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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月之死.2

作者:日-加贺美雅之/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48

“话也不能说死。比如,她可能预先拿了只手电筒进来。”

“下面楼梯间里工匠还在修补内墙,她晃着一把手电上来?”

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激烈争辩。

“好,伯特兰。我收回双胞胎其一曾藏匿于新月之屋的假设,接着重新思考。像这样把能够想到的可能性一个个地排除,最后一定会得出真相。”

冯·修特罗海姆似在狡辩。

伯特兰正打算把煤油灯放回书桌,突又端详起来,转头问向科内根管家:

“科内根,这盏灯真是奇怪啊。不单比一般的煤油灯大了不止一圈,点火口上不知为何还蒙上一层细铁丝网——是有什么特殊用途吗?”

“这……我也不知道……”

科内根管家摇摇头。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串慌张的脚步声跑上螺旋楼梯,一位身着制服的警察出现在新月之屋门口。

“修特罗海姆主任!科布伦茨市局送来情报!”

面对职级高出自己太多的上司,这名刚过二十岁不久的警察声音紧张而颤抖地报告要事。

“等等,我马上来。”

冯·修特罗海姆举手阻止那名警察说下去,自己走到新月之屋前的缓步台。

在平台,年轻警察向冯·修特罗海姆汇报了某些情况。可惜他的声音太小,我在新月之屋里听不清谈话内容。相反,冯·修特罗海姆不时回应的“是吗”“我知道了”则清楚

地传进耳朵。

报告好像结束了,只听见冯·修特罗海姆一声“辛苦了”,接着响起一串和来时一样匆匆却渐远的脚步声。

冯·修特罗海姆返回新月之屋,徐徐环视我们道:

“刚才科布伦茨市总局传来了惊人的报告。因为这份报告非常重要,我要通知居住在城堡里的所有人。我已命刚才的警察通知莱因哈特他们到公馆一楼大厅集合。伯特兰,你没有异议吧?”

“当然,冯·修特罗海姆男爵阁下。”

伯特兰带着点讽刺的口吻回答道。

“很好。那么麻烦各位,全员移步一楼大厅。阿尔贝特,你走前面带他们过去。”

接到冯·修特罗海姆的命令,阿尔贝特警长立马拿起手电筒,走出新月之屋。伯特兰走在他身后,我和多诺万也跟了上去。

在走出新月之屋的时候,我听见留在房间里的管家问冯·修特罗海姆:

“冯·修特罗海姆大人,我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我得把板窗关上锁好门,还要检查一下家具……”

“好的,科内根。但是收拾好房间要立马去大厅。”

冯·修特罗海姆说完,跟在我身后走出新月之屋。

4

一楼大厅里,已经如那天阿尔贝特警长集中问讯时一样,以火炉为圆心摆好了半圈椅子。

冯·修特罗海姆坐在那天阿尔贝特警长所坐的位置——半圆一头靠近炉子的那把。在他旁边,阿尔贝特警长一动不动地站着。

莱因哈特被托马森和亨特两人

说动,终于现身。之前问讯时还目中无人的莱因哈特,现在完全蔫了,不安的目光不断扫视周围。

托马森和亨特两人好像已经看开了,各自坐在椅子上,托马森抱臂沉思,亨特则闭眼靠在椅背上。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坐在莱因哈特他们对面。

伯特兰、多诺万和我在剩下的座位中顺次坐下。车夫兼马厩管理员弗里茨和女仆弗里达,还有数名用人也在场。

“等科内根管家到了,案件主要关系人就都到齐了吧。”

冯·修特罗海姆喃喃自语,阿尔贝特警长像弹簧蹦起来似的不断点头。

自那之后过去约十五分钟,科内根管家才一脸歉意地走进大厅。大概是收拾新月之屋加锁门费了一番功夫,他一直用手帕擦拭双手。

确认管家落座后,冯·修特罗海姆突然从椅子上站起,环视围炉而坐的众人,口气沉重地说:

“这次召集大家来——”

仿佛在确认发言效果,冯·修特罗海姆说话一字一顿,并确认在场众人的表情:

“是因为,就在刚才,我收到科布伦茨市警察总部发来的一条极其重大的情报。这条情报直接打破了目前胶着的搜查状态,我相信此情报会使在满月之屋发生的杀人案件出现戏剧性的展开。”

“哦?到底是什么情报呢,修特罗海姆男爵?”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的表情充满好奇。

