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房间,我外套一脱便倒在床上。
被打过的后脑勺又开始痛了。大概是先发现托马森的尸体,后又接受警长问讯,神经一直紧绷,之前才不觉疼痛吧。
我出门找诺伊万施泰因博士要了些镇痛剂,服用完躺回床上,睡死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听见敲门声。睁眼一看,明亮的阳光已透过窗帘照进屋里。
看了一眼枕边的手表,时针指向上午十点,我大约睡了五个小时。经历过那样的异常事故,五个小时完全不够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
但我还是匆匆起床,打开门后,伯特兰站在门外。
明明和我一样没怎么睡,但他已换好衬衫、打好领带,西装三件套也修身得体,潇洒依然。
“早啊,帕特。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我让伯特兰进屋,他坐上桌旁的椅子问道。
“嗯,睡前找诺伊万施泰因老师要了镇痛剂,已经好多了。”
“别太勉强哦。头部受伤可不是小事。为了以防万一,过会儿还是让诺伊万施泰因先生再给你看看。”
“好啊。话说回来,搜查进展如何?”
“早上八点多,法医和鉴定人员总算来了。他们姗姗来迟,但也立刻开始验尸。据法医推断,托马森的死亡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前后约半个小时,即昨晚十一点半到今天凌晨十二点半。”
“我在螺旋楼梯遇袭大概是晚上十一点。那么之后托马森就……”
“嗯,我们
假设犯罪时刻是半夜十二点。把你打昏的凶手有可能一直潜伏在塔里等着托马森,也可能先回公馆,去客房花言巧语把托马森诓上满月之塔。在登梯途中,突然用长剑斩杀他。若是第一种情况,便会出现一个问题:凶手何以知道托马森会在那时前来满月之塔……”
“要是凶手和托马森约好午夜零点在满月之屋见面呢?玛利亚的尸体被发现时,满月之屋的房门就已毁坏,今晚站岗的警察都在北面的新月之塔,一时成死角的满月之屋正是密会的绝佳地点。所以凶手预先携长剑埋伏在螺旋楼梯的中途,等托马森即将通过时一刀斩杀之——”
“推理得很漂亮帕特,就是这样。那么托马森为何跟人约在大晚上见面呢?”
“今天白天——不,是昨天,托马森说他发现了破案的重要线索。所以趁夜色见面,应该与之有关吧?或者是与他会面之人握有案件的关键钥匙……”
“原来如此。帕特,看来你对那个见面之人已有了大致的推测。”
伯特兰盯着我。短暂沉默后,我下定决心说出那个名字:
“那人便是——卡伦·阿尔施莱格尔。”
“如果托马森赴满月之塔去见一直以来行踪不明的卡伦·阿尔施莱格尔,那么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我对伯特兰说出自己的推理。
“托马森所说的‘破案的关键线索’不用说,自然是卡伦小姐。发现玛利亚小姐尸
体的同时,卡伦小姐也消失不见。没有什么比她的证言对破案更有帮助的了。
“虽然不知托马森是怎么查到卡伦小姐的,但结合玛利亚小姐的尸体被发现后城堡守门人从未见过卡伦小姐出城来看,可以猜想她应在用人们的帮助下,藏身城堡之中。而不知什么时候托马森撞见了她,并强行要求她在满月之塔碰面……
“而对卡伦小姐来说,自己藏身于城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警察知道的,于是使出非常手段,欲干掉托马森。
“卡伦小姐与托马森约好午夜零点在满月之屋见面,自己却提早一个小时,即深夜十一点秘密潜入满月之塔,不想被我看见。我为了确认人影的真相而前往满月之塔,所以被卡伦小姐的帮凶袭击了……”
我苦笑着说道:
“卡伦小姐的帮凶绑好昏迷的我,为了不碍事,还把我拖进塔底与楼梯口相反的深处。毫无疑问,一切都是为了让托马森在约定时间来到满月之塔时,不会抱有多余的戒备。
“浑然不知的托马森按照约定时间来到满月之塔,在前往满月之屋的途中遭遇卡伦小姐的伏击,被斩杀了……”
“那她用两把剑的理由呢?你刚才的假说好像没提及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对方是男性,力量更强。只凭一把剑,卡伦小姐也会不放心吧。所以以防万一,她在伏击处还多准备了一把长剑。
“体力处于劣势的
卡伦想要出奇制胜,一击致命,却被托马森发现,接着两人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在此过程中,她的长剑被托马森夺走。
“被逼入绝境的卡伦小姐抽出事先藏好的第二把剑,再次攻击托马森。走投无路时的冲动是很可怕的,只一刀就把托马森左半身砍成那副模样。托马森头朝下倒在螺旋楼梯。
“卡伦小姐一下子呆住了,她靠近尸体取回被托马森夺走的剑。她一根根地掰开托马森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指,终于收回了剑。在离开尸体时,她拿着或夹在腋下的另一把长剑在托马森右半身上留下了浅浅的伤痕,但惊慌失措的她并没有注意到,而是拿着两把长剑跑下楼梯,和在塔下入口处等待的帮凶会合。卡伦小姐当场丢弃长剑,然后和帮凶一起离开满月之塔……”
“那么帮凶,你认为是谁?”
