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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伯特兰的实验

作者:日-加贺美雅之/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48

1

隔着玻璃,三具尸体倒在地面。

跪地伸手,宛如伊斯兰教徒朝拜真主安拉的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颈部和手腕断面还在汩汩流血。

地面上散乱摊开的哥白林挂毯上,孤零零地端放着库尔特·莱因哈特的头颅。

还有头朝下,仰面倒于螺旋楼梯的维克多·托马森。

我好像被绑住似的呆立在原地,看着玻璃壁障那边的尸体——

就在这时,玻璃对面转暗,忽然漆黑。

背后传来“咔嚓咔嚓”有规律的响动,那是金属触碰地面的声音。

回头看,在我眼前的是那副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

表面有棱条状褶皱的上身,外星人般的面颊,肩上披着纯黑斗篷。

闪着银光的护臂伸向挂在左腰的青铜剑鞘。面罩下传来闷沉的笑声,铠甲从剑鞘里拔出长剑。

我拼命地大喊,却完全发不出声音。铠甲高举起长剑,对准我的头颅挥下来……

连续不断的敲门声强行把我从噩梦中拽出来。

晚冬早晨,我却满身大汗。昨晚没换睡衣就睡着了,如今衬衫已被汗水浸得透湿。

一看腕上的手表,已是早上七点多。

急躁的敲门声又连响数下。

我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应了一声,门外传来伯特兰的声音:

“帕特,是我。起了吗?”

“起了,来了。”

我一面开门,一面疑惑向来晚起的伯特兰怎么一大早就来找我。而且房门外的声音反常地带着与他性格不符的急迫。

难道说——

我刚打开门,伯特兰也不等我允许,莽撞地冲进来,走向正前方的窗户。拉开窗帘,打开窗。

“帕特,你看那个。”

在伯特兰的催促下,我从洞开的窗户望向内庭。一瞬间,我仿佛当头又挨一棒,甚至比托马森殒命螺旋楼梯那晚的偷袭更狠。

与公馆相连的内庭北侧石板地上匍匐着一位女性身影,身下流了一大摊血——

从现场情况来看,那名女性应该是从公馆的高层——三楼或四楼的窗户跌落下来的。可以肯定,内庭石板地面没有任何缓冲物,女性的身体已经完全粉碎。

但她到底是谁?在这座公馆里的女性只有弗里达和其他数名女仆,她们的发色都是浅黑或是黑色,没有如她那样耀眼的金发。而且那头金发盘成了中世纪贵妇的蓬帕杜发型。

中世纪贵妇的蓬帕杜发型?

有什么从我脑中一闪而过。还有那人身上穿着的,覆盖到手腕,严防皮肤裸露的西班牙风格礼服——我之前见过这套礼服!

“伯特兰!那名女性,难道是——”

“虽然没法断定,但那套礼服是你多次提到的,当日晚宴上卡伦·阿尔施莱格尔所穿的那身吧?”

伯特兰淡淡说道。

亏得昨晚没有换衣服,我不带一丝犹豫地冲出房间,沿走廊笔直向北面跑去。

中途右手边客房的门打开一扇,亨特跑了出来。

“啊,史密斯。你也看到内庭了?”

亨特跑在我身后,

冲我问道。

“嗯。你怎么想?尸体真是卡伦吗?”

“大概错不了。那身礼服跟她那晚穿的一模一样。”

我俩边跑边说,匆匆来到北面楼梯。

下一楼,出小门,来到内庭。

尸体伏在距离公馆约两米远的地方。

似乎是面部直接砸上石板地,估计她的脸已血肉模糊,手脚看来也部分折断了。

我抬头看向公馆。尸体坠落处的正上方的四楼,一扇窗户大开着,窗帘在风中飘扬。看来这名女性是从那里跌落的。

我记得那扇窗的位置,昨天我才和伯特兰去过那个房间。

“那是……弗里达的房间。”

我一脸沉痛地说道。

果然,卡伦就藏在弗里达的房间里。恐怕从玛利亚的尸体被发现开始,她就藏身于那个房间里了。

那么卡伦为何要藏匿行踪?当然因为她就是杀害玛利亚的凶手。虽不知她如何进入处于密室状态的满月之塔的,但终归是她杀害了玛利亚,接着又把罪魁祸首莱因哈特也杀害了。而她藏身弗里达房间一事被托马森知悉,所以干脆也把托马森杀害了——

昨天伯特兰和我拜访弗里达房间时,恐怕卡伦就藏在里屋。她清楚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今天中午要彻底解决案件,自知无法脱逃的她便从四楼窗户纵身一跃,陨落在内庭的石板地上吧。

我深深叹了口气。虽说没弄明白满月之屋和新月之屋的密室之谜,但双月城三起连环杀人案件的

真凶已亲手结束生命,再不会有人被杀了——我长吁一口气的同时感到深深的虚脱。

“史密斯,不觉得这女人的头发有些不对吗?”

