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直至日暮，公馆安然无事。
冯·修特罗海姆和阿尔贝特警长率领的警察队伍仍在搜查案件现场新月之屋，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新发现。
大概是吸取了昨晚的教训，阿尔贝特警长安排两名制服警察通宵值守新月之屋。两名警察似乎利用房间床铺轮流休息，通宵站岗。
在房间睡足后，我便下楼，打算去餐厅享用晚餐，那时已是晚上七点多了。
其他住客似乎用过餐了，餐厅里只有经纪人亨特孤零零地坐在餐桌前。我向他轻轻点头致意，便和他隔开较远的距离坐下。不管是托马森还是这个男人，我跟所谓的好莱坞人都有点合不来。
草草处理掉晚餐，我打算回房。刚要离开餐厅，亨特意外地从背后追上来对我道：
“喂，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虽然唐突了，但你等会儿能来我房间一下吗？”
我虽略感意外，但也没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下来。
我先回房，整理完仪容后再次出门。来到三楼北面，亨特的房间门口，我轻轻敲门。
门很快便打开了，亨特的脸出现在门后。
“欢迎。来，快请进。”
亨特催促我走进房间。
“抽烟吗？还是喝酒？”
“不，都不用。那个，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我摸不透亨特的想法，单刀直入地问道。
“其实是托马森。从今天下午，那家伙就一个人追查着什么。嘴上还说‘我抓到了能解决案件的重大线索’
，还到处逮用人、女仆问东问西的。”
“这事我之前也遇见了。他拦下弗里达似乎想追问出些什么。”
“我问过他到底在追查什么，但他只是说‘亨特，这可是很重要的线索。我要靠它解决本次案件，让那个鼻孔朝天的混账男爵惊掉下巴，你就瞧好吧’，但线索的具体内容他却守口如瓶。你是那法国怪侦探的助手，会不会有什么头绪？”
“完全没有头绪。如果真有必要，不如你直接再问他一回？”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去餐厅前顺便到他房间看看，但屋里没人，他好像还没回来，估计现在还在城堡四处转悠呢。”
亨特深深地叹了口气：
“莱因哈特已经没了，我也想尽快回国处理后续事务。好在为了这次旅行把其他工作全都推了……但即便如此，安排葬礼、通报媒体等工作还是一堆。德国警察把我当嫌疑人，不让离开城堡，这时候我正想和同伴托马森商量呢，他却这副德行……”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要说被当作嫌疑人，我们也一样。总之，现在只等搜查有进展了。而且伯特兰说了，后天会解决案件……”
“你是指那个法国人昨天在餐厅接受挑战‘三天破案’？他真打算后天之前把案件全部处理掉？不单是城主妹妹横死满月之屋案，还要解决莱因哈特被害案吗？说来那男人对修特罗海姆男爵心怀敌意，真没问题吗？
”
“伯特兰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到目前为止他从未食言过，我相信他！”
我坚定地说道。
“……真令人羡慕啊。”
亨特嘟哝了一句。
“什么？”
“有值得信任的朋友啊。我和莱因哈特曾经也是这样的——”
亨特眼神渐远，像是回望过去。
“我和莱因哈特本是不被看好的演员，在好莱坞一面做着洗碗和环卫之类的活儿，一边不停地参与试镜，但始终都没能获得角色，最后在廉价、肮脏的酒吧喝着劣酒，混着日子。之后莱因哈特终于得到迈克·福克纳导演的赏识，在警匪电影中崭露头角。而我则放弃了演员梦想，当起了莱因哈特的经纪人。
“走电影演员这条路的，心中都有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莱因哈特更是如此。怎么说呢，他给我一种感觉——终日憎恨着自己的过去。
“现在想想，我觉得莱因哈特会走电影演员这条路，有比赚钱、成名等更为切实的理由。莱因哈特一定是想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另一个人？”
“是的。这次弄清楚莱因哈特的童年生平，使我更加确信。
