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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译者:苏宁宁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6

Rexopolis去了,后来手上又有个大项目,再后来我听说Redrick出来了,我想应该给你们一家人一

点私人时间。我真的很犹豫,Guta。有时候我问我自己,我们这么忙都是为了些什么?为了赚钱?但是

我们赚钱又是为了什么呢?”

Guta关上了炉盖。从架子上拿下一包烟,在Noonan对面坐下。她看起来有点不太开心。Noonan

拿出他的打火机,点燃了她的烟。突然,他又一次看到她的双手在颤抖,就像第一次的时候Redrick

被判刑,而Noonan过来给她一些钱的那时候一样--那一次她一分钱都没有,还有一堆麻烦事,邻

居们也不愿借钱给她。但后来突然有一天她手上就有钱了,还不少,周围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

Noonan对这笔钱的来路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他依然坚持来看望她们,给Monkey带些糖,玩具,晚

上和Guta在一起喝点咖啡,陪她聊聊天,还经常谈起当Redrick出来后要如何如何。后来,在得知

她的事情后,他会跑到隔壁左右去和邻居理论,解释,有时候还会争论起来,到最后他终于没多少耐心

了,他威胁说:“你知道Red还会回来的,到时候他就会回来把你撕成两半。”但一点用都没有。

“你女朋友怎么样了?”Guta问道。

“什么女朋友?”

“上次和你一起过来的那个,金发的。”

“那不是我女朋友!那是我秘书。后来她结婚了,也辞职了。”

“你也应该结婚了,Dick。你要我帮你介绍介绍吗?”

Noonan差一点就说出了以前总是挂在嘴边那个标准的答复:“好吧,那我只需要等到Monkey长大

就可以了。”但他最终克制住了。这个笑话已经不如以前了。

“我需要一个秘书,而不是一个老婆,”他喃喃说道。“为什么你不离开那个红发魔鬼,来做我秘书呢?你

曾经做的很出色的嘛。老Harris还常常提起你。”

“当然了,那时候他可没对我少骚扰过。”

“喔,真的是那样?”Noonan看起来很吃惊。“Harris老淫棍!”

“天!你是不知道,”Guta说。“他可不是个表里如一的家伙。那时候我只怕Red会发现。”

这时候Monkey悄悄地走了过来,在门后徘徊了一会儿。她看了看炉子上的水壶,又看了看

Richard,然后跑到她妈妈身边,靠在她的身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Noonan。

“嘿,Monkey,”Richard Noonan热心地说道。“要不要吃点巧克力?”

他从马甲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然后伸长手递给她,但她没动。Guta从他手中拿过巧克力,放在桌

上。她的嘴唇白白的。

“Guta,你知道我已经决定要搬家了。”他由心地说道。“我已经厌倦继续住在酒店了。而且那地方和研

究所也太远了点。”

“她认识的东西越来越少--差不多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忘光了。”Guta轻轻地说。他没有再讲话,而

是用双手拿起玻璃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你没问我们最近怎么样了,”她接着说道。“你是对的,你是我们的老朋友,Dick,我们在你面前从不

保守任何秘密,再说也没有办法保守任何秘密。”

“你有没有去带她看看大夫?”他头也没抬,问道。

“看了,但医生也没有任何办法。而且有一个医生说...”她没继续说下去了。

他也没说话了。关于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愿意去想这件事。突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跳了出来:

这是一种入侵。不是什么野餐,也不是什么外星文明接触的前奏,这就是一种入侵。他们没法改变我们,

但他们可以进入到我们的孩子的体内并将他们改变成他们本身的样子。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但他又想

到这是在一本惊悚小说里读到过的,随即又释然了。想象是无限的,但真实生活和想象往往有很大出入。

“有一个医生说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了。”

“胡说,”Noonan其实也没什么底气。“你应该去看看一个真正的专家。去见见James

Cutterfield。要不要让我跟他说说,好给你安排安排?”

