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跳起来,手按心口,脸色灰白,这也并不足怪。还有什么能比现时这一启示更可怕呢?我们能够抵挡住这一惊吓,完全在于前有往昔、后有未来的庇护。不过眼下,我们可没有时间思考这一问题,奥兰多已经晚了。她跑下楼,跳上汽车,推下离合器,汽车嗖地向前冲去。庞大的蓝色建筑物高耸入云;红色的烟囱帽七零八落地散布在空中;马路似银头钉子闪闪发光;面色苍白的公共汽车司机,呆板地驾驶着双层车,居高临下地向她逼来;她注意到海绵、鸟笼、成箱的彩色防水布。但在驶过当下走一独木桥时,她不允许这些景象渗入她的脑海,哪怕只有微小的一丁点儿,惟恐落人桥下汹涌的急流。“你就不能眼睛看着你要去的地方?……手伸出来行不行?”她厉声说,好像这些话猛地脱口而出。街上人山人海,人们过马路时,根本不看要去的方向。他们围着商店的平板玻璃窗嘁嘁嚓嚓,窗里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奥兰多觉得这些人好似蜜蜂,但这想法立即被剪断,她眨了眨眼睛,恢复了透视感,看到他们是人。“你就不能眼睛看着你要去的地方?”她厉声喊道。
她终于来到马歇尔和斯奈尔格罗夫百货商店,走了进去,各种色彩和气味扑面而来。现时如沸腾的水珠,从她的身上洒落。摇曳的灯光如夏日微风吹拂起的轻软衣料,上下飘荡。她从手袋中拿出一张单子念起来,声音古怪又拘谨,仿佛她正在一个流出五彩水的水龙头下捧着这些字:男孩靴子、浴盐、沙丁鱼。她看见灯光照在上面,这些字词不断变化。浴盐和靴子变得迟钝;沙丁鱼变成锯齿形,像把锯子。她站在一楼的男装部,东张西望,用力嗅着各种气味,耽误了几秒钟,然后走进电梯,只因为电梯门开着。电梯平稳地向上行驶,她想,如今的生活结构本身就是魔术。十八世纪时,我们知道每件事的来龙去脉;但现在,我腾起在空中,听见人们从美国发出的声音,看见人们飞上天空,但这都是怎么回事,我甚至无从猜测。我又开始相信魔术了。这时电梯咯吱一声停在二楼,她看到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微风中飘扬,传来奇特的气味;电梯每停一次,电梯门每开一次,都会有另一个小世界展现在你眼前,那个世界的各种气味扑面而来。她忆起伊丽莎白时代泰晤士河畔的外坪,运珍宝的船和商船停靠在那里。它们的气味是多么丰富、多么奇特啊!她把手指头探进装珍宝的麻袋,粗糙的红宝石漏过她的手指,那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然后与苏姬——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吧——躺在一起,坎伯兰的灯笼一闪一闪照在他们身上!坎伯兰家族现在有栋房子在波特兰街,前两天她与他们共进午餐,还冒昧地拿希思路的救济院跟那老头子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他听后直眨眼睛。但此时电梯已经上到顶层,她不得不下来,进了天知道他们所谓的什么“部”。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查看自己的购物单,但哪儿那么容易就找到单子上吩咐的浴盐或男孩靴子呢。她什么也没有买,就打算下楼去了,幸好她并没有鲁莽行事,因为她不由自主大声念出单子上的最后一项,而它凑巧是“双人床单”。
“双人床单,”她对柜台前站着的一个男人说,感谢老天的安排,那男人恰巧是卖床单的。因为格里姆斯迪奇,不对,格里姆斯迪奇已经死了;巴特洛莫,不对,巴特洛莫也死了;那么是路易丝,路易丝前两天气急败坏地来找她,因为在君王卧榻的床单上发现了一个洞。许多国王和女王都在铺了这床单的卧榻上睡过——伊丽莎白、詹姆斯、查理、乔治、维多利亚、爱德华,难怪床单上有个洞呢。但路易丝断言她知道是谁干的。是康索尔特王子。
“讨厌的德国佬!”她说(因为又发生过一次战争,这一次是与德国人开仗)。
“双人床单,”奥兰多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因为一张铺着银色床罩的双人床,她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房间的格调有点儿俗,全是银色的,但她当年装饰这房间时,正格外青睐这种金属。那男人去拿双人床单了,她掏出小镜子和粉扑,一边漫不经心地补妆,一边想,女人现在的举止再没有那般含蓄,可不像当年她变成女人、躺在“痴情女郎”号甲板上时那样了。她不慌不忙,在自己的鼻子上浅浅扑了几下。她从不碰面颊,老实说,虽然已经三十六岁,她看上去一点不老,依旧是那样噘着嘴,那样郁郁寡欢,那样英俊,那样肤色红润(像一棵装饰了无数蜡烛的圣诞树,萨莎曾说),恰似那天在冰上,泰晤士河封冻,他们去溜冰——
“最上乘的爱尔兰亚麻制品,夫人,”那店员说,在柜台上摊开床单。她心不在焉地摸着床单,就在此刻,分隔两个营业部的弹簧门打开了,或许是从装饰品部那边,飘来一股蜡烛的香气,仿佛是粉红色的蜡烛,那香气曲曲弯弯,如贝壳包着一个人形儿,年轻、苗条、诱人。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是个姑娘,上帝!毛皮、珍珠、俄罗斯裤子;但无情无义,无情无义!