突然,身边亨特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亨特蹲在伏于石板地上的女性身旁,仔细观察她的头部。正如亨特所言,那头发是有些不自然。即使是直撞石板地,这盘起的蓬帕杜大背头也太过于向左歪斜,就像帽子戴歪了的感觉。

(嗯?难道……)

我抓住头发,用力一扯。

一瞬间,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盘成蓬帕杜发型的金发一整块从女人头上掉下来,就像脱掉一顶帽子——

金发移去,黑发涌出,披散在女人的肩上。

“这金发,是假发啊……”

亨特倒吸一口凉气后说道。

“亨特,卡伦小姐是一直都戴着假发吗?”

“不,不可能。她是真正的金发。我从莱因哈特那儿听说过她从小就是金发。”

“这么说,这名女性不是卡伦?倘若如此,那这人是谁——”亨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手帕,小心地把趴伏的尸身翻了过来。

女人的脸正面撞向石板地,已经损毁变形,沾满鲜血。亨特却不顾弄脏衣服,用手帕细细擦净她的脸颊。

随着脸上的血迹慢慢消去,女子本来的面容也显露出来。

虽然因为撞击,那张脸已严重受损,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认出了她。

“弗里达!”

亨特脸色惨白地喊出声。估

计我当时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吧。

从四楼窗口坠落,在内庭摔得面目全非的竟是服侍双月城城主姐妹的女仆,天真可爱的弗里达。

在弗里达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现场状况看,弗里达的确是从四楼自己的房间跌落的。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公馆窗口下沿在我腰部往上,弗里达比我矮,应该不会在那里失足。难道是自杀?还是说——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装扮。这不就是行踪不明的双胞胎姐姐卡伦·阿尔施莱格尔的打扮吗?披着金假发,穿着晚宴上的礼服。弗里达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伯特兰终于带着科内根管家赶到。见躺在石板地上的弗里达之惨状,两人竟一时无言。

“伯特兰,她是——”

“我知道,是服侍姐妹的女仆弗里达吧?”

伯特兰一脸沉痛,在胸口默默画了个“十”字。

“……没想到竟发生这种事……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伯特兰轻声自语。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为某人如此哀悼。

“看来她是从自己房间的窗口坠落的。为弄明原因,我们先去房间确认一下。”

伯特兰抬头看着公馆四楼大开的窗户说。当然,我没意见。

我们没有再动弗里达的尸体,四人一同往公馆四楼走。科内根管家最前,接着是伯特兰和亨特,我在队尾,登上刚跑下的北面楼梯。

来到四楼,科内根管家站在弗里达的房间前

,手握门把想转动几圈,却见房门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看来是从内侧反锁了。

“科内根管家,有备用钥匙吗?”

伯特兰看着管家问道。

“同住一个大屋的用人每人都有钥匙。但弗里达单独住,原配和备用的钥匙都给她了,我手上也没有备用钥匙了啊。”

科内根一脸愧歉。

“嗯,那就是说只有破门一条路咯?眼下也不得不——”

没等伯特兰说完,亨特的身体已经撞了上去。重复两三次后,门被撞开。亨特第一个冲进房间,站在门边的科内根管家紧跟其后。缓了口气,伯特兰和我也冲进房间。

正对房门的墙壁上开着两面对开式玻璃窗,左面的窗户向外大敞。毫无疑问,弗里达正是从那里跌落的。

除了床以外,屋里只有一桌、两椅、一衣柜、一妆台而已。到处都没有藏人的迹象。

房间右手边有个小浴室和化妆间,但那里也没有人。

我们分头调查房间内部。

“钥匙在这儿。”

亨特对我们道。回头一看,见他右手捏着一把小钥匙向我们展示。

“放在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后头。”

“应该还有把备用钥匙。”

科内根管家一说,我们继续搜查室内。不久后,从衣柜抽屉中找到了另一把钥匙。

“两把钥匙都在室内。科内根,别嫌我啰唆,房间钥匙确定只有两把对吗?”