“情报本身很是简单明了,一句话就能说清。

“我已命令科布

伦茨全市警察搜索市内以及周边的牙医。目的是找出与阿尔施莱格尔姐妹联系过的牙医。

“看过牙齿的都知道,牙医能取得患者详细的齿形,只要能得到齿形,再比对满月之屋里的头颅,就可知被害者的身份。

“现在科布伦茨市的警察终于找到了那位牙医。幸运的是姐妹俩都在那位牙医处就诊过,牙医手上有她们的齿形。法医将齿形与满月之屋里的头颅比对,结果——”

冯·修特罗海姆停下来,一个接一个看过在场关系者的表情。在场每个人都咽了口唾沫,引颈以盼冯·修特罗海姆下面的话。

大厅里充满了沉重的空气,只有大时钟嘀嗒读秒声在空洞地回响。

似欲打破沉默,冯·修特罗海姆的声音再度响起:

“满月之屋里发现的头颅齿形与玛利亚小姐一致。因此在满月之屋里被杀害的无疑是双胞胎中的妹妹,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小姐。”

一瞬间,大厅的空气冻结了。

冯·修特罗海姆的话就像炸弹般当场爆炸。

在满月之屋发现的尸体无疑是双胞胎中的妹妹,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

那么事情就如之前我想的那样,不存在换衣服混淆被害者身份。玛利亚从一开始就独自待在满月之屋,并在那儿被某人杀害。

我又想起昨天阿尔贝特警长带来的重大情报。

满月之屋里的尸体完全没有妊娠迹象。

虽然当初还有过疑惑,怀疑死者并非玛利亚而是

姐姐卡伦,但现在已确认死的是玛利亚本人,故怀疑的前提错误,即——

玛利亚根本就没怀孕!那么在晚宴上,她说的怀上了莱因哈特的孩子,毫无疑问是逼姐姐卡伦认同她与莱因哈特的婚事。当然做戏做全套,事前她也向莱因哈特撒谎自己怀孕了吧。

玛利亚可爱的心机让我胸口一紧。

可怜的玛利亚!为了和莱因哈特结婚,都不惜做到那种程度吗?但莱因哈特绝非良人,并不像你想象的那般诚实。为了他,你最后竟被那样残忍杀害,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玛利亚确实跟我说她怀孕了!”

突然,莱因哈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喊。看来他也想到了我之所想。

冯·修特罗海姆蔑视着莱因哈特道:

“你怎么能明白玛利亚小姐的一片苦心呢?一想到纯洁的玛利亚小姐被你这样的男人糟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她的死令人惋惜,但好在至少不用和你这样的男人结婚,现在我只想祝福她的在天之灵——”

莱因哈特哑口无言地僵立原地,听着冯·修特罗海姆尖酸刻薄的嘲讽。

“修特罗海姆男爵阁下!那卡伦小姐——”

科内根管家一脸苍白地问冯·修特罗海姆。

“很遗憾,还没有关于卡伦小姐行踪的消息。但科布伦茨市的警察正全力搜索她的行踪。一定会找到的。”

冯·修特罗海姆向管家投去安抚的视线。

“玛利亚小姐

的遗体明天就可以从市警察总部运回来了。科内根,虽然很痛心,但还请麻烦你厚葬玛利亚小姐。”

“当然。我在城堡里工作超过三十年,没想到我这老头竟要送玛利亚小姐先走……”

耿直的科内根管家说到这儿,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时伯特兰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管家:

“科内根,说到遗体,我才想起,这座城堡里有纳骨堂吗?一般来说,像这么大的城堡里,是会设安置历代家主遗骨的纳骨堂的……”

一瞬间的迷茫过后,管家严肃回道:

“有。主塔楼的下方就是纳骨堂。”

“一楼地牢的下方?”

“是的。之前您走马观花可能没在意,牢前地面的一部分是盖板,从那里可到地下。地下便是收纳阿尔施莱格尔一族历代遗骨的纳骨堂。卡伦和玛利亚小姐的母亲玛格丽特夫人也长眠在那里。”

听着科内根管家的话,我想起上午参观过主塔楼阴森的第一层,没想到地下竟还有个灵堂。

光想起那座阴森森的主塔楼就仿佛能闻到尸臭,我不禁一颤。冯·修特罗海姆也像和我不谋而合,只见他沉默着,额头的皱纹变得更深,一副拼命忍受内心苦涩般的表情。

但下一瞬间,冯·修特罗海姆便恢复原貌,高声宣布:

“总之,我们总算弄清了被害人的身份。搜查还在稳步进行。我代表柏林警方在此重新宣告——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定会

解决该案。对各位住客造成些许不便,也请大家谅解。

“我来自法国的好友,本人毕生之劲敌伯特兰先生也会亲自出马,在相同的期限解决案件,让我们拭目以待——”

随后冯·修特罗海姆就像舞台上致辞完毕的著名演员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弗里茨,我有点话要对你说……”

散会后,伯特兰叫住了正准备走出大厅的车夫兼马厩管理员。

“怎么了,贵客?”

