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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月之死.3

作者:日-加贺美雅之/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0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48

反过来给男爵打完气后,伯特兰率先搜查室内。我则跟在他身后。

他首先仔细调查的是我和男爵用铁钎撬开的房门。

和满月之屋一样,新月之屋的房门也是上缘呈拱形的橡木门,门板中央偏左处有一个黄铜把手,把手下方是盒子锁。把手上方是四方木材制成的粗门闩,但它已在撬门时被弄折了。

“帕特,仅从房门的样子就知道,新月之屋定是从内侧反锁并上的门闩。门闩只能从内侧插上,虽然用钥匙内外都能锁上门,但问题是钥匙被塞进莱因哈特的嘴里,而他的人头被弃室内,所以外侧上锁实际上不可行。

“也就是说,无论凶手在房间里杀害莱因哈特,还是在别处杀害,后将头颅带进房间,他都不可能从这扇门逃生,那么有可能成为逃走路线的是——”

伯特兰环视室内。房里的三扇窗户中,北面和

东面的两扇板窗关得严实并上了插销,唯有南面板窗向内大开,屋外的夜风也在不断灌进新月之屋。

“正如我们所见,唯有那扇南窗。你和男爵察觉到异样,也是因为南窗户开着,透出了煤油灯光吧?那我们假定凶手是从南窗逃走好了。在那种情况下,他的逃生路线又是怎样的呢……”

伯特兰谨慎地、不破坏现场地走到南窗边向外眺望。我也在他身后探出头。

南窗下方是新月之塔通往主塔楼的环廊。从公馆到新月之塔的环廊是木制顶棚加上防跌落栅栏的开放式环廊,而这边是兼备墙壁和顶棚的封闭式环廊。南窗到环廊的高度大约十五米,到内庭的高度大约是三十米吧。

“假设凶手可以从这里扔绳子,下到环廊顶棚,可下一步便无路可走……如果眼前的环廊一样是开放式的话,倒可以从顶棚钻进环廊里……科内根,通向主塔楼的环廊两头上锁了吗?”

科内根管家从进屋看见凄惨光景后就一直呆站着,在听到伯特兰的问话后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用他惯常的平稳语调开口道:

“主塔楼通往环廊的入口是用挂锁锁上的。新月之塔通往环廊的入口也是从塔内上锁,这一点和对面——满月之塔是相同的。所以即使能下到环廊顶棚,但要从那里再去其他地方也是不可能的。”

伯特兰看着下方的环廊,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能直接降落

到内庭里吗?”

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若能直接从窗户下到内庭,不管有没有钥匙都可以逃走。

伯特兰转向我,慢慢摇摇头。

“帕特,在调查满月之塔时我就想过这种可能了,但还是不行。窗户到内庭起码有三十米,若想不留证据,绳子需折叠成两股,则有六十米长。房间里还没有什么可以固定那么长的绳子吧。书桌或床也不能支撑绳子自重外加一个人的体重吧。唯一可行的就是去塔顶,把绳子套在塔顶缘石上。但那样做会在石头上留下明显的绳索勒擦痕,算不上什么好方法。

“接着是技术方面的问题。在完全没有落脚点的垂直墙面,要用绳子下降三十米,这对专业登山员来说都相当困难吧。今晚虽不像满月之塔那时下着暴雨,可算作有利条件,但是仍伴有相当大的危险。

“另外,还有会被公馆的人目击到的风险。满月之塔敞开的东窗完全处于公馆死角,使用绳子下塔尚且还有一定的可能,但这次是南窗,完全能被公馆方面看到。综上所述,费心费力担这么大的风险只为制造一个密室?究竟能给凶手带来什么好处?”

在伯特兰的分析中,我失望地垂下肩膀。一切正如他所说。

“话说回来,莱因哈特的身体到底在哪里?根据传说,在新月之屋死去的盗贼骑士团的首领格哈德被卡尔的亡灵砍下头部,被发现时身首异处……

若谋杀莱因哈特是模仿传说实行,那他的身体应该也在房间里才对吧?”