“具体是谁还不知道,能将卡伦小姐藏在这座城堡而不被别人察觉,应该是城内的工作人员。科内根管家、马车夫弗里茨,还有女仆弗里达都有嫌疑。没准卡伦小姐就藏在他们的房间呢。”
“嗯。阿尔贝特警长也因为这次事件而变得相当敏感,说不定在此期间会检查我们全员的房间。但我不认为卡伦小姐会藏身在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伯特兰这样说着,从长椅上站起:
“我马上要去新月之塔。帕特,你呢?要一起吗?你刚受袭击,我不
勉强你……”
“去新月之塔?去那儿干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再去一趟新月之屋,解开莱因哈特被害之谜啊。幸亏阿尔贝特的警队全去了满月之塔,现在去新月之塔正好不会被打扰。你忘了吗,帕特?我和冯·修特罗海姆约定的破案期限就是明天,我可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了……”
如伯特兰所说,新月之塔里没有警察的身影。
我和伯特兰从管家那里借来钥匙和手电,自公馆北侧出入口过环廊,又用钥匙打开新月之塔的铁门,小心翼翼地登上逆时针旋转的楼梯。
在绕行到第五圈时,便接近内墙塌陷处。因警方查案,工人不得入城,修补工程一直搁置。塌陷破口处拉起好几道绳子,并在其前后的楼梯上堆放着沙袋和砖块。砖堆之间能看到几捆备用绳子。
伯特兰和我加快脚步,迅速通过,继续上楼。又绕过两三圈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新月之屋。
新月之屋和之前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只有白粉笔在莱因哈特头颅所在处画了个大大的“×”,算作唯一区别。
那套藏尸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也被复原,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铠甲脚边,从莱因哈特尸体里流出的血在地面残留了乌黑的痕迹。
我想起跟冯·修特罗海姆发现莱因哈特头颅时的情景,不禁身体一颤。
但伯特兰并不在意那些,他毫不忌讳地穿过房间,抽下东窗紧扣的插销锁
,一下把窗板向内拉开,然后探身出去,观察外墙周围。
我一时不能理解伯特兰的行为。
“伯特兰,你在干什么?莱因哈特的尸体被发现时,那边的板窗是从内侧扣死的。开着的是南面窗户吧?”
可伯特兰没打算回答我,又快步走出新月之屋。我疑惑愈深,但下一秒还是紧追在后。
伯特兰出了新月之屋,往缓步平台右侧走去,登上螺旋楼梯。应该和满月之塔一样,楼梯前方有扇通往塔顶的吊门。伯特兰用钥匙打开吊门,往外推开,来到塔顶。我跟在他身后也上了塔顶。
新月之塔的塔顶是平的,呈现出王冠的形状。齐腰高的缘石组成一圈矮围墙。伯特兰靠近围墙一侧,仔细观察,不久后转头对我说:“帕特,你仔细看看这块缘石边缘。虽然很轻微,但有像被绳索摩擦过的痕迹,而且看来是最近新留下的。”我心中一惊,看向伯特兰指着的地方。果然,虽然很轻微,但石头上确实有被绳索之类的东西重重摩擦过的痕迹。
“伯特兰,这到底是——”
“很有趣吧?而且痕迹所在位置刚好是新月之塔东窗的正上方,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惊讶地再度检查那块缘石。确如伯特兰所言,那块缘石在塔顶最东侧——直面断崖的地方,正下方五米左右,是伯特兰刚刚调查过的东窗。
“伯特兰,你认为凶手将绳子绑在这块缘石上,再顺绳而
下,通过东窗进入新月之屋?很遗憾,不可能。首先,那扇窗户的窗板从内侧扣死。虽然也有可能是凶手行凶后才扣上的,但面对着稍有不慎就跌落万丈悬崖的危险,凶手没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制造密室。
“其次,案件发生时,连通塔顶的吊门是锁着的,而且钥匙好好地在科内根的钥匙串上。也就是说不论凶手是谁,那一晚都无法来到塔顶。有此两重封锁,我觉得凶手用绳索从塔顶入侵很难成立……”
“步子别迈得太大,帕特。我可没说凶手用绳索从塔顶入侵房间,他不可能使用这么单纯的把戏。我怀疑留在缘石上的痕迹有更恐怖的意义。”
伯特兰说着站了起来:
“好了,这样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得赶在警察回来之前尽快离开……”
用钥匙锁好新月之塔的铁门,我俩经北面环廊返回公馆。在伯特兰的房间里小歇一会儿后,科内根管家就来给阿尔贝特警长带话:
“阿尔贝特警长正在一楼大厅等候二位。”
伯特兰慢慢地点点头。
2
一进大厅,阿尔贝特警长就让我们落座,他也坐了下来。在他身边,冯·修特罗海姆冥想般地抱着胳膊,闭眼坐在椅子上。
“……听说你们去了新月之塔,是有什么发现咯?”
