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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2

作者:英-伍尔夫/译者:林燕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6

这是某些哲学家和智者的观点,但总体说来,我们倾向于另一种观点。幸好男女之间的差异深不可测,服装不过是象征了某种深藏不露的东西而已。是奥兰多本身的改变,指令她选择女性的服装和女性的性表现。或许,如此这般,她只是表现了发生在多数人身上、却没有表现得如此明了的某些东西,她只是比通常更开放而已,而开放本是她的天性。此处,我们再次陷人两难的境地。因为性别虽有不同,男女两性却是混杂的,每个人身上,都发生从一性向另一性摇摆的情况,往往只是服装显示了男性或女性的外表,而内里的性别则恰恰与外表相反。对由此产生的复杂和混乱,人人都有亲身体验;但此处,我们姑且撇开一般,仅仅注意它在奥兰多这个特例中产生的奇特作用。

正因为她身上的这种男女两性的混合,一时为男,一时为女,她的行为举止才往往发生意想不到的转变。例如,女性中的好奇者会争辩说,奥兰多若为女性,她更衣的时间为何从不超过十分钟?难道她的衣衫不是选择得很随意,有时实在很寒伧吗?然后,她们又会说,可她又丝毫没有男性的那种拘泥和对权力的热衷。她的心肠太软,看不得驴子挨打或猫溺水而死。但同时,她们又注意到,她厌恶家务事,夏天日头未出,就起床出门到田里去。她对庄稼的了解不下于农民。她的酒量不逊于任何人,还喜欢危险的游戏。她的马术精湛,能驾驭六驾马车疾驰过伦敦桥。不过,尽管像男子那般勇敢、活跃,据说看到别人遇到危险仍能让她心悸,这一点最为女子气。稍遇挑衅,她就会眼泪汪汪。她不熟悉地理,受不了数学,也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譬如向南即是下山,这种情况女子比男子更普遍。那么,奥兰多究竟是更像男子,还是更像女子,这一点很难说清,时至现在,仍然无法确定。她的马车此时正在鹅卵石子路上飞奔,她来到了自己在城里的家。下车的脚踏板放下来,铁门打开,她走进父亲在布莱克弗里亚斯的房子。虽然城市的这一端此时已开始为时尚所遗弃,但这宅子仍不失一处舒适、宽敞的所在,花园直通河边,长满坚果树的小树林,赏心悦目,是散步的好去处。

她开始在这里暂住,并立即着手四下寻觅她心中的目标,即生活和恋人。前者能不能找到,尚存疑问;而后者,她在抵达两天之后,就毫不费力地如愿以偿。她来城里是星期二,星期四她到圣詹姆斯公园的林荫道散步。当时,非得身为上等人,才有散步的习惯。她刚在那条路上转了一两个弯,就被一小群平民瞥到。这些人到这里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窥视上等人。奥兰多从他们身旁经过,一个怀抱吃奶婴儿的粗俗女人凑上来,放肆地盯着她的脸,大喊道:“我的天啊,这不是奥兰多小姐吗?”其他人一拥而上,奥兰多发现自己瞬间被一伙人团团围住。这些公民和商人的老婆个个死盯着她,都急于想看看这场热闹的官司的女主角是个什么模样,由此可见这场官司给老百姓找了多少乐子。的确,此时若无一位高个儿绅士趋身上前相助,她会发现自己面对人群的挤压,全无招架之力。她已经忘记了,贵妇人绝不应独自在公共场所散步。那位绅士正是大公。对这一场面她不禁觉得苦不堪言,但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宽宏大量的贵族不仅原谅了她,而且为了表明对她的癞蛤蟆恶作剧并不见怪,他去买了一件首饰,做成那个爬行动物的模样。在扶她上车时,他一面硬把这件首饰塞给她,一面再次向她求婚。

围观的人群、公爵、首饰,由于发生了这一切,她驱车回家时,情绪之恶劣,自然可想而知。难道去散散步,也非得给人挤得透不过气来,还得接受一只翠玉癞蛤蟆,忍受一位大公的求婚?翌日,她对这件事的看法略有好转,因为她发现早餐桌上有几封短笺,来自英国一些最尊贵的贵妇——萨福克夫人、索尔兹伯里夫人、切斯特菲尔德夫人、塔韦斯脱克夫人等等。她们均彬彬有礼地提醒她,她们的家族与她的家族之间累世通好,她们渴望有幸与她相识。第二天是个星期六,这些贵妇中有许多亲自呵来拜访。星期二,大约中午时分,她们的侍者送来请柬,邀请她在近期参加各类交际盛会、晚宴和聚会;于是奥兰多转眼间给人丢进伦敦社交界的汪洋大海,溅起了朵朵水花儿和泡沫。