“东侧城墙和背后的断崖之间,有一条宽两三米的岩石平台吧。我想去那里看看。主塔楼旁边城墙上有扇门,穿过那扇门就能到平台那里了吧?那扇门的钥匙是你保管对吗?”

弗里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正如您所说。但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很简单。科内根管家上了年纪,要去连扶手都没有的断崖,未免太过危险。只能由像你这样身体灵活的年轻人来代劳了。”

伯特兰笑道。

“原来如此。那扇门的钥匙的确由我保管,就在前庭马厩的桌子抽屉里,我这就去取来。”

“不用,我们想和你一起去马厩。”

伯特兰的话让弗里茨现出疑惑,但也立马答应。

伯特兰、我还有弗里茨通过公馆西面的用人专用门来到前庭,沿着北面城墙进入马厩。

马厩里除了载我来城堡时拉车的栗色马外,还有三匹马,小屋里充斥着马身上独特的体味。

马厩入口的左手边有道木楼梯通向二楼

。我们三人登上楼梯,来到一个宽约三米、深约五米的小房间,这里是弗里茨的办公室。

小房间内置办公桌椅各一,外加一把简朴的长条椅子。弗里茨招呼我们坐上长椅后便拉开抽屉找起钥匙。

“弗里茨,你已经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伯特兰面向弗里茨的后背问道。

“是的,已经三年了。”

弗里茨背对着我们答道。

“来这儿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和父母一起种田。本来我出生于阿尔施莱格尔家博帕德附近领地里的一户农家,因从小喜欢马,所以三年前来城堡里担任车夫兼马厩管理员。”

“在这里的工作如何?工作顺利吗?”

“嗯,是的。大家对我都挺好的。”

“那阿尔施莱格尔姐妹对你怎样?是好主人吗?”

一瞬间弗里茨的动作停下了,回头看向伯特兰。他的表情坚决,脸上写满了“用人不能对外人说主人的坏话”,措辞谨慎地回答:

“小姐们真的是好主人。特别是玛利亚小姐,每当她乘我的双轮马车去科布伦茨时,总是轻松愉快地对我说:‘弗里茨,我要出城,帮我备好马车。’那是我最期待的事情。可小姐竟然在临终前经历了那么残忍的事情,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弗里茨的脸颊浮起微红。我直觉这位纯真的年轻人大概是对玛利亚抱有思慕之情吧。

“弗里茨,你知道莱因哈特曾在这里住过,还是前任车夫夫

妻的孩子吧?”

“以前听科内根管家说过。没想到那位有名的好莱坞电影演员竟然……真让人意外。”

“当得知莱因哈特要和玛利亚小姐结婚,你是怎么想的?”

“最初无法相信。但那位先生暂居在城堡期间,玛利亚小姐好像很幸福。如果与那位先生结婚能让玛利亚小姐幸福的话,我作为用人又为什么要反对呢?”

“但是今天修特罗海姆男爵宣布玛利亚小姐并没有怀上莱因哈特的孩子……”

“老实说,我也认同修特罗海姆男爵的话。但从那位先生的言行中,丝毫感觉不出他为玛利亚小姐之死而哀悼。若小姐怀着那种不真诚的男人之骨肉死去的话,也太可怜了。在这一点上我认同这样走掉对玛利亚小姐会更好……”弗里茨虽一脸纠结,但很快回过神来,立马红着脸低下头,“抱歉。我一个用人,僭越了……”

“你不需要道歉,很感谢你说出你的真实想法。玛利亚小姐如果知道你的真挚感情,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伯特兰的话,弗里茨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又转身翻找抽屉。

很快,他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把旧式大钥匙。

“找到了。这就是通往岩台的门钥匙。”

“那么我们现在就过去吧。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我想在那之前看一下那条岩石台。”

我跟着伯特兰站了起来,忽然注意到房间深处的墙上有个大架子似的东西。

它跟

大号餐具橱差不多,在粗木框骨架上方张开一面铁丝网,其中似乎有什么小动物在活动。

“弗里茨,那个架子一样的东西是……”

“噢,那是鸽舍。我一直在照顾它们。”