阿尔贝特警长语带挖苦,看来是想挑衅我们以获取情报。伯特兰和我都缄口不言。
阿尔贝特警长“啧”了一声,很快进入主
题。
“昨晚案发时,你们分别在哪里?老实回答我。”
看来是要调查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
“哎哟,要不在场证明吗?我还当自己是受害者呢……”
听到我的讽刺,阿尔贝特警长撇了撇嘴。
“以防万一,所有人员都会过问。昨晚十一时许,你从房间窗户看到貌似卡伦·阿尔施莱格尔的女性通过环廊走向满月之塔——没错吧?”
“是的,的确如此。”
“然后你尾随那名女性前往满月之塔,随后在螺旋楼梯口被不明人士袭击。为什么去满月之塔的时候不跟你旁边的侦探说一声?你俩一起不就不会遇到那种事情了吗?”
“因为当时我也是半信半疑,毕竟我只看到那位女性的一点背影。我觉得在弄清事态之前,不应该麻烦别人,于是就擅自行动了。”
“哼,所以你才会被人打晕、蒙眼、堵嘴、反绑着拖到塔下通往主塔楼环廊的入口。在众人发现托马森尸体的同时你也获救了,这期间你完全没有记忆吗?”
“很惭愧,我完全没有。我在被发现之前一直都没有意识。”
“哼,真是净拣对自己有利的话说。可换言之,托马森遇害,你离案发现场最近。被人袭击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客观证据。”
“你说什么?!”
我不禁沉下脸来。阿尔贝特竟然怀疑我的证言。
“警长!你认为我在说谎?我被人绑着,伯特兰还有其他好几人可都看
见了!”
“只要有点小手段,自己绑自己根本不算事。而且我们搜遍城堡每个角落都没发现你看到的女人。这可能又是一起奇怪的人类消失事件,但再想想,本次事件中声称看到女人身影的只有你一个。比起大活人凭空消失,你出于某个理由而撒谎更符合情理啊。”
阿尔贝特警长的表情恶意满满。我转头向旁边的伯特兰求救。
“阿尔贝特警长,帕特并没有杀托马森。说起来帕特最讨厌看见血了。他可没胆子犯下如此血腥的凶案……而且我看过绑帕特的绳结,明显是第三者所为,帕特一人绝无可能做到。”
阿尔贝特警长恼火地听着伯特兰的话。
“哼,就先当是这么一回事吧。但我也只是暂且保留意见,绝没有完全采信你的话……那么再说说你?大放厥词的法国侦探肯定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吧?”
“阿尔贝特,不许你侮辱我多年好友!”
突然,冯·修特罗海姆的语气尖得像刺。
“伯特兰的不在场证明由我冯·修特罗海姆担保——因为亨特前来告知异状时,他和我在一起!”
“昨晚十点多,我去伯特兰的房间找他,邀他去我那里下棋。伯特兰也爽快答应。我们下了三盘,结果伯特兰三局两胜。正当我们要开始下第四盘的时候,亨特来敲房门,告诉我托马森和史密斯都不在房间。我和伯特兰分头前去托马森和史密斯的房间确认。证
实了亨特的话后,我们便叫醒了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多诺万,再加上熟悉城堡的科内根管家和弗里茨,组成了临时搜索队。伯特兰队伍里的弗里茨跑来告知满月之塔发生异状,我们便赶往那里会合,并发现了托马森的尸体和昏迷并捆绑着的史密斯。”
冯·修特罗海姆说完经过,接下来开始分析:
“从晚上十点开始下棋到十二点半亨特敲门,我们中途除了去洗手间,一直在专心对弈。我可以担保伯特兰没有往返满月之塔的时间。当然,我的不在场证明也由伯特兰担保。阿尔贝特,你不会认为我跟伯特兰合伙杀了托马森吧?”