“想想看，他是城堡马车夫家的孩子，而自己首次表白的对象是雇主家的女儿。莱因哈特此举让他们全家被逐出城。年幼的莱因哈特因此受到多么深的伤害，可想而知。
“不过一次示爱，凭什么全家都要遭受无理对待？因为自己和家人是下等人，对面那位小姐
是贵族。他必须脱离下等人的阶级，爬到和那位小姐同样的高度——莱因哈特如此下定决心。而电影演员简直是阶级跃迁的利器，不仅能名利双收，还能通过扮演角色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亨特好像着迷般激动地说着。
解开案件的钥匙说不定就藏在莱因哈特的性格中——我这样想。
“亨特先生，我明白了。但伯特兰也说过，犯罪调查不是外行人心血来潮，头脑一热就能插手的事。还要你万分留意托马森先生的行动，如果发现他有过激的行为，请立刻通知伯特兰或者我。”
“就这么办。我再也无法忍受还有同伴在这异国他乡遇险。莱因哈特已经没了，我只希望托马森平安无事。那家伙也是，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向仍在烦闷的亨特点头示意，便离开了他的房间。
我回到房间。闲来无事，便想用书来打发睡前的时光。幸亏我带来不少书。
从旅行包中取出几本，最终还是决定读M.R.詹姆斯的短篇小说集《古物鬼话》。这位博学先生的故事舞台都是他专业研究领域内的古寺、古迹等。在这样一座古城里阅读，倒也相得益彰。
在作者细致的文笔和层层恐怖堆积的故事情节中，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抬头一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是我读书太入神了？明天还有事，今晚先睡吧。）
我合上书，走到面向内庭的窗户前，正要
拉上窗帘——
就在此时，不经意的一瞥，让我看见一幕意料之外的情景。
公馆南面通往满月之塔的环廊出入口，有个白色人影在晃动。我立刻熄灭房间的灯，确认对方没发现我在窥视之后，便一直盯着窗外。
人影向满月之塔的方向缓缓移动。不知是没有带手电筒还是不想引人注意，人影只凭星光前进，可能因为看不清脚下，一步一步谨慎地一边确认周围路况一边往前走。
待眼睛习惯黑暗后，我发现人影是位女性。她穿着白色西班牙风格的礼服，散发着光泽的金发梳成蓬帕杜大背头——那个人影，我记得在哪儿见到过。
（对！人影跟失踪了的双胞胎姐姐——卡伦小姐一模一样！）
酷似卡伦小姐的人影走到满月之塔入口处的铁门。前些天撞开的铁门还没有修好，入口像一张深渊巨口，等待着新的猎物。
接着，人影慢慢消失在敞开的门内。
不一会儿，满月之塔侧面不时能看见忽隐忽现的暗光。
（明白了！那是登螺旋楼梯而打开的手电灯光，从塔侧面的“十”字形枪眼透了出来！）
这个深夜，酷似行踪不明的卡伦小姐之女性登上满月之塔——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不顾夜的冷气从微开的窗缝中滑进房间，只是紧紧盯着对面的满月之塔。
晚冬寒风催动树木，敲响玻璃窗。以星空为背景，满月之塔漆黑的轮廓耸立在庄严冷峻的夜空中
。
塔内能称得上设施的，只有位于螺旋梯尽头的满月之屋。我不认为那个酷似卡伦小姐的女人会在如此深夜登上塔顶，所以毫无疑问，她去的是满月之屋。阿尔贝特警长在发现莱因哈特尸体的新月之屋安排了两名驻守警察，但这边的满月之屋应该没有做任何部署。
（好。就由我来揭开那女人的真面目！）
我当机立断，在上衣外披了件长袍，悄悄打开房门来到走廊。
我蹑手蹑脚，慢慢挪到公馆南面的环廊入口，四下打量。其他住客好像都已经睡了。
我紧盯着通向满月之塔的环廊。
呈一条直线延伸的三十米昏暗环廊上，空无人影。
我移动视线，望了一眼星光照耀下的内庭。即使没有满月那么明亮，星光下的内庭也足够清晰，其中还有城墙黑黑的影子。
环廊和内庭皆无人的气息。
我心意已决，踏上昏暗的环廊，向满月之塔走去。
寒冷的落山风横扑向我，我右手挡在脸前，低着腰，慢慢前进。
终于来到满月之塔的入口，我穿过损坏的铁门，站在了螺旋楼梯下方。我想要看清上方的旋梯，但因为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失策了，应该准备个手电筒或者蜡烛的——）
我气自己的大意，但还是打算先登上螺旋梯，于是迈出一步，就在这时——
我感到后脑勺挨了一记猛烈的撞击，身体不由得向前倾倒。意识迅速远去，接着所有感觉都逐
