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深夜,莱因哈特来到主塔楼五楼武器仓库,被男爵一刀刺杀。他的头颅被砍下,嘴里又被塞进新月之屋的钥匙,包进科内根扯下的挂毯,用投石机打进新月之屋。
“另一方面,莱因哈特的尸身还要套上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这时精通穿、脱铠甲的科内根就派上了用场。
“至于把穿着铠甲的莱因哈特搬下主塔楼,我认为这必是借用了弗里茨的力气。科内根上了年纪,后头还要把莱因哈特的尸身搬去城墙外的岩石台,有城墙通道钥匙的弗里茨最是适合。”
“科内根管家还有弗里茨!他俩还帮助修特罗海姆男爵犯罪!”
我望着站在房间角落的一老一少说道。
“是的,帕特。上一次在满月之塔发生的案件也是,这两人一直在帮助真凶,可以说是最理想的共犯。”
“帮助卡伦是因为那是主人,帮助男爵又是为了什么?在这次的案件发生前,他们跟修特罗海姆男爵应该未曾谋面才对。”
“关于这点,容我稍后再慢慢说明。总之,现在先回到莱因哈特被害案上吧。
“修特罗海姆男爵杀了莱因哈特,把善后工作交给科内根和弗里茨,暂时返回公馆三楼的客房。稍后他从房间窗户望向新月之塔,确认南窗灯光已亮,说明莱因哈特的头颅已经冲开板窗,投进满月之屋。见时机成熟,他和回来的管家一起敲响帕特你的房门。新月之屋有点
奇怪,跟我来一下——大概用这种借口把你带走的吧?当然,其真实目的是让你成为目击者,加强‘发现人头时房间是密室’的意识——”
这时我想到某件重要的事情。
“伯特兰,新月之屋的煤油灯是谁点着的?当时新月之塔入口铁门和新月之屋房门都上了锁。难道还要科内根管家拿着钥匙特意去新月之屋点灯吗?”
“没必要啊,帕特。那盏油灯并不需要谁去点火,而是到时自动点燃。这么做当然是方便他声称有人入侵新月之屋,要你同去新月之塔了。”
“什么?”
我惊讶到叫出声。
“自动点火的煤油灯?可能吗?”
“当然可能。关键就在管家下午离开新月之屋前放在煤油灯点火口铁丝网上的硫黄块。
“点着的大块硫黄,随时间流逝逐渐燃尽,整体也在渐渐变小——当小于铁丝网的网眼时,还在燃烧的硫黄粒就会掉进下面的点火口,从而点燃灯芯。”
真令人惊叹。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在煤油灯点火口上方安放铁丝网。
伯特兰像在赏玩我的惊讶:
“这绝非科内根独创。古时当人们往返山顶、谷底等旅路难行的营地,需要让营地定时燃起灯火之际,经常会使用这个办法。那盏油灯就有这层功用。其实不管是上一案的暗杀塔,还是本案中的煤油灯,其实都很巧妙地利用了过去的装置。
“男爵利用灯光让你怀疑新月之屋生变,
于是慌忙和他同行。这时他让你打开新月之塔入口的铁门,也是为了让你亲自确认铁门锁着,不断强调新月之屋是个密室。
“登上螺旋楼梯,到达新月之屋,你俩窥探锁眼,发现莱因哈特的头颅,于是要破门。男爵从施工现场拿来两根铁钎,把门破开——
“帕特,现在知道了吧,这时房间门闩已被科内根管家破坏,新月之屋的房门只被一个盒子锁锁住。但门外的你不知道,破门进屋后看到损坏了的门闩,错以为门闩也跟盒子锁一样,是被你们破开的。”
“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障眼法呢?即使只有盒子锁,也足够让新月之屋成为密室了啊。”
多诺万替我问向伯特兰。
“多诺万,那是为了进一步强调新月之屋的密室状态啊。
“新月之屋房门内外都能上锁,所以盒子锁单独锁闭无法区分到底是在门内反锁还是在门外用钥匙锁上的。当然,房里的莱因哈特嘴里插着钥匙,密室状态依旧成立,但没人介意再多一道证明。所以他们想出了门闩的诡计。
“当然,男爵肯定也考虑到和上一案保持一致。因为在上一案中,满月之屋的房门是有盒子锁和门闩的两重封锁,于是他也打算尽量让新月之屋接近当时的情况。
“后面的事就和刚才说明的一样。在帕特回公馆通知我的间隙,男爵利落地把藏在上段螺旋楼梯的沙袋搬进室内,把管家准
备好的,穿过东窗上方滑轮的绳子一头绑在室内铠甲和沙袋上,对远在下方岩石台待命的弗里茨发出信号。弗里茨收信后把穿上铠甲的尸身绑在绳子另一头。塔上的男爵慢慢放下铠甲和沙袋,而穿上铠甲的莱因哈特被拉上塔,最后到达新月之屋的窗口。男爵迅速地将其拉进房间,摆回原来放置铠甲的位置,收回滑轮和绳子,把它们还回修补施工现场,坐在新月之屋等待我和帕特的到来,和那个他亲手杀死并砍下头颅的男尸一起……”
伯特兰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说明。死寂充斥着满月之屋。
冲击太大,我感觉脑髓都要麻痹了。
高居柏林警局探长之要职,代表德国警察的冯·修特罗海姆——伯特兰都充分地认可其手腕,并称赞他为“毕生劲敌”。这样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杀害莱因哈特呢?
