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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五 章

作者:英-伍尔夫/译者:林燕 当前章节:15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6

十九世纪第一天出现的漫天乌云,不仅笼罩了伦敦,而且笼罩了整个英伦三岛。那乌云持续了很长时间,对生活在它阴影之下的人们来说,这时间长到了后果不同寻常的地步。或者说,它也没有羁留多久,因为它不断受到狂风的袭击。英格兰的气候似乎发生了变化,雨下得更勤,间隔更短,而且往往是风急雨骤。太阳偶尔露面,但它周围总是云雾缭绕,空气中的水气饱和了,于是阳光的缤纷色彩不复存在,紫、橙、红等颜色中的呆滞色调取代了十八世纪活泼的风景。在这伤痕累累、阴霾密布的天穹之下,包心菜不再碧绿鲜艳,白雪亦显得污迹斑斑。更糟糕的是,潮湿开始潜入每一所房屋。在一切危害中,潮湿最为邪恶,因为百叶窗可阻挡炎热的阳光,炉火可变严寒为温暖,惟有潮湿,它在我们的睡梦中偷偷潜入,无声无息,神出鬼没,无孔不入。木头因潮湿而膨胀,水壶因潮湿而长毛,铁器因潮湿而生锈,石头因潮湿而腐蚀。这个过程潜移默化,直到有一天,我们拉开抽屉或拎起煤桶,抽屉或煤桶在手中散了架,我们才会怀疑是这祸害造的孽。

于是,说不清哪一天哪一刻,不知不觉之间,英国的本性改变了。这一改变留下的影响无处不在。过去,一位体格强壮的乡绅,可以坐在屋子里,惬意地喝着麦芽酒,吃着牛肉,那屋子的设计或许出自亚当兄弟之手(亚当兄弟,罗伯特·亚当和詹姆斯·亚当,18世纪英国建筑师和家具设计,新古典主义“亚当式”建筑风格的创始人。),很有古典气派。现在不行了,他开始觉得寒气逼人,不免在膝上围了毛毯,开始留长胡须,系紧裤腿。而且这位绅士腿部感觉到寒冷很快移到家里,为了保暖,他把家具覆盖起来,墙上挂了壁毯,桌上蒙了台布,屋里再没有什么东西是裸露的。后来,饮食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发明了松糕和烤面饼,咖啡取代了饭后波尔多葡萄酒。此后,咖啡引出喝咖啡的起居室,起居室引出玻璃柜,玻璃柜引出人造花,人造花引出壁炉台,壁炉台引出钢琴,钢琴引出起居室抒情歌曲,而抒情歌曲又引出(我们跳过了一两个阶段)无数的小狗、地垫和瓷器装饰品。家彻底地改变了,它已经变得无比重要。