“无情无义!”奥兰多喊起来(那男人已走开了),整个商店似乎上下翻腾着滚滚黄水,她看到远方出海口处那条俄罗斯大船的桅杆。那香气生出的海螺壳奇迹般地(或许门又开了)变成一个台子,从那高台上走下一个臃肿的女人,身着裘皮衣,保养得很好,妖冶冷艳,头戴冠冕,她是一位大公的情妇,正靠在伏尔加河畔吃三明治,一边看人们溺水而死;她开始穿过商店,向她走来。
“啊,萨莎!”奥兰多喊了起来。她真的很震惊,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那么臃肿,那么无精打采。她赶紧低下头看床单,好让那幽灵,那穿裘皮衣的半老徐娘和穿俄罗斯裤子的姑娘的幽灵,以及它所带来的蜡烛、白花和旧船气味从她身后过去,别注意到她。
“夫人,今天要不要再买些餐巾、毛巾、尘拂?”店员追问。幸亏有张购物单子,奥兰多举起来看看,才能镇定自若地回答,现在这世上她惟一需要的,就是浴盐;而它在另一个商品部才能找到。
再次乘坐电梯——任何景象的重复都能给人以深刻印象——她再次下沉,远离当下;当电梯砰的一声降到地面上时,她觉得自己听到一只罐子摔碎在河岸上。至于找到她所要去的商品部,无论是哪一个,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各式手提包中间,对所有店员的建议充耳不闻。这些店员个个彬彬有礼、身穿黑衣、头发梳得齐整,显得生气勃勃。他们一概是什么人的后裔,可能有些人也像她一样,自豪地来自久远的过去,但他们选择降下现时这道防护屏,于是今天他们不过是百货商店的店员。奥兰多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透过巨大的玻璃门,可以看到牛津街上的车流。双层汽车似乎堆到了一起又分开。那天泰晤士河里的冰块也这样翻腾。一位老绅士穿着皮拖鞋骑在一块冰上。他沉下去了——她现在可以看到他——嘴里诅咒着爱尔兰叛乱者。他沉下去了,就在她的汽车所停之处。
“时光弃我而去,”她想,试图打点精神,“这就是中年的来临。多奇怪啊!一切都不再简单。我拎起手袋,想到的是冰上冻僵的老妇。有人点燃一支粉红色蜡烛,我看到的却是穿俄罗斯裤子的姑娘。走出门外,就像我现在这样,”她踏上牛津街的人行道,“我闻到了什么?草药。我听到山羊脖子上的铃铛声。我看到崇山峻岭。土耳其?印度?波斯?”泪水溢满她的眼眶。
读者或许会觉得,奥兰多离现时有点儿太远了,他们看到她正准备钻进自己的汽车,满眼都是泪水和波斯高原的幻象。的确,善于把握生活的人,顺便说一句,这些人往往是些无名之辈,不能否认,这些人有时设法把六、七十个时间协同起来,让它们在正常的人体内同时跳动,因此当十一点的钟声敲响,所有其他时间齐鸣,当下即非剧烈的断裂,亦非全然沉溺于往昔。对于这些人,我们可以公正地说,他们不多不少地活了墓碑上分配给他们的六十八年或七十二年。其他人虽然走在我们中间,我们却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有些人尽管经历了生命的形式,但他们还没有出生;另一些人虽然自称三十六岁,却已经活了几百岁。无论《英国名人传记辞典》上怎么说,人生的真正长度,永远是个有争议的话题。因为这种计时十分棘手;转眼就能扰乱它的,莫过于接触任何艺术。或许因为迷恋诗歌,奥兰多丢了购物单,没有买沙丁鱼、浴盐和靴子,就开始往家走。现在,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车门上,站在那里,现时开始狠狠敲击她的脑袋。她挨了结结实实的十一下。
“讨厌死了!”她大叫。因为钟声对神经系统震动巨大,所以关于奥兰多,我们这会儿没有什么可报告的,除了她眉头微蹙,令人钦佩地换挡,又像以前那样脱口喊道:“看着你要去的方向!”“你糊涂了还是怎么的?”“那你为什么不承认?”同时驾了汽车嗖一下冲出去,东拐西拐,钻来钻去,因为她驾车是把好手。她驶过摄政王街、干草市场、诺塔姆伯兰德大道,上了威斯敏斯特桥,左拐,直行,右拐,再直行……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一日星期四,老肯特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已蔓延到了人行道外。女人们拎着购物袋。孩子们东跑西窜。布店大减价。街道窄了又宽,宽了又窄。长条的远景缩挤到一起。这边叫卖,那边发丧。一会儿一队人打了旗子,上面写着“集——失”,但其他的字是什么呢?肉的颜色鲜红。屠夫们站在门口。女人们的鞋跟几乎削平了。