真实描述当时的伦敦社交界,实际上真实描述任何时候的伦敦社交界,都超出本传记作者或本历史学家的能力。做这件事,惟有信任那些不需要真实,或不尊重真实的人,即诗人和小说家,因为这是一个不存在真实的领域。一切都不存在。整个社交界都是云遮雾罩,都是海市蜃楼。说得明白些,就是奥兰多凌晨三四点钟从这样的一个社交盛会回到家中,满面放光,宛如一棵圣诞树,眼睛亮闪闪,宛如两颗星星。她解开一根缎带,在屋里踱几圈,再解开一根缎带,又在屋里踱几圈。往往是到日头明晃晃地照到绍斯沃尔克的烟囱上,她才能说服自己上床睡觉。她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是大笑,又是叹气,折腾一两个小时才能入睡。这番辗转反侧为的什么?社交界。那么社交界究竟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让一位理性的贵妇如此兴奋?说白了,什么也没有。第二天,奥兰多搜肠刮肚,竟记不起一个字来说清楚什么事情。O勋爵很勇武。A勋爵彬彬有礼。C侯爵很迷人。M先生很风趣。但若要回忆他们究竟怎样勇武、彬彬有礼、迷人和风趣,她只能自叹记忆力出了毛病,因为她竟然一件事也说不出。而且同样的情况反复出现。尽管当时兴奋异常,到第二天,一切都不复存在。由此我们只能得出结论,社交界就是圣诞节时技巧高超的管家端上的滚烫的酿造饮料,它的味道取决于十几种不同原料的适当混合和搅拌。单拿出任何一种,都淡而无味。挑出O勋爵、A勋爵、C侯爵或M先生,单独看,每个人都微不足道。搅在一起,他们就散发出令人陶醉的味道和馥郁的香气。然而对这种令人陶醉、这种诱惑力,我们却分析不出它的所以然。因此,社交界既是一切,又什么也不是。社交界是世上威力最大的调制品,又根本就不存在。只有诗人和小说家能够应付这些怪物,他们的著作因充满这些似有还无的东西而卷帙浩繁;我们很乐意本着世上最善良的愿望,把这些留给他们去应付。

因此,我们遵循前辈的榜样,只说安妮女王治下的社交界光彩夺目,无与伦比。能进入社交界,是每个有教养的人的生活目标。风度翩翩高于一切。父亲如此教子,母亲如此教女。举手投足的技巧、鞠躬和行屈膝礼的艺术、使用剑与扇子的本瓴、牙齿的护理、腿的动作、膝部的灵活性、进出房间如何举止得当,以及身处社交界的任何人立即就会联想到的其他种种礼数,离了这些,对男女两性的教育就谈不上完整。既然少年奥兰多呈上一碗玫瑰水的姿态曾赢得伊丽莎白女王的欢心,我们就必须假定,她在这方面是个无懈可击的高手。不过,她确实经常心不在焉,因此有时显得笨手笨脚。在应该想到塔夫绸时,她常常想起诗歌。她常常昂首阔步,不太像个女子。她常常动作唐突,偶尔可能碰翻一杯茶。

不管这一瑕疵能否抵消她光彩照人的风度,也不管她是否过多继承了家族所有成员血管中流淌的黑色体液,可以肯定的是,她参加社交活动不过十来次,在没有旁人在场时,她的爱犬皮平就听到她自问:“我究竟怎么了?”此时是一七一二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二;她刚从阿灵顿公馆的一个盛大舞会归来。天空已露出蒙蒙曙光,她脱掉长袜,大声说:“即使一辈子再不见人,我也不在乎,”眼泪夺眶而出。情人她有一大摞,而生活呢?从某一角度看,生活毕竟很重要,而生活却从她身边溜走了。“难道这就是,”她问,却没有人回答她。“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生活?”她依然提完了自己的问题。她的长毛爱犬抬起前爪,用舌头舔她,对她表示同情。奥兰多用手抚摸它,用嘴唇吻它。简言之,他们之间拥有狗与女主人所能拥有的最真挚的同情,但不能否认,动物不会说话,交流想深入下去,就碰上了天大的障碍。它们摇头摆尾,前伏后躬,打滚儿,蹦高,用爪子刨地,发出哀鸣,吠叫,淌口水,它们有各式各样自己的把戏和花招,但一切都没有用,因为它们不会说话。她对阿灵顿公馆的那些大人物就是这种看法,她一边想,一边把爱犬轻轻放在地上。他们同样摇头摆尾,打滚儿,蹦高,用前爪扒地,淌口水,但他们不会谈话。“我离家进人社交界好几个月了,”奥兰多说,把长袜甩到房间另一侧,“如果皮平会说话,我所听到的东西不会比它说的多。全是些我很冷,我很快活,我饿了,我抓了一只耗子,我埋了一根骨头,请吻我的鼻子之类。”而这是不够的。

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她已经经历了从陶醉到厌恶。何以如此,我们将试图通过以下假定来解释:我们称为社交界的这个神秘组合体,本身并无绝对的好坏可言,但它内含一种酒精,挥发得虽然快捷,能量却极大。当你如奥兰多那样认为它纯美时,它让你陶醉,而当你如奥兰多那样认为它可憎时,它就让你头疼。我们冒昧地怀疑说话的官能与这两方面没有什么关系。往往,沉默一小时是最迷人的时刻;妙语连珠的人可以令人生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过,我们还是继续来讲故事,把这一点留给诗人去评说吧。