屋外,常春藤繁芜茂盛,这是潮湿的另一结果。曾经光秃秃的石头房子,现在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绿苔。所有的花园,无论原本设计得多么堂皇,无不灌木丛生、荒草芜秽、迷宫密布。在婴儿出生的卧室,凡有光线透进的地方,当然是一片模糊的绿色。成人活动的起居室,光线穿透过褐色和紫色的长毛绒窗帘。然而,变化并非仅仅停留在表面,潮湿亦侵袭到人体内。男人感到内心的冰冷和头脑的迷乱。他们竭力将情感蜷缩到某个温暖的角落,不断尝试一个又一个逃避的手段。爱情、生育和死亡都局限于各式华丽辞藻之中。两性的距离愈拉愈远,双方甚至忍受不了坦诚的交谈,只能小心翼翼地相互回避,极力掩饰。恰似常春藤和常青树在屋外潮湿的泥土中疯长,同样的繁殖力也在屋内表现出来。普通女人的生活就是连续不断地生育。十九岁嫁人,三十岁时已有十五个或十八个孩子,因为双胞胎比比皆是。于是大英帝国应运而生。于是句子膨胀,形容词成倍增加,抒情诗变成了史诗,因为潮湿没有停止,反而像侵入木头一样侵入了墨水瓶。区区小事,原本只能作为专栏文章的主题,现在可以写成十卷、二十卷的百科全书。欧斯比俄斯·查布将是我们的见证人,他目睹了这一切如何对生性敏感的人的头脑发生影响,却根本无法加以阻止。在他的回忆录里,接近尾声处有一段话,描述一天上午,他在对开本上写了三十五页“废话”,然后拧紧墨水瓶盖,来到花园散心。他很快发现自己纠缠在灌木丛中,数不清的树叶在他头顶上方嘎吱作响,闪闪发光。他觉得自己“脚下踩碎了多得数不胜数的霉菌”。花园的尽头,有一堆潮湿的篝火冒着浓烟。他思忖道,世上的火,无论多大,也无望吞噬那一大片由植被生成的障碍。举目四望,植被繁芜错杂。黄瓜“蜷曲着爬过草地,伸展到他脚边”。硕大的菜花,长得高过一个又一个露天平台,直到按照他的混乱的想象,可与榆树比肩。母鸡接二连三下蛋,蛋的颜色浅浅的。这时,他叹了口气,记起自己的繁殖力和他可怜的妻子简,此刻她正在屋里,忍受第十五次分娩的阵痛。他自问还有什么可责怪那些禽类的呢?他仰视苍天。天堂本身,或天堂的前厅、即天空,岂不就意味着上苍赞同或鼓励这种繁殖吗?因为在那里,年复一年,无论冬夏,乌云如同鲸鱼一般——或者说如同大象一般——翻滚,他这样沉思着。但是,不,万里云霄给他留下明明白白、挥之不去的影像;整个天空就是一张宽大的羽毛床,覆盖在英伦三岛之上;菜园、卧室和鸡窝的繁殖力毫无例外在那里得到复制。他走进屋里,写下上面引用的那段话,然后把头放在瓦斯炉上,待人们发现时,他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种情况在英国各地延续,但奥兰多尽可以隐居在布莱克弗里亚斯的家中,只当气候没有变,人们依旧能够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穿裙子穿裤子两可。不过到最后,甚至她也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世纪初的一个下午,她驱车穿过圣詹姆斯公园,还是她那辆镶木板的老式马车。这时,偶尔照临大地的阳光,有一束挣扎着穿透云层,给云彩镶上色彩缤纷的奇异花纹。既然十八世纪一碧如洗的天空不复存在,现在这样的景观成了奇观,足以让她放下窗子,放眼眺望。云彩呈紫褐色和火红色,令她想起爱奥尼亚海垂死的海豚,那种极度痛苦产生的快感,证明不知不觉之中,她已受到潮湿的感染。但让她惊奇的是,日光照射到地面时,似乎产生或者说照亮了一座金字塔、一场百牲祭,一堆战利品(因为它有一种筵席的气氛)。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一大堆乌七八糟、相互抵牾的物品,杂乱无章地堆在现在矗立着维多利亚女王雕像的地方!一个有花叶雕饰但已磨损的巨大十字架竖在那里,上面垂挂了寡妇的丧服和新娘的面纱。水晶宫、柳条婴儿车、军用钢盔、纪念花圈、裤子、八字胡须、婚礼蛋糕、大炮、圣诞树、望远镜、灭绝的怪物、地球仪、地图、大象和数学仪器与其他赘物联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盾徽,左边被一位身着飘逸白衣的女郎支撑,右边的支撑却是个一个彪形大汉,身穿大衣和鼓鼓囊囊的裤子。把毫不相称的各类物品放在一起,全身披挂杂以半身裸露、花里胡哨杂以彩格呢,这一切都让奥兰多觉得大煞风景。她一辈子从未同时看到如此之多寒伧和丑陋的庞然大物。这可能是,其实这必定是阳光照射水淋淋的空气所起的作用。一阵微风吹过,它就会消失殆尽。尽管如此,她乘车经过时,它却好似必定会永存下去。她缩回车里,觉得风雨雷电和阳光,一切都永远毁灭不了戳在那里的花哨玩艺儿。它的鼻子会斑驳脱落,喇叭会生锈;但它们会留在那里,永远指向东西南北。马车驶上宪法山,她回头看去。是的,它在那里,它在——她从男式裤子的表袋中掏出怀表——正午十二点的阳光下放射着光芒。再没有什么玩艺儿比它更乏味、更无想像力、对黎明与黄昏的暗示更无动于衷了,而它又经过如此精心谋划,打算永存下去。她下决心不再看它一眼。她已经感到自己的血流得很怠惰。然而更奇特的是,经过白金汉宫时,她的面色渐趋绯红,是一种鲜艳而罕见的红。有一股超凡的力量迫她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膝盖。突然,她看到自己穿着黑色的马裤,不觉大惊失色,一路脸红到乡间宅邸。想想看四匹马小跑三十英里需要很长时间,我们希望她的脸红可以给人看作是贞洁的明证。

一到乡间大宅,她立即循着此时情理中最迫切的需要,抓起一条花锦缎被,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她对巴特洛莫寡妇(她接替善良的老格里姆斯迪奇当上管家)解释说这是因为她很冷。

“我们大家都一样,我的夫人,”那寡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口气中透出一股离奇、悲哀的满足,“墙都在冒汗。”这一点毫无疑问,她只要把手放在橡木板墙上,指痕就会印在那里。常春藤一个劲儿地疯长,许多窗户都被它封死了。厨房里黑乎乎的,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壶,哪里是箩。一只可怜的黑猫被错当煤块,铲进了炉膛。女佣大多已穿上三四条红色法兰绒的衬裙,虽然这时是八月天。

“夫人,”那好女人问,抱了(着)双臂,金十字架在胸前上下起伏,“女王,保佑她,她穿的那个东西……你们叫什么来着?”这好女人吞吞吐吐,脸都红了。

“圈环衬裙,”奥兰多替她说出口(因为这个词儿已经传到了布莱克弗里亚斯)。巴特洛莫太太点点头。眼泪顺着她的双颊淌下来,但她泪中含笑。因为哭是一件快乐的事。她们岂不都是柔弱女子?穿圈环衬裙岂不就是为了更好地掩饰这一真相,惟一的真相、重要的真相,然而又是可悲的真相,每一谦卑女子总是尽力否认这一真相,直到无法否认、无法否认她将生育一个孩子这一真相?其实是生育十五到二十个孩子,于是一位谦卑女子,一生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否认每年至少有一天必会真相大白的事实。

“松糕热着呢,”巴特洛莫太太说,一边抹眼泪,“在书房里。”

奥兰多裹着一条花锦缎被,面对一碟松糕,坐了下来。

“松糕热着呢,在书房里,”奥兰多一边喝茶,一边模仿巴特洛莫太太那做作的伦敦东区口音,装腔作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可怕的伦敦东区土话。啊,不,她讨厌这淡而无味的液体。她记得,就是在这房间里,伊丽莎白女王叉开腿站在壁炉旁,手握一只颈短肚大的啤酒壶。伯格雷勋爵大大咧咧,说话时不用虚拟语气,而用了祈使句,女王猛地将酒壶掷到桌上。“小东西,小东西,”奥兰多仿佛听见她在说:“‘必须’一词岂可随便对君主使用?”酒壶磕到桌上,现在还有痕迹。