有个门廊上写着“爱战——”。一个女人从卧室窗口向外凝望,一动不动,若有所思。艾珀尔约翰和艾珀尔伯德,殡仪——。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从头到尾看到完整的全部。永远是只看到开头——譬如两个朋友过街时遇上了——看不到结尾。二十分钟后,人的身心如撕碎的纸片,从麻袋中颠了出来。的确,驾车疾驶出伦敦的过程,恰似在失去知觉、或许在死去之前,个性被剁成小块,以至从何种意义上可以说奥兰多存在于现时,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的确,我们差点儿以为她已经完全解体,但此时,终于从右侧伸出一道绿色的帷帐,衬托出缓缓下落的小纸片;然后左侧又伸出另一道帷帐,可以看到不同的纸片在空中打旋儿;绿色帷帐在两侧不断伸展,她的头脑恢复了聚合事物的魔术手法,她看到了一座农舍、一个晒谷场、四头牛,都与实物一样大小。
奥兰多这才松了口气,默默点燃一支烟,一口一口地吸了一两分钟。然后,她迟疑地叫了一声“奥兰多?”,仿佛她想见的人可能不在那里。因为如果七十六个不同的时间(碰巧)一起在脑子里滴答滴答走起来,老天啊,得有多少不同的人同时停留在人的内心?有些人说是两千零五十二。那么此人现在正好独自一人,她唤“奥兰多?”(倘若这是此人的名字),意思是说,得了,得了!我烦死这个自我了,我想要另一个自我,这真是天下最稀松平常的事。因此我们才在朋友身上看到那些惊人的变化。但这也并非就会一帆风顺,因为人们虽然可以像奥兰多那样(假定出城来到乡村,需要另一个自我)唤一声“奥兰多?”,但她需要的奥兰多,可能并不肯前来;我们建立起的这些自我,一个叠一个,好似侍者手中一摞盘子,它们在其他地方有自己的事业、自己意气相投的朋友,自己小小的宪法和权利,随便你怎么称呼(这些事大多没有名称),因此一个只肯下雨时来,一个要房间里有绿窗帘才来,另一个得等琼斯先生不在时,还有一个要你允诺给它一杯酒等等,等等;因为每人都能根据自己的经历,成倍地增加与不同自我达成的不同妥协,有些荒唐透顶,根本无法在书中提及。
就这样,在谷仓近旁的拐弯处,奥兰多呼唤“奥兰多?”有点质问的口气。她等了一会儿,但那个奥兰多没有来。
“那好吧,”奥兰多随和地说,这种时候人们往往如此。她又来试另一个,因为她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自我可以召唤,远远超出我们的篇幅所能允许。传记只须叙述六七个自我,就可以认为是完整的了,而一个人完全可能有上千个自我。那么,选择那些我们已经叙述过的,奥兰多现在召唤的,可能是那个砍断套在黑鬼骷髅头上绳索的少年;也可能是又把骷髅头拴好吊起的少年、坐在山坡上的少年、看到诗人的少年、向女王呈上玫瑰水碗的少年;或者她在召唤那个爱上萨莎的青年、廷臣、大使、军人、旅行者;或许是那女子、吉卜赛人、娴雅的贵妇、隐修士、热爱生活的少女、文人的女恩主、那个称马尔(意为热水澡和傍晚的炉火)或谢尔默丁(意为秋天树林中的番红花)或邦斯洛普(意为我们每天死过一遍)或三个称呼联在一起的女人,这后一个意思更多,篇幅所限,容不得我们把它写出来。所有这些自我都不相同,她可以召唤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或许如此;然而似乎可以肯定(因为我们现在身处“或许”和“似乎”的领域之内),她最需要的那个自我却游离在外,从她的讲话中可以听出,她在不断变换自我,速度之快,就像她驾驶的汽车,每拐一次弯,都有一个新的自我出现。而知觉中的自我才是最重要的,有产生欲望的能力,此时,碰巧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它仅仅希望保持自我。这即是某些人所谓的真我,人们说,它集中了人身所有的自我,由它作为船长来加以指挥,它把它们锁起来,它就是钥匙,它还把它们合并在一起,加以控制。奥兰多肯定是在寻找这一自我,因为读者可以根据无意中听到她驾车时说的话,判断出这一点(倘若这些话听起来杂乱无章、支离破碎、琐碎又枯燥,有时根本不知所云,那就是读者的错了,谁让你听一位女士自言自语呢;我们只管照搬她的话,在括号中加上我们认为哪一个自我在说话,但我们的猜想很可能并不正确)。