哦,如此说来,的确能听见鸽子的咕咕声。

一边照料马一边饲养这些小鸟,他不累吗?我的念头甫一出现,便看见弗里茨望向鸽舍的温柔眼神。这个男人真是打心底里喜欢动物呢。

“帕特,快点,太阳快下山了。”

在伯特兰的催促声中,我们三人出了马厩。

5

从用人专用门返回公馆,穿过一楼前往内庭,横断内庭直奔主塔楼方向而去。

主塔楼往新月之塔的北段城墙上有一扇上缘呈拱形的小铁门。弗里茨将钥匙插进门锁,伴随着合页生涩的声响,铁门在我们面前打开。

那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只有城墙厚度的门洞。弗里茨领头,接着是伯特兰,最后是我,依次走进洞中。

门洞长约三米,尽头还有一扇铁门。毫无疑问,门外就是狭窄的岩石平台。

弗里茨又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向我和伯特兰,略带紧张地说道:

“小心哦,马上就要上岩台了,岩台没有栏杆扶手,不时还会从谷底吹上来强风。请千万注意别在风中一脚踩空哇。”

伯特兰和我都深深点头。

弗里茨慎重地捻动锁孔里的钥匙,待开锁后慢慢推开门。“嗖”的一声,门洞里灌进强风。

“弯腰,减少受风

面积。”

弗里茨说着,自己也弯下腰,一步一挪踏足门外。伯特兰和我也学着他弯腰挪步。

一出门,壮观的景色呈现眼前。

虽在满月之塔和主塔楼顶见过同样的景色,但那两处都有围墙防护,狭窄的岩台没有护栏,行至两三米就是陡峭的悬崖。

以远处山峦为背景,莱茵河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由南向北流去。我清楚看见岩石台下方远处溪流清冽,蜿蜒流经眼下的森林,最终注入莱茵河。

现在我才深深体会到,没有围墙护身带来的安全感还谈何壮丽,大自然生猛的存在就足以把人击倒。

“帕特,你怎么了?因为太高而脚下发软吗?”

伯特兰冲我搭话,我才回过神来。

他好像对眼前雄伟的景色毫无兴趣,只是让弗里茨带路,朝满月之塔走去。我也慌忙跟了上去。

到达塔下,伯特兰蹲在墙根附近,仔细地观察岩台表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但是案发之后的几场暴雨早将那里完全冲洗干净,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痕迹。

伯特兰终于站起身,抬头仰望满月之塔。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好在满月之屋东窗正下方,之前提到过的用于加固的凸起滑过窗户两侧,排成两溜直线,延及伯特兰脚边。

(难道伯特兰在思索凶手如何用凸起下到岩台吗?但这条路不是被他否了吗……)

我猜不到伯特兰的真正意图。

“帕特,你过来,看一下那里。”

突然,伯特兰招呼我过去,右手指向塔壁的一部分。我走到他身旁,顺他手指看去。

满月之塔的黄白色墙面上到处被藤蔓覆盖,其中一根软塌塌地耷拉在我们头上三米左右的半空,看样子不像自然枯萎垂落,而是被外力扯下来的。

“帕特,不觉得奇怪吗?从藤蔓的长度来看,它折断的位置应该更高,差不多在头顶五米多的地方。那可不是普通人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嘛……我完全没头绪。”

“仔细想想,帕特。从某种意味上来说,这可是本案最有力的证据啊。的确,凶手直到现在都藏得很好,但在这里却留下了决定性的证据。仅发现这一条线索,这一趟就值了。”

伯特兰转向还一头雾水的弗里茨:

“谢谢你,弗里茨。我已经看到所有想要的东西。谢谢你,快日落了还让你带我们来这儿,抱歉了。好了,我们回公馆吧。我有点想念火炉了……”

我俩和弗里茨分开后回到公馆三楼,在晚餐前各自回房小歇。

一进房间,我便草草换了衣服倒在床上。仔细想想,今天先是爬到满月之塔塔顶,随后又从一楼开始参观主塔楼直到楼顶,下午先看了看公馆二楼的武器库,而后又登上新月之塔搜查新月之屋,最后还走了一段城墙根和断崖间的岩石平台。年轻如我,这样强度的拉练也吃不消,全身重得像灌

了铅,思考也迟钝了。

在晚餐前稍微小睡一下——想着想着,我便陷入烂泥般的睡眠中。

大概睡了一个小时吧,睁开眼,窗外已一片漆黑。慌忙看了一下时间,晚上七点多了,我急忙冲进洗手间,洗脸、更衣,下楼来到餐厅。

其他住客已经就座。伯特兰、冯·修特罗海姆、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多诺万坐在桌子一边,一面用餐,一面谈笑。反观桌子对面,托马森和亨特沉默着,机械性地活动刀叉。餐桌边并没有莱因哈特的身影。

我向伯特兰轻轻点了点头,便坐到他们旁边。

“帕特,你可真够晚的。这一点运动量就累瘫了?这就是平时缺乏锻炼的后果啊。”

在伯特兰的揶揄中我苦笑道:

“怎么没见莱因哈特?”