“这个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吧,伯特兰。”突然,一直沉默地听伯特兰长篇大论的冯·修特罗海姆说道,“莱因哈特的死确实是照传说进行,他的身体就在房间里——”

说着,冯·修特罗海姆走近位于房门左边的,为纪念祖先卡尔灵魂而设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慢慢取下头盔。

我们注视着男爵的动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头盔下是被切断的脖子。切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到处都可以看到神经组织的白筋。观察得再仔细一点会发现铠甲脚边都流了一摊黑色的血泊。

“莱因哈特的身体被塞进铠甲里了啊……”

伯特兰低声说道:

“但是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呢?帮尸体穿上铠甲,不管怎么算,少说也要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为什么不让尸体躺在地板上呢……”

伯特兰说着拔出铠甲腰间青铜剑鞘里的长剑,检查起剑身。

果不其然,长剑剑身沾了血。

“男爵,看来肯定是这把长剑砍下了莱因哈特的头颅。虽然不知莱因哈特的直接死因,但满月之屋里,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小姐是被直接斩首致死,所以我们可以推断,莱因哈特也是因斩首而亡的,当然详细情况还是要等法医的鉴定结果。”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管怎样都要尽快与科布伦茨市总局联系,得让他们派人

过来。”

冯·修特罗海姆转向站在一旁的科内根管家:

“科内根,天一亮就让弗里茨到镇上联系科布伦茨市警察总部。现在回公馆再一次召集住客和用人到大厅集合。特别是电影导演托马森和经纪人亨特,这两人必须出席。莱因哈特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满月之屋的,我们必须问出准确时间。”

“帕特,你和科内根管家一起回公馆,男爵和我再看一下新月之屋的情况。”

我点点头。说实话,我的胆子也没多大。在之前的案件中还曾有过因看到尸体凄惨死状而被吓得退缩的痛苦经历。

这间充斥着莱因哈特怨毒眼神的房间,我是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了。

我再次从冯·修特罗海姆手中接过手电,与科内根管家走出新月之屋。

“什么!那个莱因哈特在新月之屋里被斩首了?”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大声狂叫。

一楼大厅里聚集着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多诺万还有好莱坞三人组的托马森和亨特。科内根管家命女仆按人头准备咖啡,并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现在是凌晨三点。与科内根管家一起回到公馆后,我按顺序叫醒了剩下的四名住客,终于赶着睡眼惺忪的四人来到大厅。开门见山,我先告诉他们莱因哈特在新月之屋中被人杀害了。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多诺万震惊是理所当然的,但托马森和亨特似乎更加惊愕。特别是亨特,当我告知他出事时,他

脸色大变,站了起来,一把揪住我衣领逼问道:

“真的吗?莱因哈特被杀害了!”

“现在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正在新月之屋现场取证。我也看到了,头被砍下,无力回天……”

“可恶!那该死的德国人,说什么三天破案。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昨天说什么我都会带莱因哈特走的!”

就在我想办法平息满脸愤慨的亨特心头怒火之时,通向走廊的门开了,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结束了现场搜证,走进大厅。

一见冯·修特罗海姆的身影,亨特的怒火似乎又被点燃。他把我推开,走到冯·修特罗海姆面前,右手食指指着冯·修特罗海姆怒吼道:

“我信了你的鬼话才推后了莱因哈特的归国日期,结果你把好好一个活人给我查死了!要是我们昨天离开这里,莱因哈特就不会死!是你杀了莱因哈特!你们德国警察要怎么承担这个责任!”

冯·修特罗海姆默默忍受着亨特的谴责。

“亨特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修特罗海姆男爵也不可能预料到这种事啊。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抓捕杀害莱因哈特先生的凶手。为此我们需要您跟托马森先生给我们提供更多的线索,还请您协助我们。”

伯特兰打着圆场,亨特不情不愿地回到座位。

伯特兰再次环视在座众人,开始阐述案件:

“那么,各位,我想刚才你们已经听史密斯说了,今晚午夜时分,在城堡的新

月之塔最上层的小房间——通称新月之屋里发现了公馆住客库尔特·莱因哈特的尸体。

“目前情况:房间从里面反锁,人无法进出,加上莱因哈特先生的遗体有极其恶劣的损坏,所以修特罗海姆男爵和我都认为这次的案件跟几天前在城堡里发生的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小姐的被害案件有关,故决定两案合并调查。