“是的,没错。”

科内根肯定地回答了伯特兰的问题。

也就是说,弗里

达的房间也是密室。既然仅有的两把钥匙都在室内,那么就不可能在房门外锁门。如果弗里达是被某人推下去的,那么凶手也必然留在屋里。但该房间并没有藏人的迹象。

我走近大开着的左窗,探身往下看。

正如我们所想,弗里达的尸体就在窗户的正下方。可以肯定,她从此处坠落。

窗户下沿比我的腰稍高。弗里达比我矮十厘米,窗沿应该与她胸口齐平。无论如何,这绝非单纯失足可以解释。

(如此说来,是自杀?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就在我思考之时,楼下躁动起来。看来三楼其他的住客也发现了弗里达的尸体。

不知何时,伯特兰来到我身边,小声道:

“看来一会儿风波又起。等冯·修特罗海姆再联系上阿尔贝特警长,事情就有点难办了。本来我打算在中午前解决所有案件的……帕特,看来这案子到最后都不让人好过啊……”

2

约莫一小时之后——

接警后,阿尔贝特带着老法医、鉴定员和数名制服警察匆匆赶来,一进弗里达的房间,他就满脸通红地怒吼:

“太不像话了!竟不等我们到场就擅自进房间调查!”

即使这样,阿尔贝特警长还是熟练地指挥部下对事发现场的内庭和弗里达的房间进行取证。

毕竟一周多以来双月城里已出现四名死者。即使是这个没遇到过杀人案的乡野警长,在搜查指挥方面也渐渐熟练起来,

虽说一个正经的凶手都没捉到——

大致做完现场取证,阿尔贝特警长又让众人在大厅集合,照例进行案件问讯。

作为案件第一批发现者的伯特兰、亨特、科内根管家和我优先接受问讯。整个过程以我为主答人,其余三位适时补充。

阿尔贝特警长听着我们的叙述,偶尔会点点头,在黑皮笔记本上做记录。

“嗯,我大致了解了。作为参考,我先说一下法医尸检的结果。

“死者死因是坠落造成的头骨骨折。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有多处因撞击而成的骨折。由此判断,被害人肯定是从公馆四楼自己房间窗口坠落的。

“从尸僵情况推测,死者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到三点间。经其他女仆确认,死者身上礼服是现在行踪不明的卡伦·阿尔施莱格尔之物。据说礼服平时放在四楼卡伦房间的衣橱里的,由于死者是城主姐妹的贴身女仆,负责管理她们的房间,可以推测这件礼服是她偷拿出来的……而死者头上的金色假发,同辈女仆表示皆不知情。但问题不是这些东西哪儿来的,而是死者为什么要这样打扮……”

警长说到这里停下话茬,看向我:

“昨天凌晨,那个叫托马森的美国人被斩杀在满月之塔的螺旋楼梯。而案发前约一小时你看到了酷似卡伦·阿尔施莱格尔的女性进入满月之塔,没错吧?”

阿尔贝特警长的双眼闪着寒光,我没来由地不安

起来,但也承认那个事实。

“好,可你只是从自己房间窗户看到那女人进入满月之塔的背影吧?换而言之,你没从正面认清她的容貌。

“如果那名女性就是头戴假发、身穿卡伦衣服的死者,你也无法分辨,对还是不对?”

警长的话让我惊愕。没错,的确有理。我只看到那女人的背影,凭借发型和服装简单推测那是卡伦,但没有任何铁证坐实那个背影就是卡伦本人。

万一是弗里达假扮的呢?

疑惑如黑雾般涌上心头。

如果系弗里达假扮,那她在托马森被害案中便扮演了一角。

我无法相信那个笑容可爱的弗里达是杀害托马森的共犯……

我又想起昨天在伯特兰房间门口偶遇弗里达,她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难道弗里达那时想对我坦白她假扮卡伦之事?

我不明白弗里达为何会有那样的心境。可能是看见托马森的尸体,良心受不了苛责。总之,弗里达本打算向我坦白,但我没察觉到她拼尽全力的真心,反而无情地将她求救的手甩开。弗里达在绝望中从房间窗户跳了下去……

不对!弗里达不是自杀的!她是被杀害托马森的主犯杀害的!

我确信。

弗里达无法忍受良心的苛责,打算向我坦白真相,而主犯的名字一个万一就可能被她泄露出去。对于主犯来说这样的同犯成了定时炸弹,不能不管。

今天凌晨,主犯借机进入弗里达的房间,乘其不

备直接推她坠楼;又有可能用暴力或药物使其失去意识,凶手再抱起她,从窗口扔向内庭——

噩梦般的场景令我脊背一阵恶寒。

接着我再次撞上同样的障碍。

若果真如我所想,弗里达被人从四楼窗口推下,那凶手又该如何逃脱房间呢?

