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阶堂黎人
1
先说结论吧。
充满作者恶魔般智慧之《双月城的惨剧》可谓一座以逻辑诡计为建材,布局严谨,精心打造每一处细节的本格推理皇宫,也是一部十年难求、不世出的大杰作。作者加贺美雅之随心操纵着不停喷涌自他博学头脑中的诡计,以变幻无常之姿欺骗读者,用眩惑文字技巧误导人心。他是接下来十年——不,二十年中,立于本格推理小说潮头,引领我们前行的不二才俊。
长久以来,本格推理小说爱好者们引颈以待出现一位轻松玩弄谜团、逻辑和诡计的大魔法师。现在令人待望之时终于来临,随着《双月城的惨剧》出版,本格推理小说界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新世纪。无论作家还是读者都站在新世界的门口。多年后回顾历史,这部作品依旧会是一根重要标杆,屹立在那里吧。
如此说来,读过本书的你,也在无意间成为推理史丰功伟绩的重要见证人。
接下来说一些蛇足赘言。若你在阅读正文之前先读到该篇解说,请立刻翻回小说笫一页。你会发现,不可能犯罪、密室、连环杀人、杀人魔、传说、亡灵、名侦探、双胞胎美女、遗产继承、谜团、秘密、古城、家族争执、诅咒——这些本格推理小说中熠熠生辉的宝物,全被塞进这部小说,都快要溢出来了。
再说一遍,上
述之中即使只有一个元素是你所爱,你也该二话不说,去读《双月城的惨剧》。
让我为仍持怀疑态度的朋友简单介绍一下作品吧。
中世纪古堡林立的莱茵河中游溪谷里有座巍峨又神秘,俗名双月城的古城。城堡内住着患有心理疾病的双胞胎美人姐妹,城墙上屹立着双月之名的高塔,还有诡异至极的命案往事和血腥传说在古城流传:骑黑马、披黑甲的幽灵骑士突然现身塔顶小屋,用利剑砍下留宿者的头颅。
时间来到现在。
数名客人造访双月城,惨剧似乎正等着他们,缓缓拉开序幕。重重封锁的高塔之中,接连发生血腥的密室杀人案。模仿自传说,充满谜团的犯罪都被超乎常识般的神秘、恐怖和残忍装点得光怪陆离。
最初事件便是如此。去往塔顶房间有两道门,每扇门都从内部反锁,并上了粗实的门闩。两把钥匙皆在室内,窗户正对垂直的断崖,任何人都无法从外部接近。美丽的双胞胎姐妹其一便死在如此坚固的密室里。尸体的头颅和双手被利落砍下,并于现场地面烧焦。当然哪里也不见凶手的身影……
第二起密室杀人案也极不可理解。房间从内侧上锁,地上却遗落男子被砍下的头颅,嘴里还插着房门钥匙。至于他的身体则被塞进装饰铠甲中。当然房间内没有任何暗道,但凶手从此密室中消失如烟……
第三、第四起案件之
怪异程度亦不亚于前两起案件。不断反复的残忍犯罪,凶手究竟是人是鬼?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妖魔从地狱复活了吗?而逐渐吞噬古城的恐怖和憎恶又是什么……
面对这一连串怪奇事件的是法国名侦探查理·伯特兰,而点燃他斗志的是德国名侦探冯·修特罗海姆男爵。以奇难案件为舞台,两颗优秀的侦探头脑展开激烈的碰撞!
令人战栗的真相!出乎意料的凶手!可怕的杀人动机!古城中隐藏的惊人秘密!
在《双月城的惨剧》中,上述本格推理中魅惑的元素和小道具都已准备就绪。
(老实交代,就连我这个密室杀人的权威也没能看破这些不可能犯罪的真相!)
2
“最近的本格推理小说怕是难得有点过分了。”
前几天和有栖川先生见面时我们曾谈过这一话题。
的确,没有大量阅读就看不出作者想展现的作品结构;不看完四千页就无法知道结局;没有SF(科幻小说)素养就搞不懂作者在写什么;在厘清推理小说的历史意义之后才终能判断某某作品的价值;还有多到让人厌倦的层层反转——附加要素增多,作品的骨干反而因为臃肿化的装饰挤得快要看不见了。
本格推理爱好者的眼界变宽,普通单纯的故事当然已无法满足他们,装饰倾向自是证明。但我总不由得想:如果一部作品能让人更直接说出“好看”也挺好的,不是吗?