“你是说‘屠夫’吗?”她有些紧张地笑了起来。“不用操心。谢谢,Dick,而且就是他说的这句话。我想这

就是命吧。”

当Noonan终于敢抬头看的时候,Monkey已经走了,而Guta则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半张着嘴,

眼神空洞,她手上的香烟有一截长长的烟灰。他把杯子递给了她。

“再给我来一杯吧,也给你自己来一杯,我们一起喝点。”

烟灰落了下来,她看了看四周,想找一个地方扔烟头,然后直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了。

“为什么?我真的搞不懂这点!恶有恶报,但我们并不是恶人啊。”

Noonan觉得她就快要哭起来了,但她最终没有。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伏特加和果汁,又从橱柜

里拿出另一个玻璃杯。

“不要放弃。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调整的。相信我,Guta,我认识一些人,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

一定去做。”

他的确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同时也在脑海中把他在很多城市里认识的人过了一遍,他想起来好像以前

也有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到最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想起来了,那件事的发生地点,负责治疗的物理学

家是谁,但随即又连带出了Lemchen先生,以及他要和Guta做朋友的最初原因,到最后他不愿再

思考任何事。他强迫中断了思绪,躺进椅子里,浑身放松,一心一意只想喝点酒。

从大厅传来拖拽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咚’,‘咚’的声音,随即他就听到了‘秃鹰’ Burbridge的声音,

比以前更令人厌恶。

“嘿,Red!你的Guta好像在招待什么人呢,我看到有帽子挂在这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可不会让

他们单独相处的。”然后又是Red的声音:“小心你的假腿,‘秃鹰’。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门就在

那,你走吧,这不欢迎你,我马上就要开始吃饭了。”

“靠,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我们俩之间的玩笑已经开完了。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你走吧。”

门锁响了,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很明显他们已经到屋外去了,Burbridge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而

Redrick说:“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Burbridge又说了一些,而Redrick直接说道:“够了!”门

‘砰’得一声关上了,大厅传来快速而又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Redrick Schuhart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Noonan起身跟他打招呼,俩人很高兴地握了握手。

“我就知道是你,”Redrick用他那双敏捷的绿眼睛看着Noonan说。“又长胖了,肥哥!还是跟以前

无忧无虑地在过吧?你过舒服日子的时候,我可没少见。Guta,亲爱的,给我也来一杯酒吧,你们已经

喝了不少了吧。”

“我们还没开始,在喝酒这件事上又有谁能跑在你前面呢?”Redrick哈哈大笑起来,打了Noonan肩

膀一拳。

“现在我们就能知道到底谁喝酒厉害了!来吧,否则我们在厨房做什么呢?Guta,把饭菜端上来吧。”

他在冰箱里又取出了一个贴着高级标签的瓶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大声宣称道。“今天有幸能招待我们最好的朋友Richard Noonan,当他的朋

友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没有舍弃他们。虽然他并没有帮上什么忙,Gutalin不在这真是太可惜了。”

“给他打个电话吧?”Noonan说。

Redrick摇摇头。

“他住的那地方还没通电话线。走吧。”

他来到起居室里,把酒瓶猛地放在桌上。

“今天我们要去庆祝一番,老爸!”他对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说。“这位是Richard Noonan,我们的

朋友!Dick,这位是我老爸,老Schuhart。”

Richard Noonan的思绪蜷成一团难以渗透的球,呆呆地露出笑容,挥挥手,对着那个‘印模’的方向

说:

“很高兴见到你,Schuhart先生。你好吗?您要知道,我们以前见过面,Red,”他转向

Redrick,Redrick正在一旁找酒杯。“我们以前见过一面,当然只是很短的匆匆一瞥。”

“坐下,”Redrick指了指那个老人对面的椅子对他说。“如果你想跟他聊天,尽管说。但他什么都不会

听见的。”

他摆好杯子,迅速打开了酒瓶,递给了Noonan。

“你来倒酒。给老爸倒一点就行,能盖住杯子底就可以了。”

Noonan慢慢倒着酒。那个老人仍然坐在那儿,茫然地盯着墙。当Noonan把倒好了酒的酒杯递给他

的时候,他并没什么反应。Noonan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新的状况了。这是一场游戏,可怕,但又