奥兰多甩掉第一只袜子,又甩掉第二只,之后非常绝望地上床睡觉,发誓永远弃绝社交界。但结果再次证明,她太急于作出结论。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桌上的请柬中,有一封来自某位高不可攀的贵妇:R公爵夫人。前夜还决心再不踏进社交界一步的奥兰多,当天就急急派人去R公馆送信,说她能出席宴会荣幸之至。我们的解释只能是,在“痴情女郎”号甲板上,有三个甜蜜的名字落人她耳中,即“痴情女郎”号沿泰晤士河行驶时,尼古拉斯·本笃·巴托罗斯船长所说的那三个名字,她至今仍受到它们的影响。艾迪生、德莱顿、蒲伯,当时他手指向可可树村说道。从此之后,艾迪生、德莱顿、蒲伯像咒语般在她脑袋中鸣响。这样的傻念头谁能相信?但事实如此。她并没有从与尼克·格林打交道中汲取任何教训。这些名字依然对她是巨大的诱惑。或许,我们必须有某种信仰,但我们已经说过,奥兰多不信通常意义上的神,因此她容易轻信伟人。但这也有区别。她对元帅、军人和社会活动家不以为然,但只要一想到大作家,她就会陷入盲目崇拜的状态,以致她几乎认为他是看不见的。她的直觉不无道理。或许,人只能完全相信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她从甲板上模模糊糊瞥见那些伟人的身影,就具有幻想的性质。如果说茶杯即瓷器,报纸即纸,她会怀疑这样的说法。一天,O勋爵说,头一晚他曾与德莱顿共进晚餐,她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而R夫人的客厅自来给人称为等待天才垂注的候见厅。男男女女聚集于此,向壁龛中的天才顶礼膜拜。有时,连上帝本人都会君临此地片刻。惟有聪明人才能进人,(据说)那里面说的话无一不是妙趣横生。

因此,奥兰多走进那房间时的心情可以说是诚惶诚恐。她发现一些人围着壁炉形成一个半圆。R夫人已上了年纪,肤色微黑,头包一袭黑色花边纱巾,坐在中央的一把大扶手椅上。如此一来,她虽然有点耳聋,依然能够控制两侧的谈话。坐在她左右的,都是些声名显赫之人。据说,男子都曾做过首相;人们私下里还说,女子也都曾是哪一位国王的情妇。可以肯定的是,人人都出类拔萃,人人都大名鼎鼎。奥兰多心怀敬畏,找了个位子默默地坐下来……三小时后,她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离开了R夫人家。

读者可能会有些恼怒地问,那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三小时里,这些人一定说了些世上最机智、最深沉、最有趣的话。似乎确实如此。但事实又好像是,他们什么也没说。这是他们与世上所有光彩夺目的社交界所共有的一个奇怪特征。老杜狄范夫人(杜狄范夫人(1697—1780),法国贵妇,著名沙龙女主人,以与伏尔泰等文豪的通信著称。)与她的朋友无止无休地谈了五十年,其中又有什么流传至今呢?或许说了三句机智的话。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假定,或者什么也没有说,或者没说什么机智的话,或者那三句机智的话维持了一万八千两百五十天,摊到他们每人身上,也就没多少机智可言了。

那么实情似乎是——如果根据上下文,我们敢用实情这个字眼——所有人都着了魔。女主人是现代的西比尔(西比尔,古代女预言家、女巫)。她是个女巫,用咒语迷住了客人。在这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快活;在那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机智;在另一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深沉。一概是幻觉(这并无不妥之处,因为幻觉在天下万物中最珍贵、最不可缺少,能产生幻觉的人,可跻身世上最伟大的施惠者之列),但是由于众所周知,幻觉与现实冲突会破碎,因此在幻觉盛行的地方,容不得真正的快活、真正的机智、真正的深沉。这解释了为何漫漫五十年,杜狄范夫人只说了三句机智的话。说得太多,她的圈子就会毁灭。俏皮话一出口,就会断送正在进行的谈话,好似炮弹摧平紫罗兰和雏菊。她说出那句闻名遐迩的“圣但尼之妙语”,当时四周的草地都燎焦了。接踵而来的是失望和忧伤。人们默默无语。“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夫人,饶了我们,以后莫说这种话!”她的朋友异口同声地恳求。她顺从了他们。几乎十七年,她没说过一句值得记忆的话,结果事事顺遂。在她的圈子里,幻觉的美丽床罩丝毫没有遭到破坏,就像它在R夫人的圈子里一样。宾客们自认为很快活、很机智、很深沉,而且,由于他们如此认为,旁人就更强烈地如此认为,于是哄传最令人愉快的地方莫过于R夫人府邸的聚会;人人艳羡那些有幸厕身其间的人;那些人则因为别人的艳羡而自我艳羡;于是一切就这样循环往复——除了我们现在要讲述的这件事。

事情大约发生在奥兰多第三次去那里。她当时仍处于幻觉之中,自以为听到的都是盖世无双的警句,而实际上,C老将军不过是哕哕嗦嗦地讲述了他的痛风如何从左腿移到右腿,而L先生在别人提到任何高贵的姓名时,都会插嘴说:“R?噢!我跟比利·R熟得不得了。S?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T?我俩一起在约克郡呆了两星期。”由于幻觉的魔力,这些话听起来仿佛是妙趣横生的应答,是洞察人生的评论,引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此时,门开了,一位小个子绅士走了进来,他的名字奥兰多没有听清。但很快,她就感到一种奇特的不自在。从别人的面部表情判断,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一位先生说有穿堂风。C侯爵夫人担心沙发下有只猫。仿佛做了一场愉快的好梦之后,他们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只有廉价的脸盆架和肮脏的床罩。仿佛醇酒的香气正在飘然散去。那位将军仍在说话,L先生也仍在回忆。但将军的红脖子和L先生的秃头变得愈来愈明显。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无非是些最单调乏味、最微不足道的聒噪。人人变得坐立不安,有扇子的人,都躲在扇子背后打哈欠。最后,R夫人用自己的扇子敲了敲大椅子的扶手。两位绅土都住了嘴。

