,原来肥胖的脸颊也松垮下
垂了。那个拖地的守门人拖到Redrick右脚边来,角落里的那群人在为了什么比赛而争吵不休,而另
一个守门人搬来了一个装了啤酒的木板箱,箱子太重,他的脚步都有点不稳了,不小心撞在Ernest身
上。他说了声道歉。Ernest以一种怪怪的声音说道。
“东西带来了吗?”
“带什么来?”Redrick朝身后看去,有个人懒洋洋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了,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点了支烟。
“咱换个地方说话,”Ernest说。这时候拖地的守门人已经拖到Redrick和门的中间去了,他是一个
体型壮硕的黑人,和Gutalin一样高,但是宽度是Gutalin的两倍。
“走吧,”Redrick提起了公文包,这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困了。
他向酒吧后面走去,途中不得不从那个搬运啤酒木箱的守门人身边挤过去。那个守门人很明显得把手指
头给弄破了,他就站在那,吸着自己的手指并且看着Redrick走过去。他同样也是个大个头,但是鼻
子很明显受过伤,耳朵也好像有点不对劲。Ernest来到酒吧后面的小房间,Redrick跟在他身后,他
们没有其他更安全的地方可以进行谈话了,因为刚才角落里的那三个家伙这时候堵在了门口,而那个拖
地的守门人也站在储藏室门口了。
进入房间后的情景是Redrick没有想到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Ernest一进屋就坐到靠在墙边的椅
子上,而一脸病容的Quarterblad上尉则愤怒地从桌后站起来,左边还有一个联合国部队的士兵,大
大的头盔同样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且他的一双大手也在怪异地摆动着。他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个黄铜铁
指,对着Redrick的腰朝上尉的方向刺了一下。Redrick只得乖乖就范,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你这个吸血鬼,”他对Ernest说。
Ernest提了提眉头耸耸肩,这下子Redrick全明白了,门口传来那两个守门人哧哧的笑声,而且这
个房间也没有其他的门窗可以逃出去。
Quarterblad上尉的脸因为厌恶而扭曲至极,他贪婪地把公文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两个
小‘空洞’;9个‘电池’;各种大小的‘黑雾’,全部装在一个塑料盒里;两个完美的‘海绵’;还有一罐‘碳酸
土’...
“你口袋里还有东西吗?”Quarterblad上尉轻轻地问道。“全部拿出来。”
“你这条毒蛇,”Redrick说。“妈的。”
他拿出一叠钱甩在桌上,其他的人都惊住了。
“啊哈!”上尉说。“还有吗?”
“杂种!”Redrick愤怒地喊道,把第二叠钱扔在地上。“拿去,小心被钱给憋死。”
“有意思,”上尉平静地说。“把钱捡起来。”
“去你妈的,”Redrick把双手背到身后。“你们这群钻到钱眼里的人,要拿就自己拿。”
“把钱捡起来,潜行者,”Quarterblad上尉的声音一如既往,但是却把他的拳头朝Redrick亮了亮。
他们互相盯着僵持了一会儿,后来还是Redrick让了一步,他弯下腰,嘴里纷纷不停地咒骂着,极不
情愿地开始捡钱。身后的那两个守门人又是一阵窃笑,联合国士兵也在一旁哼哼冷笑。
“妈的你再哼一声试试?”Redrick说。“老子让你再也哼不出来。”
他在地板上手脚并用地爬着,一张一张地捡起钞票,并慢慢朝角落里那步满灰尘的地板上的铁环移动。
他得找个更好的机会才能行动,他一直在大声咒骂,但是却在一直默默朝自己的目标前进。当他爬到那
个铁环旁边的时候,他突然停止了谩骂,一把拉开那个铁环,在那个活动门板还没有落下的时候,一头
钻进又黑又冷的地下酒窖里了。
他的双手先落地,一个前滚翻,他就跳了起来,蜷缩着身子朝前跑去。酒窖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Redrick只能凭着自己的记忆和运气,在酒架之间的小路快速跑过,一路上都将两旁的酒瓶碰落,倒在
身后。跑过一段距离后,他慢慢摸上一条台阶,台阶上面有一扇门,用生了锈的铰链锁了起来。他朝门
狠狠地撞去,门破了,他发现自己来到了Ernest的车库。他浑身发抖,喘个不停,眼前有星星闪闪的
血点游过,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喉头也难受得不行,但是他仍然一秒也没有停下。他朝远处的那个角落
跑去,那里有一堆垃圾,那块地方的外面曾经挂着一块广告牌,后来广告牌被拿下的时候,墙上破了一
个洞,便用垃圾堵在那了。他用双手挖开一条路,一头扎了进去。洞口也没多大,他的胸口贴着地,才
勉强挤过去,甚至身上的夹克也被挂烂了。外面是一个又窄又小的院子,他躲在垃圾桶后,脱掉了自己
的夹克衫,解下了领带,上下快速地检查了一下,拍了拍裤子,然后就站起身来朝院子里跑去了。前面
有个小排水沟,从那里可以通向旁边的一个院子,他爬了进去,一股臭味扑鼻而来。途中他听到了警察
的抱怨声,他在里面等了会儿,等声音消失的时候,他从水沟里爬了起来,快速朝前跑去,一路上他将
前面正在玩耍的小孩子吓开,弯腰跑过晾晒的衣服,从破围栏的洞中穿过--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离开
这一片区,以免Quarterblad上尉派兵将这块地方包围起来。他对这片社区非常熟悉,小时候他经常