可悲。开始只有Red在玩这个游戏,现在他也加入进来了,就像他以前也加入了其他人的游戏一样--

可怕的游戏,可悲的游戏,不体面的游戏,还有那些比这更危险的游戏。Redrick举杯道:“一口干

了?”但Noonan没注意到这上面来,他现在已经完全能以一种自然的眼光来看待对面的那位老人了。

Redrick又把自己的杯子碰了碰Noonan的,说:“一口干,一口干。”Noonan点点头,然后俩人

一饮而尽。

Redrick这时候的眼睛炯炯有神,用他那兴奋而又稍微有点做作的声音说道。

“哥们,就是这样!监狱牢房什么的再也见不到我了。你知道回家的感觉有多好吗?我现在有钱了,还给

自己买了栋小别墅,带花园的那种--跟‘秃鹰’的差不多。你知道,我已经准备移民了,当我还在牢里的

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我的意思是,还呆在这破地方做什么呢?我想,就让它自生自灭吧。但当我回来

的时候,却给了我大大的一个喜讶--已经禁止移民了!难道说在过去两年里,我们全部都变成瘟疫的

受害者了吗?”

他一直不停地说,Noonan在旁不时点点头,喝点酒,有时插入一句同情的话,有时是一个无关紧要的

问题。然后他开始问那个别墅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在哪,花了多少钱?--后来俩人就开始争吵起

来了。Noonan坚持说那个别墅太贵,而且交通不方便。他拿出地址簿,在里面翻翻找找,指出那些已

经被废弃的别墅甚至只要你唱一首歌,别人就会免费送给你,而且修缮的费用几乎是免费的,因为你可

以申请移民,然后理所当然被拒绝,你就可以告移民署,获得赔偿金,就用这笔钱来修屋子。

“我知道了,你现在也站在反移民的一面了。”

“不管是什么团伙什么派别,我多多少少都沾一点,”Noonan眨眨眼,狡黠地说道。

“知道,知道,你的那些破事我听过不少。”

Noonan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把手指头放在紧闭的嘴唇边,然后朝厨房的方向点点头。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每个人都知道。”Redrick说。

“钱是个好东西,这是我目前非常确定的一件事,但让Mosul来帮你做事我就十分不确定了。当我刚听

说这个的时候,我差点笑到在地上打滚!你这完全是乱来,他是个神经病,这你知道的。当我们还是小

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老人,老人脸上闪过一阵抽搐。Noonan惊奇地看着老人那长满雀斑如同杯子

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真诚的爱和温柔的神情。

看着他,Noonan想到了那天当Boyd的实验室助理前来检查‘印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两名身体强壮

的年轻实验室助理,可以归属到运动员一类的。还有一名从城市医院来的医生,带着两名传令兵,传令

兵也是强壮魁伟的人,他们在医院是专门负责抬担架以及镇压那些精神失常的病人的。后来有一个实验

室助理告诉他说,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可能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因为他还让他们上门对他的父亲进行检

查。他们说要把老人带走,因为这样可以让Redrick觉得他们是把他的父亲带到医院去住院观察一段

时间。但那些愚蠢的卫兵却几乎把时间花在呆呆地看Guta在擦洗厨房的窗户,当他们被命令带走老人

的时候,他们像对待一条狗一样把老人抬起来,然后扔到地板上。Redrick发狂了。随即那个混蛋医生

自愿出来解释他父亲怎么了。Redrick听了一两分钟,突然就如同一枚氢弹一样毫无预警地爆发了。讲

这事的实验室助理记不起后来他是怎么就到了街上的。那个红发恶魔把他们所有人拖下台阶,所有5个

人,一个人都没逃脱,然后一个接一个就像发射加农炮一样飞出了大厅。有两个在路边昏倒了,还有三

个被Redrick追了4个街区。后来他返回来时,把从研究所来的车的车窗砸了个稀巴烂--而坐在车

里的司机,当他看到门口有人飞出来的时候,就像火箭一样迅速逃跑了。

“我学会了怎样调制一种新的鸡尾酒,”Redrick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入更多的威士忌。“它也叫‘女

巫果冻’,吃完饭后我给你弄一杯。哥们,空腹的时候可不能喝这个--对身体不好:一杯就能让你四肢

无力。不管你怎么说,Dick,今天我就得好好招待你。还记得当年那些日子,还有Borscht酒吧。可

怜的老Ernie还在牢里,你知道不?”他喝了口酒,用手背擦擦嘴唇,然后随便问道:“研究所里最近怎

么样?他们找到固定‘女巫果冻’的方法没?你要知道,我现在已经有点跟不上科学发展的脚步了。”

Noonan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他惊慌地举起双手。

“你开玩笑吧?你知道那些‘果冻’都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有没有听说过Currigan实验室?是一个小小的

私人供应所...后来他们弄了点‘果冻’来...”

