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双月城渐渐落在身后,经过兰河注入莱茵的河口小镇兰施泰因后,河面豁然开朗,终点科布伦茨的灯火已遥遥在望。
那座城市位于莱茵河与摩泽尔河的交汇处,也是莱茵中游河谷的终点。
晚收号将它庞大的身躯静静横靠在科布伦茨港的白色码头。性急的乘客已争先恐后地跳上伸向船肚的短栈桥。
我不争不抢,先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直到乘客差不多都下去后,才悠悠踏上栈桥,穿过港口事务所来到码头前广场。莱茵河岸的行道树已褪尽木叶,枝丫在北风中呜咽。
行道树后便是马路,路边一列旅馆、食肆。角落里停着一辆如今少见的双轮马车,车旁有一个穿哔叽上装配黑色法兰绒裤子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像是车夫,表情似在等人。
男子一个一个辨认下船的乘客,看见我时便慌忙跑来,用流利的英语搭话:
“是帕特里克·史密斯先生吗?我奉诺伊万施泰因医生之命前来接您。”
说着他拿过我的旅行包,向双轮马车走去。没法,我只好跟在他身后。
男子将旅行包放在马车的行李架上,毕恭毕敬地开门示意我上车。我坐上配备了坐垫的座位。
“你,你是双月城的人?”
“是的,我叫弗里茨,是阿尔施莱格尔城的车夫兼马厩管理员。”
名叫弗里茨的男子坐上驾驶席,“啪”地猛打缰绳,拉车的栗色马一哆嗦,脚步轻快地
拉车向前。
沿莱茵河左岸的州道,马车留下一路蹄声。一面看着左手边的莱茵河,一面在曲曲折折的路上行过几千米,忽然向右一转,穿过一座小村庄后便是山路。晚冬短暂的白昼已经告退,暮色开始四合。
(就像乔纳森·哈克前往德古拉城堡一样……)
想起布莱姆·斯托克不朽的恐怖名作《吸血鬼德古拉》的开篇,我在马车里不禁苦笑:看来我完全被异乡之地的妖异空气吞没了。
一边顺山路缓缓向上,一边在雪松和类似橡树的针叶林中穿行。日落加上大树遮挡暮光,森林中暗如黑夜,弗里茨亮起马灯。
即便如此,有时行到树木断绝处,仍能看清眼下壮丽的景色。山谷中清流潺潺,对面覆盖着阔叶林的群山树叶褪去,在初染暮色的天空下现出柔和的山峦。从群山豁口处还能窥见莱茵河。
就这样马车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抬高的海拔让身体感到寒冷,我不由得紧了紧外套领子。
“先生,舟车劳顿辛苦了。阿尔施莱格尔城马上就到。”
驾驶座上的弗里茨回头冲我说。同时马车也从一路上坡来到一处平坦的地界。我知道,到山顶了。
我擦了擦因温差而起雾的车窗玻璃,向外张望。
厚重的黑云垂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触碰。以如此天空为背景,树梢间能看见暗灰色的城堡。它魄力十足,岿然不动,确实是我在晚收号甲板上感到不祥气
息的双月城——阿尔施莱格尔城堡。
随着马车越来越接近城门,城堡的特征也逐渐在我心里清晰。
大部分散布在莱茵河谷中游的古城本就是因军事目的而建的,所以不是童话里那种优美的白墙宫殿。双月城也不例外,像用一块巨岩直接凿成的。
拔地而起的城墙将整个山顶圈住。在其深处有一幢应当是公馆的豪华建筑,屋顶从城墙后探出头来。
城墙四周被护城河隔断,城门前悬着一道三米多宽的吊桥。情急之下只要提起吊桥,完全能抵御外敌入侵。
城墙穿过公馆左、右两侧,夹着内庭一直延伸到背后的断崖。面向断崖的城墙中央有座巨大的四方形主塔楼,在主塔楼的左、右两边,矗立着稍矮一头的新月之塔和满月之塔。断崖面朝莱茵河,从河面看去,主楼和双塔组成了一个三叉戟。
双轮马车静静地驶过吊桥,进入双月城。
2
穿过铁格闸门,穿过拱顶门洞,马车来到铺着石板的前庭。眼前是威风凛凛的石制公馆,不知怎的,我想起法国大革命的象征——巴士底狱。
“先生,坐这么久太受累了。不好意思,我还得将马车送回马厩,先容我告辞,接下来有科内根管家指引您。”
在公馆门厅前下了车,弗里茨驾着马车返回前庭一角的马厩。兼任马厩管理的他还必须将马儿卸下重负,悉心照料吧。
至于我则向门厅走去。上几级石阶
,见圆顶铁门,我叩响门环,一位身穿黑衣的五十岁男人恭敬地开门迎接。看来他就是弗里茨刚才说的管家科内根。
“是帕特里克·史密斯先生吗?恭候多时了。”管家同样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从刚才起诺伊万施泰因医生就在念叨,还命我等您一到便带您去他房间,请跟我来。”
我跟着科内根管家穿过门厅到大厅,又穿过大厅左侧的通道,上楼梯。我跟在管家身后问道:
“公馆一共几层?”
“四层。一楼除了您刚才见过的大厅,还设有餐厅与厨房;二楼有图书室、武器室、铠甲库等;三楼是客房,我擅自做主备好了您的房间;至于四楼,则为小姐们的住所。”
管家的说明清晰明了。“小姐们”自是指阿尔施莱格尔城现在的主人——卡伦和玛利亚姐妹。
馆中有些昏暗,虽然楼梯各处亮着电灯,但亮度仍然不够。
“这儿没通电吗?”