“我、我哪里敢。我完全相信男爵阁下的证言……那么伯特兰先生在本起案件中有绝对的不在场铁证。”
阿尔贝特警长一动不动地站着,擦着冷汗回答道。
“知道就好。那么其他人员的不在场证明呢?”
“胡戈·诺伊万施泰因和威廉·多诺万本人都说在房里睡觉,没有第三者为其做证。虽说那个时间点作息正常的人都会睡觉,但就不在场证明来说等于没有。
“另外,用人大多同住一个房间,能够互相做证。例外的是配有单独房间的科内根管家、马车夫兼马厩管理员弗里茨和女仆弗里达。但昨晚弗里茨刚好去了管家房间,详细评估修理老化的双轮马车等事宜,从晚上十点到午夜零点左右,其间除了各自去过洗手
间,再没有离开过座位。
“而没有人能证明女仆弗里达深夜在哪儿。但考虑到杀人手法怎么都不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所为,因此应该能从嫌疑人里排除。”
阿尔贝特从警服前胸口袋中取出手帕擦了擦汗,结束了报告。
“好吧。这两位的调查结束了吧……抱歉了伯特兰,因为这些无聊事给你添麻烦了。主要是这蠢材无论如何都要调查全部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不是真怀疑你……你可以自由行动了。”
冯·修特罗海姆抬手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阿尔贝特警长,宣告问讯结束。
离开大厅时,伯特兰对冯·修特罗海姆说:
“男爵,明天就是三日之期,让我们互相期待对方的表现吧。”
离开大厅,伯特兰马不停蹄地前往四楼。
“伯特兰,四楼不是只有卡伦和玛利亚两姐妹的房间吗?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见一下女仆弗里达,问她点事。我记得她说因为要照顾阿尔施莱格尔姐妹,所以房间也在四楼。而且我还想去看看两姐妹的闺房。”
伯特兰说着,继续走上公馆南侧的楼梯。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四楼走廊。南北直线纵贯公馆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靠内庭那边墙壁上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并立着两扇极尽奢华的房门。
毫无疑问,这就是姐妹二人的房间。从房门间隔距离来看,姐妹的房间足有我们客房的三倍大。
和满月之屋及
新月之屋一样,两扇门中间放着一副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看来管家说过的“四楼小姐们的寝室前的走廊里也有一副铠甲”指的就是它了。
走廊遥远的尽头,公馆北面楼梯边的墙壁上有扇朴素的门。那里就是弗里达的房间了吧。
伯特兰和我走过走廊,站在那扇门前。
伯特兰轻敲几声房门,听见门内传来“哪位?”的应答,身穿藏青色女仆服的弗里达出现在门后。
看见是我俩,弗里达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着她的表情,我不由得心生怜悯。才短短数日,她原本丰满的双颊都瘦损了。双眼充血,眼下还有淡淡的眼圈,应该是在房里偷偷哭过吧。种种迹象都在诉说着这位姑娘几天以来遭受的激烈心痛。
伯特兰似乎也注意到了,尽量不吓着对方地轻声问道:
“弗里达,我想看看卡伦小姐的房间。房间钥匙是你保管的吧?”
“……是、是的。但如果没有科内根管家的允许……我不能擅自做主……”
“没关系。科内根那边我之后跟他说,说我事情紧急……好啦,时间宝贵,能赶紧带我过去吗?”
几分钟之后——
弗里达终于屈服,用她手里的备用钥匙打开了卡伦的房间。
卡伦的房间由客厅、卧室、洗手间和化妆间组成。隔壁玛利亚的房间也一样,只不过布局和这边左右对称。
打门后就是客厅,在弗里达的带领下我和伯特兰走进室内,环
视着豪奢的房间。
地板铺满了长毛地毯,从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枝形吊灯。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猫脚形弯脚桌和四把弯脚椅子,房间正面设北欧式壁炉。墙上贴着鸢尾花纹的壁纸,房间左手边有了点年轻女性的气息,立着一面大镜子。
虽然家具和日用看起来难免古典,但每件都是极富洛可可风格或装饰的典雅物品,也彰显出符合双月城城主身份的高雅品位。
伯特兰在客厅里转了几圈,不一会儿又走到站在门内侧的弗里达面前:
“弗里达,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痛苦,但为解决城堡内的杀人案,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证言,希望你以此为前提回答我几个问题,可以吗?”