他把那场灾难讲述给他听了,以及他们再也没管那个烂摊子,也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搞到的这些‘果冻’。

Redrick假装不在意地听着,不时摇摇头,发出叹息。他果断地给他们俩人都倒了更多的威士忌。

“他们是罪有应得,一群吸血鬼们。我希望他们所有的人都恶有恶报。”

他们又喝了一口酒。Redrick看了看他父亲,他脸上又闪过一阵抽搐。

“Guta!”他喊道。“你想要饿死我们吗?她为你可是尽心尽力啊,你知道的,”他对Noonan说。“她

想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蟹肉沙拉,几天前她买了一堆吃的回来,就是怕你哪天突然来了。嗯,总体来讲研

究所现在情况怎么样?发现什么新东西了没有?我听说你们现在有机器人全力为你们工作,但收效甚微

啊。”

当Noonan开始讲研究所里的事的时候,Monkey悄悄地出现在桌旁老人的身边了。她站在那儿,把

她毛茸茸的手掌放在桌上,然后就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把身子靠在那个‘印模’身上,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Noonan依旧说着,但当他看到这两个‘造访区’造就的生物时不禁想到:天,到底还有什么鬼东西?‘造

访区’还对我们做了些什么?难道这些还不够吗?但他也知道,这远远不够。他也知道还有成千上万的人

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就算哪天他们知道了,他们可能也只会呜呜啊啊一阵骚乱,顶多5分钟,

然后就会回到他们原来的生活轨迹上去。是时候该走了,他疯狂地想到。去他妈的Burbridge,去他

妈的Lemchen,去他妈的家庭!

“你看着他们做什么?”Redrick轻轻问道。“别担心,只看看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的。有人甚至说他

们俩都非常健康呢。”

“我知道,”Noonan说着,一口喝完杯里的酒。

Guta进来了,让Redrick把桌面上腾出位置来,随即把一碗Noonan最喜欢的沙拉放在了桌上。

“朋友们,”Redrick宣称道。“庆祝正式开始!”

4.Redrick Schuhart,31岁

晚上山谷里的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到黎明的时候,甚至更冷了。他们在堤上走着,跨过那些生锈的铁轨

上的一个一个腐烂的木枕,Redrick看到Arthur Burbridge的皮夹克上的雾水凝聚成一个个水滴

滴落下来。现在这个孩子轻松了,步伐满是轻松和愉悦,但谁又想得到就昨晚的时候,紧张的压力还让

他全身的血管都疼痛不堪,更不用说在那山顶度过的恐怖两小时,俩人背靠背,蜷成一团,在半梦半醒

之间等待眼前那一堆绿东西如同洪水一般倾泻下来,最后消失在峡谷里--而这些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

堤两旁都是浓厚的雾。还有一段时候,雾蔓延到了铁轨上来,当他们走过的时候,薄薄的雾气在他们脚

底下打着漩。空气中满是铁锈的味道,堤的右边的沼泽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雾太大,什么都看不到,

但Redrick知道他们这时正在丘陵平原,周围满是碎石堆,他们的前方就是山,而现在却躲在雾后面

看不见。他同样也知道,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就会消散,那时他就可以看到他的左侧什么地方有一

架坠毁的直升机,前面有一辆矿石开采车,那时就是真正开始工作的时候了。

Redrick把手放在背后,托起背包,这样背包里氦箱的边就不会挺着他的脊椎了。真重啊,他想。带着

这个东西到时候怎么爬?四肢伏地一英里啊。好吧,潜行者,别抱怨了,你来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么个情

况。50万的钱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处等着你,弄一身汗也值得。50万,那得多厚的一扎钱,钱要少了我

都不好意思。或许我应该卖给‘秃鹰’,就拿30万。这个小家伙?这个小家伙什么都没有。就算老家伙说

了一半的实话,但小家伙还是什么都不会有。

他又眯眼看了看Arthus的背影,这家伙正在铁轨上走着,一步两个枕木的距离,肩膀宽阔,臀部窄小。

他一头乌黑的头发,跟他姐姐一样,有节奏地闪着光芒。是他自己要跟着来的,Redrick冷酷地想到。

是他自己要求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坚持一起来呢!那时候真是绝望啊!浑身发抖,哭个不停。“带我一起