房门钥匙只有两把,都由弗里达保管。诚实的科内根管家坦然承认,想来不会有错。

而且两把钥匙都在弗里达的房间里找到了,即弗里达的房门是从内侧锁上的,那么杀害弗里达的凶手又怎样通过反锁的门离开房间呢?

(又是密室杀人吗……)

我呆立当场。

警长的问讯开始转向我们四人之外的其他人员。得以解放的我回到房间,直接倒在床上。羞耻之情让我全身像铅一般沉重。

为什么我当时没好好听完弗里达的话呢——

从刚才起,自责的质问就反反复复没有停歇。如果当时认真听她说话,可能杀害托马森的真凶姓名就供出来了。届时我只要处理得当,警察便能抓到主犯,弗里达也许就不会死。

罪恶感无情地叱责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响起拍得山响的敲门声,我登时回过神来。

下床,打开门,站在走廊上的是多诺万。

“噢,史密斯。不好了!女仆弗里达……”

“从四楼房间摔死了是吗?我知道。”

我说着,抬起双手制止多诺万再说下去。

估计他不知道我是发现者之一吧。一定是他刚醒来

就被阿尔贝特拉去问讯,在得知弗里达的死讯后,慌慌张张跑来告诉我。

“不,不只是这个。阿尔贝特警长把莱因哈特的经纪人蒂莫西·亨特逮捕了!”

“什么!”

像锤子全力一击,直中我的面门。

我先让多诺万进屋,问他详细情况。

“你说亨特被逮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诺万坐在了沙发上,我拖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催问道。

“我九点左右被科内根管家叫醒,稀里糊涂地去大厅接受问话,那时我才听说弗里达死了,也才弄清楚问话目的。

“和我一同接受问讯的还有诺伊万施泰因医生和马车夫兼马厩管理员弗里茨,以及其他用人。冯·修特罗海姆坐在警长旁边,一直看着他问讯的全过程。

“大致问完后,阿尔贝特警长和冯·修特罗海姆嘀咕了一阵就让科内根管家把亨特叫来。

“不一会儿,亨特来到大厅,阿尔贝特警长突然指着亨特的脸叫道:‘蒂莫西·亨特,你涉嫌杀害维克多·托马森和弗里达·维尔克。现将你紧急逮捕!’然后不容分说,给他戴上手铐——”

“杀害托马森和弗里达的嫌疑人?那么玛利亚和莱因哈特的死呢?”

“不知道,还不清楚。话说回来,伯特兰法官提出异议,现在两边正在大厅僵持不下呢。你不去看看吗——”

听到多诺万这么说,我立马站起来。

3

当我和多诺万走进大厅时,大厅里充斥着异样的空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戴着手铐,颓唐坐在椅子上的亨特。那模样就像面对突然被逮捕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有一些疑惑。

在亨特身旁两脚张开、巍峨站立的是科布伦茨市警局的阿尔贝特警长。本次事件无疑是他警察生涯中史无前例的大案,而眼下正是关系到嫌疑人能否被他铐走的紧要关头。一眼即知,因为过于紧张,他整张脸都紧绷着。

冯·修特罗海姆正闭目端坐在阿尔贝特斜后方的椅子上,看来是打算把现场指挥交给警长。

而伯特兰则站在阿尔贝特警长面前,双方对峙。

“阿尔贝特警长,你一定要逮捕亨特吗?”

伯特兰低声说道。

“当然。经过我科布伦茨市警方严密的搜查,得出结论:这个蒂莫西·亨特就是杀害了维克多·托马森和弗里达·维尔克的凶手。由不得你们外国人插嘴!”

“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认定他是凶手?”

“涉及案件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阿尔贝特警长说着,严厉地将伯特兰的要求顶了回去。

伯特兰看着坐在阿尔贝特警长背后的冯·修特罗海姆:

“修特罗海姆男爵,我国警察有一项执法规定:在逮捕嫌疑人时必须诵读逮捕令,并说明逮捕理由。我在这个国家虽不过一介旅客,但同为一名警察,在不说明理由之下就强行把外国旅客亨特先生定为杀人案的嫌疑人,我绝不能置之不理。

“即使为了证明德国警察

机关享誉世界的优越性,我认为你们也有义务解释清楚亨特先生为凶手的事情经过。”

听到伯特兰的话,冯·修特罗海姆无声地睁开眼:

“阿尔贝特!正如我的朋友所说,好好说明你认定那男人为凶手的经过!”