“那么是什么?是谁呢?”她说。一个女人,三十六岁,坐在汽车里。这点不错,但还有无数其他。势利眼,我是那样吗?府邸里悬挂嘉德勋章?豹子纹章?祖先?因他们感到自豪?是的!贪婪、奢侈、堕落?我是那样吗?(此时一个新的自我出现)。是又如何?我才不在乎呢。忠诚?我想是的。慷慨?啊,那不算数(此时又一个新的自我出现)。一上午不起床,听鸽子叫,床上铺得都是精致的亚麻织物;银碟、美酒、男女仆人。娇惯坏了?可能。拥有的太多,却一事无成。于是有了我的书(此处她提到五十种经典作品;我们觉得,这代表了她撕掉的那些早期浪漫作品)。敏捷、善辩、浪漫。但(此时另一个自我出现)笨手笨脚。我真是再笨拙不过了。还有——还有——(此处她在迟疑是否该说那个词,如果我们建议用“爱情”,有可能不对,但她确实笑了,而且脸红,然后喊出声来)翡翠蟾蜍!哈里大公!天花板上的青蝇!(此时另一自我出现)。但是奈尔、基特、萨莎呢?(她陷入阴郁之中:实际上是眼泪不由自主地在眼眶中打转,因为她早就不再哭泣)。树木,她说。(此时另一个自我出现。)我喜欢在这里生长了二千年的古树(她经过树丛)。还有谷仓(她经过路边一个摇摇欲坠的谷仓)。还有牧羊犬(这边来了一只,颠颠儿地跑过公路。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它。)还有夜晚。但是人(此处另一个自我出现)。人嘛?(她作为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饶舌、恶毒、不说实话(此时她拐进家乡小镇的主要街道。)这天正是集日,街上挤满了农夫、牧人、挎着篮子的老妇,篮子里装着老母鸡。我喜欢农民。我知道庄稼是怎么回事。但(此时另一个自我犹如灯塔射出的光束,跃过她的思维的顶部出现了。)名望!(她大笑。)七版。获奖。晚报上登出照片(此处她指的是《大橡树》和她所获的伯德特·库茨纪念奖;此处我们必须占用一点儿篇幅,略微交待一下,作为她的传记作者,我们的确深感不安,因为她漫不经心地一笑,就带过了全书的高潮和尾声。但谁让传主是女人,高潮和尾声——一切都乱套了,她要强调的,永远都与男人不同)。名望!她重复了一遍。诗人——骗子;两者都像每日清晨的邮件一样定时出现。宴请,聚会;聚会,宴请;名望——名望!(此时她不得不放慢车速,穿过市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位获奖女士吸引的注意力,远不及鱼贩店里的鼠海豚,即使她还可以一个叠一个,戴上三重冠冕。)现在她把车开得很慢,嘴里哼着一首老歌,“我有几块金币,拿来做什么。买了几棵树儿,长满花骨朵。花开了,花开了,走进花花树丛,听我把话说。告诉我的儿子,名望值几何。”她这样哼着,所有的词开始这里瘪进一块,那里瘪进一块,好似用沉甸甸的珠子串起来的野蛮人的项链。“走进花花树丛,”她唱道,使劲强调这些词,“看月亮缓缓升起,大车离去了……”她突然住嘴,使劲盯着汽车的引擎罩,陷入冥想之中。
“他坐在特薇琪的桌旁,”她沉思着,“皱领有点脏……是老贝克先生来量木材尺寸?还是莎——比——亚?”(我们在自言自语地说崇拜的人名时,从来不说完整。)她凝视前方十分钟,车几乎停住不动了。
“萦回梦绕!”她喊到,忽然推下加速器。“萦回梦绕!我还是孩童时即如此。野鹅飞过。野鹅从窗前飞过,飞向大海。我跳起来(她更紧地握住方向盘),伸出胳膊想抓住它。但野鹅飞得太快。我看到过它,在这里——那里——那里一—英格兰、波斯、意大利。它总是飞得很快,飞向大海,而我,总在它身后撒出网一般的文字(她把手撒出去),它们皱缩成一团,就像收回的网,我在码头上看到过的,网中只有水草;有时,网底有一英寸的银子——六个字。但从来没有捕到珊瑚丛中的那条大鱼。”她垂下头,苦苦思索。
她不再召唤“奥兰多”,一心想着别的事情,就在此刻,她刚才呼唤的奥兰多自动出现了;现在她身上开始发生的变化(她已驶过看门人的小屋,进入庭园)仿佛就证明了这一点。
她全身沉静下来,就好似添了一个衬托物,于是有了外表的浑圆和结实,于是由浅变深,由近变远,一切都似井中之水,只能在深井四壁之内回旋。她沉默不语,在增加了这个奥兰多之后,不论是与非,她成为所谓惟一的自我、真实的自我。她不再言语。因为或许人们在大声言语时,那些自我(可能多达两千余个)知道它们是相互割裂的,于是试图彼此交流,而真的有了交流之后,它们反而沉默不语了。