奥兰多跳起来,仅仅想到那尊贵的女王,她就必得这样做,但她给被子绊了一下,跌回到椅子上,不禁咒骂了一句。她想,没办法,明天只得去买二十码黑色邦巴辛毛料,可能还得更多,做条裙子。然后(此处她脸红了)还得去买圈环衬裙,然后(她的脸又红了)是婴儿摇篮,然后是另一条圈环衬裙,等等,等等……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以想见谦卑与羞愧几乎完美的交替重复。人们看到时代精神,时热时冷,吹拂着她的面颊。倘若时代精神有点儿不平衡,在为嫁人脸红之前先要为穿圈环衬裙脸红,那么,考虑到她的模棱两可的地位,和她以前不合常规的生活,她(甚至她的性别仍在争议之中)这样倒也情有可原了。

终于,双颊的红晕恢复了稳定,似乎时代精神——倘若这确实是时代精神——休眠了一段时间。这时,奥兰多开始在怀里摸索,好像是在找寻某个小盒子,或者说是失落了的爱情的信物。但她掏出来的并不是这类玩艺儿,而是一卷纸,上面有大海、血和旅行的污渍,那是她的诗作《大橡树》的手稿。她怀揣它经过了那么多年,历经千难万险,其中许多页污迹斑斑,有些页残破不全,因为住在吉卜赛人中间时,她一直处于无纸写字的窘境,只得在页边写满了字,行与行之间勾来勾去,整个手稿看起来就像一片针脚儿绵密的织补物。她翻回到第一页,日期一五八六年,是她自己那稚嫩的男孩笔迹。她一直在写这首诗,迄今已近三百年。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于是,她开始掀书页、蘸墨水、一会儿字斟句酌、一会儿一目十行,边看边想,所有这些年,她真的没有多少改变。她曾是郁郁寡欢的少年,像所有少年一样迷恋死亡;后来她变得多情而轻佻;又变得洒脱而玩世;她时而尝试散文,时而尝试戏剧。但如今一想,变来变去,却是万变不离其宗,她还是同样内向,喜爱沉思默想,她依然喜欢动物和自然,酷爱乡

村和四季。

“毕竟,”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一切都没有变。房子、花园原封未动。椅子没有挪过地方,小玩艺儿没有卖掉一件。一样的小径、一样的草坪、一样的树木、一样的池塘,我敢说,甚至塘里的鲤鱼都是原来的。不错,王位上坐的不再是伊丽莎白女王,而是维多利亚女王,但那又有什么分别……”

这想法刚刚形成,仿佛是为了指认它的荒唐,房门豁然大开,司膳总管巴斯克特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巴特洛莫,他们是来收拾茶具的。奥兰多把笔浸了墨水,正准备写下她对万物亘古不变的感想,一块墨渍阻止了她,这墨渍在笔的四周泅开。她很是气恼,猜想是笔管出了毛病:裂了或者脏了。她再次把它浸入墨水,墨渍更大了。她试着继续写下去,却毫无灵感。在这之后,她开始装饰那块墨渍,给它画上翅膀和胡须,直到它看上去像个圆头怪物,似蝙蝠,又似毛鼻袋熊。至于写诗,有巴斯克特和巴特洛莫在屋里,哪里又有可能。但令她惊诧万分的是,她刚想到这里,那笔就开始旋转飞舞,流利地写起来。纸面上出现了工整的意大利斜体字,而她一辈子从没看过比这更乏味的韵体诗:

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环

连接生活疲惫不堪的锁链,

但我说过的神圣之言

啊,不会说得徒劳枉然!

年轻的女子,满眼晶莹的泪花

独自徘徊在月光下,

那泪水为远离的恋人挥洒

喃喃低语——

她不停地写,根本不睬巴特洛莫和巴斯克特在屋里一边咕哝抱怨,一边笼火和收拾松糕。

她又蘸了蘸墨水,提笔写道:

她的变化如此巨大,那朵柔嫩的康乃馨红云

当年曾覆盖她的双颊,仿佛黄昏

依偎天穹,闪烁玫瑰色的光彩,

如今已苍白失色,偶然现出

燃烧的鲜艳红晕,像火把照亮孤坟,

但此处,她倏地将墨水泼在纸上,希望永远挡住人们的目光。她浑身颤抖,心乱如麻。让不受意志控制的灵感驱动墨水流淌,再没有比这更可憎的事了。她究竟怎么啦?什么原因?难道是潮湿,还是巴特洛莫或巴斯克特?原因究竟在哪里?她追问着。但房间里空空荡荡,无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雨打常春藤的滴答声。

与此同时,她站在窗前,开始觉得有一股奇特的刺痛和震颤遍布全身,仿佛她是由一千根金属细弦制成,微风轻轻吹拂,或有几根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上面拨弄。她时而觉得脚趾刺痛,时而觉得骨髓刺痛。大腿骨四周有一些奇异无比的感觉。头发似乎竖了起来。手臂好似二十几年后发明的电报线那样发出嗖嗖和嘣嘣的声音。但所有这些焦躁不安,最后似乎都集中于她的两只手,然后是一只手,然后是那只手的一根手指头,最终它渐渐紧缩,围绕左手中指,形成窄窄一圈颤栗的感觉。她抬起那根手指,想看看是什么引起这不适的感觉。除了伊丽莎白女王赐给她的那只硕大的翡翠戒指,孤零零地戴在手指上,她什么也没看到。难道这还不够?她问道。那只戒指水色纯正,至少价值一万英镑。她所感到的战栗似乎在以古怪的方式(不过请记住,我们现在讲的,是人的灵魂深处最隐秘的一些表现)说,不够,还不够;而且带有拷问的色彩,好像在进一步问,这意味着什么?这疏漏,这奇怪的失察?直到可怜的奥兰多莫名其妙对自己左手中指有一种羞愧难当的感觉。这时,巴特洛莫进来请示,晚餐时她准备穿哪件衣服。奥兰多此时敏感多了,立即瞥了一眼巴特洛莫的左手,立即看到无名指上有一只粗大的黄色戒指,这是她过去从未注意的。那种黄,仿佛患了黄疸病似的。而她自己的无名指上却是光裸的,什么也没有。