阿尔贝特瞪着伯特兰,眼里写满了“又要浪费口舌”,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

“从今天凌晨发生的女仆弗里达坠楼案件中,我确信这个叫亨特的就是凶手。

“我想你们也知道了,女仆弗里达从公馆四楼自己的房间坠窗,死于其下二十米的内庭石板地上。

“房门从内侧上锁,死因是坠楼导致的头骨骨折。最初我认为这是一次意外,和前三起杀人案件不同。但从尸体穿着卡伦·阿尔施莱格尔城主的礼服,以及戴着酷似卡伦头发的金色假发这两点中,我认为必有其他人参与,于是断定弗里达的死系他杀。

“恐怕她是在房间里遭到毒手,失去意识,又被人从窗户扔下去的吧。之后凶手拿走了梳妆台上的钥匙,出走廊,从门外上锁——”

听到阿尔贝特警长说到这儿,我不假思索地反驳:

“阿尔贝特警长,不可能!那两把钥匙都在房间里,我们进房间时都已经确认过了!”

“哼哼,这就是这男人的狡猾之处。方才问讯中你是怎么说的?在梳妆台上发现房间钥匙的不正是这个人吗?”

我惊呆了。诚如阿尔贝特警长所言,在梳妆台

发现房间钥匙的不是别人,就是亨特!

阿尔贝特警长掏出记载着问讯要点的黑皮笔记本,慢慢翻页:

“根据你的证言,你们四人进入弗里达房间时的情景是这样的:

“得知科内根管家没有备用钥匙后,这男人就用身体撞门,两三下后,门向内撞开。他带着惯性第一个进入室内,接着是科内根管家,再然后是你和这位法国怪人。

“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有你这么个精壮小伙在,这人却主动用身体撞门……费力气的活儿交给你就行,为何他要特意亲自上阵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这男的必须第一个进入弗里达的房间。他要把藏在身上的钥匙放回梳妆台!”

阿尔贝特警长脸上挂着胜利的笑意,扬扬自得地面向我:

“再想想你们进入弗里达房间时的情景。

“房间里没开灯。也就是说照亮房间的是窗外照射进来的晨光。房间如此昏暗,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又那么杂乱,怎么就让他轻松找到了钥匙?不可疑吗?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认定这男人是疑犯了吧?正是出于这个理由,我才坚决逮捕这个男人的。”

我紧咬嘴唇听着警长的话。

阿尔贝特的说明确实合乎道理。即便是平庸的乡野警察,到底也是刑事搜查的专家。

在他解释时没人插嘴,足以证明其发言相当具有说服力。

“但光凭钥匙也够不上‘亨特是凶手’的决定证据。要说把钥匙放在梳

妆台,伯特兰、我或者是科内根管家都做得到。”

我努力反击。

“当然,所以我也把你们当作嫌疑人分类讨论,但从进入弗里达房间时的不自然言行来看,不得不断定这男的就是凶手。”

“那么托马森被杀案凭什么也算到亨特头上?”

“托马森被害当晚,你看到酷似卡伦小姐的女性进入满月之塔吧?那可能是弗里达假扮的,即弗里达打扮成卡伦小姐的样子,故意演给你这个第三者看,从而把杀害托马森的嫌疑转移到卡伦身上。

“弗里达被害时衣装打扮还是卡伦小姐的样子,那是因为凶手想让她再扮作卡伦招摇过市,加深卡伦存在的印象。但因为罪恶感,弗里达在最后一刻拒绝了,两人遂引发激烈争执,最后凶手袭击弗里达,使她失去意识,再将她从窗口扔出去——

“也就是说杀害弗里达和杀害托马森的凶手是同一人。而根据刚才的分析,能够杀害弗里达的只有这位亨特。所以自然也是亨特杀了托马森。”

“动机呢?动机是什么?”

“那就靠后头慢慢查明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作为好莱坞的电影人,似乎从前就和托马森一起共事了,说不准里面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隐情……”

我惊讶极了。阿尔贝特警长所言毋宁说只是推测。总之,托马森被害一案,并没有丝毫决定性的物证指向亨特。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伯特兰慢慢开口

“阿尔贝特警长,我姑且认同亨特先生在弗里达一案中的嫌疑。退一百步,也暂且认同你在托马森一案中的主张吧。

“但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以及库尔特·莱因哈特的被害案又如何解释呢?根据你目前为止的推理,全然不提这两起杀人案件。难道说你认定这两起杀人案也是亨特所为?”

伯特兰的目光落在阿尔贝特警长身上,带着几分讥讽。

阿尔贝特一时支支吾吾起来:

“这点我只能说,还在调查中。关于玛利亚和莱因哈特的被害案,我没有指向这男人的证据。但是,根据今后调查的进展,这点也会慢慢查明——”

软弱无力。到最后,玛利亚和莱因哈特被害案件,阿尔贝特并没有抓住任何详细情报。

“冯·修特罗海姆男爵,从刚才开始您就一言不发,是因为您和阿尔贝特警长看法相同吗?”