她技术娴熟地驶在弯弯曲曲的车道上,车速很快。车道穿越庭园内起伏的草坪,两旁是榆树和橡树。那起伏十分平缓,仿佛碧绿平滑的潮水漫上河滩。这里齐整地种植了一丛丛山毛榉和橡树,牡鹿倘佯其间,一只颜色雪白,另一只歪着头,因为铁丝网挂住了它的角。她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这一切,树、鹿和草坪,仿佛她的心化为水,在它们四周流淌,紧紧围住它们。片刻,车驶近庭院,几百年来,她骑马或乘六轮马车到这里来,鞍前马后都有男人随从。这里曾经羽饰飞舞,火把通明,满树盛开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抖动。如今,这里只有她一人,秋叶萧萧下落。看门人打开大门。“早安,詹姆斯,”她说,“车里有些东西。你把它们拿进来好吗?”人们将承认,这几个字本来既无美感,也毫无意义,一点儿都不重要,现在却鼓鼓胀胀,充满了含义,仿佛熟透的坚果从树上坠落,这证明,如果平凡瘪缩的表皮因意义而鼓胀,它可以奇特地使人的感官得到满足。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虽然每一动作举止都平凡依旧。因此,看奥兰多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脱下裙子,换上马裤呢马裤和皮夹克,人们会陶醉在运动的美感之中,仿佛鲁波科娃夫人在表演她那炉火纯青的艺术。之后,奥兰多大步走进餐厅,她的老友德莱顿、蒲伯、斯威夫特、艾迪生正在那里装模作样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嘿,获奖者来啦!但是他们认识到涉及的是两百几尼(几尼,1663年英国发行的一种金币,等于21先令,1813年停止流通。后仅
指等于21先令即1.05英镑的币值单位,常用于规定费用、价格等。),就点头表示赞成。两百几尼,他们似乎在说,对两百几尼可不能嗤之以鼻。她给自己切了一片面包和火腿,把它们夹在一起,吃了起来,一边来回在屋里踱步,不知不觉中放下了陪客的架式。踱了五六个来回之后,她端起一杯西班牙红酒,一饮而尽,又倒满一杯,拿在手上,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十几间起居室,开始巡视大宅,挪威猎犬和长毛小犬殷勤地跟在她身后。
这同样是这天的例行公事之一。归来却不巡视大宅,就好似探家离去时不与祖母吻别一样不可能。她想象,只有她一进来,这些房间就会活跃起来。它们苏醒了,睁开眼睛,似乎她不在时,它们一直在打盹儿。她还想象,她看到它们千百次,从未有一次它们看上去是相同的,仿佛在如此漫长的寿命中,它们体内贮存了无数种心境,随春夏秋冬、天气阴晴、她本人的运气和来访客人的性格而变化。对陌生人,它们永远彬彬有礼,又有点儿小心翼翼;对她,它们却是敞开心扉,无拘无束。确实,为什么不呢?迄今他们相识已近四百年,一切都无须掩饰。她知道它们的喜怒哀乐,了解它们各自的年龄和小小的秘密——一只秘密的抽屉,一只隐蔽的碗柜,它们也有缺点,例如有些部分是后添的。它们同样了解她的全部心思和变化。她对它们毫无隐瞒,无论是身为少年还是女人,她来到它们的怀抱,哭过,笑过,歌舞过,沉思过。在这一窗台上,她写下自己最早的诗歌;在那一小教堂,她举行自己的婚礼。她也将葬在这里,她沉思着,跪在长廊的窗台上,小口抿着西班牙红酒。尽管难以想象,有一天她会长眠于祖先中间,纹章上的豹身映在地板上,留下黄色的斑点。不相信永生的她,不禁觉得,她的灵魂将与护墙板的红色和沙发的绿色一样永存。此时她漫步走进大使卧房,这房间犹如躺在海底几百年的一只贝壳,已被硬壳覆盖,海水给它涂上了千万种色调;它是玫瑰色、黄色、绿色和浅棕色的。这卧房如贝壳一般脆弱,一般灿灿发光,一般空虚。再不会有大使睡在里面。啊,但她知道这宅子的心脏还在跳动。她轻轻打开一扇门,站在门槛上,不想让房间看到她(这是她的想象)。她看着壁毯在永不停息的轻风中起伏,猎人仍在策马奔驰,达弗涅仍在奔逃。那颗心仍在跳动,她想,无论多么微弱,多么与世隔绝,这大宅的那颗脆弱而不屈的心仍在跳动。
她呼唤狗群和她一起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板都是用整棵橡树刨开铺成的。一排排椅子倚墙排列,天鹅绒椅面已经褪色。它们伸出臂膀,仿佛在等待迎接伊丽莎白、詹姆斯,或者是莎士比亚,或者是从未光临的西塞罗。这情景让她忧伤,她解开围栏它们的挂钩,坐到女王的椅子上,翻开平放在贵妇白蒂桌上的手抄本。她用手指搅动年代久远的玫瑰叶,用詹姆斯王的银发刷理了理自己的短发,又在他的床上蹦了几下(尽管路易丝换上了新床单,也不会再有国王睡在上面),然后把面颊紧紧贴在那古旧的银色床罩上。处处是防虫的小薰香袋,处处是印刷体的告示“请勿触摸”,虽然是她亲手所放,它们却似乎是在阻止她。这宅子已不再完全属于她,她叹了一口气。