“天明时,马车夫弗里茨会依修特罗海姆男爵的吩咐,去科布伦茨市警局报案。虽然大家在城内的行动会受很大的限制,但是这也是为了逮捕凶手,还请大家谅解配合。”

伯特兰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四名住客,无人反对。

“接下来,据说被害人库尔特·莱因哈特阁下昨天下午在大厅出现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客房,但尸体是在新月之屋里被发现的。从此出发,我们可以推测他在某个时刻离开客房去了新月之屋。至于莱因哈特阁下是主动前往还是被凶手强迫,我们还不清楚。但至少可以推断,在修特罗海姆男爵发现新月之屋有灯光,即凌晨一点二十五分前,莱因哈特阁下就已经被杀害了。

“因此,我希望大家说一下各自从昨天下午到凌晨这段时间的行动。只要说出什么时候、在哪里、干什么就行,请依此回答。”

说着,伯特兰熟练地套出每个人的行动,并把情报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中。

后来我借过这本笔记,每个人的行动

线都清晰了然。为方便起见,现抄录如下:

我看着伯特兰绘制的行动表,向托马森和亨特两人问道:

“这样看来,昨天下午四点以后,就没人再见过莱因哈特先生了?托马森和亨特呢,你们也没见过莱因哈特先生吗?”

托马森和亨特面面相觑,都眨了眨眼,随后亨特说道:

“很遗憾,我们都没有直接看到莱因哈特。晚餐时候我们也去叫过他,但是莱因哈特的房门紧闭,隔着门听到他说‘我不吃’。”

“那时大概几点?”

“那是我们下楼去餐厅前的事,所以大概是晚上七点。”

伯特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的行动表里晚七点的地方注明“仅确认莱因哈特的声音”。

随后伯特兰一一确认了每个人从晚餐结束的晚八点开始到在新月之屋发现了尸体为止的这段时间里的行动,但因为接近深夜,所有人都没有明确证据,只能暂时相信其本人陈述。

伯特兰的问讯告一段落后,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对伯特兰提议道:

“伯特兰法官,目前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很混乱,也得不到有力证据。反正天亮后会有很多警察来对我们问讯吧?在那之前就让大家回房充分休息,会不会更好一点呢?”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的提议一出,众人都表示赞同。

时针即将指向清晨四点。东方的天空快要泛白。若这样不让大家休息片刻就接受警方问讯,在道义上也说不过去

。于是伯特兰不得不采纳博士的提议。

“那么在科布伦茨市警局的警察抵达之前,大家就暂时回房休息吧。男爵,这样可以吗?”

伯特兰征求同意般地问冯·修特罗海姆,但冯·修特罗海姆只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大家陆续走出大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追上伯特兰,小声地问道:

“案发现场新月之屋怎么办?不需要派个人看着吗?”

“我和冯·修特罗海姆离开时也把出入口处的铁门锁上了。谁也不能进入塔顶的新月之屋。这样就不用监视了。”

伯特兰边说着,又靠近我的脸小声道:

“帕特,我有话跟你说,等一下能来我的房间吗?”

8

我先返回房间,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终于我那不断受惊,似被迷雾笼罩的脑袋清醒了。

对着穿衣镜整理好穿着后,我出门前往伯特兰的房间。

“先来一杯吧,帕特。”

伯特兰招呼我坐在房间沙发上,拿起床头柜上的酒瓶,将瓶中琥珀色液体倒入金星琉璃小盏里,递给我。

“这可是顶级白兰地,我软磨硬泡才从科内根管家那里要来的。虽然红酒也很好,但现在这情况还是白兰地更来劲……酒拿到手时,管家那张脸可臭了……”

伯特兰一边说着,一边往另一只琉璃盏里斟满白兰地,悠然喝干,然后一脸心事地将酒盏放上床头柜。

深呼吸过后,伯特兰开口:

“帕特,你们今晚发现莱因哈特陈尸

新月之塔的经过我已从冯·修特罗海姆那里听了个大概,但是还有两三点我无法释怀。这几处疑点我想和你确认。别生气,我这么做绝不是怀疑你的证言和行为,可以吧?”