弗里达看起来很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问的是帕特刚到城堡当晚发生的事。那晚欢迎宴会上,玛利亚小姐公布了和莱因哈特的婚约,随后和卡伦小姐展开了激烈的争执对吧——
“我希望你回想一下,餐厅骚乱结束,姐妹俩回到四楼后的事情。卡伦小姐十点左右回房,让你服侍入浴。十点半,玛利亚来找卡伦小姐。你被半强迫地支回自己房间,又过了一个小时,你听见两人争吵的声音,心里一惊,来到卡伦的房门前。只见玛利亚小姐异常激动地从房里出来,并让你去餐厅拿红酒冰桶,接过冰桶后便回自己房间去了。你担心卡伦小姐便敲门喊她,但里面没
有任何回应……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对吧?”
“……是、是的……”
弗里达不安地点头。
“你确定争吵声是从这个客厅传出的?不是旁边卧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是、是的。虽然隔着门,但听得很清楚,应该不会错。这——怎么了……”
弗里达惴惴不安地回答道。
“谢谢你,我想问的就这些。我们再随便看看,你先回房间吧。”
听到伯特兰这般催促,弗里达明显松了一口气,行过一礼后,便开门出去了。
“伯特兰,这就放她回去了?她明显有所隐瞒啊。还有托马森的事情呢……”
“我知道。但目前逼她,她也只会像贝壳一样闭口不谈吧。比起她,当务之急是调查房间。”
伯特兰说着调查起客厅。
不一会儿,伯特兰的视线落在房间正面的北欧式壁炉上。伯特兰走近壁炉细细察看,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在靠近火源的地方,有一面预防危险而设的铁栅。
伯特兰仔细检查过铁栅,自言自语道:
“真是太惊人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竟在现实中发生了——”
“啊?你说什么?”
一瞬间我搞不懂伯特兰在说什么。
“没什么,帕特。接下来是走廊……”
说着,伯特兰快步走出客厅,来到走廊,我只得跟在他的后面。
来到走廊,伯特兰走向正好摆放在姐妹房间正中位置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
和放在满月之屋、新月之屋的铠
甲一样,这副铠甲也由脚下的铁台座支撑着。铠甲高约一米八,腰间也有一把中世纪长剑,插在青铜剑鞘里。
“帕特,还记得吗?参观二楼武器库时,科内根管家说过——因为剑也是铠甲的一部分,所以平时都有保养,保证真能使用。我还开玩笑说,那这样凶手在凶器方面不会捉襟见肘,如今看来并不是玩笑了。”
伯特兰说着,手握剑柄,轻松地从青铜剑鞘拔出剑身,置于眼前,仔细观察。
在窒息般的紧张中,我来回看着剑身和伯特兰的脸。
不久后,伯特兰松了口气,指着剑身一处对我道:
“正如我预料,帕特。你看这儿。”
我看向伯特兰指着的剑身,在接近剑格处粘着微量的褐色污渍。
“伯特兰,这是?”
“虽没有经过正式检验,但九成九是血迹。且剑身处处可见血液脂肪造成的污渍。可以肯定这把长剑因为某个不明的目的,被使用过。”
我头脑乱了。卡伦和玛利亚房间外的铠甲所配长剑上有被抹掉的血痕——这意味着什么?
“帕特,看来最后一块拼图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了……我已基本看清这起案件的全貌。只要再确认两三件事,应该就能完全破案了!”
伯特兰对一直不得要领的我说道。
3
那之后,伯特兰连午餐都速战速决,精力旺盛地四处奔走。
他先是拦下科内根,让他提供新月之塔内墙维修工人的姓名和住址。
管家一脸迷茫地把工人在科布伦茨市的住址告诉我们。
接着伯特兰又拜托管家一件奇怪的事——如果有玻璃刀的话,他想借用一下。
“玻璃刀?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我让弗里达帮忙找找。”
科内根管家说着,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还是摸不透伯特兰请求的用意。
之后伯特兰去马厩找到弗里茨,拜托他用双轮马车载他去科布伦茨,找那个修缮工人。我提出与他同行,但是不知为何,伯特兰让我留守城内。
“帕特,我们在这个国家只是游客,没有任何搜查权。我可不想一下子去那么多人,招来对方多余的警戒心。而且如果我俩突然都不在城堡里,冯·修特罗海姆和阿尔贝特警长也会猜疑,免不了又要烦人地打听一通。所以你可以留在这儿,以防万一。”
不知为何,总有种被婉拒的感觉。我虽有不满,但还是顺从了伯特兰的意思,留了下来。
我目送载着伯特兰的双轮马车奔出城门,见它在飞扬的尘土中越来越小。
伯特兰回来前的这段时间,落单的我打算在房间看书,便向公馆三楼走去。突然看见走廊中,女仆弗里达孤零零地站在伯特兰房间门前。
“弗里达,怎么了?”