现在它属于时代,属于历史,活人触摸和控制它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再不会有啤酒在这里漫溢(她来到老尼克·格林住过的卧室),地毯上再不会烧出洞来。再不会有两百仆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吵吵嚷嚷地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或拽着大树枝给壁炉添柴。再不会有人在宅子外的作坊酿大麦酒,制蜡烛,打造马鞍和打磨石料,榔头和大头锤的声音都已消失。椅子和床上空无一人,金制和银制的大啤酒杯锁进了玻璃橱。寂静在空旷的大宅里上下扇动着巨大的翅膀。
她坐在走廊尽头,坐在伊丽莎白女王坐过的硬木扶手椅上,几只狗伏卧在她的四周。走廊长长的,向前伸展,直到光线几乎消失的那一点。它犹如一条隧道,深深钻入以往的岁月。她的视线循着它向前窥视,可以看到人们有说有笑,那些她所认识的大人物,德莱顿、斯威夫特和蒲伯,口若悬河的政治家,坐在窗台上调情的恋人。人们围长桌而坐,狂啖豪饮,燃烧的木头冒出袅袅青烟,在他们的头上缭绕,他们咳嗽,还打喷嚏。再远处,她看到一组组的人排成方阵,准备跳方阵舞。一阵悠远、飘忽而庄严的音乐传来。风琴发出的低吟四处回荡。一只棺材抬进了小教堂。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婚礼的队伍。头戴盔甲的武士奔赴战场。他们把从弗劳顿(弗劳顿,英格兰地名。1513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与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在此大战,以苏格兰人战败告终)和普瓦捷(普瓦捷,法国地名。1356年的昔瓦捷战役是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国战胜法国的著名战役),带回的旗帜插在墙上。长长的走廊渐渐有了这些东西,而再往前看,她觉得在走廊的尽头,在伊丽莎白时代和都铎王朝那些人之前,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更老、更远、更暗的人影,一个穿蒙头斗篷、面色严峻的隐修土,双手紧握一本书,口中喁喁低语——
大座钟雷霆般敲了四下。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地震,将整个镇子夷为平地。长廊和长廊里的一切,霎时间灰飞烟灭。在窥视长廊时,她的面色本是阴沉、严肃的,此时却好似被火药的爆炸所照亮。在同一光亮的照耀下,她四周的一切都极其清晰地显露出来。她看到两只苍蝇在盘旋,而且注意到它们身上的蓝色光泽;她看到脚下的地板有个木瘤,狗的耳朵微微抽动。同时,她听到花园里有粗树枝折断的声音,一只羊在庭院中咳嗽,一只褐雨燕尖叫着从窗前掠过。她的身体开始战栗、颤抖,仿佛倏忽间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但她没有像伦敦大钟敲响十下时那样,而是保持了完全的镇静(因为她现在是完整的一体,或许承受时间震动的面积也更大)。她不慌不忙地起身,唤了她的狗,坚定但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来到花园。此处植物的阴影异常清晰。她注意到花圃中不同的土质,仿佛眼睛上附了一个显微镜。她看到每一棵树上嫩枝盘绕。草的叶片清晰可见,叶脉和花蕊上的斑纹也是同样。她看到花匠斯塔布斯沿小径向她走来,绑腿上的每一粒扣子,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白蒂和王子,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注意到白蒂脑门上有块白色的星痣,而王子的尾巴上有三根鬃毛长过其他的鬃毛。屋外的方庭中,房屋年久失修的灰墙,看上去好似表面刮磨了的新照片;她听到平台上的扬声器放了一段舞曲,是人们在维也纳铺着猩红天鹅绒的歌剧院欣赏的舞曲片断。她因现时而兴奋和紧张,但也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只要时间的深渊张开大口,只要让一秒钟滑过,某种未知的危险就会接踵而来。这种精神上的持续紧张,强烈到了让人觉得很难受的地步,无法长时间忍耐下去。她开始走得飞快,穿过花园,来到庭园,腿脚好像不听使唤似的。