去吧,Schuhart先生!有很多人都想带我一起去,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而我的爸爸...他现在也不

能带我了!”Redrick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但好像不怎么见效,因为他已经开始想Arthur的姐姐去

了。他真的无法看穿这点:这么一个美丽漂亮的女人,但实际上是一个草包。就好像他母亲的那件衣服

上的纽扣一样--琥珀色的,半透明,闪着金色的光芒。小时候他就想把这些纽扣全部塞进嘴巴里,仔

细舔舔,看是什么味道,但每次最后都极其失望,但又每次都忘记这种失望的感觉--不能说是忘记,

更像是拒绝他的记忆告诉他的这些事实一样。

或许就是他老爸让他跟我一起来的,Redrick想到。看看他背包里的东西,算了,还是不要了。‘秃鹰’

了解我的,‘秃鹰’知道我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人,‘秃鹰’也知道在‘造访区’里我会是什么样子。不,

不是这样。他也不是第一个乞求我的人,也不是第一个流眼泪的;还有些人甚至在我面前跪下了。而且

不像他,他们都会在第一次进入‘造访区’的时候带枪,当然也是最后一次了。是最后一次吗?倒是你自己,

只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枪进入‘造访区’。我来告诉你,‘秃鹰’: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进入‘造访区’了。

是的,不管带没带枪,最后一次,如果你知道这时候你的孩子想做什么--你会用你的拐杖把他一顿狠

打。他突然觉得他们前面有什么东西--不远,就三四十码的距离。

“停下,”他对Arthur说。

那个孩子很听话地停下了脚步。他的反应能力不错--当他停下的时候,有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中,然后

他慢慢地将这只脚小心地放下来。Redrick走到他身边,也停了下来。他们脚下的铁轨湿漉漉的,向前

方的雾中延伸,直至消失。而就在前方的雾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很大,而且一动不动就在前面。

应该没有什么危险,Redrick谨慎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是的,没有危险。

“继续前进,”他安静地说道。他在等Arthur迈出步子,然后跟在他身后。透过眼角他可以看清

Arthur的脸,轮廓分明,脸蛋白嫩干净,薄薄的胡须下面是一张坚定紧闭的嘴。

他们继续前行着,脚下的雾气已经弥漫到齐腰的高度,渐渐到了脖子。几秒钟后那辆矿石开采车的影子

慢慢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到了,”Redrick取下背包说道。“坐下,抽支烟歇会儿吧。”

Arthur帮他把背包取下来,然后两人并排坐在铁轨上。Redrick打开一个按扣,从背包里面取出一包

三明治和一热水瓶的咖啡。当Arthur在自己的背包上吃三明治的时候,Redrick拿出他的小酒壶,

打开后闭上眼睛,慢慢喝了几小口。

“要来点吗?”他把瓶嘴擦了几下,递给Arthur。“壮壮胆?”

Arthur似乎感情受到了伤害,摇摇头。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来壮胆,Schuhart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喝点咖啡。这里空气太潮湿了,

是吧?”

“是的。”他放下酒瓶,拿过一个三明治吃了起来。“当雾散去的时候,你会发现我们周围都是沼泽。原来

这里的蚊子可凶猛了。”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而是给自己倒了点咖啡。当浓厚香甜温暖的咖啡入喉的时候,他觉得这时候咖啡比

酒要更好喝,有一种家的感觉在里面,有一种Guta的味道,而且不仅仅只是Guta,而是刚刚睡醒,

穿着睡袍,脸上还有枕头印的Guta。他想,为什么我要搅和到这事里面来?噢,当然,50万。那我要

这么些钱又是为了什么呢?买一家酒吧还是什么其他的?或许只是为了不再为钱的事而操心,这才是实

话。Dick在这点上是对的。你已经有一座房子了,你还有个庭院,而且你在Harmont不可能找不到

工作。‘秃鹰’让我上当了,就像引诱一个新手一样。

“Schuhart先生,”Arthur看着别处,突然说道。“你真的相信这个东西会实现愿望吗?”