“让我看看你的戒指,巴特洛莫,”她说,伸手欲把它摘下来。

巴特洛莫一惊,好像是有流氓当胸向她袭来,吓得退后两步,握紧拳头,猛地一挥,姿态极其庄重。“这可不行,”她凛然说道。夫人愿意的话,看就是了,至于摘下她的结婚戒指,无论大主教、教皇,还是在位的维多利亚女王,都休想逼她这样做。二十五年六个月零三星期前,她的托马斯把这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她戴它睡觉,戴它干活,戴它洗澡,戴它祷告;还打算戴着它进坟墓。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结结巴巴的。事实上,奥兰多明白她要说的是,就是凭了这结婚戒指上的光辉,她在天使中才有一席之地。如果她有一秒钟照管不周,它的光泽就会受到永久的玷污。

“天可怜见,”奥兰多说,站在窗前,看着鸽子在窗外戏耍。“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啊?真的,什么样的世界啊?”这世界之复杂,让她惊诧。她现在觉得,整个世界都套上了金指环。她进屋吃饭,结婚戒指数不胜数。她去教堂,结婚戒指触目皆是。她乘车出行,金戒指或仿金戒指,在每只手上闪着黯淡的光芒,它们或窄或宽,或普通或光滑。戒指充斥了珠宝店,它们不是奥兰多收集的那些闪光的人造宝石和钻石,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环,上面没有宝石。与此同时,她开始注意到城里人的一个新习气。过去,人们经常会遇到姑娘小伙儿在山楂树丛中调情。奥兰多曾多次用鞭梢轻轻抽打他们,然后大笑着跑开。现在,一切都变了。一对对男女如胶似漆般粘在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中央。女人的右手一律挽着男人的左手,手指紧紧扣在男人的手心里。常常是直到马鼻子撞到跟前,他们才会移动,即便如此,也是粘在一起,笨拙地移向路的一侧。

奥兰多只能假定对人类有了一些新的发现;他们粘在一起,一对又一对,但是谁把他们粘在一起,又是在何时,她无从猜测。似乎并不是大自然,因为她观察了鸽子、兔子和挪威犬,看不出大自然改变或修正了自己的方式,至少自伊丽莎白时代以来是如此。在她所能见到的兽类中间,根本没有牢不可破的同盟。那么,难道是维多利亚女王?或是莫尔本勋爵(莫尔本勋爵,维多利亚女王的第一任首相。)?对婚姻的伟大发现是否来自他们?但是,她沉思道,据说女王喜欢狗,而莫尔本勋爵,她听说,他喜欢女人。这很奇怪——很不雅观;不错,身体的这种如胶似漆,其中有某种东西与她的体面和卫生观相抵触。然而,伴随她的沉思默想的,是那根手指饱受刺痛和抽搐的折磨,让她几乎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它宛如女仆的白日梦,让人浑身无力,又不断撩拨人的神经。奥兰多因此而脸红,感到惟一可做的,就是买一只同样丑陋不堪的指环,如他人一样戴在手上。她这样做了,躲在窗帘的暗处,偷偷把它套在指上,心中觉得很是羞辱。但这于事无补,刺痛依然在继续,而且更剧烈、更不可抑制。那晚她彻夜无眠,第

二天早晨,拿出笔写作,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墨水在纸上留下一摊又一摊污渍。还有比这更可怕的情形出现,那就是她的笔缓缓而行,对早夭和腐朽大发议论。这甚至比大脑一片空白还糟糕,因为我们似乎不是用手指而是用全部身心来写作。奥兰多的情形就证明了这一点,控制笔的神经缠绕身体的每一根纤维,钻心裂肺。虽然她的麻烦似乎在左手,但她可以感到自己已经鬼迷心窍,最终只得考虑铤而走险,以作补救之计,这就是彻底妥协,顺从时代精神,找一位丈夫。

这样做有悖她的天性,这一点我们已经表达得明白无误。当年大公的马车轮声逐渐远去,她脱口喊出的是“生活!恋人!”而非“生活!丈夫!”正是为了追寻这一目标,她迁到城里,奔走于前一章所描述的那个世界。然而,时代精神自有其不可违拗之处,它给所有试图抗拒者都带来巨大创痛,相形之下,那些识时务者的下场倒好些。奥兰多天生亲和伊丽莎白时代、王政复辟时期和十八世纪的精神,因此几乎觉不出从一个时代向另一时代的转变。但她的天性与十九世纪的精神格格不入,因此它击败了她,打垮了她,她知道自己前所未有地败在了它的手中。或许人的精神自有其归属;有人天生属于此一时代,有人属于彼一时代;奥兰多既然已是三十一、二岁的成年妇人,她的性格就已大体形成,容不得强扭了。