渐消失——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拼上最后的力气向后望，我想知道搞背后偷袭的小人是谁。
逆着星光，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黑影站在满月之塔的入口，接着我的意识便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2
远方仿佛有雷鸣……
轰隆轰隆，似响彻心底，令人不快……
哎呀，雷电好像落在附近。“滋”的一声，冲击贯穿了我的身体……
“喂，这里也有人倒下了！”
“欸，这不是史密斯吗！”
听见头顶正上方响起人声，我迷迷糊糊地恢复了意识。
“啊，肩膀能动。史密斯还活着！”
那是多诺万的声音，我正打算回应，但惊觉自己完全说不出话。好像我嘴巴里被塞了布，又在上面紧紧地绑着根布条。
我急忙想解开封口的东西，但又发觉双手也动弹不得。我被反绑住了，双手手腕被绳子束在一起。
“真狠——帕特，你忍忍。我这就给你松绑。”
应该是伯特兰的声音。塞住嘴巴的布团被拿了出来，接着绑手脚的绳子也被解开。
最后松开的是蒙眼布，恢复视觉的我首先看到的是以伯特兰为首，围在我身旁的众人手中的手电筒灯光。
“帕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突然被人从背后袭击了……”
我皱着眉，摸了一下后脑勺。
眼睛渐渐习惯了手电筒的光，发现围住自己的有伯特兰、多诺万、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马车夫兼
马厩管理员弗里茨。
“……这是哪里？我现在在哪儿？”
“满月之塔通往主塔楼的出入口——从环廊铁门起绕过四分之三周的地方。”
伯特兰动了动手里的手电筒，照亮周围。
我背后有扇铁门，样子和前几天被战锤砸烂的铁门一样，只不过这面铁门完好且庄严地紧闭。门中央横插一根四方粗木门闩，把门锁得更加严实。
手电的光游移，停在铁门前一件奇怪的东西身上。那是载货车使用的木制大车轮，粗实的车轴连接着两个木车轮。乍一看像是放大了几百倍后的缝纫机上线轴。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弗里茨说道：
“那是双轮马车的车轮。本来是放在马厩的，但是马厩太小，所以便搬到这里来了。”
我懵懵懂懂地听着，脑袋里还是一片云雾，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没什么真实感觉……
“话说回来，你竟然平安无事。史密斯，你真该感谢凶手啊。如果他不是这样费事地把你绑了而是直接做掉，那我们就会发现两具尸体了——”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两具尸体？这么说，还有人被杀？”
“是啊，帕特。”
伯特兰沉痛道。
“是谁？谁被杀了？”
“电影导演托马森。就在刚才，在满月之塔螺旋楼梯上发现了他的尸体，是被中世纪长剑砍死的。看起来像大力士用尽全力的一击，托马森左肩到心脏被一刀劈开。凶器
长剑就在那边——通往公馆的环廊入口。”
我从头到尾听完了伯特兰的话，头脑再次混乱，意识的海面上逐渐浮现出一个女性身影。
我像是发烧说胡话一般，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和卡伦相同衣服的女人……”
虽然写得颠三倒四，但我还是把发现托马森尸体的经过记录于此吧。这些都是我被偷袭，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情，也是后来从伯特兰那里听说的。
事情起因是从亨特想劝说托马森停止莫名其妙的侦探行动开始的。那时已过午夜十二点，亨特去托马森的客房找他。本来这个点儿拜访别人很是失礼，但对于昼夜颠倒的好莱坞人士来说其实正常，据说二人像这样的深夜互访并不罕见。
亨特来到托马森房间，发现门并没上锁。亨特觉得奇怪，便朝屋中窥探，竟发现房间无人。感到惊讶的亨特又去我的房间找我，发觉我也不在房内，最后他叫醒了三楼所有住客。
直觉不妙的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分别叫醒了熟知古城情况的科内根管家和弗里茨，组成了搜索队。