她花了好大力气,逼迫自己停在木匠房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乔·斯塔布斯制作马车轮子。她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住他的手,这时一刻钟的钟声敲响了。这钟声如流星穿透她的身体,炙热灼人。她清清楚楚看到乔的右手大拇指没有指甲,在应该长着指甲的地方,是一块粉红色凸起的肉。这景象让人恶心,有一刻,她觉得自己昏了过去。但就在那片刻的昏黑之中,她的眼睑眨动了几下,她摆脱了现时的重压。在她的眼睑眨动留下的阴影中,有某种奇特的东西,某种现时永不拥有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看天空来验证)——它令人恐怖即是由此而来,它那无以诉说的性质也是由此而来——某种人们急于要用某个名称把它的实体固定下来、称之为美的东西,因为它不是个实体,而像个影子,没有自己的实质或特性,但它的力量却足以令它所依附的任何物体改观。她在木匠房旁感到眩晕、眨动眼睑时,这影子溜了出去,附着于她一直在观看的数不清的景象,使它们成为可以容忍、可以领悟的东西。她的头脑开始大海般上下起伏。她离开木匠房,开始爬山,并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我又可以开始生活了,我在蟒湖旁,小舟正跃上那夹裹了成千上万毁灭的白色波峰……
以上都是她的话,说得很清晰,但我们不能隐瞒以下事实:她现在只是非常冷漠地目睹眼前的真实情况,很容易把羊当成牛,把一个名叫史密斯的老头儿当成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琼斯。因为没有指甲的拇指投下的眩晕的影子,此时在她的脑后部(距视线最远的部位)加深了,进入了事物栖息的一潭池水,那里是如此黝黯,以至我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此刻,她俯视这倒映出一切的池水或海水。的确,有人说,人的所有最炽烈的情感、艺术和宗教,都是在可见世界变得模糊时,我们从大脑后部那个黑洞中看到的映像。现在她久久地、意味深长地凝视那里,瞬间,她上山走过的长满羊齿草的小路不再是一条完整的小路,而有一部分变成了蟒湖;荆棘丛有一部分变成了指夹名片盒的女士和手拿金头手杖的先生;羊群有一部分变成梅费尔的高宅。实际上,所有的东西都部分地变成了别的东西,仿佛她的意识变成了丛林,不时分隔出一些林中空地。物体时远时近,交叠又分开,于是在光和影的无数交叉中,构成奇特无比的连接与组合。她忘却了时间,除了挪威猎犬卡努特追逐一只兔子,使她想起一定已经到四点半了,实际上已是五点三十七分。
长满羊齿草的小路,曲曲弯弯,不断向上,直通山顶的那棵大橡树。比起当年他们相识之时,那大概是一五八八年,它长得更粗大、更健壮了,也生出了更多的树瘤,但它仍然风华正茂。那小小的叶子生出尖褶,仍在树杈上刷刷颤动。她扑倒在地,感受树的筋骨像脊椎伸出的肋条,在她身下四处伸展。她喜爱想象自己骑在世界的脊背上。她喜爱附着于某个坚实的东西。她在扑向大地时,皮夹克的前胸口袋里掉出一本红布装订的小书,四四方方,是她的诗作《大橡树》。“我应带把小铲来,”她沉思道。树根上覆盖的土层很浅,她能否如愿以偿,把这本书葬在这里,似乎很值得怀疑。此外,它还有可能被狗刨出来。运气从不光顾这些象征性的庆祝仪式,她想。那么,或许没有这些仪式会更好。她差一点就要发表一个小小的演讲,她原打算一边下葬一边演讲。(这本书是初版中的一本,有作者兼艺术家的签名。)“我把它作为贡品葬在这里,”她本准备说,“回报这片土地给予我的一切。”但是,天啊!这些话一旦大声说出口,听起来是多么愚蠢!她想起老格林,前两天他走上讲台,拿她与弥尔顿相比(除了他是盲人这一点),并递给她一张二百几尼的支票。她当时就想到山上的这棵大橡树,那与这些有何相干?赞美和名望与诗有何相干?出了七版(这本书的版次已绝对不低于此),又与它的价值有何相干?难道写诗不是一种秘密的交流,即一个声音对另一声音回应?那么,这一切的喋喋不休,这一切的赞美与指摘,以及会见那些对你大加赞美和未加赞美的人,与这件事本身,即一个声音回应另一个声音相比,都是再荒唐不过了。她想,所有这些年,对树林古老的低吟,对农庄和门边交颈而立的枣红马,对铁匠铺、厨房、辛辛苦苦孕育出麦子、芜菁和青草的田野,对鸢尾和贝母花怒放的花园,她作出了踟蹰的回应,还有什么能比这些回应更神秘、更舒缓、更似恋人之间的交媾呢?