因此,她悲哀地站在起居室(巴特洛莫已把书房装饰得基督教的味道太浓)的窗前,已顺从地穿上圈环衬裙,它的重量坠得她直不起腰来。她以前穿过的衣服从来没有如此沉重、灰暗、碍手碍脚。她再不能与爱犬一起大步穿过花园,再不能轻快地跑上高坡,扑到大橡树下。她的裙裾拖带地上湿漉漉的树叶和稻草。插了翎毛的帽子给微风一吹就有掀翻的危险。薄薄的鞋子走几步路就会湿透,变成泥饼。她的肌肉失去了当年的柔韧。她变得非常神经质,惟恐护墙板后藏着强盗,而且一辈子头一次害怕走廊上有鬼魂出没。凡此种种,一步步逼迫她屈从无论是维多利亚女王还是别人的新发现,即无论男女,人人都有一个命定的终身伴侣,他供养她,或者说她由他供养,至死才分离。她觉得,有人可依靠,坐下来,甚至躺下去,永远永远不起来,也是一种慰藉。因此,尽管她过去那么骄傲,时代精神还是对她发生了作用。而且就在她的情绪低落到如此不同寻常的地步时,那些夹缠不清又让人困惑的刺痛变成了曼妙的旋律,直到似乎是天使在用雪白的手指拨弄琴弦,她全身都沉浸在简洁无瑕的和谐之中。

然而,谁能是她的依靠呢?她向瑟瑟秋风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已是十月,天气依然阴雨连绵。这个人不会是大公,他早已娶了一位贵妇,在罗马尼亚猎兔好多年了。也不会是M先生,他皈依了天主教;不会是C侯爵,他正在博坦尼湾(澳大利亚地名,19世纪英国流放犯人的地方。)缝麻袋;也不会是O勋爵,他早就葬身鱼腹。反正,她的所有密友都不在了;而德鲁瑞巷的奈尔和基蒂们,虽然颇得她的欢心,只怕很难靠得住。

“我能依靠谁呢?”她问,仰望天空中翻卷的流云。她跪在窗台上,轻拍双手,一幅楚楚可怜的女儿家形象。她说话不由自主,拍手不由自主,恰似她的笔写起来完全不听她的使唤。因此说话的不是奥兰多,而是时代精神。不过无论是谁,反正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秃鼻鸦在秋日里紫色的云彩间上下翻飞。雨终于停了,空中现出一道彩虹,诱得奥兰多在晚餐前戴上那顶簪了羽毛的帽子,穿一双系带的小巧鞋子,来到了屋外。

“除了我,一切都是成双成对,”她想,闷闷不乐地穿过庭院。天上飞着的秃鼻鸦,甚至连卡努特和皮平,那个傍晚似乎也都有一个伴儿,尽管它们的结盟很短暂。“而我,这一切的女主人,”奥兰多想,“却是孤零零一人,形单影只。”经过大厅时,她瞥了几眼那数不清的窗子上的彩色镶嵌画。

此前,她从未有过这类想法。如今,它们已把她彻底击败。她没有砰地推开大门,而是用戴了手套的手轻叩,请看门人替她把门打开。人必须有人可依靠,即便是看门人也好,她想,几乎希望留下来,帮她在一桶红红的热炭上烤肉排。但她又不好意思讲出来,只好独自漫步到庭园。开始她有些畏缩,恐怕让偷猎者、猎场看守人,甚至听差的小厮看了笑话,奇怪一位贵妇怎么会独自四处行走。

她每走一步,都要神经质地四处张望,惟恐有男人隐在荆豆树后,或有只野牛低头向她拱来,用角挑起她抛向天空。其实,此间只有天空中翻飞的秃鼻鸦。一根铁青色的翎毛,从秃鼻鸦身上飘下,落到欧石南丛中。奥兰多喜欢野禽的翎毛,打从小时候就常常收集。现在她拾起这根翎毛,插到帽子上。四周的空气多少让她的精神一振。秃鼻鸦在她头顶盘旋、滑翔,翎毛一根接一根落下,在紫色的空气中闪烁着光芒。她尾随它们,来到沼泽地,又上了山,长长的斗篷拖在身后。她有很多年没有走这么长的路了。她从草地上捡起了六根翎毛,用指尖夹着,贴在嘴唇上,体味它们平滑的质感。就在这时,她看到山坡边有一汪水塘,闪着神秘的银光,恰似贝迪威尔爵士(贝迪威尔爵士,传说中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之一。)抛人亚瑟王之剑的那个湖。空中一根翎毛飘飘摇摇,落入水塘中央。奥兰多全身在此刻感到一种奇特的狂喜。她痴迷地觉得,自己跟着这些秃鼻鸦来到了海角天涯,扑到湿软的草皮上,狂饮忘却之酒,而秃鼻鸦沙哑的笑声在她头顶上回旋。她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却被欧石南粗硬的树根绊了一下,跌倒在地,跌断了脚踝骨,爬不起来。但她心满意足地躺在那里,耳边响着秃鼻鸦沙哑的笑声,睡菜和绣线菊的香气扑鼻。“我找到了自己的伴侣,”她喃喃自语。“那就是沼泽。我是大自然的新娘,”她低语道,欣喜若狂地接受草地冰冷的拥抱。她裹着斗篷躺在水塘边的洼地里。“我将长眠于此,”(一根翎毛落在她的额上。)“我找到了碧绿的桂冠,碧绿甚于海湾,我的前额将永远清凉。这些野禽的翎毛——猫头鹰的、欧夜莺的。我的梦将是荒蛮之梦。我的手将不戴结婚戒指,”她边说边从手指上褪下戒指。“草根将环绕它们。啊!”她叹了口气,头舒坦地靠在洼地湿软的枕头上。“我多年寻觅幸福,没有结果。我与声名擦肩而过;我从未有过爱情;生活——也罢,还是死了好。我认识众多男女,”她接着想;“但未有一人我真正明白。若能安息于此,惟有苍天在上,岂不更好——就像多年前吉卜赛人告诉我的那样。那是在土耳其。”她两眼直瞪瞪望向天空,云朵翻滚,堆积成奇特的金色泡沫,转瞬之间,她看到其中有条小路,一行骆驼,穿过红色沙尘笼罩的戈壁。驼队过后,只留下危岩林立的高山峻岭,她想象自己听到山口响起山羊脖子上叮当的铃声,漫山遍野的鸢尾和黄龙胆。于是,天空变了,她的视线慢慢下移,直至触到雨水浸润而颜色变暗的大地,看到南丘(英格兰南部的丘陵地带。)那大片山冈,沿海岸逶迤起伏;陆地分开的地方是大海,不时有船只驶过;她想象听到远处海上的炮声,开始以为“是西班牙无敌舰队,”又一想,“不对,是纳尔逊(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1805年在科拉法尔加角海战中大败法国一西班牙联合舰队。),”随后才记起那些战争早巳结束,这些是忙碌的商船;弯弯曲曲的河面上漂着扬帆的游船。她还看到黝暗的田野中星星点点散布的羊群和牛群,她看到农舍的窗间透出点点灯火,畜群中有灯笼漂移,是牧羊人和牧牛人在巡夜;然后,灯火熄灭,群星升起,密布夜空。她脸上盖着沾水的羽毛,耳朵贴着大地,睡意朦胧之间,听到地心深处,有锤子敲击铁砧的声音,抑或是心跳的声音?答、答、答,是锤子敲击铁砧,还是地心在跳,直到她觉得它变成了马蹄声;一、二、三、四,她数着,听到它绊了一下;然后愈来愈近,她可以听到细树枝折断和马蹄陷入湿沼泽的声音。那马几乎踩到了她。她坐了起来。朦胧的天光依稀映衬出一个高大的黑影,她看到一个男人骑在马上,凤头麦鸡在他四周扑扇着翅膀,惊起落下。他吓了一跳,勒住马。