伯特兰把视线转向冯·修特罗海姆,询问他的真实意思。

冯·修特罗海姆悠然开口:

“伯特兰,阿尔贝特是这起案件搜查的实际负责人。虽然他有些愚钝,但我绝对信赖他的工作态度。我相信他逮捕嫌犯亨特是基于一名警察的良心而做出的行为——”

“也就是说,您不打算对阿尔贝特警长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是吗?”

伯特兰语速很慢,像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看了一眼手表,动作略带夸张地开口:

“噢,已经正午了!男爵,还记得吗?三天

前,在这个大厅隔壁的餐厅,您与我约定‘三日破案’。现在期限终于到了。

“男爵,您不打算修正阿尔贝特警长的推理,可否认为您的答案也是如此:发生在双月城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是坐在那儿的亨特先生?”

冯·修特罗海姆听着伯特兰的话,他用沉默作答。

“好的,我明白了。但我独自推理得出的结论,和你们德国警察完全不同。

“正如我们听到阿尔贝特警长刚才的推理,‘亨特是连环杀人凶手’没有任何决定性的物证,一切结论都建立在不确定的间接证据之上。我坚信亨特先生是清白的,所以我彻底反对阿尔贝特警长的主张。”

伯特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视大厅众人。

“但德国警察也要面子,应该不会那么轻易释放到手的嫌疑人吧。

“所以在此我有个提案。接下来为了证明我的假说,我准备在满月之塔上层的满月之屋里做一个小实验。我想请冯·修特罗海姆男爵作为德国警方代表参与这个实验!”

周围响起异样的嘈杂声。阿尔贝特警长也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伯特兰不顾周围反应,继续说道:

“看完实验后,若男爵认为我的假说没有参考价值,我也干脆地收回意见。德国警方就按照最初计划,把‘杀人犯’亨特逮捕归案。

“但是如果男爵承认我的假说哪怕有一点价值,并且对逮捕亨特感到一丝犹豫,那么届时

希望你们能撤回逮捕亨特的决定。

“我没有德国境内的搜查权,这么做也相当失礼,但同为警察,我不能默默看着无辜之人遭到诬陷而被逮捕。请作为警察的男爵,坦诚地做出判断。”

伯特兰说完,低下头。

“知道了,伯特兰,我接受你的提案。我们德国警察不是完全容不下批评建议的顽固官僚主义。如果你的假说确有探讨价值,我们就撤销对亨特的逮捕吧。”

见冯·修特罗海姆点头,阿尔贝特警长急忙阻止:

“男爵阁下,那我们德国警察颜面何在——”

“闭嘴!阿尔贝特!这是我和老友之间的问题,轮不到你插嘴。老实地给我待在这儿!”

呵责声中,阿尔贝特警长老实地闭上了嘴。

“那么我们这就去满月之屋吧。跟我一起去的人……是了,警方代表修特罗海姆男爵;案件相关人诺伊万施泰因先生、多诺万还有帕特;古城人员科内根管家和弗里茨。啊,对了男爵,如果能借一位体重较轻的警察协助我完成实验,那就再好不过了……”

冯·修特罗海姆也平静应下伯特兰的提案。

“那么辛苦各位了,请刚才叫到名字的各位移步满月之屋。阿尔贝特警长,抱歉,你和亨特先生就留在大厅等我们吧。”

伯特兰对吹胡子瞪眼的阿尔贝特丢下一句话,又向他身边戴着手铐的亨特说道:

“别担心,你很快就没有嫌疑了。”

4

风穿过河谷,

发出细碎的哼鸣。满月之塔尽管耸立在湛蓝如洗的碧空之下,沐浴在阳光之中,却飘荡着荒凉的气息。

科内根管家手拿钥匙走在最前面,带领我们穿过环廊,走进满月之塔,排成一队,登上熟悉的顺时针螺旋楼梯,向最上面的满月之屋攀登。

若在旁人眼中,我们这一行人就像篝火之夜的变装队伍吧。毕竟走在管家身后的弗里茨正抱着个麦秸扎成的等身人偶。

人偶做成了女性模样,穿着廉价连衣裙,头上绑着黄色毛线当作头发。看来这些材料应该是昨天伯特兰去科布伦茨市顺道买到的吧。

“怎么样,还可以吧?人偶是我拜托弗里茨制作的,只花了一个通宵,效果也不差吧?”

