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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及天亮,弗里茨就驾着双轮马车飞奔出去。而当科布伦茨市警察总部的阿尔贝特警长接到弗里茨的报案,带着警队来到阿尔施莱格尔城时,已是上午十点多了。
阿尔贝特警长垮着一张脸,难看极了。
不奇怪。满月之塔的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被杀案件还没一点眉目时,好莱坞新星库尔特·莱因哈特又被杀于新月之塔。一座古城,两起惨案,且杀人手法称得上复现了城堡的传说。
看来阿尔贝特警长很是懊悔撤走城堡里的手下。在他看来,自己的无能之举正被凶手嘲笑。
不可思议的是,就阿尔贝特警长撤离站岗警察一事,冯·修特罗海姆未做任何指责。昨晚他对警长的疏忽愤慨非常,还扬言“解决完案件就降他的职”,可现在究竟是怎么了?
然而站在冯·修特罗海姆的角度来看,是他阻止莱因哈特先行离开,却在自己留宿阿尔施莱格尔城期间让凶手得手。莱因哈特被害的负罪感让他无意再骂阿尔贝特警长失职了吧。
用从管家那里拿来的钥匙打开新月之塔铁门后,阿尔贝特领着一队制服警察往新月之屋而去。伯特兰、我还有科内根管家因为要陈述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所以被点名同行。不知为何,冯·修特罗海姆留在公馆,没和我们一起。
踏进新月之屋,阿尔贝特警长一眼撞见哥白林挂毯上怨恨地瞪着他的头颅,瞬间双目
圆睁。但不愧是职业警察,除此之外便不见他有其他什么反应。
负责搜查的警察给房间各处拍照,仔细彻底地搜查地面,确认是否有凶手的遗留物品。
在常规搜查终告一段落后,身穿铠甲的莱因哈特被人放下台座,与哥白林挂毯上的头颅并排放在新月之屋的地面。
前几天在满月之屋检验玛利亚的尸体的老法医,这次也随众人来到现场。他一见躺在地面上的莱因哈特便突然大叫:“喂,我可不是铁匠!穿铠甲的尸体我可验不了,快把铠甲脱了。”
虽说要脱掉,但没一个警察清楚这套十六世纪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如何脱下,现场微微陷入混乱。
“那个,算我多嘴,若不介意请让我来吧。”
科内根管家说着走到众人面前,在其他警察的帮助下,将莱因哈特翻过来,使其匍匐在地,然后轻车熟路地脱下铠甲。
在一边旁观一切的伯特兰感叹道:“科内根,我不知道你还会这一手,在哪里学的?”
“在管理公馆二楼和主塔楼的武器库时看会的。在这座有年头的城堡里工作,能学到五花八门的东西呢……”科内根说着话,手里也不歇着。
大约十五分钟后,莱因哈特身上的铠甲被全部卸下。他的尸体穿着衬衫、裤子,还打了领带。衬衫左胸上破了个小口,在那周围洇出一块血渍,分明与脖子断面流下的血迹截然不同。
法医解开莱因哈
特所有衬衫纽扣,露出他的胸膛。赤裸的上半身,左乳头下方见一处约三厘米的刺穿伤。血大概已流干,伤口看来只如一道黑红裂缝。
“这应该就是致命伤,看来像是用厚刃的短剑瞬间刺入导致死亡的。砍头是在受害人死后三十分钟内进行的吧。从尸僵状态来看,推断死亡时间是在午夜十二点前后。”
“医生,这次和对面那座塔上的女性不一样,是在死后才被砍下头颅?”
“是的。毕竟抵抗时男女力量悬殊,所以凶手这次先用短剑杀死被害人,再砍下其头颅。从切断面状况可知,要是断头时心脏还在跳动,出血量可不只是这些,到时候房间一整面墙都会被喷上血沫的。”
法医说着,又凑近莱因哈特的头颅:
“左前额有异常内出血。看来是在死后不多久被钝器击伤。”
阿尔贝特警长一下子紧张起来:
“医生!这可是重要发现。也就是说被害人头部先遭受重击失去意识,再被短剑刺杀,最后又被长剑砍掉了头?”
“不要着急下结论。我说了前额内出血是死后才发生的,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凶手用了某种硬而平整的钝器,照着头颅前额重重一击。难道他对被害人怀有深刻的恨意吗……”
法医慎重地择言道。
阿尔贝特警长背朝法医,转向我:“你进屋时,确定被害人的头颅就在现在这地方吗?”
因为冯·修特罗海姆不在,只好由
我点头。
“还有你说室内除了被害人的遗体,没发现任何藏人的迹象——怎么可能?窗户呢?”