我点点头。

“首先,事情开端是冯·修特罗海姆注意到新月之屋里透出灯光,随后叫醒了你,是吧?我怎么也搞不懂,为什么冯·修特罗海姆点名要你去呢?就没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吗?”

“好像是昨天阿尔贝特警长刚好撤了所有的警察,所以他碰巧选中我来干这个倒霉活吧?”

“即便这样,却偏偏选中了如同我私人秘书的你……冯·修特罗海姆不会这般赌意气或发酒疯。我总觉得他这么做暗含深意啊。”

伯特兰停下话头,像观察反应一般盯着我的脸。我虽想回答,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话,便催促他继续。

“下一个疑点在你通过新月之屋锁眼发现头颅那里……帕特,你窥视锁眼时,看见莱因哈特的嘴里插着新月之屋的钥匙?确定吗?”

我点点头。从锁孔中看见莱因哈特头颅时的冲击,我直到现在都无法忘记。从莱因哈特嘴里伸出的那一小截钥匙,依然清晰地映在我的脑海。

伯特兰继续道:

“然后冯·修特罗海姆和你用铁钎撬开门,进入房间。确认房间里没有凶手后,冯·修特罗海姆和你从头颅嘴里拔出钥匙,插进门锁,确定了是新月之屋的门钥匙……”

伯特兰顿了

一下:

“帕特,接下来非常关键,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从头颅嘴里拔出钥匙的是冯·修特罗海姆,对不对?你确定吗?”

“是的,没有错,的确是冯·修特罗海姆。”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后把钥匙插进门锁的,也是冯·修特罗海姆?”

我点点头。

“帕特,我希望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冯·修特罗海姆从莱因哈特嘴里拔出钥匙和他插进门锁的钥匙,真的是同一把吗?从钥匙离开头颅,到插进锁眼的整个过程,有没有一瞬间在你视线之外?”

“没,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你好好想想,帕特。如果莱因哈特嘴里的不是房门钥匙,那么新月之屋就不是密室。凶手完全可以从屋外锁门,再扬长而去。当然这种情况下,插在莱因哈特嘴里的就应该是其他的钥匙,即新月之屋门钥匙的替代品。

“试想冯·修特罗海姆从凶手手中得到真钥匙,又从莱因哈特嘴里拔出假钥匙,趁你不注意在手中调个包,这样便制造出一间完美的密室。”

伯特兰的话使我震惊。嗯,的确,如果用这种方法,那个坚固的密室就很容易解释。但——

“伯特兰,你意思是冯·修特罗海姆和凶手为共犯?再怎么说,这么推断是否太跳跃了些?冯·修特罗海姆没有任何动机必须杀害莱因哈特啊。”

“当然,我也不认为冯·修特罗海姆真是共犯,只不过是一种可能。但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都要彻底调查,所以希望你回答时能和我在同一状态。

“帕特,再问一遍:那时候真没有调包钥匙的可能吗?好好确认,再回答我。”

听了伯特兰的话,我拼命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从莱因哈特头颅的嘴里拔出了钥匙的冯·修特罗海姆将钥匙插进锁孔。在那段极短的时间内,真没有机会偷换钥匙吗?

为了不破坏钥匙上的指纹,当时冯·修特罗海姆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用手帕包住了钥匙。那时候不会真能偷换钥匙吧?

嗯,不对。

我不得不断言——换不了。

当时冯·修特罗海姆用手帕包住的只有钥匙柄,钥匙的前端还看得见。男爵就这样包着钥匙柄验证钥匙是否能打开锁舌,从而确定那就是新月之屋的房门钥匙。

虽然对不住伯特兰,但是冯·修特罗海姆没机会偷换钥匙——这是无法否定的铮铮事实。

“伯特兰,抱歉。我最清楚冯·修特罗海姆没有偷换钥匙的时机,我向上帝发誓。”

听了我的话,伯特兰苦笑道:

“抱歉抱歉。帕特,我绝不是在怀疑你的证言。我只想知道在新月之屋发现莱因哈特尸体时的详细情况……从你刚才的确认中,至少可以排除调包钥匙这一可能。那么要解开密室之谜,还得另找出路……”

伯特兰又拿起床头柜上的酒瓶,往琉璃盏内满上琥珀色的白兰地,呷了一口,又道:

“你和修特罗海姆进

入新月之屋时,房间里除了莱因哈特的头颅,完全没发现有人藏身的痕迹吧?床下和门背后也没有?”