搜索队分成两组，伯特兰、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弗里茨为一组，冯·修特罗海姆、科内根管家和多诺万为另一组，分头在城内搜索。
伯特兰率领的第一小组正顺着三楼走廊向南搜索，弗里茨突然发现通往满月之塔的环廊入口门洞大开，便告知伯
特兰。第一小组立刻前往满月之塔内部搜查，由此发现了托马森的尸体。
伯特兰让弗里茨去通知修特罗海姆男爵他们，第一小组和随后赶来的第二小组会合，在满月之塔的内部进行了地毯式搜查，中途发现了蒙着眼、被捆绑的我。
“那托马森的尸体呢？”
“还在现场，冯·修特罗海姆正在保护。一起去看看？”
听伯特兰这么说，我坚定地点点头。
他们搀扶着步伐还有些虚浮的我，沿塔内侧绕了四分之三周，回到螺旋楼梯正下方。
“没事吧？帕特。如果还爬不了楼梯，就不要勉强。”
走在前面的伯特兰担心地说。
“不，让我去看看。这次的事件我要亲眼见证！”
我扶着楼梯扶手支撑着自己摇晃的身体，跟在伯特兰后面攀登螺旋梯。
在我身后跟着的是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多诺万和弗里茨三人。
抓着扶手沿旋梯顺时针向上爬，途中我注意到楼梯间的扶手设计得非常实用。普通扶手是在一排垂直凸出于墙壁的铁棒前端装上横木，而这里螺旋楼梯的扶手则是在横木下方安装上垂向地面的铁杆，铁杆在接触到台阶之前垂直弯曲，钉在墙壁。
由于普通扶手有连接墙壁的铁棒，人抓着扶手每经过一段距离便被连接处的铁棒挡住，但这里的扶手构造让人一直抓着扶手上下成为可能。
特别是需要快速跑下如此陡峭的楼梯时，无铁棒碍事的扶手
能有效地防止跌倒。
大概登了两圈，伯特兰的手电筒照出前方几个蹲在楼梯间的人影。
“修特罗海姆男爵，发现什么了吗？”
听到伯特兰问话，背对我们半蹲着的人影中站起一人。不用说，那便是冯·修特罗海姆男爵，剩下的人影是科内根管家和在新月之屋值班的制服警察。他们定是接到报案，和冯·修特罗海姆一起来现场取证的吧。
在其脚边，是如揉烂的旧抹布一般，头朝下躺倒的——电影导演维克多·托马森惨死的尸体。
托马森身穿睡衣，外罩睡袍，脚上本该穿着拖鞋，估计垂死挣扎时弄掉了，现在脚上只套着袜子。
看起来他像是在登楼途中突然被砍，头冲下仰面倒地。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左肩延至胸口，从伤口流出的大量血液滴落在螺旋楼梯。
双月城的第三名死者——
电影导演托马森是第三名死者，我有些意外。
之前两起案件，第一位死者是玛利亚，第二位死者是莱因哈特，这两位都与双月城深有渊源。玛利亚，无须多说，是双月城现任城主之一，而莱因哈特则在这座城堡中度过童年，且与玛利亚有婚约。
而托马森到底不过是莱因哈特带来为电影选景的工作人员，一名暂居在双月城的住客。
托马森为什么会遇害？
冯·修特罗海姆没搭理我的疑惑，跟伯特兰共享起现场调查的结果。
“如你所见，伯特兰。被害人遇到了强而有
力的斩击，几乎一下就被干翻——左肩、锁骨、肋骨悉数斩断，切口一直到心脏。基本上一刀毙命——
“之前法医也提过，凶手应该是个力量惊人的男性，不然也是个剑术高手。在如此狭窄的螺旋楼梯上，以如此精准的一击就解决对方……
“不可思议的是，被害者右半边身体上也有类似刀伤。但那边的刀伤很浅，自被害人右肩起，经腹部，直到右侧大腿。凶手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要在被害人身上再添一道伤痕呢……”
“右侧伤痕有可能是先留下的吗？凶手的第一剑落空，靠第二斩才解决了被害人？”
“不，尸体右半边的刀伤明显是在被害人仰倒楼梯之后才划上的。且被害人明明都头朝下倒地，这道伤口却还是明显地由肩向腿划了一道。
“不奇怪吗？头朝下仰面躺在楼梯间，肩膀位置明显比大腿要低。不管凶手站在哪儿，要给被害人再来一刀，也应该是从高往低砍。但是凶手却特意从被害人的肩膀往腹部方向这样砍——换言之，从低往高地挑剑。凶手用如此不自然的方式挥剑有什么目的啊？”
冯·修特罗海姆一语破的，那正是我最在意之处。第一击已经造成了致命伤，为何凶手还要给托马森增添一道看似完全没有意义的第二击呢？而且是用那么不自然的方式？
此外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个关键点。
“凶器呢？凶器在哪里？”
伯
特兰回答了我的疑问：
“帕特，凶器在你倒下的不远处找到了。是一把中世纪后期的长剑。但奇怪的是，长剑不是一把。”
“不是一把？什么意思？”