她让自己的书凌乱地摊在地上,并没有把它下葬。这个傍晚,她面前那广阔无垠的风景,在阳光和阴影下时明时暗,一如变幻多端的海底。远方的村庄,露出榆树掩映的教堂尖塔;庭园中有一座灰色拱顶的庄园大屋;一座灯塔在眨眼睛;农家场院里堆着黄色的玉米秸垛。田野上星星点点遍布黑色的树丛,在田野的另一端,伸展出长长的林区,那里还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然后又是山地了,遥远的斯诺登峰从云中露出白色的危崖。目穷之处,是苏格兰的山峦和赫布里底群岛周遭漩涡密布的汹涌海潮。她竖起耳朵听海上的炮声。没有炮声,只有风声,如今已没有战争。德雷克不在了,纳尔逊不在了。“这里,”她想,一直凝望远方的视线再次落到身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是我的领地:丘陵之间的那个古堡曾属我所有;几乎蔓延到海边的那片沼泽也曾属我所有。”此时四周的风景(必定是渐渐黯淡的光线耍的把戏)扭动着、聚积着,于是所有房屋、古堡和树林,所有这些累赘都从帐篷状的四壁上滑了下去。土耳其光秃秃的山脉展现在她眼前。正是阳光灼灼的正午。她两眼紧盯焦炙的山坡,山羊群在她脚边啃食沙地上的草丛,头顶上有只鹰在翱翔。吉卜赛老人拉斯多姆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与此相比,你的祖先,你的宗族,还有你的财产,算得上什么?你要四百间卧房,所有的盘子上都有银盖碗,还有掸灰的女仆,又有什么用处?”
峡谷中某个教堂的钟声响起,帐篷状的风景坍塌了,现时再次兜头倾泻下来。但此时,光线已渐渐黯淡下来,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不再映出栩栩如生的细小景象,而只有雾霭蒙蒙的田野、灯光闪烁的农舍、昏昏欲睡的树林,以及一束扇形的灯光,沿着小路推移着前面的黑暗。她不知敲响的是九点、十点还是十一点的钟声。黑夜已降临。她一向喜爱黑夜,黑夜里,意识如一潭黝黯的池水,倒映出的景象总比白昼时清晰。现在不必再觉得眩晕才能窥视到黑暗中形成的事物,看到意识的池水中,时而现出莎士比亚,时而现出穿俄罗斯裤子的少女,时而是蟒湖中的模型船,时而是真正的大西洋,那里暴风雨掀起的冲天巨浪正席卷合恩角。她窥视黑暗之中,她丈夫的双桅帆船,正升上高高的浪尖!向上,它向上,再向上。千百次毁灭的白色波峰在它面前升起。啊,快啊,荒唐的男人,总是如此枉然地顶风绕合恩角航行!但那双桅帆船穿透波峰,出现在它的另一侧;终于安全了!
“妙极了!”她喊道,“妙极了!”之后,风渐渐止息,海水平静下来;她看到海浪在月光下平静地泛着涟漪。
“马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她站在大橡树旁喊道。
那美妙、绚烂的名字,犹如一根铁青色的翎毛,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她看它飘落,好似一支缓缓坠落的箭,翻动,旋转,穿透厚厚的空气,徐徐而行,无比优美。他就要来了,一如既往,在死寂的时刻。当风平浪静、秋日树林里斑点相间的树叶飘落到她的脚边时,当豹子一动不动,月儿映在水中,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之时,他来了。
此时已近午夜,万物归于沉寂。原野上缓缓升起一轮明月。月光下,大地上耸起一座幻影般的古堡。那大宅巍然屹立,所有的窗户都沐浴在银光之中。没有城垣,没有实体。一切均为幻影。一切归于沉寂。沐浴在光亮之中的万物似乎都在等待一位逝去的女王的驾临。奥兰多俯视脚下,看到暗色的羽毛在庭院里飞舞,火炬闪烁着点点光亮,人影跪在地上。一位女王再度跨出銮舆。
“恭迎圣驾,夫人,”她喊道,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一切都没有变。我的父亲,逝去的勋爵,将为您引路。”
她正说着,午夜的第一声钟声敲响了。现时的丝丝凉风轻拂她的面颊,带来一丝忧虑。她焦急地仰望天空。天很黑,阴沉沉的,风在她耳边咆哮。但在风的咆哮中,她听到一架飞机行行渐近的轰鸣声。
“这里!谢尔!这里!”她喊道,向月亮(它已现出明媚的身姿)亮出她的胸脯,她的珍珠闪闪发光,犹如一只硕大的月蜘蛛的卵。飞机冲出云层,悬在她头顶上空。她的珍珠在黑暗中闪烁着灼灼磷光。
现在已是一名优秀海船长的谢尔默丁,容光焕发,敏捷地跳到地面,就在此时,一只野鹅腾起,掠过他的头顶。
“是那只鹅!”奥兰多惊叫起来。“那只野鹅……”
午夜的第十二声钟声敲响;午夜十二点,星期四,十月十一日,一千九百二十八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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