“好像是白天被男爵严肃教育,大受打击,之后便一直把自己闷在房间里。”

伯特兰冷淡地说道。

我想理由不单单是这样。对莱因哈特来说,玛利亚没有怀孕才是最大的打击。

少年的莱因哈特无法抑制对玛利亚的爱慕,做出了无礼行为,因此连同双亲一起被赶出城堡。从此他深藏这份屈辱在心中,等在好莱坞闯出一番天地,以名声为武器敲开了双月城的大门——他凭借自己的容貌吸引玛利亚,还打算通过成婚来夺取自由操控阿尔施莱格尔家产的权力。但当他得知玛利亚并没有怀孕,所做的一切化为泡影时,也不怪他会消

沉。

“对了伯特兰,还有修特罗海姆男爵,你们说三日破案……不知现在进度如何?今儿一整天都见二位在城堡内搜查,想必你们都知道对方有多少胜算了吧。如果可以,二位何不在这儿稍微通个气、透个底?”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一边喝着红酒一边说道。

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尖锐的视线隔着仰头干杯的博士在半空中交锋,敌对气氛简直一触即发。

不久,冯·修特罗海姆男爵摆弄着手里的大啤酒杯说道:

“虽然机会难得,但还是算了吧。我这位法国朋友很狡猾的,他可不会老实地亮出底牌。”

“哎哟喂男爵,还真把我说成坏人啊。但实际我手头也没掌握什么线索,距离期限还有两天,不如让我们再仔细调查一番吧。”

表面平静的谈话背后火光四射,两人一攻一防,最后收剑。用以前骑士的话说就是“胜负未决,后会有期”。

在那之后,伯特兰和我还有多诺万三人在莱茵河流域古城的历史和传说上越谈越投机;冯·修特罗海姆则与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就“杜塞尔多夫的吸血鬼”彼得·库尔滕的精神鉴定展开了激烈讨论。托马森和亨特仍保持着沉默,一杯杯地灌酒。

不久后,到八时,晚餐自行散了。伯特兰、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多诺万移步大厅继续聊天。我因为还没从白天的消耗中恢复,便和为了明日搜查而早睡的冯·修特罗海姆一

起返回三楼。至于托马森和亨特不知何时就不见踪影了。

走在三楼走廊,冯·修特罗海姆对我说:

“史密斯,你的舅舅每次都这么难对付。他到底藏了什么后手呢?今天调查主塔楼和城墙背后的岩石台子有什么意义?”

“我也完全不懂。不管怎么说,在抓到凶手之前,伯特兰是不会说出自己的推理的……但在城墙背后的岩石平台那里,他看到满月之塔满墙的藤蔓被扯断一根时,说那是重要线索……”

“被扯断的藤蔓?什么意思?”

冯·修特罗海姆歪头思考片刻,叹息道:

“史密斯,下面的话哪儿说哪儿了。我有时觉得伯特兰这个人很可怕——就像地狱的梅菲斯特,嬉皮笑脸之间早已看穿了一切。如果我犯了事,我宁愿被地狱恶鬼追杀也不想被查理·伯特兰追查——”

有点意外。我是伯特兰的外甥,是冯·修特罗海姆的敌对方才对。那他为什么要向我示弱?

难道冯·修特罗海姆的搜查并没有我想的那般顺利,所以才说出示弱的话——

不,要多想。他可是老奸巨猾的冯·修特罗海姆。有可能只是故意示弱诱我放松警惕,再从我口中套话,必须小心应对——

想到这儿,我手搭房门,说道:

“那么,明天见了。晚安,冯·修特罗海姆男爵。”

“晚安。史密斯。”

微微点头致意后,冯·修特罗海姆踏着规整的步伐走远了。

6

有人敲门。

到底睡了多

久呢?睁眼时,冷澈的月光从敞开的百叶窗,从窗帘缝隙漏进房内。

我取过床头柜上的手表,指针指向凌晨一点四十分。

我揉着惺忪睡眼,下床,开门。

门外是冯·修特罗海姆,科内根管家站在他背后。深夜里冯·修特罗海姆竟仍穿着西服。

“史密斯,这么晚打扰你真的抱歉。但让我看一下那边!”