“我们发现了两把长剑。两把剑上都有血迹，应该都来自托马森——也就是说凶手一人双剑发动攻击，虽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麻烦……这和刚才男爵指出的‘无意义的第二击’一样，也成了一大不可理解之谜。”
两把长剑——
无意义的“第二击”——
以及消失在满月之塔的神秘女性——
托马森之死中藏有好几个不可解的要素。果然这起案件和满月之塔以及新月之塔上发生的两案一样，系同一凶手所为？
“真是的，棘手案子一件接着一件。”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靠在楼梯间侧壁说着，我也深有同感。
“那么男爵，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现况之下，搜查也只能到此程度。若再让外行人四处乱走，可能会破坏重要证据。总之，先让警察们保护好现场，让弗里茨立马赶去科布伦茨找阿尔贝特警长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伯特兰。这次是我失误，只考虑到新月之屋的警卫，没对阿尔贝特做出万全的指示。出了这样的事，哪怕派出整个警队，也必须连夜彻查古城，完全警备……”
冯·修特罗海姆表情沉郁地说道。即使自信如他，也被连续两夜的惨剧完全击倒。
弗里茨和管家简单交代几句
后，便前往马厩准备马车。我们留下那两名值守现场的警察返回公馆，在大厅集合。大家都被深深的疲倦和徒劳支配，或坐椅子，或靠墙，等着警队赶来。
3
阿尔贝特警长带着警队到达时，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警长的脸已经因为惊愕和烦躁而扭曲了。也难怪，昨晚刚在新月之屋死了个莱因哈特，今晚又死了个导演。已经连续两天发生目不忍睹的杀人案了。
即便如此，阿尔贝特警长从上司冯·修特罗海姆那里听过事件梗概，在托马森尸体发现现场留下两名警察，领着剩余警力彻底搜查满月之塔。
手拿电筒的警察们忙碌地在螺旋楼梯间跑上跑下。警长甚至命令科内根把满月之塔塔顶吊门打开，确认是否有人藏在塔顶。但遗憾的是，并没有人藏在那里。
阿尔贝特警长现身大厅时，城堡住客正因极度的紧张与不安，或低声交谈，或心神不宁地抽烟。可警长不顾这些，单方面宣布道：“现在开始案件问讯。城堡里的人都在这里了吧？”
“现在？已经半夜了，我想大家也都很累了，要不先暂时休息，等天亮后再问话可以吗？”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建议，但阿尔贝特警长立即驳回：
“说什么呢！从前后状况判断，凶手肯定就在你们之中，你们还在这里优哉游哉？！”
阿尔贝特相当激动。凶手连续行凶毫无疑问刺激到他的神经。
冯·修特罗海
姆抬起右手阻止情绪激动的警长，站到所有人面前：
“各位，阿尔贝特忠于职守但缺了点冷静，还请大家见谅。但昨晚在新月之屋惊现惨剧，今晚又发生了杀人案件。现实不由人，事态已经令人担忧，希望在座各位能够理解。作为德国警察，我们定会全力查明真相。当然，我们也会尽量避免对各位做出失礼行为，也请各位配合阿尔贝特的调查。”
虽然男爵的言辞比阿尔贝特警长更加恭敬，但语气却明显更不容反对。
有了冯·修特罗海姆的加持，阿尔贝特警长似乎也找回了几分冷静。他语气稍微和缓地宣告问讯开始：
“那么我们就开始案件问讯吧。首先，今晚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你？你注意到被害者，那个叫托马森的男人不在自己房间？”
阿尔贝特警长盯向亨特。
“是的。当时我正在房间喝红酒，却总是在意托马森。从今天白天开始他就瞒着我不停地调查。因为他的调查似乎关于城堡中的杀人案件，所以我叮嘱过他，即使获得了什么线索也不要去模仿侦探，而应该直接告诉警察，但那家伙只是笑笑，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差不多快到半夜十二点，我打算再劝说一番，于是去了托马森的房间。那时间他通常都要喝点睡前小酒，我想在酒精的作用下，双方对话也更能听得进去。
“但托马森的房间里没有人。也不知怎的，我
有点心慌，转身去了史密斯的房间。几个小时前我才跟他聊过托马森，我想或许从他那儿能得到什么好建议。但没想到的是史密斯的房间也空空如也。