然后,那位小个子绅士开始说话。

他最后说,(这些言论太著名了,我们无须在此重复。此外,这些言论在他出版的作品中均可找到。——作者注)不能否认,它们是真正的机智,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深沉。在场的人大惊失色。这样的话一句已经够糟了,但是三句,一句接一句,全在同一天晚上!没有一个社交圈子能挺过这一关。

“蒲伯先生,”R夫人大怒,用讥讽的口吻颤抖着说,“你很得意自己的俏皮了。”蒲伯先生弄了个大红脸。大家都没有说话,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枯坐了约摸二十分钟,然后一个一个站起来,悄悄从屋里退了出去。有了此一经历,很难说他们是否还会再来此地。整条南奥德利街都可以听见执火把的小厮招呼马车的喊声,门砰砰地关上,马车驶远了。在楼梯上,奥兰多发现自己与蒲伯先生离得很近。他那瘦削、畸形的身体因种种感情而瑟瑟发抖,眼睛射出恶毒、狂怒、得意、机智和恐惧(他浑身像一片树叶在战栗)的光。他看上去活像一只蜷伏的甲壳虫,脑门上有块燃烧的黄宝石。与此同时,一股奇特无比的情绪攫住了倒霉的奥兰多。不到一小时前,她承受了彻底的失望,头脑因此失去平衡。一切似乎都变得苍白和光秃,超出以往十倍。这对人的精神而言,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在这种时刻,女人会去做修女,男人会去做僧侣。在这种时刻,富人散尽财富,幸福者自割喉管。奥兰多本会乐于做所有这一切,但她还有一件更鲁莽的事情要去做,而她确实做了。她邀请蒲伯先生同她一起回家。

因为,倘若赤手空拳深入狮窟属鲁莽之举,乘划艇航行大西洋属鲁莽之举,单腿立于圣保罗大教堂之顶亦属鲁莽之举,那么独自与一位诗人回家,则是鲁莽中之鲁莽了。诗人将大西洋与狮子集为一身。一个溺死我们,一个咬死我们。我们即使能逃脱狮口,也要葬身汪洋大海。一个能够摧毁幻觉的人,无异于洪水猛兽。幻觉之于灵魂,如同空气之于大地。没有那稀薄的空气,植物就会死去,色彩就会褪尽,我们行之于上的地球就是一堆烧焦的炭渣,我们踩踏的是灰泥,炙热的鹅卵石灼烤我们的双脚。了解真情,我们就完蛋了。生活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们就会死去。夺走我们的梦想,等于夺走我们的生命(乐意的话,如此这般可以写上六大页,但这种风格单调乏味,我们最好还是放弃这个打算)。

照此来说,在马车驶近布莱克弗里亚斯她家时,奥兰多应该已变成了一堆炭渣。但她尽管疲惫不堪,却依然有血有肉,这一点全要归功于我们在上文的叙述中提请注意的事实,即眼见得越少,相信得越多。从梅费尔(梅费尔,伦敦西部一高级住宅区)到布莱克弗里亚斯,那时的街道照明情况很糟糕。诚然,与伊丽莎白时代相比,照明情况已大有改善。在伊丽莎白时代,夜行人只能凭借天上的星星或守夜人的火把,才不致跌进公园街的砾石坑,或误人图腾海姆庭园路猪觅食的橡树丛。即便如此,那时仍大大缺少我们现代的便捷。煤油灯柱大致每隔二百码才有一个,两个灯柱之间黑漆漆一片。因此,奥兰多和蒲伯先生是十分钟身处黑暗,半分钟身处光明。奥兰多的意识于是处于一种非常奇特的状态。光线黝暗时,她开始觉得有一股芳香的气味悄然覆盖全身。“一个年轻女子,与蒲伯先生同车而行,确是莫大的荣幸,”她开始想,看着他鼻子的轮廓。“我是女性中顶有福气的人了。女王陛下国度中最大的才子离我只有半英寸远——我能感到他膝上的勋带结顶着我的大腿。后世想到我们,会充满好奇心,他们会嫉妒死我的。”接下来车到了有灯柱的地方,“我真是个傻瓜!”她想。“声名、荣耀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玩艺儿。未来的时代根本不会想起我,或者蒲伯先生。的确,什么是‘时代’?又什么是‘我们’呢?”他们在一片黑暗中穿过伯克莱广场,仿佛两只瞎眼的蚂蚁,没有共同的利益或共同关心的事情,被暂时抛到一起,摸索着爬过漆黑的荒地。她打了个寒噤。不过此时黑暗又降临了。她的幻觉开始复苏。“多么高贵的额头啊,”她想(黑暗中误把椅垫上的小圆丘当成蒲伯先生的前额)。“里面蕴藏了多少才华!机智、智慧和真理——多么巨大的宝藏,人们宁愿用生命来换取!你的光是惟一永不熄灭之光。没有你,人类将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这时马车掉进公园街的一条沟中,车身倾斜过来)“没有天才,我们难免魂不附体。威严无比、清晰无比的光束——”她正对坐垫上的小圆丘发出呼语,他们的车驶到了伯克莱广场一盏街灯之下,奥兰多才意识到自己错了。蒲伯先生的额头并不比旁人大。“你这个坏蛋,”她想,“可把我骗苦了!我把坐垫上的圆丘当作你的额头。等到完全看清楚,你是多么低贱,又多么可鄙啊!畸形、羸弱,你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人尊敬的地方,只让人可怜,更让人鄙弃。”他们又陷入了黑暗,她的愤怒有所缓和,因为除了诗人的膝盖,什么也看不见。