跟在弗里茨身后的伯特兰扭头对我得意地说道。我不知该如何评价,只是默默地爬着旋梯。

我身后的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像在拉风箱一般大口呼吸,抓着扶手,把全身重量压在螺旋楼梯上向上爬,多诺万还在博士背后推着他攀登楼梯。

冯·修特罗海姆表情沉郁,默默地跟在多诺万身后,而伯特兰从冯·修特罗海姆那儿借调的警察负责殿后。

警察腋下夹着用报纸包起来的某个扁平物体。那东西是伯特兰特意从自己房间带来,拜托那位警察拿好的。

我问伯特兰那包东西是什么,但他只是笑笑:

“没什么,实验中的一个小道具而已。”

至于更详细的信息,不管我怎

么问,他都没有再告诉我。

总之,我们这队奇怪的人马终于到达满月之屋。弗里茨用木锤撞破的门还放在那里,让我不由得回想起当时的惨状。

似要消去我阴惨的记忆,满月之屋安睡在静谧中。三面板窗全部打开,屋里满溢着晚冬的暖阳,唯有地板上的粉笔轮廓还提醒着我们那些事件并不是梦。

我们八人各自找好位置站定。伯特兰从弗里茨手里接过稻草人,走近正对房门的东窗,把它安放在窗前摇椅上。接着伯特兰又走到那位警察旁边,在他耳边低声交代几句。那警察看起来非常惊讶,但之后点点头,抱着报纸包着的东西走出满月之屋。

目送着他离开,伯特兰又转向我:

“帕特,麻烦你帮我把那扇门关上好吧?合页坏了,估计关不严……总之,只要有种房门紧闭的感觉就行……好,可以了。”

看着我艰难地把合页几乎完全脱落的房门固定在门口,伯特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么,我们站到……诺伊万施泰因先生和多诺万请到右手床边。科内根,你和弗里茨去左手书桌旁……修特罗海姆男爵,您请站在铠甲前面……帕特,你和我一起站在房门前面。嗯,大家排成一个半圆,所有人都能看见摇椅上的稻草人了吧……”

伯特兰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门边和我站在一起,并环视着其余六人。

“正如刚才我在大厅所说,关于发生

在阿尔施莱格尔城——通称双月城里的凄惨连环杀人案,我,查理·伯特兰独立侦察推理,得出与德国警方完全不同的结论——蒂莫西·亨特先生不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凶手。

“当然,在德国境内我不过是个旅客,没有执法权,也无意诽谤优秀的德国警察机关。但是把明显清白的亨特先生认作嫌犯并逮捕,我认为不管是对亨特先生,还是对德国警察都非上策。所以我向冯·修特罗海姆男爵提议,发表我的推理,大家一起讨论。感谢男爵宽容地接受了我的提案,并和我约定,若我的推理值得深入研究,便撤销对亨特先生的逮捕。”

伯特兰说着,向冯·修特罗海姆轻轻地行了个礼。

“那么,承蒙各位好意,在开始我的分析推理之前,请先让我们大致回顾一下在双月城发生的所有案件。

“虽然看起来连环案件是以六天前的二月二十日深夜(虽然发现事件时已是第二天一早)城主之一的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惨死在密室状态下的满月之屋为开端,但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安,可说是前兆的事件——没错,正是二月十五日玛利亚小姐毒杀未遂事件。

“不喜甜酒的莱因哈特把‘影迷赠送’掺入士的宁的红酒转送给玛利亚小姐,玛利亚喝酒后立刻中毒昏迷。幸亏摄入剂量少,且有诺伊万施泰因先生妥当的处理才转危为安。但先生担心城内涌

动的暗流,于是去信巴黎给帕特——我的外甥,告知事情经过之余向我求助。不巧的是那几天我手头尚且有事,遂先让帕特独自前来双月城。可仅仅错开几天,便产生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帕特抵达双月城当夜,满月之屋便上演了玛利亚小姐惨死的悲剧。”

听着伯特兰的话,我自感羞愧,不觉低下头。不知道伯特兰知不知道我的心思,只见他继续说下去:

“发现玛利亚小姐尸体的始末也着实不可思议。满月之屋的门锁和门闩都从内侧锁上,唯一能到达房间的满月之塔出入口也一样,从内侧上了锁和门闩。塔里还有一个连通主塔楼环廊的出入口,但那里多年以前就是锁着的。

“发现尸体时,满月之屋里只有东面窗户——正对着房门的窗户的两扇窗板向室内大开着,但凶手不可能从这个窗口逃脱。因为窗口正下方就是悬崖,中间仅有一条两三米宽的岩石平台,但即使那片岩台距离这扇东窗也有三十米左右,再加上案发当晚下着大暴雨,即使凶手登山技巧相当了得,也不可能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中利用绳索沿塔外壁降下。