“夫人,”那男子惊叫,跳下马,“你受伤了!”

“我死了,先生!”她答道。

几分钟后,两人订了婚。

第二天早上,两人坐在一起吃早饭,他告诉她,他名叫马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是一位士绅。

“我知道这名字!”她说,因为他身上有某种浪漫、侠义、热情、忧郁,但坚定不移的气质,与这一怪诞、(仿佛深色翎毛般)华贵的名字很相配。这名字让她联想起秃鼻鸦双翼的铁青色光芒、它们沙哑的笑声、它们蛇一般打着旋儿落人银色池塘的翎毛,还有其他千百种我们即将描述的东西。

“我叫奥兰多,”她说。他已经猜到了。他解释说,这是因为,倘若你看到一条洒满阳光的船,高张风帆,大摇大摆地从南太平洋驶来,穿过地中海,你立即会说,“这是奥兰多。”

事实上,尽管相识的时间很短,但最多只有两秒钟,他们就已勘破对方的本相,就像恋人间一向发生的情形。现在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需要填充,譬如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是乞丐还是富豪。他告诉她,他在赫布里底群岛有座古堡,现已破败,宴会厅成了塘鹅饱餐的地方。他曾是军人和水手,还到过东方探险,眼下正在去菲尔茅斯的途中。他要去那里与他的双桅帆船会合,但是风停了,非得刮西南风,他才能出海。奥兰多赶忙看看窗外风向标上的镀金豹。幸好豹尾一动不动地指向正东。“啊!谢尔,别离开我!”她喊道。“我疯狂地爱上了你,”她说。话刚出口,两人心中就同时产生了一丝可怕的疑虑。

“你是女人,谢尔!”她喊道。

“你是男人,奥兰多!”他喊道。

其后出现的是开天辟地从未发生过的一通责难和辩白。待这一切结束后,他们再次坐下来,奥兰多问他这西南风是怎么回事?他要去向何方?

“合恩角(智利南部合恩岛的南角,南美洲的最南端。),”他简短地说,脸红了。(因为男人也像女人一样脸红,惟脸红的原因大不相同罢了。)只是凭着她这一方的逼问,再加上直觉,她才猜出他一生都在用性命博取辉煌,即顶风绕合恩角航行。桅杆被掀翻,船帆撕成碎片(让他承认这些,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有时,船沉没了,他是惟一的幸存者,漂一只木筏,身边只剩一块饼干。

“现如今男人大概也只剩这一件事可做了,”他怯怯地说,自己舀了一大勺草莓酱吃起来。她眼前现出这么一幅景象:桅杆折断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天旋地转,这个男孩(因为他不过是个男孩)一边吸吮自己酷爱的薄荷,一边大吼大叫,干脆地命令割断这个,把那个扔下海去。这情景让她眼里溢满了泪水,她注意到,这是甜蜜的泪水,胜过她以往流过的任何眼泪。“我是女人了,”她想,“我终于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她衷心感激邦斯洛普给了她这鲜有的、出乎意料的愉悦。若不是左脚瘸了,她本会坐到他膝上去。

“谢尔,亲爱的,”她又开始说,“告诉我……”于是他们谈了两个多小时,话题可能是合恩角,也可能不是。写下他们的叙谈,着实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们相互之间是如此默契,以至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或者是说些愚蠢、乏味的事情,譬如怎样炒鸡蛋,在伦敦何处能买到上乘的靴子等等,这些事情离开了背景即光彩全无,而它们又确实有其惊人的内在之美。因为似乎根据自然那睿智的节约法则,我们的现代精神几乎可以省去语言;既然一切表达都不得体,那么最日常的表达就是得体的;而最普通的谈话往往是最有诗意的谈话,而最有诗意的谈话又恰恰是不可以写下来的。为此原因,我们在这里留下一大片空白,而我们又必须当这空白是填得满满的。