“是的。我们最先检查的就是那些地方,哪里都没藏人的痕迹。”

“是嘛。但是帕特,你唯独看漏一个地方,最适合藏身,并且没人想到会躲藏在那儿的地方——”

“什么?!”

我惊叫出来。最适合藏身却没人想到的地方?新月之屋里还有这种隐秘处?

“伯特兰,房间里难道有密道不成?”

“没那么夸张。你肯定见过,但是灯下黑,最显眼的反而成了盲点,谁也不会想到那里竟然藏着人。”伯特兰顿了顿后,漫不经心地说,“那便是房间里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杀害了莱因哈特的凶手穿着铠甲若无其事地站在新月之屋里——”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新月之屋里为了追忆传说中阿尔施莱格尔城卡尔城主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凶手杀了莱因哈特后竟藏在那里!但是——

“伯特兰,那不可能。铠甲里还装着被砍掉脑袋的莱因哈特呢。凶手想藏身也没空间呀。”

“你进入新月之屋后也没确认过吧?你和修特罗海姆进入房间时,在铠甲里的并非莱因哈特,而是凶手。

“那么莱因哈特的尸体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换进铠甲的呢?不消说,是你接受修特罗海姆之令,返回公馆报信的这段时间。

“据我推测,事情恐怕是这样的:在新

月之屋杀害了莱因哈特的凶手,砍下莱因哈特的头颅后,把其尸体搬到房间外,暂时放在通往塔顶的那段螺旋楼梯上。因为通往塔顶的半圈楼梯是弯曲上升的,所以不用担心会被上来破门查房的你们发现。

“随后凶手穿上铠甲,站上铁台座,等着你和修特罗海姆破门而入。

“终于门破,你和修特罗海姆冲进室内。在确认完没人藏在房间之后,算准合适的时机,修特罗海姆让你回公馆。等你回去后,凶手在修特罗海姆的帮助下迅速脱掉铠甲,把室外的莱因哈特搬进房间,再给尸体穿上铠甲,放回原位。

“在那之后,凶手就暗中逃离新月之塔潜回公馆了吧。”

我已经浑身虚脱。如果用此方法,的确能完美解释新月之屋的密室成因,虽然冯·修特罗海姆是共犯这一点着实令人意外,但除了该方法,确实也找不到另一个能解释目前状况的假说了吧。

冯·修特罗海姆深夜叫醒我,同去新月之屋,都是为了让我成为“目击者”,并让我做证新月之屋里没藏人。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我轻易上钩,成了按照他们计划起舞的、可悲的提线人偶。

羞耻和愤怒让我涨红了脸。心中被一股冲动驱使,我想立刻去质问冯·修特罗海姆,质问他的真实意图。

大概是察觉到我内心所想,伯特兰慢悠悠说道:

“帕特,火气别那么大。刚才的推理完全是空谈,

说到底不过提出了一种可能而已。现实中根本没发生过那样的事,修特罗海姆也不是帮凶。”

“什么!”

头脑乱了。

伯特兰的推理很完美,没有丝毫可疑之处,但伯特兰却亲口否定了这则推理。到底是怎么回事?

伯特兰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样子,解释道:

“帕特,刚才我的推理中有个重大缺陷。即使修特罗海姆是共犯,凶手也无法逃出新月之塔。

“忘了吗,帕特?你回公馆通知我们之际,顺手把新月之塔入口处的铁门锁上了吧——”

我“啊”地大叫一声。对啊,我回公馆通知伯特兰的时候,确实把新月之塔入口铁门锁上了,虽然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现在却有了重大的意义。

“既然入口铁门是从环廊那侧锁上的,凶手即使能逃出新月之屋,也绝不可能逃出新月之塔。你的下意识行为似乎意外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啊。

“之后你把我们带到新月之塔时,我还和你确认过铁门是否被锁。既然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在你暂返公馆期间,必然没人从新月之塔里出来。

“我们进入新月之塔后,整个登塔过程中也没遇见任何人,因此无人藏身在狭窄的螺旋楼梯。

“综上,凶手藏身于新月之屋的铠甲,骗过你的眼睛这一前提假设,实际上并不可能发生。”

“但如果凶手藏身在通往塔顶的螺旋楼梯呢?确认我们都进入新月之屋后,他再下楼

……”

“新月之屋的门被撬开后,一直大开着吧。且当时房间里有我们四个人。要同时避开四人视线经过门口,我觉得不可能。”

我被伯特兰的坏心眼捉弄得有些生气。

“伯特兰!你一开始就知道推理是错的,干吗还装模作样说得像煞有介事!”