“而尸体状况更是难解。被害人的头部和双手都被齐齐斩下,并被淋上煤油烧焦。身体部分则跪伏在房间中央,宛如伊斯兰教徒朝拜。而且房间里的镜子也彻底粉碎。

“综合以上状况可以推测,凶手杀害玛利亚时

模仿了自古流传于双月城的传说——身中盗贼骑士团奸计被害的阿尔施莱格尔家祖先卡尔化身冥界黑骑士复活,手刃盗贼骑士团的首领格哈德和副首领盖林斯基的复仇传说故事。”

伯特兰顿了一下,舔湿自己说干的嘴唇。

“三天后的二月二十三日深夜,与满月之塔相隔一座主塔楼遥遥相望的新月之塔最上层的新月之屋里惊现库尔特·莱因哈特的尸体。

“这次新月之塔的出入口虽没被上锁,但新月之屋的房门和满月之屋一样,从内侧上锁、上门闩。虽然南窗户大敞,但同样,凶手无法从那里逃脱。

“和玛利亚一样,莱因哈特的头部被砍下,孤零零地摆放在铺在地面的哥白林挂毯上。身体部分则穿上房间里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就好像尸体本是一件装点房间的怪异饰品。”

伯特兰再次停下,环视众人,像在确认大家的反应。

“紧接着二十四日深夜,电影导演维克多·托马森在满月之塔螺旋楼梯上被中世纪长剑斩杀。且在托马森被害前,帕特目击到酷似先前玛利亚小姐被害案后消失了的双胞胎姐姐——卡伦·阿尔施莱格尔的身影。帕特想弄清楚那个身影的真面目,却在满月之塔出入口附近被人偷袭,最后发现时见他身体被绑、蒙住双眼、堵住嘴巴。”

伯特兰接着说:

“又过一天,二十五日深夜——实际是今天凌晨时,女仆弗里达·

维尔克坠楼身亡,死在内庭石板地上。虽然确定弗里达是从公馆四楼自己的房间窗户坠落,但究竟是他杀还是意外,又或是自杀,现在尚不清楚。

“这起案件也有难以理解之处。被害人竟然穿着行踪不明的卡伦·阿尔施莱格尔的礼服,戴着和卡伦发色相同的金色假发,从这两点来看,不得不怀疑她与前天维克多·托马森被害之前现身满月之塔的酷似卡伦之女性有关。

“发现尸体后,我、帕特、亨特先生和科内根管家调查了弗里达的房间,果然也是从内侧反锁。依阿尔贝特警长所言,亨特先生在调查弗里达房间时行为很是可疑,并以此理由逮捕亨特先生,但对于其他三起杀人案没有头绪。

“案件概况大概就到这里。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伯特兰环视一遍在场六人,谁也没有吱声。

“回顾所有案件,首先感到疑惑的就是托马森和弗里达的案子。对比玛利亚和莱因哈特两起严格模仿传说的精心设计,托马森和弗里达的案件有种临时起意的粗枝大叶。

“客观来看,前两起案件利用了长久流传在双月城的传说进行‘模仿’,案发现场也选择在互为镜像的满月之屋和新月之屋,更是布置成彻底的‘密室’,种种迹象表明两案存在一定的关联。

“而与此相对,托马森和弗里达之案却没有前两起案件那样的要素。托马森案中,虽然也有尸

体上的斩痕和疑似卡伦的女性等难解之处,可不管哪个都很零散,缺乏像玛利亚和莱因哈特两案那样强烈的不可能。而到了弗里达之案,甚至分不清是他杀、自杀还是意外,欠缺不可能犯罪的特异性,只有弗里达打扮成行踪不明的卡伦这点透露出一丝古怪。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同一时期、同一地方、四起案件,为何会存在如此大的差别?

“答案只有一个:凶手当初只计划了第一案和第二案,所以前两起案件布局才会那般精细。但在进行计划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其结果导致了托马森和弗里达死亡。

“如此一想,那两人被害状况中的不协调和粗糙感便说得通了。”

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六人完全被伯特兰的话吸引。我吞了口唾沫,等着伯特兰接下来的话。

“凶手最初的目标是玛利亚和莱因哈特两人——乍一看难以理解的真正动机就在这里。

“只要知道了动机,再推断案件凶手便不再不可能。现在我们就尝试着用简单的排除法来推理出凶手吧。

“第一起案件——玛利亚被害案时,双月城内的人如下:双月城的定居者有卡伦·阿尔施莱格尔、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科内根管家、弗里茨、弗里达,以及其他用人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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