他们又如此这般地叙谈了几天。

“奥兰多,最亲爱的,”谢尔刚说到这里,外面出现一阵混乱,男总管巴斯克特进来通报,楼下来了两位警察,呈送女王的令状。

“带他们上来,”谢尔默丁很干脆地说,仿佛是在自己的甲板上。他本能地背剪双手,站在壁炉前。两位身穿深绿色制服、后腰挂警棍的警官走了进来,立正站好。行过礼节之后,他们遵命将一份法律文件递到奥兰多手里。从那一大堆封蜡、缎带、宣誓和签字判断,这文件绝对是至高无上地重要。

奥兰多迅速浏览一遍,然后用右手食指点着,念出与这件事有密切关系的下列事实。

“  官司有结果了,”她大声说,“有些对我有利,譬如……有些对我不利。在土耳其的婚姻被宣布无效(“我那时是驻君士坦丁堡大使,谢尔,”她解释说)。子女属私生(他们说我与一位叫皮佩塔的西班牙舞女生有三子),因此他们没有继承权,这很不错……性别?啊!关于性别怎么说?我的性别,”她庄严地宣布,“被无可争辩、毫无疑问地宣布为女性(刚才我怎么告诉你的,谢尔?)。现在永久归还我的财产,世代相传,限为我的男嗣继承,或在未婚的情况下”——此处她变得对这一法律措辞很不耐烦,说,“不会有未婚的情况,也不会有无嗣的情况,因此后面就不用念了。”于是她在帕尔默斯顿勋爵的签名下签了自己的名字。从那一刻起,她可以不受打扰地拥有她的头衔、宅邸和财产,但由于诉讼费用惊人,她的财产锐减,以至现在虽又重为贵族,却也因此家道中落。

这场官司的结果公布后(传闻行走之快,远远超过现在取而代之的电报),全镇喜气洋洋,一片沸腾景象。

【人们套上各式四轮大马车,在大街上来回奔跑,马车中并没有载人。名为公牛和牡鹿的酒吧里都有人在演讲和辩论。小镇灯火通明。玻璃箱子中封着金盒子,石头底下压着钱币,成立了医院,老鼠和麻雀俱乐部也开了张。市场上焚毁了成打的土耳其女人模拟像,还有许多土里土气的小伙子,纸条从嘴上悬挂下来,上面写着“我是卑鄙的觊觎王位者”。不久,女王的米黄色小马一路小跑而来,带来女王要奥兰多当晚去温莎堡赴宴和过夜的邀请。奥兰多的桌上又像往常一样,堆满请帖。R伯爵夫人、Q夫人、帕尔默斯顿夫人、P侯爵夫人、W.E.格莱斯顿太太等人,纷纷恳请她光临,并提醒她,她们的家族与她的家族之间累世通好。】凡此种种,都如上文的做法,适于放在一个方括号中,原因在于它不过是一段插曲,在奥兰多的生活中无足轻重。她跳过它,继续生活。当篝火在市场上燃烧时,她正单独与谢尔默丁一起呆在黝暗的树林里。天气好极了,林木的枝杈在他们头顶上伸展开来,纹丝不动,若有一片树叶飘下,那金红相间的树叶会忽忽悠悠,在空中飘游半小时,最后终于落下,栖息在奥兰多的脚面。

“马尔,给我讲讲,”她会说(此处必须解释一下,在用他名字的头一个音节来称呼他时,她往往处于一种梦幻般含情脉脉、以心相许的状态,驯服,有点儿倦怠,好似香木在燃烧,而且这是傍晚,但又未到穿礼服的时候,屋外可能在下小雨,树叶因此而闪闪发光,杜鹃花丛中,一只夜莺在啼啭,从远处的农庄,传来三两声狗吠鸡鸣——所有这些,读者都应根据她的声音来想象)——“马尔,给我讲讲合恩角。”她说,于是谢尔默丁就会用树枝和枯树叶,还有一两个空蜗牛壳,在地上搭起一个合恩角的模型。

“这是北,”他说。“那是南。风起于这附近。双桅帆船正向西行驶;我们刚放下顶帆杆上的后桅纵帆;你看,就是在这里,这有点儿草的地方,船碰上了海流,你会看到,这是标出来的,在一我的地图和指南针哪里去了,水手长?——啊,谢谢!这就行,蜗牛壳那里就行。海流吃住了右舷,必须给艏斜帆桁上索具,否则船就要斜到左舷去,就是山毛榉叶落下的地方——因为你得明白,亲爱的——”他会这样不断说下去,而她,字字都听得仔细,并且对它们的意思心领神会。这就是说,无须他作任何说明,她即能看到浪尖上闪烁的磷光,侧支索上叮当作响的冰凌;看到他如何顶着大风爬上桅顶,在那里沉思人的命运;又如何下来,饮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然后上岸,被一黑女人迷住,后来又幡然悔悟,设法摆脱;读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的著作;决心写哲思录;买一只猴子;辩论生命的真正意义之所在;决定值得去合恩角,等等,等等。凡此种种,外加他所讲的其他无数事情,她都能领会,因此当他告诉她饼干吃完了,她回答说,是啊,黑女人很能勾引人,对不对?他发现她竟能一点儿不差地领会他的意思,不免又惊又喜。

“你能肯定自己不是男人?”他会迫不及待地问。她则会回声似地反问:

“你竟然不是女人,这可能吗?”然后他们必须立即来验证一下。因为两人都为对方的默契来得如此之快感到惊奇,都觉得这是一个启示,表明女子可宽容、坦率如男子,男子亦可古怪、敏感如女子,对此他们也必须立即加以验证。