“屁话!”Redrick刚要喝口咖啡,停下来心烦意乱的回答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找那个东西的?”

Arthur不好意思地笑了,捋了捋头发,然后说。

“其实我是猜的!具体是什么让我这样想的我已经记不起来了。这么说吧,首先,我老爸以前每天一直都

在说‘金球’,但最近他却突然没说了,而且他还跟你谈过话,老爸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随便聊聊天,但我

知道的要更多。第二,最近他变得有点奇怪起来。”Arthur想到了一些事,笑了起来,摇摇头。“最后,

当你和我老爸在试飞熟悉那个小飞行器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他拍了拍那个装着紧紧折叠成一团的气

球的背包。“当我看到你用热气球把那一袋子石头带到空中,然后引导它缓慢落地的时候,我就全明白了。

就我所知道的来说,现在‘造访区’里唯一剩下的重东西,就是那个‘金球’了。”他又吃了一大口三明治,含

糊不清地说道。“我不明白的唯一一点就是,到时候你怎么把‘金球’挂在气球上呢?‘金球’可能表面是非常

光滑的。”

Redrick沿着杯子口的边缘向他看去,想到,这对父子俩真是大不一样啊,绝对没有一点共同点。不管

是相貌,还是声音,还是品性,都不一样。‘秃鹰’的声音嘶哑,令人烦躁,而且有点鬼鬼祟祟。但当他谈

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倒是非常诚心的,对于这点你没法忽视。“Red,”他身体倾过桌面,说道。

“现在老一辈的只剩咱俩了,而且只有你有一双完好的双腿。除了你还能有谁?这可能是‘造访区’里最值

钱的东西!这东西该谁所有呢?难道是那些带着机器人的科学家吗?哈?是我找到它的,我!我们有多

少兄弟在那送了命?但是最终我找到了!我以前把这个秘密藏起来,谁也不给,但你也看到,我的身手

没以前灵敏了,除了你就没其他人可以干了。我以前可没少带年轻一辈的去,差不多都可以开一学校了,

我也的确开了一个学校,专门教他们潜行,但你也看到了...他们不行。他们都没这个胆子,或是什么其

他的理由。好吧,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你只要钱,我就给你钱。要多少,你开个价。我知道你不会骗

我的,而且如果事成了,说不定我的双腿也可以回来了。我的腿,你知道吗?‘造访区’把它们带走了,但

或许它也可以把它们还给我?”

“什么?”Redrick从回忆中醒过来,问道。

“我说,您介意我抽烟吗?Schuhart先生。”

“没事,抽吧,我也要来一支。”

他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拿出一支烟,但没马上点燃,而是不停在手中挤压,一边看着稀薄的雾。一个

神经病,他想到,完全疯了。他倒想他的腿能完好如初了,混蛋。

但这次对话却留了一点东西下来,虽然他不清楚具体是什么。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点东西并没有消

散,相反,倒是一点点堆积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虽然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他却知道这个东

西时常让他心烦不安。就好像是‘秃鹰’把什么传染病给过给他了一样,并不是说什么很恶心的病,而是

说...他的力量?不,不是力量。但会是什么呢?好吧,他对自己说。这样来看:假设我目前还没走到这

么远来,但我已经准备好出发,行装打点完毕,突然发生了什么事,被逮捕了。如果这样怎么样?当然

坏的不能再坏了。为什么坏呢?因为我会因为这个损失一笔钱?不,不是,这跟钱完全没关系。那是因

为这样的一个宝物会落到Throaty和‘骨头’手中?对,这有点关系了,如果是这样,就真有点让人伤脑

筋了。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怎么说,到最后这东西总归是要落到他们手中的。

“呃...”Arthur打了一个冷颤。“冷死了,寒冰刺骨啊。Schuhart先生,这时候您能给我来一口酒

吗?”

Redrick什么都没说,去拿酒壶。他想,我并不是马上同意的。头20次的时候我都叫‘秃鹰’滚蛋,但

在第21次的时候我同意了。没办法再忍受了,我们之间最后一次的谈话简短而又明了,就跟谈一笔生意

似的。“嘿,Red,我把地图带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去,你也许想看上一眼?”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像

两个伤口在那--眼白昏黄,瞳孔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我说“给我吧,我接了。”就是这样。我记得后

来我喝醉了,接下来的一周里我都天天喝的咛叮大醉,情绪非常低落。啊,管它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已经在这了。为什么我又要开始担心它呢?我是怎么了,害怕了?