“我自己才是坏蛋,”一进入彻底的昏暗之中,她就反思道,“你卑劣,我岂不更卑劣?是你养育和保护了我,你吓跑了野兽,让野蛮人害怕,给我丝绸衣裳、羊毛地毯。如果我想敬神,难道不是你提供了自己的形象,让它在空中显现?难道不是处处都可以看到你的关爱?难道我不应该谦恭、感激、驯服?让侍奉、尊重和服从你成为我最大的快乐吧。”

这时,他们到达了现在的皮卡迪利广场拐角处的那根大灯柱下。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看到,除了几个下等女人,有两个可怜的小矮人,站在一块荒岛上。两人赤身露体,孤零零的,自顾不暇,完全没有能力相互帮助。奥兰多直视蒲伯先生的面孔,自忖道,“你以为你能保护我,我以为我能崇拜你,其实都是痴想。真理之光照在我们身上,而对我们两人,那该死的真相确实让人尴尬。”

当然,在这全过程中,他们一直在惬意地谈论女王的脾性和首相的痛风,如同出身高贵和有教养者的所作所为,而马车由黑暗到光明,向南沿干草市场、斯特兰德街行驶,又向北折到舰队街,最后终于到达布莱克弗里亚斯她的家。有那么一段时间,灯柱之间的暗处,光线不那么昏暗,而街灯本身,又不那么明亮,这说明太阳正在升起。于是在夏日清晨似明又暗的天光中,在一切都能看见,又一切朦朦胧胧的情况下,他们从车上下来,蒲伯先生扶奥兰多下车,奥兰多礼貌地请蒲伯先生先她进入公馆,最认真地履行了美惠三女神的礼节。

然而,我们万万不能依据上文这段话,遂假设天才(不过现在,此种疾病在英伦三岛已经灭绝,据说,已故的丁尼生爵士是罹此疾病的最后一人)会不断地燃烧,否则,我们就会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或许在这一过程中,我们还会被烧成灰烬。相反,天才类似正在工作的灯塔,每次只射出一束光,然后休息片刻;当然,天才的表现要变幻无常得多,天才的光芒可能连续闪烁六七次(如那晚的蒲伯先生),然后陷入黑暗,持续一年或永久。因此,没有可能在这样的光束指引下航行,据说,在黑暗时期,天才基本上无异于常人。

奥兰多最初有些失望,后来却对这种情形感到挺快活,因为她的生活常有天才陪伴。他们也不似人们可能想象得那样不同寻常。她发现,艾迪生、蒲伯、斯威夫特(斯威夫特(1667—1745),英国作家、讽刺文学大师,主要作品有《格列佛游记》)喜欢喝茶。他们喜欢凉棚架。他们采集绿色之外其他颜色的蒲草。他们崇拜岩洞。他们对等级并无反感。赞美则是多多益善。他们今天穿李子色西服,明天穿灰色西服。斯威夫特先生有一根精美的马六甲手杖。艾迪生先生的手帕上喷了香水。蒲伯先生为自己的脑袋伤神。他们不放过每一条流言蜚语,也免不了心生妒忌。(我们只草草写下奥兰多一些杂乱无章的想法。)最初,奥兰多对自己时不时注意此类区区小事很恼火,于是专门预备了一个本子,想记下他们所说的值得记忆的隽语箴言,但那个本子上始终空空如也。然而,她的兴致恢复了。她开始撕掉盛大晚会的请帖,空出晚上的时间,盼望蒲伯先生、艾迪生先生和斯威夫特先生的来访。读者此处若参看《劫发记》、《看客》、《格列佛游记》,就会确切懂得这些神秘字眼的含义。的确,读者若是接受这一忠告,传记作者和批评家就可以省很多事。因为当我们读到:

是那美女背弃了戴安娜之法,

抑或碰裂了薄胎瓷罐,

玷污了她的名誉,抑或她身穿的锦缎,

她忘记了祈祷词,还是错过了化装舞会,

抑或在舞会上失落了一颗心,还是一串项链。

我们仿佛听到蒲伯先生的声音,我们知道他的舌头像蜥蜴的舌头一样嵫嵫作响,他的眼睛烁烁发光,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爱,他的谎言,乃至他的痛苦。简言之,作家灵魂的每一秘密,作家生活的每一经历,作家思想的每一特征,都栩栩如生地表现在他的著作中,而我们却需要评论家来说明,传记作家来阐述。时间多得让人百无聊赖是畸形生长的惟一解释。

因此,既然读了一两页《夺发记》,我们就已完全领悟那天下午,奥兰多为何会觉得如此趣味盎然,又如此恐惧,如此满面放光,又如此目光炯炯。

这时,纳丽太太敲门,通报说艾迪生先生求见。蒲伯先生听了,苦笑一下,站起身来,鞠躬告退,一瘸一拐走了出去。艾迪生先生走了进来。在他就座时,我们从《看客》中摘出以下一段话:

在我眼中,女人是美丽、浪漫的动物,应该饰以裘皮和羽毛、珍珠和钻石、矿石和丝绸。猞猁应把毛皮抛在她脚下,为她充作披肩。孔雀、鹦鹉和天鹅应为她的手笼效力。应遍搜大海中的贝壳,岩石中的宝石;大自然的每一部分都应有所贡献,装饰其最完美无缺的造物。我赞成女人沉溺于这一切之中,但是,说到我一直在谈论的衬裙,我既不能、也不会容忍它的存在。