我搭话道。弗里达好像吓了一跳,肩膀一颤。
“……啊,那个,我从科内根管家那里听说伯特兰先生要找玻璃刀……”
“伯特兰现在去科布伦茨市了,玻璃刀就先
交给我吧。”
“……不,没有,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弗里达的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啊,是吗?那也没办法嘛。伯特兰那边我会跟他说的。辛苦你了,弗里达。”
说着,我准备走进自己的房间。
“……啊,那个,史密斯先生……”
弗里达一脸窘迫,把我叫住。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弗里达?”
“……那个,您头上的伤,不要紧吧?……”
弗里达意料之外的关心让我有些困惑。
“啊?嗯,谢谢。没事了。”
“……真的吗,没什么大事真是太好了……”
弗里达那双大眼睛湿润了,不断地点头。
感觉有些怪。这位可说还是少女的女仆,为何这样关心我的状况?
“……那个,史密斯先生……”
弗里达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对我说道。
“怎么了,弗里达?”
“……昨天,真的很感谢您帮了我……”
“我帮了你?有吗?”
“……是、是的。那个,在被托马森先生不断追问的时候……”
啊,想起来了。我昨天赶走了执意纠缠弗里达的托马森,可因为那本是伯特兰的主意,我并没意识到在帮弗里达,但她好像觉得承了我一份恩情,所以担心我昨晚遇袭的状况。
“……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不是啥大事。当时托马森也太旁若无人了,于是我就挺身而出。你也别太在意。”
我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这位年轻女仆似乎误
解了我昨天的行为,把我当成白马王子了。
通常被年轻可爱的女仆所倾心,当然会开心。但现在我正处于杀人事件的旋涡中,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再说我已有未婚妻了。我赶紧打住话题,打开房门,准备回房。
“……那个,史密斯先生。我还有件事想……”
“不好意思啊,弗里达。下次吧,下次再说。”
我就这样终结了话题,稍显蛮横地关上门。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弗里达欲言又止、满腹心事的脸映在我眼中——
弗里达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最终它成了一个永远的谜残留我心。
已近傍晚,伯特兰回来了。
他连门都没敲就走进我房间,带着满足的笑容,坐上沙发。
“有什么收获吗?”
“嗯。意料之外的收获,几乎完美验证了我的假说。”伯特兰兴高采烈地喝着我加了威士忌的红茶,“对了,帕特,玻璃刀的事怎么样了?”
“科内根管家让弗里达找过了,但好像没有找到。”
我在犹豫是不是该跟伯特兰说说弗里达奇怪的态度,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弗里达那双流露着哀伤的眼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但最终我还是错过了谈论的时机。
“嗯,我猜大概也是,所以进城时买了一把回来。”
伯特兰说着,从上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把崭新的玻璃刀,在我的面前晃了晃。
“伯特兰,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玻璃刀这么重要?满月之屋
和新月之屋里都不是玻璃窗,用玻璃刀也无法将房间改造成密室吧?”
“当然不用那么粗糙的手法。嗯,你就期待着明天吧。我也打算做一下实验……”
“实验?”
“是的。如果我的假说没错,那个满月之屋和新月之屋的不可解状况也应该能通过这个实验完美解决。我还让弗里茨过来帮忙——”
“弗里茨?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让他帮忙制作明天实验中不可或缺的道具,而我没告诉他那些东西的用途,弗里茨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何让他做那东西吧——”
伯特兰开心地说道。我有经验,每当伯特兰露出这种表情时,任凭别人再怎么问也不会得到满意的回答。我只能沉默地看着他的侧脸。
窗外,冷月。
风声穿过溪谷,如骤雨般扑来。晴朗夜空中,繁星熠熠生辉。
夜色如此静谧,仿佛与我们直面的血腥现实不在同一世界。宛若异世的光景飘荡着深远的寂寥。
晚上十一点,我在餐厅吃完晚餐后返回自己房间,凭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伯特兰与冯·修特罗海姆约定期限就在明天。他看起来已有了解开城堡一系列事件的眉目,但不肯告诉我个中详情。
其他住客似乎也感到案件即将迎来终结,午餐时揪着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发问,但两人都巧妙地避开问题,对重要情报只字不提。大概他俩也在严防对方吧。
他俩明天究竟会开展怎样
的对决呢?