“别生气嘛。还记得昨天下午,冯·修特罗海姆对我说‘你的归纳推理是有界限的’?所以我稍微模仿冯·修特罗海姆,试了试穷举所有可能性的演绎推理,但这种方法似乎也不是很有效。只列举可能性,却完全抓不住案件本质。”

“那冯·修特罗海姆是共犯也……”

“只是单纯的头脑游戏。想想看,那个自信的、毫不怀疑条顿民族优越性的男人,怎可能把自己置于共犯这种屈辱立场上?那男人绝不可能做什么帮凶。我很清楚他的性格,这点事实毋庸置疑。”

伯特兰自信满满地说道。

“对冯·修特罗海姆其人就评价到这里吧……新月之屋的调查结果如何?有什么线索吗?”

“跟昨天下午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也就是南面的板窗。帕特,那扇板窗是被蛮力从外面破坏的。板窗插销都被弹飞,掉在室内……”

“从外面破坏?但是窗户外面……”

“是的。窗户距离地面约三十米,距离通往主塔楼的环廊屋顶也有十五米。从外面破坏这样一扇高窗,以人力来说不可能。除非像传说中,骑着黑

马翱翔天际的黑骑士——”

霎时我脑海中有了画面。

黑夜之中,仅有油灯微亮。莱因哈特立于新月之屋——突然,南面的板窗自外部被暴力撞开。窗外,黑骑士从横停在窗边的黑马身上下来,以可怕之姿进入室内。骑士抽出铠甲腰间长剑,一刀砍下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的莱因哈特的头——

简直就像二十世纪初德国流行的表现主义猎奇电影——《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和《诺斯费拉图》一般,洋溢着荒谬的恐怖场景。

我轻轻摇摇头,把想象抛诸脑后,接着向伯特兰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

“伯特兰,之前你和冯·修特罗海姆的三日破案约定怎么办?三日为期本就是为了推迟莱因哈特的离开而定。现在他死了,这个期限不也没有意义了吗?冯·修特罗海姆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吧?所以要不趁此机会把那个轻率的约定作废吧?”

“约定作废?不可能。一旦接受挑战,我是绝不会半途而废的,更何况对手是那个修特罗海姆。他发起的挑战我更不可能逃跑!”伯特兰坚决地说道。

我叹了口气。

我早知伯特兰会这么回答,说不定我也期待着他如此回答。

虽然立场决定了他拥护法律,但伯特兰比谁都珍视贵族般的美德——骑士精神、体育精神、博爱主义。他也时常告诫我不能忘记那些个人道德规范。

到头来,伯特兰应该属于古典时代吧

,那个人们活得像个人的最后的时代。

在视效率和经济性为最优先地位的现代,有伯特兰这样主张的人可能已经落后时代了。但我比任何人都要尊敬、爱戴这位尽管身处今时,却仍贯彻着个人伦理规范的法国人。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焦急也没用。横竖阿尔贝特警长会带着警队从科布伦茨市局过来,过来之后肯定要进行无聊的问讯。在那之前还是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也得小睡片刻。帕特你也是,回房间休息吧……今天应该会相当漫长……”

伯特兰把我送到走廊,便赶紧上床休息了。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内庭。

在飘荡着黎明气息的现在,恐怖惨剧的舞台新月之塔,不祥的塔影耸立在我眼前。南窗似乎还开着,但那拉开惨剧序幕的煤油灯光已然不见。大概是为了保护现场,伯特兰或者冯·修特罗海姆把它熄灭了吧。

(伯特兰真能在三天之内解决案件吗?不单是玛利亚的案件,如今还要加上莱因哈特被杀这一大谜题。)

我想着伯特兰后面的路,心情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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