这位先生、他的无沿三角帽,还有其他一切,都握在我们的手心之中了。再看那块水晶。难道不是清澈到连袜子上的每一条皱褶都看得一清二楚吗?他的机智的每一涟漪、每一曲线都暴露无遗,还有他的温厚、他的胆怯、他的温文尔雅,以及他将娶一位公爵小姐为妻,最终死得非常体面。一切都是清清楚楚。而且当艾迪生先生说完他要说的话后,一阵可怕的叩门声响起,斯威夫特先生未经通报径直走进来,他总是这样随心所欲。等一等,《格列佛游记》在哪里?在这儿!让我们来读读游历慧驷国的一段:

我拥有康健的身体和平静的头脑;没有朋友背叛或不忠,也没有秘密或公开的敌人来伤害我。我无须行贿、谄媚或告密,也不必讨好大人物及其属下。我不需要抵挡欺诈或压迫;既没有医生毁伤我的身体,也没有律师害我倾家荡产。没有告密者监视我的言行或罗织罪名陷害我,没有人讥讽、指摘、背后使坏、偷盗、打劫、入户行窃,也没有代理人、老鸨、小丑、赌棍、政客、才子、坏脾气又单调乏味的谈客……

嘿,且慢,别再喋喋不休地说你那些大词儿,免得我们大家活受罪,还有你自己!再没有什么比这个言辞激烈的男人更让人看得明白。他那么粗鲁,又那么清白;那么残暴,又那么善良;鄙视天下,又那么温柔对一个姑娘讲话,他将死在疯人院,对此我们还会有所怀疑吗?

于是奥兰多为他们所有人斟茶;有时天好,就带他们去乡下,在圆形客厅设宴款待他们,这里,她把他们的肖像绕室悬挂一周,于是蒲伯先生再无法说她偏向艾迪生先生,或出现相反的情况。他们也都非常机智(不过这些机智都表现在他们的书中),教会她最重要的风格是讲话语调的自然,这是一种不曾亲耳听到,就无从模仿的特质,即便是格林,凭他的才艺,对此也无可奈何;因为它凭空而生,如清风拂过,来也无影,去也无踪,半个世纪以后,那些竖起耳朵,努力想捕获它的人,只怕更难如愿。他们只是通过自己讲话的节奏,教会她这一点。于是她的风格发生了变化,写出了一些引人入胜、机智的韵体诗,散文诗中对人物的描写也很不错。于是,她慷慨地拿出大量葡萄酒款待他们,用餐时把支票压在他们的盘子底下,他们也欣然纳入囊中。奥兰多则接受他们书上的献辞,认为这种交换令她荣幸之至。

岁月荏苒,人们常常可以听到奥兰多自言自语,但她强调的或许会让听者猜疑起来,“平心而论,这是什么生活阴!”(因为她还在寻觅生活那个玩艺儿。)不过,事态的发展很快就逼迫她更仔细地审视这个问题。

一天,她正在给蒲伯先生斟茶,他目光如炬,观察力很敏锐,这一点从上文所引的韵体诗中,人人都能看出来。他蜷成一团,缩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主啊,”她一边夹方糖,一边想,“后世的女人们会多么嫉妒我啊!不过——”她停住了,因为蒲伯先生需要她的注意。但是,让我们来替她把这话说完。听到有谁说“后世会多么嫉妒我”,我们完全可以断言,此人眼下活得并不痛快。这种生活真的像回忆录作者写得那么激动人心、那么诱人、那么值得称道吗?首先,奥兰多确实不喜欢喝茶;再者,才智尽管很神圣、很值得崇拜,却有栖身于最肮脏躯壳之内的习惯,而且往往嗜食其他官能,因此头脑太大,心胸、感觉就给挤得透不过气来,宽宏、慈悲、包容、体贴等等也就无从谈起。于是诗人自视甚高,于是他们鄙视别人,于是产生种种不和、伤害、嫉妒;于是他们巧舌如簧,口若悬河,强求别人的同情。所有这些,弄得倒水斟茶成为更危险、更艰苦的行当,超出一般能忍耐的范围,而我们只能悄悄说出,免得那些才子无意中听到。再者(我们再次压低声音,免得女人无意中听到),男人之间有个小小的秘密,切斯菲尔德爵士(切斯菲尔德爵士(1694--1773),英国外交家、作家,以所著(致儿家书)等闻名。)曾私下将其传授给儿子,并告诫他切不可泄漏天机。“女人不过是群大孩子……聪明男人只是陪她们玩玩儿,奉承她们,哄她们开心”,既然小孩子总是听到他们不该听到的东西,有时,他们长大后,甚至还会泄漏出去,于是,斟茶倒水的整个仪式就成了一个打探机密的过程。女人很清楚,才子虽然送诗来请她过目,称赞她的判断力,征求她的意见,喝她的茶,但这绝不表示他尊重她的意见,欣赏她的理解,也绝不表示虽不能用剑,他就会拒绝用笔刺穿她的身体。凡此种种,尽管我们悄声说出,只怕现在已经泄漏出去;因此女士们即使拿着奶油罐和糖夹子,也可能有点心不在焉,不时望望窗外,打几个哈欠,于是糖块噗通一声——奥兰多此时即是如此——掉进蒲伯先生的茶杯里。而要数多疑,一点小事就视为污辱,立即还以颜色,蒲伯先生当属天下第一。他兜头给了奥兰多几句,即是《女人的品德》中最有名、最厉害的那几行。他后来虽又做了多处润色,但最初的版本就够厉害。奥兰多屈膝行礼,拜领了。蒲伯先生鞠了一躬,扬长而去。奥兰多觉得自己真的给那小个子劈了一掌,为了让滚烫的双颊清凉下来,她漫步来到花园深处的坚果树丛中。徐徐凉风很快起了作用。她惊讶地发现,独自一人时,她反而觉得如释重负。她看到河面上一船船欢乐的游人向上游划去,这情景无疑令她忆起一两件往事。她坐在细柳之下,陷入沉思,直至满天星斗闪烁,才起身回屋,走进自己的卧室,锁上门,打开柜子,柜里依然挂了许多她还是翩翩少年时穿过的衣服。她从中挑出一套镶威尼斯花边的黑色天鹅绒衣裤。这衣服多少有些过时,但她穿上很合体,看上去俨然一副贵族公子哥的模样。她站在镜前左顾右盼,发现自己虽然穿衬裙多年,腿脚依然活动自如,这才放了心,偷偷溜出房门。