我离开窗口,坐在床边。一摸胸前口袋,取出烟盒,衔一根烟,点着火。
我感觉尼古丁正通过肺部的血管,扩散进血液。我沉浸舒畅的微醺之中,回顾这座城堡里发生的一连串案件。
起因是我收到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来信。仿佛受那封信的召唤,我来到双月城,从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新闻记者多诺万那里得知那起疑似毒害电影演员莱因哈特未遂事件。实际上中毒的是城堡双胞胎城主之一的妹妹,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但从诸多的因素推测,真正被盯上的是莱因哈特。
对啊,因为后来发生了一连串案件,这件事都给忘了。那起毒杀未遂事件的凶手是谁?说到底这一连串不明案件的开端,就是那起毒杀未遂事件。难道我们一直都忽略了那起事件,才导致后续一连串案件难以解开?
接着,在我来到城堡的当晚,玛利亚小姐公布了她和莱因哈特的婚约。姐姐卡伦激动之余和玛利亚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勃然大怒的玛利亚在深夜冲出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锁在满月之塔塔顶的满月之屋里。到了早上,众人破坏满月之塔出入口的铁门,赶到满月之屋时看到的是玛利亚头部和双手都被砍下的凄惨尸体。
虽然在多诺万的提醒下,我得知这起杀人案模仿自双月城从中世纪流传的传说,却完全不明白凶手的意图。
终于,伯特兰来到失意
的我面前。不但如此,伯特兰的毕生劲敌,阿尔贝特警长的上司冯·修特罗海姆男爵也加入了事件乱局。
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各自为政,独立展开搜查,最后约定以三日为限,用案件决一胜负。
第二晚,第二名死者出现了。在新月之塔塔顶的新月之屋中,电影演员莱因哈特和玛利亚一样,成了身首异处的尸体。现场又是一个房门反锁的密室,而凶手本应无法出入密室。到底凶手用了怎样的方法,才能从固若金汤的密室中脱逃呢?
和玛利亚死时一样,莱因哈特的尸体状态也模仿自双月城传说。至此几乎可以确定凶手是以古城传说为蓝本作案。也因如此,大家都认为两位死者已出,凶手也该罢手了。
但似是在反驳我们的想法,第三名死者出现了。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死的是电影导演托马森。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呢?这对我来说还是个未解之谜。
托马森好像掌握了玛利亚被害案的重大线索。不排除他因此触到凶手的霉头,才被凶手杀人灭口。
而这一案的现场也与前两起不同,托马森是在满月之塔的螺旋楼梯间里被杀害的。所以仅就该案来说,不存在不可思议的密室。
顺带一提,在托马森被害之前,我还遭人偷袭,被蒙眼、堵嘴、捆绑起来。
其实对这次变故,我也心存疑惑。
为什么凶手不杀我,还费劲地把我的双眼蒙上、堵上嘴巴
并且绑起来呢?虽然我不愿这样想,但把我跟托马森一起杀了不是更省事吗?但凶手还是让我活了下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仅仅粗略地过一遍全部案件,也还发现了不少疑点。
先不论那些具体的疑点,我冷静地回顾这三起案件,总感觉整体上很不对劲、不和谐,奇怪——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不断膨胀。
至于哪里奇怪,怎样奇怪,我没法明说。就好像在完美的管弦乐合奏中混进了不和谐的乐音。
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不安?
但事实确凿,三人已丧命城堡。犯下恐怖罪行的到底是谁?
香烟烧到了根部,我从床上站起,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取出纸笔。
我没有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那般卓越的推理能力和搜查能力,我想用最切实有效的推理方法——排除法来找出可能的嫌犯。
我首先列出在第一起案件——玛利亚满月之屋被杀案时,城堡定居者和住客的名单:
双月城的定居者:
卡伦·阿尔施莱格尔(双月城城主)
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双月城城主)
科内根(管家)
弗里茨(马车夫兼马厩管理员)
弗里达(女仆)
用人 若干
双月城的暂住客:
库尔特·莱因哈特(电影演员)
维克多·托马森(电影导演)
蒂莫西·亨特(经纪人)
胡戈·诺伊万施泰因(精神科医生)
威廉·多诺万(报社记者)
帕特里克·史密斯(我)
这些人中,玛利亚·
阿尔施莱格尔是被害者。因头颅严重损坏,此前我们还怀疑尸体有可能是双胞胎姐姐卡伦,但后因齿形这一颠扑不破的证据,怀疑消除。我先划掉玛利亚的名字,把她从列表中删除。
之后我又在自己名字上画了一条线。我最清楚,我不是凶手。
除了这两个名字,还有谁能从列表中被排除呢?