不顾一脸迷茫的我,冯·修特罗海姆擅自闯进我的房间,“唰”的一下扯开窗帘。

月色很美,澄清的月光泻进昏暗的内庭。内庭对面的主塔楼和左、右两座圆塔,在月光下留下黑影。

“是新月之塔上层,新月之屋南面的窗户!”

听见冯·修特罗海姆的话,我望向位于主塔楼左侧的新月之塔上层,顿时睡意全无。

新月之屋南窗大敞,里面透出黄色的灯光——

“男爵!那灯光,到底是——”

“大约十五分钟前我醒了,也是在透窗看内庭时,注意到那边有灯光的。而后我去四楼找科内根,跟他确认今天——不,十二点已过,应该算昨天,我们搜查完后是否锁好新月之屋的门。虽然科内根说他确实锁好了,但以防万一,我还是让他检查一遍新月之屋的钥匙——”

“钥匙串上唯独少了那一把,新月之屋的钥匙被人拿走了。”

科内根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房间,认错般说道。

“也就是说,有人从科内根管家的钥匙串中偷走钥匙,潜入新月之屋?”

“也不能断定。因为新月之塔入口铁门的钥匙并没有被偷。而且科内根说了,入口铁门已经锁好,单独偷走新月之屋的钥匙也无法进去的啊。”

我的头脑已经混乱了。

要进入新月之屋必须同时拥有新月之塔入口铁门的钥匙和新月之屋的房门钥匙。但科内根手里被偷走的只有新月之屋的房门钥匙,新月之塔入口铁门的钥匙并未被偷。

总之,从南窗灯火可以确定,有人入侵新月之屋。

入侵者究竟有何目的?还有他到底是怎么进入新月之屋的?

“史密斯,能麻烦你和我一起去趟新月之屋吗?科内根上了年纪,不太适合冒险。阿尔贝特那家伙偏偏在今晚打发站岗的警察回去了!等我解决了案子,一定要解决他,降他的职!”

原来如此,难怪冯·修特罗海姆才会来找我。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醒伯特兰。”

“哎,我暂时还不想让伯特兰知道。毕竟还没确定此事跟案件有关,再说我也有点条顿人的傲骨……所以我想这次就你我两人去确认新月之屋的状况。当然,若结论与案件有关,我保证一定会从头到尾告诉伯特兰。和伯特兰竞争我一向公平,这点你应该也清楚吧?”

真够自作主张的,但我还是决定先照冯·修特罗海姆的话去做。趁机让他欠我个人情也不错,再说我也想弄清新月之屋灯光的真相。

我在睡衣外面罩了件外套,从科内根

手中接过新月之塔入口铁门的钥匙,追赶着先行一步的冯·修特罗海姆,跑向公馆三楼北侧环廊的出入口。

月光从右手边射进来,靠近内庭一侧的木栏杆在环廊地面上映出了清晰的影子。借皎皎月光,直到新月之塔的三十米左右的环廊一览无余,并没有什么可疑人影。

冯·修特罗海姆和我一口气跑到塔下入口。

我抬头仰望远在头顶之上的新月之屋。遗憾的是,塔身有凸起挡住视线,并不能直接看到南窗,但在窗户大概位置能依稀看见透出来的黄色光晕。

“史密斯,开铁门!”

听到冯·修特罗海姆吩咐,我取出从科内根那儿借来的钥匙。

钥匙跟钢笔差不多大小,握柄是个狮头浮雕。狮嘴是镂空的,用来穿钥匙环。之前听科内根管家说,这把精巧的钥匙是从中世纪传下来的。

我将钥匙插进铁门锁孔,扭动钥匙。“咔嚓”一声,锁开了。我尝试慢慢推动铁门。

出乎意料的是,随着合页一阵轻响,厚重的铁门竟慢慢向内推开。

“男爵!这到底是……”

“嗯。看来和满月之塔不同,没上门闩。是连上门闩的时间都没有呢,还是本来就没打算上门闩呢……”冯·修特罗海姆一边打开备好的手电一边说,“那么,史密斯,要夜探新月之塔了……上面究竟是人是鬼……”

手电的光照亮螺旋楼梯间粗糙的岩石表面。在狭窄的视野里,我看不清黑暗

的前路,跌跌撞撞跟在冯·修特罗海姆的身后登上螺旋楼梯。

很快,手电筒的光照到内墙塌陷处——宽三米多的暗沟和前后堆着沙袋和砖块的楼梯。到这里应该爬过整座塔的十分之七,前路终于不足三成。

冯·修特罗海姆斜着身体,一口气穿过那道狭路,我也紧跟在他身后。

一瞬间,脑海里晃过一丝奇妙的感觉。

这奇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拼命试图捉住那丝感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史密斯,怎么了?赶快啊!”