他发了一阵抖。突然听见一声又悠长又悲哀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他马上跳了起来,Arthur也跳了起来。

但周遭又安静下来了,只有脚下的沙砾在脚下滚动的声音。

“肯定是矿石沉淀物发出的风声,”Arthur不确定地小声说道,几乎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这些矿石开

采车在这已经有些年头了--那些沉淀物应该有不少了。”

Redrick直直地朝前看去,什么都没有。他记起来了,是那天晚上。

同样的声音,悲哀而又悠长,他从梦中醒来,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感觉就像在梦中一样,但这却不是梦。

而是Monkey在窗辺坐在床上哭泣。Guta也醒了,紧紧抓住Redrick的手。他能感觉到她靠在他

身上的肩膀渗出了汗水。他们躺在那,一直听着,直到Monkey停止了哭泣继续睡觉后,他又等了一

段时间,然后起床,到厨房一口气灌了半瓶白兰地。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才开始喝酒的。

“是矿石,”Arthur说。“你看,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慢慢沉淀下来。潮气,腐蚀之类的东西。”

Redrick只是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的脸,随即又坐了下来。手里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落不见了,他又

点燃了一支。而Arthur则又站了一会,焦虑不安地看了看四周,但最终也坐下来了。

“我听说那就是那些在‘造访区’里的生命体,是人类。不是‘造访者’,而是人类。好像是‘造访者’把他们抓

到那了后,他们就变异了...他们已经适应了新环境。这你听说过吗?Schuhart先生。”

“是,听说过,”Redrick说。“但不是在这听说的,在西北方的那些山区里有这样的说法,一些牧羊人

是这样说的。”

原来这就是他感染给我的东西了,他想。是他的疯狂。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到这来,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想

到这来。随即一种奇怪的全新的感觉淹没了他,他意识到这种感觉或许不是全新的,而是一直潜伏在他

的体内,但直到现在他才全心全意地接受它,一下子所有的事都明了了。而所有的那些胡言乱语,一个

疯老头子的疯狂举动,到现在却变成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变成了他生命中唯一有意义的东西。因为他

终于明白了:这个世上他所留下的唯一的一件事,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一直活着的目的,就是在期待一个

奇迹的发生。他真傻啊,他一直将这个念头拒之门外,蹂躏它,嘲弄它,还想用酒来一醉解千愁,因为

他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从小时候开始,他就什么事情都只靠自己。而童年过后,这种独立自主渐渐变

成了一种他能从周围无关紧要的混乱环境中拼命弄到手的钱来量化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如果他

还继续在那个无论多少钱也填不满的无底洞中,而且在这个洞中他也完全没必要再去靠自己,那么这种

情况还将继续这样下去。但现在这个希望--不再是一个希望,已经确定了就是一个奇迹--灌入了这

个无底洞,而且已经灌满,这才让他看清楚自己已经在这种浓郁而又无限的阴暗中生活了多长时间。他

大笑起来,轻轻戳了一下Arthur的肩膀。

“嘿,潜行者,觉得我们会活着回去么?”

Arther惊奇地看着他,不太确定地笑了笑。Redrick将包裹三明治的蜡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辆矿石开

采车下,然后躺了下来,用双肘支撑起上半身。

“好吧,”他说。“假如说‘金球’是真的--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是说,你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吗?”Arthur迅速地问道。

“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小伙,昨天还是一个在学校上学的学生,而今天就在讨论有关‘金球’的事,他感到很

有趣。而看着Arthur皱起眉头,然后不确定地拨弄他的胡子,看看他然后又马上看向别处的窘态,倒

让他觉得十分好玩起来。

“当然是老爸的双腿了。也希望家里能万事如意平平安安。”

“你说谎,”Redrick打趣道。“你要记住一点,‘金球’只会实现你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如果你许的不是

这个愿望的话,到时候你可就没得玩了!”