事发现场的密室先不考虑,不然永远都翻不了篇,无法更进一步。
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很遗憾,因为案件是在深夜发生,每个人都说自己在房间睡觉,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成不了锁定嫌犯的决定性因素。
那么动机呢?这些人里谁心怀强烈的动机,一定要杀死玛利亚?
定居者中,包括科内根、弗里茨、弗里达的用人们并不符合该条件。无论如何,玛利亚是他们的主人,杀害她,自己还想不想在城堡里继续工作了?
我把科内根、弗里茨、弗里达以及其他用人划掉,把他们从名单中删除。
那么,访客呢?
首先被排除的是莱因哈特。他企图通过和玛利亚结婚,得到自由处置阿尔施莱格尔家财产的权力。若是玛利亚在正式婚礼之前死了,他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因此,他不可能杀害玛利亚。我划掉莱因哈特的名字。
接着是诺伊万施泰因博士。玛利亚是他的患者,杀了玛利亚对博士没任何好处。我把博士的名字也从名单中删除。
然后是威廉·
多诺万,他和玛利亚完全没有利害关系。虽然最开始他和以莱因哈特为首的好莱坞小组一起行动,但莱因哈特只看中他对莱茵中游历史熟悉,让他做个观察员,可以说和我的角色相近。我又在多诺万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线。
由此,纸面只剩下三个名字——双月城的另一位城主卡伦·阿尔施莱格尔,电影导演托马森以及经纪人亨特——杀害玛利亚的凶手就在三者之中。
为缩小嫌疑人的范围,我几经思考,但还是缺少决定性的证据。
对于重视昔日名门体面的卡伦来说,无疑不允许妹妹和莱因哈特这种男人结婚。所以她有杀害妹妹的强烈动机——我想起之前和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多诺万商量时听到的话。
托马森和亨特无法忍受莱因哈特倾注太多时间、精力在阿尔施莱格尔姐妹身上。特别是亨特,他说希望莱因哈特能专注于好莱坞的事业。如果他们其中有一个认为是玛利亚迷惑了莱因哈特的心智,从而要将她铲除——
最终我还是排除他们三人当中任何一个,于是便转向第二起案件。
第二起案件——莱因哈特新月之屋被杀案,此时住客中多了两人:
查理·伯特兰(巴黎警局预审法官)
冯·修特罗海姆(柏林警局主任探长)
但第一起案件发生时这两位不在城堡,所以必然不可能为凶手。我划去刚刚写好的名字,将他俩从嫌疑名单中剔除。
在
第一起案件中,筛剩下的三人——卡伦·阿尔施莱格尔、托马森和亨特,在这起案件中有可能被排除吗?
托马森和亨特是莱因哈特的工作伙伴,没有杀害莱因哈特的理由。虽然可能对他抱有隐藏的杀意,但也没必要特意在眼下风声正紧时顶风作案吧。踌躇片刻,我最后还是把托马森和亨特的名字从名单中划去。
如此看来,名单中只剩一人——双月城另一位城主,卡伦·阿尔施莱格尔。
她杀害玛利亚和莱因哈特的动机强烈。杀害玛利亚的动机不再赘述,杀害莱因哈特的动机,毫无疑问出于对他笼络玛利亚,想借此染指阿尔施莱格尔家族财产的憎恨。至于第三起案件——托马森被害案,合理推测她被独自调查的托马森抓住了意外的证据,于是杀他灭口。在托马森被杀害之前我也曾看到一个酷似卡伦的背影前往满月之塔。最重要的是,自从玛利亚被杀以后,她便失去踪迹,相当可疑。
卡伦之所以能成功地躲藏到现在,必然得到了用人们的帮助。不管怎么说,玛利亚已经死了,她是双月城唯一的主人。
但之后也只是时间问题。冯·修特罗海姆和伯特兰约定之期就在明天,他会让阿尔贝特警长彻查整座城堡,届时卡伦还能躲过那场追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