在这块地方的院子和酒窖里到处玩耍,还有那些早已没人使用的洗衣店,以及每家每户存放煤球的地窖,
他都一清二楚。在这一片他认识不少人,还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不管什么情况,他都可以在这里躲起来,
甚至住上一个星期也不会被抓住。但在之前他都不曾从Quarterblad上尉手里逃跑过,如果再被抓住,
光是畏罪潜逃这一条就是12个月的刑期。
然而他却非常幸运。在七号路上,正在举行一个什么兄弟会还是什么其他的游行。游行大概有两百人左
右,每个人都和他现在看起来差不多的样,杂乱不堪。还有些人甚至比他都还要脏乱,就像是昨天一晚
上他们都在穿过一个又一个围栏上的洞,在垃圾堆里打滚,或者是在煤箱里呆了一整晚。他挤进人群当
中,左推右攘,被人踩了一脚,脸上还不小心挨了一拳,他当然也‘礼尚往来’了一下,等他从队伍的另一
头穿出来的时候,又急忙潜进另一个门口。一会儿那个熟悉而又恶心的巡逻警车警笛声又出现了,游行
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熙熙攘攘的人群犹如像手风琴一样折叠了起来。但是他现在是在另一个社区了,
Quarterblad上尉绝对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哪。
他来到了自家车库旁边的一个无线电电子用品商店,前面有一个工人正在往货车上装电视机,他这时候
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一会了。他靠在这家商店的后墙上,因为这堵墙上没有窗户,不会被人发现,他的
周围开满了丁香花,在这淡淡的香味中,他慢慢平息下来,点燃了一支烟。他贪婪地吸着烟,躺下来背
靠着那堵铺着粗糙瓷砖的防火墙,不停地按着自己的脑袋,试着让自己的神经平静下来。他不停地想着
刚才发生的一切。当货车装好货后,鸣笛开往街道上去的时候,他终于笑了出来,缓缓地说:“谢谢,孩
子们,你们把那个蠢蛋挡住了...我也有时间终于可以捋清一下思路了。”他马上起身,朝自己家里走去,
但是一点都不着急,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周密考虑,就像在‘造访区’里工作的时候一样。
他从一道暗门进入了自己的车库,轻轻地抬起那张旧座椅,从底下篮子里的那个袋子中找出一卷纸,放
进衣服内。接着他又从旁边的钩子上拿下一件已经破旧的皮夹克穿在身上,角落里还有一顶油腻腻的帽
子,他也戴上了它。阳光从车库门上的小破洞透射进来,光线中灰尘在四处飘舞,外面传来孩子们的游
玩叫喊声。当他就要离开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女儿的声音。他走到车库门前,找到一个最大的破洞口
向外看去,Monkey拿着两个气球在秋千旁边跑来跑去,旁边的座椅上有三个老妇人在织毛衣,看着
Monkey裂开的嘴唇,然后说上一大堆闲话。但小孩子们就跟大人不一样了,他们跟Monkey很处得
来,就好像Monkey跟他们没有什么不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给他们买了滑梯,一个玩具娃娃
小屋,还有那些秋千--还有旁边那些老母鸡坐着的座椅。“好吧,”他说道,不舍地从破洞前离开,又
看了看周围,检查还有什么东西没拿的,就又悄悄出去了。
在城镇的西南角,Miner街街尾,有一个已经废弃的加油站,旁边有一个电话亭。只有天才知道现在还
有谁在用它--电话亭周围的这一片房子都已经长满了杂草,电话亭前面有一大片空地,以前是城镇的
垃圾处理场。Redrick在电话亭的阴影里坐下来,把手放在底部裂缝上休息。他感觉到身上那张满是灰
尘的蜡纸,里面包裹的是一把枪;还有一个装满子弹的铅盒,还有一些‘手镯’,以及装着伪造证明文件的
旧钱包。他这时候躲藏的地方很安全,接着他脱下夹克和帽子,把手伸进衣内去摸索那个纸筒。他在那
坐了一两分钟,甸了甸手中那个瓷瓶的重量,但一想到里面装的是能引起不可避免横扫一切的死亡的东
西,他便又觉得他的神经又开始疼痛的跳动了。
“Schuhart,”他喃喃道,仿佛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你在做什么?你个变态,你个人渣,他们可以用
这种东西把我们都杀掉。”他用一只手托住了痉挛的脸,但是一点用也没有。“混蛋,”他想到那个往货车
里装电视的工人。“你把我路给挡着了,要不然我早就把这个东西扔回‘造访区’了,那么现在一切也就都
结束了。”
他伤心地朝四周看了看,破损的水泥路面上,热空气发出闪闪的微光,周围房屋的窗子都是黑洞洞的,
周围还不时有风滚草滚过,他突然觉得很孤独。
“好吧,”他绝然地说,“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只有上帝才会普爱众生,而我已经普爱过了。”
他急忙站起来,就好像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之前,他把那个瓷瓶装进帽子里,然后把帽子揉成一团塞进
衣内。随即他起身,靠着电话亭,电话亭移动了。把那个大袋子放进电话亭底下的洞后,还有多余的空
间。他仔细地将电话亭移到原位,然后又摇了摇,直到所有的一切都办妥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就这样吧,都弄好了。”
他朝电话亭扔进一枚硬币,拨通了电话。
“Guta,”他说。“不要担心,我今天又被他们抓住了。”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颤抖的叹气声。他又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