我向警长说明东、北两面窗户完全从内侧反锁,唯一敞开的是南窗。但阿尔贝特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亲自走到北窗和东窗,确认了板窗的插销。左右对开的两扇板窗紧紧地合着,插销也插得很紧。
阿尔贝特警长还不死心,又走到南窗前。南窗的窗板向内敞开,外面的风也一直朝屋里灌。板窗上的插销扣已经歪曲变形,好似证明之前伯特兰所说,板窗是从外侧被蛮力撞开的。
阿尔贝特警长从窗口探身观察塔的外壁,但不久后一脸失望地回头道:“塔外完全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从窗外破开板窗进入房间不可能。”
阿尔贝特警长又看向窗户的上方。
“还有一个办法,从塔顶放下绳子,再顺绳降到窗口,但一步踏错就会坠落。最关键的,通往塔顶的门还上了锁。想不通,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入房间,又是怎么逃走的呢?”他叹息道。
南窗大敞,我向外望。约十五米开外,正是昨天我和伯特兰、多诺万一起攀登的、威风凛凛的主塔楼。和南窗在同一高度的是主塔楼五楼——武器库北面的大窗户。隔着十五米的距离,两扇窗户遥遥相望。
(如果杀害莱因哈特的不是短剑,而是火枪的话,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凶手在主塔楼五楼,瞄准
南窗里出现的莱因哈特,然后一枪毙命。只可惜莱因哈特被短剑杀害,被长剑砍下了头颅,而且身体还被塞进铠甲。要实现这些,凶手就必须在新月之屋里作案。但凶手何以能从反锁两道的新月之屋里消失如烟了呢?到底用了什么伎俩?)
为了不引起阿尔贝特警长的注意,我将视线移向窗外,思考着。
不久,阿尔贝特警长转向我们,却独语自问:
“姑且将现场种种不可思议的状况放在一边,我还是无法理解被害人的行为。被害人为何在深夜来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警长多半是自言自语,应该也没指望会有回应。但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了回复:
“阿尔贝特警长,你注意到了吗?比起夜访高塔,被害人的行为中还有更古怪之处呢——”
我惊讶地望向声音来源。阿尔贝特警长也一脸惊讶地看向那边。
自不必说,声音主人就是伯特兰。他继续道:
“从昨天下午四点之后,再没人见过被害人。经纪人下午七点叫他用晚餐时,他也是隔着房门回答的……
“总之可以推测,被害人从昨天下午四点到深夜这段时间曾与凶手接触,并约定在新月之屋里碰面。在此之前,凶手事先偷拿到科内根管理的新月之屋钥匙,打开房门,使房间任何时候都能进入——帕特,至此你都能理解吧?”
我点了点头。
“但凶手要进屋做准备,就必须通过新
月之塔入口处的铁门。但铁门上锁,钥匙也在科内根管家的钥匙串上好好地挂着。于是事情就很妙了:凶手和莱因哈特到底如何穿过上锁的铁门进入新月之塔的呢?”
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阿尔贝特警长也像终于理解事态一般,满脸惊愕地听着伯特兰的话。
虽然直到刚才我都没注意到,但这一不可能现象确实与现场密室一样难解。
伯特兰继续说道:“以前我们遭遇密室杀人,且不论凶手如何神乎其技地脱身密室,至少他们进入密室都很容易。不仅凶手,对被害人也一样,当被害者畅通无阻地进入房间之后,房间才会变为密室……自是当然,要连被害者都进不得,还谈何密室杀人呢?可在本次案件中,凶手和被害者都应无法进入新月之塔,但现实却是莱因哈特陈尸新月之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难不成凶手同时盗出新月之塔入口钥匙和新月之屋房门钥匙?待杀害莱因哈特,把新月之屋伪装成密室后,凶手下楼梯,从新月之塔外面锁好出入口的铁门,最后把钥匙还回钥匙串?”
“凶手都能把新月之屋的钥匙塞进莱因哈特嘴里,为什么要小心谨慎地还回新月之塔入口钥匙?为了不想让科内根发觉他偷过钥匙?要真是那样就更奇怪了。”
“那如果说科内根管家本就是凶手同伙呢?新月之屋的房门钥匙一直由他管理,
这样也就能说得通了。”
“如果是这样,管家何不让新月之塔入口钥匙一起被盗?这样才不会招致怀疑。凶手如果真的神通广大,不用钥匙也能来去自如,那他偷新月之屋的房门钥匙做什么?帕特,我觉得这里面藏着个大问题……”伯特兰叹息道。
于是新月之屋的搜证以毫无进展告终。
阿尔贝特警长命手下警察把莱因哈特的尸体搬上古城外的警车,后面估计要送去科布伦茨市警察总部进行司法解剖吧。
头颅和身体都被防水布包裹着的莱因哈特,被三名警察合力搬上担架,送了出去。
又有谁能想象得到,好莱坞电影新星,名利双收的莱因哈特,会在这座他度过少年时代的古城里悲惨地死去呢?