于是,他们会继续谈下去,或者说是继续领悟下去。领悟在这个时代,已成为演讲的主要艺术,因为比之思想,言语正变得日益稀少,以至在读毕十遍伯克莱主教(伯克莱主教(1685—1753),爱尔兰基督教新教主教,唯心主义哲学家。“饼干吃完了”即表示在暗处与一个黑女人亲嘴。{据此推论,只有最深刻的风格大师才能讲述真理。如果遇到一位用词简单的作家,人们可以毫不怀疑地断定,那倒霉蛋一定是在撒谎})的哲学后,他们就这样不断地谈下去,直到奥兰多的脚面覆盖了一层秋叶,厚厚的,金红相间。她站起来,独自走到树林深处,留下邦斯洛普一人坐在蜗牛壳中间,摆弄他的合恩角模型。“邦斯洛普,”她会说,“我走了。”她用他中间的名字“邦斯洛普”来称呼他,这向读者表明,她此时陷于孤寂的心境,觉得两人都是沙漠中的尘粒,只渴望去独自迎接死亡,因为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人们死在饭桌上,或者像这样,死在户外秋天的树林里。尽管篝火在熊熊燃烧,尽管帕尔默斯顿夫人或戴尔比夫人邀请她每晚出去赴宴,对死的渴望依然征服了她。因此,说“邦斯洛普”,她实际上是在说,“我死了。”她像个鬼魂,穿过幽灵般苍白的山毛榉丛林,潜入僻静无人的树林深处,仿佛连那一点点声音和运动都停止了,她现在可以自由自在地出走——这一切,当她说“邦斯洛普”时,读者都应该从她的声音中听出,而且为了更好地解释这四个字,读者还应进一步想到,对他来说,它们也神秘地象征分手、与世隔绝,以及在深不可测的大海上,在他那双桅帆船的甲板上,游魂般地踱步。

经过几小时死一般的枯寂,一只松鸦突然尖叫了一声“谢尔默丁”,她弯下腰,拾起一朵番红花,对有些人来说,这象征着同一个词。她把番红花和松鸦的翎毛一起插在胸前,那翎毛闪着蓝光,打着旋儿,穿过山毛榉林,落了下来。然后,她高声呼喊“谢尔默丁”,这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最后传到他的耳中,他正坐在草地上摆弄蜗牛壳搭成的模型。他看到她、也听到她向他跑来,胸前插着番红花和松鸦的翎毛。他大声喊“奥兰多”,这最初意味着(切记当蓝色和黄色这样鲜艳的色彩在我们眼前混成一片时,我们的头脑中会产生幻象)蕨丛的摇摆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而出;结果是一条张满风帆的船,好似已缓缓航行了整整一夏天,正摇摇摆摆,高贵、倦怠而梦幻般地向你驶来,一会儿爬上浪尖,一会儿又跌人深谷。就这样,她突然高耸在你面前(你正在一条船的小蛤壳里,仰视着她),所有船帆都在轻轻抖动,然后,瞧,它们全都落了下来,堆在甲板上,一大堆,就像奥兰多现在倒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八九天就这样过去了,但是到了第十天,即十月二十六日,奥兰多正躺在蕨丛中,听谢尔默丁吟诵雪莱的诗(他能背诵雪莱的全部作品)。这时,一片叶子从树梢上飘落下来,开始还是慢悠悠的,突然疾飞旋转,掠过奥兰多的脚面。紧跟着飞来第二片树叶,然后是第三片。奥兰多打了个寒噤,脸色发白。起风了。谢尔默丁——但这时称他邦斯洛普更合适——一跃而起。

“起风了!”他喊道。

他们一起奔跑,穿过树林,风在他们身上贴满树叶。他们跑到大方庭,穿过它,又穿过许多小方庭,仆人们吓得扔下扫把、簸箕,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小教堂。仆人们匆匆点燃零落的灯光,有人踢翻板凳,有人不小心熄灭了小蜡烛。钟声大作,召集人们前来。杜普尔先生终于到了,他一只手抓着自己的白领结,问祈祷书在哪里。人们把玛丽女王的祈祷书塞到他手里,他急忙很快地翻起来,一面说:“马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奥兰多小姐,跪下。”他们跪下身来,阳光夹杂着阴影扫过彩色的玻璃窗,照在他们身上,时明时暗。在不断的开门关门声和好像敲铜锅的声响中,风琴响了起来,它发出低沉的轰鸣,时重时轻地交替着。年老的杜普尔先生提高嗓门,想盖过这一片喧嚣,却没有人能听得见他在说些什么。然后,忽然出现了片刻的沉静,一个类似“至死不渝”的词突然清晰地凸显出来,同时,全庄园的仆人不断涌进来,依然手握搂耙和鞭子,有人高声诵唱,有人祈祷,不时还会有只鸟儿撞到窗格上。一声霹雳突然响起,因此谁也未听到“服从”这个词,而且除了金光一闪,谁也未看到交换戒指。一切都在运动和混乱之中。他们站起身,风琴发出低沉的声音,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奥兰多小姐,手戴戒指,身穿轻薄的长裙,走出教堂,来到院子里。她抓住马镫,因为马已戴好嚼子配好鞍,背上仍然大汗淋漓,只等她丈夫翻身而上,他真的一跃而上,策马奔向前方。奥兰多立在那里,高声喊道:马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他答道:奥兰多!这几个字好似一群野鹰在钟楼间俯冲、盘旋,愈来愈高、愈来愈远、愈来愈快,直至撞到钟楼上,撞成碎片,如一阵雨珠坠落在地;她回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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