冯·修特罗海姆回头对我喊道。

我放弃回味,追上男爵,继续向上走。

不久后,我俩踏上新月之屋前的缓步台。

冯·修特罗海姆小心敲响新月之屋的门。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我尝试扭动门板左边的把手,但门似乎从内侧反锁,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果然没钥匙还是不行啊……”

冯·修特罗海姆一面说,一面凑近把手下方的锁孔。大概是想确认一下房内的情况吧。

冯·修特罗海姆弯着腰,窥视新月之屋里的情况。但突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眼睛一下子从钥匙孔前弹开了。

“男爵,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了?”

“你亲眼确认吧,但最好先有点心理准备。”

冯·修特罗海姆说着,让出位置。

我学着冯·修特罗海姆刚才的姿势半蹲下去,经小小的锁孔窥视新月之屋里的情况。

房间被南窗边斜射下来的黄色灯光

照亮——我瞬间意识到,那是书桌上的煤油灯的光。

透过钥匙孔的狭窄视野,感觉房间里并没有人的气息。那么潜入房间,点亮油灯的人在哪里?

突然,我的视线停留在地面。接着,我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近在眼前的地面上,铺着本应挂在墙上的哥白林挂毯。根本无法分辨是自然掉落,还是有人把它取下铺在地上。

而在那面哥白林挂毯上,放着那可怕至极之物——

在煤油灯黄色灯光的映照下,孤零零地盘踞在哥白林挂毯的正中。浓密的毛发,暴露在外的白色牙齿,眼睛盯着这边。微风吹进南窗,头发在微风中无声地微颤——

那是从身体上斩落的、男人的头颅。

我大惊失色,跌坐当场。

“男、男爵,那颗头颅,到底是谁的……”

“如果我没看错,是那个叫莱因哈特的年轻人的。我还道他晚餐怎么没出现,没想到竟成了这副模样……”

即使是现在,冯·修特罗海姆的语气还是非常冷静。

“史密斯,帮我再看看。能看清他嘴里咬着什么吗?”

听到冯·修特罗海姆的话,我压着惊魂甫定的心,再次凑近锁孔。

果然有东西。刚才窥视锁孔时,大骇之下没注意到,莱因哈特的嘴里咬着一根金属短棒。那根短棒伸出莱因哈特双唇约五厘米,顶端是刻有精细凸起的——

“男爵,那是……”

“史密斯,是什么?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钥匙吗?”

“是的,恐怕就是那把不知何时从科内根管家那里偷走的新月之屋的门钥匙吧。凶手在砍下莱因哈特的头颅后,可能又把钥匙塞进他的嘴里。”

“若是那样,凶手又是怎么离开这间新月之屋的呢?门钥匙就在头颅的嘴里,所以也没办法从外面把门给锁上。难道凶手还在新月之屋里?”

“总之,先破门吧。我记得在螺旋楼梯间的维修段有几根铁钎。我去去就来,你就守住这扇门,若有什么可疑情况就大声喊让我听到,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冯·修特罗海姆把我留在缓步平台,手拿电筒下楼了。

独守平台的我全神贯注在门后的情况。因为没有手电筒,缓步台被黑暗吞噬。借门缝漏出的油灯光亮,我勉强能分辨物体形状。

如果杀害了莱因哈特的凶手真的还在新月之屋里——

在黑暗包裹的缓步台,我陷入疑神疑鬼的恐惧之中。

那家伙说不定正挥动着割下莱因哈特头颅的凶器,从房内破门向我袭来——

那情形在脑中一闪而过,我慌忙摇摇头。

到底过了多久呢?终于从螺旋楼梯下方出现了左右摇晃向上的光柱。冯·修特罗海姆右手抱着两根铁钎,左手拿着手电筒出现了。

“对不住,我来迟了。找铁钎费了点时间。”

冯·修特罗海姆说着,递给我了一根,重新望向新月之屋的门。

“有没有什么情况?比如,有人从里面出来

……”

“没有,连只老鼠都没出来。”

我略带夸张地回答。

“那现在我们撬门?考虑到等一下要进行现场取证,得把破坏控制到最小,请你也注意。”