Arthur Burbridge脸红了,又一次看了看Redrick,却又更红了。他的眼泪都已经开始在眼眶里

打转了,Redrick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尽可能温柔地说。“好吧,这不关我的事。保守好你自己的秘密吧。”他突然想到枪的事,

也想到如果有时间,他应该照顾到方方面面。“你的背包里装的什么?”他随便地问道。

“一把枪。”

“你要枪做什么?”

“开枪!”Arthur挑衅地说道。

“省省吧,”Redrick坚定地说,同时坐了起来。“把枪留在这,在‘造访区’不需要朝任何人开火。把枪

给我吧。”

Arthur还想说些什么,但始终没说出来,他从背包里默默拿出了那把柯尔特手枪,然后握住枪管递给

了Redrick。Redrick接过枪,握把还是热的,然后向上抛向半空,又接住。

“你有手帕什么的吗?我想把它包起来。”

他拿过Arthur干净而又散发着古龙香水味的手帕,把枪包裹了起来,放在了铁轨的枕木上。

“现在我们把它放在这里。如果上帝保佑的话,到时候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带上它。或许用它来对付那些巡

逻警察也不错。但是,如果用枪来对付它们...”Arthur坚决地摇摇头。

“我带枪不是为了这个,”他说。“里面只有一发子弹,我不想碰上和我爸一样的遭遇。”

“哦,是这样。”Redrick看着他说。“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就算碰上这种事,我到时候拖也要把你拖回

去。我发誓。看,太阳好像出来了!”

浓雾在他们眼前消散,从整个堤上慢慢隐去,而远处那些丘陵的圆形轮廓也渐渐浮现出来,在丘陵中间

到处都可以见到一些颜色斑驳的沼泽,表面覆盖着一层稀薄的柳木灌木丛。而在地平线的一头,在这些

丘陵小山的上面,是明黄色的山峦顶峰,而在山峰之上,则是清澈透明的蓝色的天空。Arthur看着这

一景象,敬畏不已。Redrick也看着这少见的美景。而东边的那些黑色的山峰上,则翻滚着那熟悉的绿

色的涌动,闪现着七彩的光芒--那就是‘造访区’的‘绿色黎明’。

Redrick站起身来,绕过那辆矿石开采车,坐到堤上,看着那堆绿色的涌动慢慢失去光泽,突然又变成

粉色。太阳的橙色光芒布满了山脊,山峰则在背面投下了紫色的影子。一切都简单多了,周围的一切就

好像这些东西在手掌上一样,清晰可见。右前方200码左右的距离,Redrick看到了那架坠毁的直升

机。很明显,这架直升机是撞上一个‘蚊子气团’了,直升机的机身已经被积压成了一个金属薄烤饼。尾翼

却还是一整块,只有很轻微的弯曲,尾翼就竖在沼泽地里,看起来像一个黑色的钩子,尾翼螺旋桨也很

完整,被风一吹动,就吱吱呀呀响起来。这个‘蚊子气团’应该威力不小,因为这个直升机甚至没有烧毁的

痕迹,就直接被挤压成一团了,而且皇家空军的徽章在那块薄薄的机身上十分明显。Redrick已经很多

年没看到过这样的徽章了,都快忘了徽章是什么样了。

Redrick返回去取他放在包裹里的地图,然后将地图铺在矿石开采车车厢里一块突起的温热矿石土堆上。

从这你可看不见采石场--它被那座顶上有被烧焦的树木的小山挡在后面了。他得从右边绕过那座小山,

沿着它和旁边一座小山之间的山谷底部走过去,才能看到采石场。而那条小山之间的道路两旁,坡道上

都布满了褐色的岩石。

地图上所画的一切都没错,但Redrick却仍感到不满意。作为一名有多年经验的潜行者,直觉告诉他

不要从两边都是高势的低洼地方通过。好吧,Redrick想,再等一会儿就知道了。当我们到那的时候,

情况会更清晰。那条低洼地的道路之前,要直直穿过一个沼泽地,然后是一块空旷的平地,看起来从当

前位置到平地那是安全的。但又仔细看了看,Redrick发现那两座山之间有一个灰黑色的小点。他看了

看地图,那里标注着一个‘X’,旁边用笨拙的笔迹写着‘鞭子’。而指明路线的红色虚线从‘X’的旁边绕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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