我心怀奇妙的感慨,目送莱因哈特的尸体远去。
2
伯特兰、我和科内根管家三人回到公馆,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阿尔贝特警长叫到一楼大厅集合。
全如伯特兰所料,警长接下要来严厉问讯了。
我不由得感谢伯特兰事先听取了诺伊万施泰因博士的建议,所有关系人员暂时得以休息。关系者在异常紧张的状态下是扛不住警察问讯的,有人会因极度紧张而记忆混乱,明明没看见说“看见”,明明看见却想不起来。警方实际问讯时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混乱。所以充分休息的确是个顾全大局的明智之举。
我们走进大厅,发现所有住客及用人都已
候场待命。
人人表情僵硬,绷着脸一言不发。他们或坐在沙发椅上,或站在墙边,紧张地注视着阿尔贝特警长和进出大厅的警察的身影。
其中,唯有一人泰然自若。那便是坐在火炉旁椅子上的冯·修特罗海姆。他闭着眼,跷着腿,看似一动不动地冥想着。
大概是用人给火炉添了柴,炉里发出噼啪声响。阿尔贝特警长两脚分开,威严直立在看得见所有人的位置,满是怀疑的双眼逐一扫过我们每个人。
“想来诸位都已得知,城堡里又发生了残忍的杀人案。这次的被害人是好莱坞知名演员。根据现场尸检的法医所述,已确认被害人是昨晚十二点左右遇害的。”
虽然阿尔贝特警长在阐述案情过程中努力保持着威严,但或许是严苛的上司冯·修特罗海姆在场,他的声调越来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
“据伯特兰以及科内根管家的证言确认,昨晚的遇害者莱因哈特自下午四点在大厅露面之后,就一直独自闷在客房。请问昨天下午四点以后有没有人见过他或目击其身影?有的话请现在立刻告诉我们。”
现场无人回应。
“那么就请你来详细说明发现尸体时的情形。”阿尔贝特警长转向我,一抬下巴示意道。
不得不反复做同一件事让人烦躁,但我还是耐着性子开始叙述不知第几次的尸体发现始末:
“因为白天累着了,所以晚餐后我早早入睡。凌
晨一点四十分左右冯·修特罗海姆男爵敲门叫醒我。我依男爵指示看向窗外,发现新月之屋南窗大敞,里面还透出煤油灯的昏黄灯光。”
我停住了话语,看向火炉边的冯·修特罗海姆。
冯·修特罗海姆还是闭着眼,但为了证明自己也在听,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直觉不对,问同来我房间的科内根管家,得知有人从他保管的钥匙中偷走了新月之屋的门钥匙。
“商议过后,我和男爵决定先上新月之屋看看,便从管家那里借了新月之塔的入口钥匙,出发了。
“新月之塔出入口的铁门上了锁,我用钥匙打开锁……”
“铁门上门闩了吗?”阿尔贝特警长追问道。
“怪的是没有上门闩。按照满月之屋案发经验,这边的铁门也应该从内侧闩上才对……
“总之,我俩进入新月之塔,借着男爵的手电筒灯光,登上螺旋梯,朝新月之屋走去。
“终于到达新月之屋门前,男爵敲了敲门,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办法,男爵和我轮流通过钥匙孔窥探房间内,随后便发现了莱因哈特被砍下的头颅。”
我隐瞒了自己初见头颅时惊坐在地的事。
“我们认定事情不对,决定破门入室。在男爵去找破门工具的那段时间,我站在新月之屋门前,防止凶手趁机逃跑。不久后男爵拿了两根铁钎回来。我们用铁钎破开了新月之屋的门,进入室内。”
“铁钎!这么说来,新
月之屋前的缓步台上的确丢着两根铁钎。我还想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用来破门的……”
阿尔贝特警长转向火炉旁的冯·修特罗海姆,敬畏地询问道:“男爵阁下,恕我失礼,但请问那两把铁钎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冯·修特罗海姆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盯着阿尔贝特警长,呵斥道:“阿尔贝特!你这个蠢材!你眼睛干什么使的?昨天我们上新月之塔时,不是看见内墙修补施工处放着几把铁钎吗?我从那里拿的,这么点小事都推不出来!”
意外地挨了一顿骂,阿尔贝特警长的肩头被吓得一缩,都忘了催我继续讲下去。伯特兰不忍,帮腔道:“帕特,继续吧。”
“男爵和我彻底搜查了房间。床底、衣柜里、门后等可以藏人之处我们都看过一遍,但没有发现凶手。
“对了,在那之前,男爵和我发现地上头颅的嘴里插着一把钥匙。男爵小心地抽出来,发现那正是被偷走的新月之屋房门钥匙。”
“你们凭何断定那是新月之屋的钥匙?说不准是其他钥匙呢?”
阿尔贝特警长顺理成章地追问。看来这位乡下警察也想到伯特兰之前提出的偷换钥匙之可能。
“不,那确实是新月之屋的钥匙,因为男爵立马就用那把钥匙试了门锁。在确认过锁舌可以弹出、收回后,我们才肯定那就是新月之屋的钥匙。”
“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需要
报告的了。我遵照男爵吩咐回了公馆通知伯特兰和科内根管家……对了,虽不知道跟案件是否有关,但破门闯进新月之屋时,我闻到一丝淡淡的硫黄味……”
“硫黄味?”
做出反应的不是阿尔贝特警长,而是我身边的伯特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