半晌,似要打破静寂,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开口了:
“伯特兰,推理真是精彩。在新月之屋的案件真相应该就如你说的那样吧,但有一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冯·修特罗海姆男爵一定要杀害莱因哈特呢?男爵和他应该也只见过一天半的时间。不管怎样我都不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男爵对一个电影演员会产生如此大的杀意,大到能下手砍去他的头颅。
“我也无法理解科内根管家和弗里茨会顺从地协助男爵犯罪。我能理解卡伦在满月
之屋用暗杀塔机关自杀时他俩的协助。毕竟卡伦是他们的主人,且若让莱因哈特获得阿尔施莱格尔家产的支配权,自己也可能会失业。即使只为阻止这一情况,协助卡伦小姐自杀也是合理的发展吧——但为什么他俩还要帮助男爵犯罪呢?我不理解。
“伯特兰法官,你能解释这些疑点吗?不管是多么精妙的推理,如果不弄清关键动机,也没法证明男爵是凶手吧?男爵不是那种会毫无动机地杀人的蠢货啊。”
“诺伊万施泰因先生,实话说这案件里最令我烦恼的正是这一点。”伯特兰平静地说道,“男爵杀害莱因哈特一事,通过现场状况、案发前后相关人员之行动,便能简单地得出推理。但问题是男爵没有杀害莱因哈特的动机。正如先生所说,男爵和莱因哈特应是初识,但在男爵到达的次日,莱因哈特就被杀。两天不到的时间应该产生不了动机。
“所以我试着把想法掉转一百八十度:既然杀害莱因哈特的动机不是在来到城堡后产生的,那之前呢?
“也就是说,男爵假装为了指挥搜查,实际上是为杀害莱因哈特而来城堡的。这不仅隐藏了真正的动机,还很好地掩护了男爵的身份。首先,因为和莱因哈特是初次见面,所以男爵不用担心被人怀疑他有杀心。接着以搜查为名,他还能在城内做足杀人前的各种准备。
“各位回想一下,
在莱因哈特被害前一天下午,对新月之屋做的那次不必要的搜查——不过是为了让科内根管家提前在房中做准备的障眼法。利用职权堂皇地为犯罪大开绿灯,可以说男爵一直在盘算着恶魔般的心机——”
伯特兰顿了顿又道:
“更让人惊讶的是男爵还拿我当他的障眼幌子。帕特,还记得我和男爵一起抵达城堡时的情形吗?我到科布伦茨市区时,去科布伦茨市警总部打了声招呼,那时男爵已经在那里了,还用科布伦茨市局的警车把我送到这里。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个巧妙的心理烟幕弹啊。
“一般来说,堂堂柏林警局主任探长莅临科布伦茨市局指挥查案,虽不无可能,但相当异常,搞不好还会引起惶恐——是不是发生了大案要案。
“可这时我出现了,还打算暂居双月城,加上城里真发生了奇怪的密室杀人案,而我大老远从法国赶来好像就是来破案的——种种迹象之下,男爵又会怎么做?
“众所周知,在之前的大战中,德意志和我法兰西敌对,男爵与我各自赌上祖国威信斗智斗勇。而我再访德国,所往的城堡里又正好发生离奇命案。这时男爵抛开敌对意识,尽地主之谊,陪同我入驻古城,看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阿尔贝特警长等警方人员眼中,男爵是陪我而来,偶然撞上事件,自然参与进案件搜查。不得不说这真是一手极
其精妙的心理骗术。
“说实话,我也完全被这一手给骗了,不仅没看清男爵的真正目的,还以为他想一雪之前大战时未了的胜负,真是惭愧透顶。”
伯特兰苦笑道。
“那么伯特兰,修特罗海姆男爵杀害莱因哈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再次问向伯特兰。
“诺伊万施泰因先生,说真的我不想用我的口告诉大家。这还只是推测,且关乎某人名誉……其实我更希望男爵亲自来说……”
伯特兰看向冯·修特罗海姆,但他始终保持沉默。
“看来男爵不打算说。虽然以下的内容有些沉重,但还是由我来说吧。
“男爵为何要杀害莱因哈特?一言以蔽之,就是‘复仇’!男爵是为了给卡伦和玛利亚这对姐妹复仇,才杀了莱因哈特!
“要不是莱因哈特为侵吞阿尔施莱格尔家产诱惑玛利亚,使她怀孕,卡伦就不会激动。卡伦不激动,就不会失手导致玛利亚意外身亡,更不会有最后的自杀悲剧。所以男爵为给那对姐妹复仇,杀了莱因哈特,将其斩首!”
内容过于意外,我都蒙了。冯·修特罗海姆杀了莱因哈特,为给阿尔施莱格尔姐妹复仇?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多诺万大概也是同样的感受吧。他们瞪大双眼,交错地看看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
好一会儿,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才开口:
“为给阿尔施莱格尔姐妹复仇?伯特兰,什么意思?
因为男爵先生正义感极强?他愤怒于莱因哈特间接害死两名女子,却依旧逍遥法外,不担罪责,所以才动手杀了人?”
“不是的,诺伊万施泰因先生。男爵可不是为那些廉价的人文关怀去杀害莱因哈特的。他杀人是出于更加朴素的情感——是的,没什么比‘为我孩子复仇’更加朴素的了——”
“‘为我孩子复仇’?伯特兰,难道——”
“是的先生,正如先生所想——
“卡伦和玛利亚姐妹身上流淌着冯·修特罗海姆的血,她们是男爵的亲生女儿。一夜之间痛失二女的男爵当然无法原谅始作俑者莱因哈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