“一个晚上两人失踪，这可不是小事。更别说昨晚莱因哈特刚被杀害。我觉得一定是出事了，便叫醒三楼其余房间里的人。
“听我说明事情经过后，男爵和法国侦探商量了片刻，最终加上科内根管家和弗里茨组成两队进行搜索。就在搜索公馆内外的过程中，弗里茨发现公馆通向南面环廊的门开着，我们就去搜查满月之塔内部，并发现了尸体。”
亨特一口气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他所说的和我苏醒时从伯特兰那里听来的几乎一样。
这次阿尔贝特警长转向了我：
“那就听听你的证言吧。据亨特先生刚刚所说，他去你房间时你不在……那时你去哪儿了？”
面对阿尔贝特警长的追问，我终于说出自己追踪一个酷似卡伦的女人进入满月之塔，在螺旋楼梯入口处被人偷袭，并被蒙上眼睛、堵上嘴巴，扔在满月之塔深处的角落。
“什么！你看到了一个女的酷似卡伦！怎么不早说！”
阿尔贝特警长涨红了脸大吼。
“但我自己也半信半疑。毕竟那样地毯式搜索都没找到她的藏身地，现在竟然自己现身——所以我想先看清楚她的脸，接着便看见她进入满月之塔，所以我通过环廊前往满月之
塔。就在我正要登上螺旋楼梯时，突然就被人从背后袭击了。”
“那时你看到凶手的样子没？”
“遭袭后只有一瞬间，我借着星光看到一个黑影……但我觉得黑影和酷似卡伦小姐的女性不是同一人。因为我在进入满月之塔之前看到有灯光从塔壁‘十’字形枪眼漏出。那名女性似乎打着手电登上螺旋楼梯的。所以在我正要攀登楼梯时，她应该已经在塔上了，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我背后。”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两个：那名女性和袭击你的神秘人？”
“无法断定，但我觉得很有可能。”
听罢我的证词之后，阿尔贝特警长点了点头。
“所以大家在塔底发现了失去意识的你。那么被害人尸体是谁发现的？”
“是我。”
马车夫兼马厩管理员弗里茨报上名字。
“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好。之前亨特先生也提过，我注意到公馆通往南边环廊的门洞大开，在向伯特兰阁下报告后，就抄起手电先人一步进入满月之塔，紧接着在螺旋楼梯口看到两把沾血的长剑遗落在地面。我意识到事情绝对不小，于是小心地用手电筒照亮周围，登上螺旋梯，后来就发现了托马森先生的尸体，再后来我慌慌张张地赶回公馆向伯特兰阁下报告。”
弗里茨好像回想起当时恐怖的场景一般，身体颤抖。
“发现尸体大概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凌晨一点半左
右。这点伯特兰阁下及其他贵客应该都知道……”
弗里茨忐忑不安地瞥了一眼伯特兰。伯特兰起声证实了弗里茨所说。
阿尔贝特警长不怀好意地盯着弗里茨：
“也就是说，发现被害者尸体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说不准你去满月之塔时被害者还活着，而你当场斩杀了他。之后你再假装发现尸体，返回公馆。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没、没有的事。我杀托马森先生图什么？”
弗里茨被这毫无根据的怀疑吓了一大跳，求救般地望向伯特兰。
伯特兰悠然开口：
“阿尔贝特警长，很遗憾，不得不说你刚才的推理错了。接到弗里茨报告后我实地调查过托马森的尸体，发现那时他已经死亡超一个小时了。从伤口出血状态和体温降低情况来看，弗里茨明显不是凶手。”
伯特兰轻巧地否定了警长的推理。阿尔贝特怨恨地瞪了一眼伯特兰：
“哼。姑且看你面子……被害人死亡的准确时间等法医来了之后再说。好，大致情况我已从刚才各位的说明中有所了解。除此之外，你们今晚还发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不管多小的事情都要说。”
听了警长的话，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积极发言。阿尔贝特警长不大死心，又问了一遍，见还是没有人回答才让我们解散。这时已是清晨四点多了。
“又是一起杀人谜案啊……”
我将要离开大厅之际，听见阿
尔贝特警长自言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