这是四月初一个晴朗的夜晚。满天星斗与一弯新月交相辉映,再加上街灯的光亮,刚好烘托出人的面容和雷恩先生的建筑物。一切都呈现出最柔和的形状,仿佛立即就会融化,而一点点银光刚好勾勒出它们的线条,恢复了它们的生气。谈话就应如此,奥兰多想(沉浸在那愚蠢的幻想中);社交界就应如此,友谊就应如此,爱情就应如此。因为只有上苍明白,就在我们对人类的交流失去信心之时,谷仓与大树,谷垛与马车的某些随意搭配,会给我们一个如此完美的象征,象征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于是我们又开始了追求。

她这样想着,已经来到雷塞斯特广场。四周的建筑物呈现出白日难得看到的虚幻感和匀整的对称感。天幕似乎经过一双巧手的漂洗,映上了屋顶与烟囱的轮廓。广场中央有一棵悬铃木,树下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女郎,她一条胳膊垂在身边,另一条胳膊放在膝上,看起来仿佛是典雅、纯朴与忧伤的化身。奥兰多脱帽向她致意,很像一位风流男子在公共场合向上流社会的贵妇献殷勤。那年轻女郎抬起头来,头部的线条近乎完美。她抬起眼镜,奥兰多看到,那眼睛散发出的光泽,绝少可能在人面上看到,只偶尔在茶具上出现。那女子抬起头,透过这银色的光泽,看着他(因为对她来说,他是个男人),目光中杂了恳求、企盼、战栗和惊恐。她站起来,接受他伸过来的臂膀。因为——我们有必要强调这一点吗?——她属于那一类人,夜晚抛光自己的器皿,整整齐齐摆放在公共柜台上,等待出价最高的人。她领奥兰多来到杰拉尔德她的住处。奥兰多感到她轻轻地、但有点乞求意味地依偎在她身边,这在奥兰多心里唤起了男人的所有感情。这时奥兰多的模样、感觉和谈吐都像男人了。但因为片刻之前还是女人,她怀疑那姑娘的羞怯、回答问题时的吞吞吐吐、在门口和斗篷的皱褶里摸索钥匙、手腕的无力,都是为了感谢她的男子气而装出来的。她们上了楼,那可怜的人儿煞费苦心装饰房间,想掩饰她没有其他房间这一点,但她一刻也骗不了奥兰多。欺骗引起她的鄙视,真相又唤起她的怜悯。这两点的相互反衬,在奥兰多心中产生了非常奇特的情感,她不知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同时奈尔(那姑娘如此称呼自己)解开手套的扣子,细心藏起左手拇指破了的小洞;然后躲到屏风后面,可能在往脸蛋上扑粉,整理衣服,并在脖颈上系一条新围巾,同时一直在闲扯,就像女人为了讨好情人所做的那样。但奥兰多发誓,从那姑娘的声调中,可以听出,她此时心不在焉。一切就绪后,她走了出来,准备好了,但奥兰多再也忍不住了。她愤怒。快乐和怜悯,在一番怪异的煎熬之后,她解除了一切伪装,承认自己是女人。

奈尔听了,笑得死去活来,声音之大,马路对面都能听到。

“好啊,亲爱的,”她在多少恢复常态后说,“我倒一点儿也不遗憾。说***老实话,”(惊人的是,在发现她们性别相同后,她的举止立即变化,再没了那些感伤、恳求的作态)“说***老实话,我今晚还真没有兴致与男人周旋。我正在倒霉。”然后,她靠近炉火,又调了一碗潘趣酒,给奥兰多讲起她的生平。既然我们眼下讲的是奥兰多,就无须拉扯进另一位女士的风尘故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奥兰多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也从未如此快活过,虽然奈尔小姐没有一点才气,谈话中提到蒲伯先生的名字,她还会傻里傻气地问,杰明街角那个做假发的人也叫这个名字,两人莫不是亲戚。但是,在奥兰多眼里,正是此处,她显示了诱人的自在和美。这姑娘的谈吐,虽然粗俗,但比起她习惯了的文雅辞令,却像美酒一样醉人。她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蒲伯先生的讥讽嘲骂、艾迪生先生的居高临下、切斯菲尔德爵士的世事洞明,里面都有某些东西让她对文人圈子倒了胃口,尽管她必须继续尊重他们的作品。