冯·修特罗海姆把铁钎一头插进门右侧和石壁间的缝隙,开始用力撬。我也学他的样子,同样把铁钎插进门缝。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单调的动作后,突然“啪”的一声,房门向内侧弹开,盒子锁的锁舌像被弹开了。

冯·修特罗海姆和我飞身冲进新月之屋。

我快速扫视室内,确认凶手是否藏在房间。但完全没有藏人的迹象。

房间中央往左一点的地面,哥白林挂毯被胡乱地铺开,其上是莱因哈特的头颅。眼前一幅异样又缺乏现实感的景象,正如目击满月之屋中身首分离的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时的感觉。

书桌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加重了室内的异样气氛。每每随着灯光摇曳,室内家具的影子都会微妙地蠕动,让人有邪恶生物潜伏于此的错觉。莱因哈特脸上的阴影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活像这颗头颅在嘲笑我。同时我察觉到房间里飘过一丝轻微的硫黄味。

(怎么会有硫黄味?)

我觉得可疑,再次观察书桌。油灯旁摆放着一盒火柴。毫无疑问,凶手入侵房间,用火柴点燃煤油灯。

冯·修特罗海姆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缓缓将钥匙从莱因哈特嘴里拔出。他小心避免抹掉指纹,把钥匙插进门锁,慢

慢向右拧。

随着“咔嚓”一声厚重的金属声音,刚才撬门时弹开的锁舌又缩回盒子锁内。

冯·修特罗海姆又试着转动几次钥匙,锁舌随之弹出又收回。

“史密斯,好像没错。这把钥匙确实是从管家那里偷走的新月之屋的门钥匙。”

“那么这间新月之屋……”

“嗯,完全是从内侧反锁。”

听到冯·修特罗海姆的话,我想起了在满月之屋发现玛利亚的尸体时的情景——

那时满月之塔的入口和满月之屋的入口有两道锁。这次新月之屋的状况不也和上次类似吗!满月之屋的谜团尚未解开,新月之屋里又发生了难解密室谜案。

“史密斯,现已确定房间里发生了命案。不好意思,你能回公馆通知伯特兰和科内根管家过来吗?虽然伯特兰在德国境内没有警察权限,但眼下没正规警察在场,他是最能依靠的人了——即使和他在争胜负,我也想让他看看现场。而作为警察,我有义务保护现场,脱不开身。很抱歉这样使唤你,但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我二话不说地接下冯·修特罗海姆的委托,因为我也很想快点通知伯特兰。最重要的是,我想尽快离开笼罩在莱因哈特头颅怨恨视线下的新月之屋。

接过男爵的手电筒,借着单薄灯光照亮脚下,我快速地走下螺旋梯。

途中通过内墙施工地时,我忆起来时在此察觉的奇妙感觉。

那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海中的记忆在徐徐成形,但就在一步之遥时,没法形成明确的形状。

我放弃思考这些琐事,加快下楼速度。

走出新月之塔来到环廊时,我突然想到要关上铁门,便顺手用从管家那里借来的钥匙锁上门。这么做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反射性的行为。硬要说的话,可能是下意识防止有人趁我回公馆通知伯特兰和管家之际潜入新月之塔吧。

事后回想起来,这个下意识的行为竟然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我直奔公馆而去。

7

回到公馆,我先回自己房间,脱下外套和睡衣,换上正常的衣服,然后再到伯特兰的房间叫醒他,并告知其新月之屋发生了案件。

“被害人是莱因哈特啊。虽然可以料想,却没想到这么快便成了现实……我好像低估了凶手的行动力……”

听罢我的报告,伯特兰满脸沉痛。

换好衣服的伯特兰和我跟着已在三楼走廊候命的科内根管家向新月之塔走去。

在新月之塔入口,正当我要把钥匙插进锁孔时,伯特兰在背后问我:

“帕特,这铁门是你在返回公馆时锁上的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好了,快去新月之屋吧。”

在伯特兰的催促声中,我手拿电筒走在前面,又开始攀登螺旋楼梯。

我们到达新月之屋的时候,冯·修特罗海姆正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胳膊交叉,盯着室内。房间中央放在哥白林

挂毯上的莱因哈特的头颅还和我走时一样,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们。

看见伯特兰的身影,冯·修特罗海姆从椅子上站起来。

“伯特兰,看来这次我们都失策了啊。你我明明都在城堡,却还是发生了新的案件——但话说回来,没想到凶手做得这么干净利落,我都有点失去自信了。”

发言软弱,不像是冯·修特罗海姆会说的话。看来被凶手抢先下手让他耿耿于怀。

“男爵,现在可不是抱怨的时候。为了逮捕凶手,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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