具有“
欲罢不能”的魔力,让人想一口气读完的小说,过去有江户川乱步的明智小五郎系列,莫里斯·勒布朗的亚森·罗平系列,还有柯南·道尔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等。正是这一类小说爆发出如此魅力,读者一旦阅读,便会废寝忘食沉浸其中——被拽进小说的世界。
说到本格推理小说(不,那时候还在叫侦探小说吧?)的魅力,开篇惊现离奇谜题,连续发生的血腥杀人案件不给人喘息时间,读者好像也成为书中角色,一起恐惧和战栗。随着案件调查不断深入,真相越发扑朔迷离。形迹可疑者络绎不绝,奸计四伏,危险的怪人悠游,不安与猜忌越发加剧。加上线索突断,人们陷入极端混乱,案件加速错综复杂……
就在这时,终于有一位英雄——以如炬慧眼蜚声遐迩的神探,英姿飒爽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接着,他举出谁都未曾注意过的证据,推理如神,解决案件。他将谎言和欺骗层层包裹着的谜团一刀剖开,将其中真相大白于天下。
不,没必要说得那么烦琐。仓皇、紧张、兴奋,最后是“啊”的一声惊呼——如此趣味,古早侦探小说中便有之,阅读侦探小说的乐趣亦在于此。
后来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都去了哪里?错综复杂的谜题被一层一层抽丝剥茧,那正是思路清晰的推理之妙处——它们如今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不过如今已无须
担心。
因为货真价实、纯粹有趣的侦探小说,在加贺美雅之这部长篇出道作品出版的同时,又回到我们身边。
3
加贺美雅之凭借长篇小说《双月城的惨剧》正式出道。但对于热衷于本格推理的小说迷来说,他并不完全算是新人。
在光文社文库本MOOK《本格推理》中,鲇川哲也老师兼任评委和编辑,公开征集业余作家的短篇本格推理小说,征文成果浓缩成十五卷《本格推理》。在那之后,我接任评委,截至二〇〇三年三月,已出版两本《新·本格推理》。在十七卷MOOK当中,加贺美雅之三度入选。此外,我还读过他的一部中篇小说(这又是一部厉害的杰作!近期应该就会问世)。加贺美作品列表如下:
《吾友亨利》田边正幸名义《本格推理(14)》
《暗号名“俄罗斯套娃”》长谷川顺子·田边正幸名义《新·本格推理01》
《杰夫·马尔的追忆》田边正幸名义(中篇)
《木桶庄的悲剧》长谷川顺子·田边正幸名义《新·本格推理02》
这四篇作品,每一篇都是凝聚匠心,完成度很高的侦探小说。其中《吾友亨利》和《杰夫·马尔的追忆》系不可能犯罪之王约翰·迪克森·卡尔的仿作,且仿写其初期名探亨利·班克林的故事。仅此一举,就足以让我等卡尔迷欣喜,更何况在此之上,还有新颖精妙的独创密室杀人呈现读者面前。简明易
懂,毫不装腔作势的文风,更引人轻松走进历史中的世界。
另外的两部作品里也描绘了不可能犯罪,在各自的结局里,都使用了令人不禁暗自惊呼的绝妙机关。
说起卡尔笔下的名侦探,人们熟知者有二:一是拥有庞大身躯的基甸·菲尔博士(约翰·迪克森·卡尔名义作品),二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卡特·迪克森名义作品)。他俩都是破解不可能犯罪案件的巨擘。
可是在卡尔出道作《夜行》,及其后续的《绞刑架之谜》《蜡像馆杀人事件》《骷髅城》《四件错误凶器》中,还创造了一位掌管巴黎警局,对坏人定罪毫不留情的预审法官亨利·班克林。卷翘的头发、尖尖的络腮胡、布满细纹的眼睛、谜一般的微笑、高大的身材、慵懒如恶魔(梅菲斯特)的面容。虽才华横溢,但率性而动,还有冷酷无常的一面,敏锐的观察和归纳推理,班克林式的科学搜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从事谍报工作——卡尔在作品中如是介绍班克林。
话说回来,通读《双月城的惨剧》的人,应该注意到无论是容貌、经历、性格还是搜查方法,主角查理·伯特兰法官都和亨利·班克林没什么两样吧。
自是当然,实际上《双月城的惨剧》和最初的《吾友亨利》《杰夫·马尔的追忆》一样,都在模仿卡尔。
小说里曾介绍过伯特兰经手的若干旧案也来自这些中短篇仿作。当
然因为是模仿,卡尔的《夜行》及其他事件亦算进伯特兰的事件簿中。伯特兰对阵德国名侦探冯·修特罗海姆的设定亦化用自卡尔的《骷髅城》班克林对决冯·安海姆男爵。
那为何本次小说不直接套用班克林的名字?一方面是著作权的问题,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出道作品应使用原创人物。但我们卡尔迷(加贺美雅之自然也是一位十足的卡尔迷)总觉得双月城的故事是班克林的案件,或许作者在心中也如是期望吧。
4
作为推理小说作家,最享受的莫过于构思密室杀人或一人分饰两角等诡计以及设计贯穿整部作品的布局。因为可以凭借这些欺骗读者,每每想到这次绝对能骗过他们,自己也不禁沉浸在窃笑、欢愉和喜悦之中。
唯有一件憾事,那就是无法以白纸的状态来阅读自己的作品。许多作家都在创作自己想读的小说。虽然不免了解故事梗概,但在推理小说中,还有猜凶手和解诡计等不同的乐趣。无法站在一名读者的角度来尝试挑战,真的让人很不甘。
比如,我就很想化作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重读自己的《恐怖的人狼城》,想重新成为一个推理小说迷,想试着自己看穿书中谜题,想要确认案情真相是否真的令人震惊。
现在,那个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终于借由《双月城的惨剧》得到满足。该作犹如混合又浓缩了我的《恐怖的
人狼城》和《恶灵公馆》,气氛黑暗,道具多样——又是我喜欢的不可能犯罪大集合。谜案和秘密都不只是单纯的谜题,还散发出浓烈而浪漫的香气。在充斥着怪异和恐怖的古典意匠中又切实兼备了现代性的主张,诚可谓一本奢华的小说。
加贺美雅之的《双月城的惨剧》正是我长久以来想读、想写、想要挑战的——称得上“真正的侦探小说”之奇迹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