她终于弄清楚,这些可怜的人儿——因为奈尔带来了普鲁,普鲁带来了基蒂,基蒂又带来了路丝——有一个自己的团体,她们现在也把她引为同调。在这里,每个人都会讲述自己的经历,讲述自己如何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其中有几人是伯爵的私生女,另一人与国王肌肤相亲,大大超出了应当的地步。每个人都没有惨到或者说穷到某种程度,因为她们口袋里或有一枚戒指,或有一块手帕,用不着翻家谱,也能证明自己的身世。奥兰多包揽了慷慨提供潘趣酒这一差事,于是她们围聚在潘趣酒碗四周,讲故事,发议论,精彩纷呈,因为不能否认,女人凑到一块儿——嘘——她们总是小心翼翼,保证房门紧闭,不会有一句话给人刊布出来。她们的全部欲望就是——还得嘘——楼梯上是不是有男人的脚步声?她们的所有欲望,我们刚要说,那位先生就抢过了我们的话头。女人没有欲望,这位先生说,走进奈尔的客厅;只有矫揉造作。没有欲望(她已替他效过劳,他走了),她们的交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丝毫兴趣。“众所周知,”S.W.先生说,“在缺乏另一性别的刺激时,女人之间无话可说。女人呆在一起时不交谈,而是掐架。”而且,既然她们在一起无法交谈,而掐架又不可能不间断地持续下去,众所周知(T.R.先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女人没有能力对同性怀有爱的情感,她们彼此憎恨,”

女人在相互交往时,我们还能假定她们做些什么呢?

由于这不是一个能吸引聪明男子注意的话题,而我们这些人,又享有传记作家和历史学家的豁免权,可以不必理睬性别问题,那就让我们越过这个话题,仅仅说奥兰多从与同性交往中获得了巨大的愉悦,然后让男士来证明这是不可能的,而他们本来就乐此不疲。

不过,要确切、具体地叙述奥兰多这段时期的生活,却变得愈来愈困难了。我们费力地凝视和摸索当年杰拉尔德街与德鲁瑞巷之间那些灯光昏暗、道路不平、通风很差的院子,一时看到她的身影,一时又失去她的身影。这个任务变得更加艰巨,是因为那时她发现,不断更换服装实在是很方便。因此,她经常被当作“某爵士”出现在某现代回忆录中,而那位爵士其实是她的表亲。她的慷慨大度常被归之于他的名下,她的诗歌也常被说成出自他的手笔。维持不同的角色对她来说似乎轻而易举,因为她的性别变化之频繁,是那些只穿一类服装的人所无法想象的。毫无疑问,她用这种办法获得了双重收获。生活的乐趣增加了,生活的阅历扩大了。她用衬裙的性感来换马裤的诚实,轮番享受两性的爱。

所以,人们可以这样描述她的生活:上午,穿一件分不清男女的中国袍子,在书中倘佯;其后,身着同样的服装接见一两位求告者(因为前来请托的人实在很多);此后,到花园里给坚果树剪枝,这时穿齐膝的短裤很方便;然后换一件塔夫绸花衣,这最适合乘车去里奇蒙德,听取某位尊贵的贵族的求婚;然后回到城里,穿一件律师的黄褐色袍子,到法院去听她的案子有何进展,因为她的财富正在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而那诉讼案与一百年前相比,似乎并未更接近尾声;最后,夜幕降临,她多半会从头到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贵族,到街上去冒险。

关于这些经历,当时传闻很多,譬如她与人决斗、在皇家船队的一条船上当船长、被人看到裸体在露台上跳舞、与某位女士私奔到低地国家,那位女士的丈夫尾随而至。至于这些传闻的真假虚实,我们不作评论。奥兰多做罢无论哪桩营生后,总要专门跑到一家咖啡馆窗外,观看那些才子,却不让他们看到。尽管一个字也听不见,她可以根据他们的手势,想象出他们正在发表些什么机智或恶毒的高见。这可能倒是件好事;有一次,她站在那里半小时,看伯尔特方庭一栋房子的百叶窗帘上,映出三个人影,坐在一起喝茶。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精彩的戏剧了。她禁不住想大声喝彩。因为,它的确引人人胜!是从人生这本厚书上撕下来的精彩一页。那个小个子身影,噘着两片嘴唇,坐在椅子上也不安分,来回挪动,他任性无礼,又过分殷勤。那个驼背女人的身影,手指蜷曲着伸进杯里,探一探茶有多深,因为她是盲人。大扶手椅上坐着的人影来回晃动,他长得酷似罗马人,手指勾曲的姿态很奇怪,头不时从一侧转向另一侧,大口吞着茶。这些身影是约翰逊博士(约翰逊博士(1709—1784),英国作家、评论家、辞典编撰者。)、鲍斯韦尔(鲍斯韦尔(1740—1795),苏格兰作家,以为约翰逊博士写的(约翰逊传)闻名于世。)和威廉夫人。奥兰多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一场景,已顾不上想象后世人们会怎样嫉妒她,当然,这回他们却免不了会嫉妒她。她凝视着,凝视着,心满意足。终于,鲍斯韦尔先生站起身来,他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对待那老妇人。但他在那罗马雕像般的伟人面前,却表现得再谦恭不过了!那伟人站直身子,多少有些摇摇晃晃,嘴里滔滔不绝,怕没有人还能像他这般高谈阔论。这就是奥兰多当时的感觉,虽然她听不见那三个人影坐在那里喝茶时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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