“地下室有自家的发电机,可光供应小姐房间和客房照明就已经满负荷运转了……所以桌上又添油灯、蜡烛,给您带来不便,还请多多包涵。”
“这么说,电话也没有咯?”
“很抱歉,如确有需要,弗里茨可送您去山下小镇……”
科内根连连低头致歉。
这下可难办了。如果突发不测,我连巴黎的伯特兰都通知不了。得想个法子,确保非常之时有办法联络才行。
到三楼,顺笔直的通道向前,
管家科内根在左侧中央位置的房门前停下,能听见门背后高昂的声音。
管家敲门道:
“帕特里克·史密斯先生到了。”
当即房里传出一声夸张的“哦!”接着门被拉开。
“史密斯,你可来了……好啦,快进来。科内根,拿点啤酒来。不,史密斯的话……喝红酒吧?摩泽尔红酒是本地一绝,值得一品……什么?马上就要吃晚餐了?啊啊,是这样吗?初见城主觍着张大红脸也不太好,更何况她们还都是妙龄女子……总之,能来就好,先进屋吧。”
维也纳的精神科医生,胡戈·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搂着我的肩把我请进门。
屋里已有来客。一见背靠窗口而立的他,我不由得叫出声:
“多诺万!好久不见。”
“哟,史密斯。自从哈弗福德学院毕业典礼以后,有阵子没见了。”
《莱茵传说》的作者、伦敦《标准晚报》的记者威廉·多诺万一笑,紧紧握住我的右手。
“话说回来,我还纳闷你怎么混进莱因哈特的团队呢,怎么就跟大名人成为知己了?”
“去年我报道的白厅大型受贿案幸运地成了头条,老板特批我一笔奖金外带三个月的假期。你知道我喜欢莱茵传说嘛,我正经调查中游河谷的途中,碰到来找外景的莱因哈特。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好莱坞当红影星。我跟老板联系,他命我无论花几个月都要跟紧莱因哈特,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大有不
再拿个头条不让我回去之势。也多亏了他,我才能长住如此完美的城堡,又认识了像诺伊万施泰因医生这般开朗的人……”
多诺万说着,冲我挤挤眼。
“哟嗬,你俩认识?早知道真该让科内根开瓶红酒来——为这美妙的重逢干杯!”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打心底里遗憾。
“干杯就留作今晚的压轴吧……对了老师,我读过您的信,城堡里真发生了毒杀未遂事件吗?伯特兰预计几天后才能到,在此之前他托我好好调查事件原委。”
“哦,是啊,否则我也不会贸然喊你过来。情况是这样的……”诺伊万施泰因博士猛地凑近我的脸,说道,“城堡里有人对我的病人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小姐下毒。”
3
沉默重重地落在我们三人之间。
“就是说,事情是这样——”我从唇缝里挤出话来,“古堡里的住户,或房客之中有谁给老师的病人,城主之一的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小姐下毒……那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被下毒的呢?”
“在五天前,即二月十五日,晚十一点左右,管家科内根突然跑来道:‘医生,玛利亚小姐情况不好,好像很痛苦。’说着便拉我上了四楼。玛利亚的房间里,姐姐卡伦和侍奉姐妹俩的女仆弗里达已经先到,拼命照料着床上痛苦挣扎的玛利亚。我一眼便认出她中了毒,连忙将她搬进浴室,用弗里达拿来的水壶给她洗胃。玛利亚
小姐十分受罪,我也拼尽全力,等把已经筋疲力尽的小姐抬回床,验过瞳孔反射和心音后才算告一段落。幸亏抢救及时,玛利亚小姐转危为安,我将后面的照护工作交给卡伦小姐和弗里达,回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见玛利亚小姐大为恢复,情绪也平静下来,我便问起昨晚的事。她说昨晚十点半左右喝了点红酒准备入睡,后突觉不适,痛苦难当。听她一说,我当即浅尝一口喝剩的酒,果不其然,滋味奇怪,舌尖刺刺麻麻。依我推测,那瓶酒里一定混进了士的宁。”
“酒呢?不会扔了吧?”
“我好歹也看过你的书啊,怎会做那种蠢事?犯罪调查中证据的重要性我清楚得很。那瓶红酒是证据,我好好存着呢。”
博士说着,从房间衣橱里提出一只老旧的旅行箱,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箱盖,自箱内旅游指南和精神医学杂志的乱摊子里取出一瓶红酒,递给我。
“这地方太偏僻,附近也没个认识的、能分析毒物的医生……本打算等伯特兰先生到了拜托他调查的……”
我慎重地接过酒瓶,尽可能不破坏其上指纹。极为普通的莱茵红酒,无明显特征。
“玛利亚小姐一直有喝睡前酒的习惯吗?”
“玛利亚小姐苦于心因性失眠症。最初我想过开安眠药,但考虑到过量服药会产生依赖,就推荐她喝葡萄酒——适量摄入,酒精刺激对
身体也有好处嘛。”
“那么谁有机会接触这瓶酒呢?知道这一点,可以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哎,史密斯,这一点已经知道了。”
突然,多诺万冲我道:
“那瓶红酒是莱因哈特亲手交给玛利亚的,他自己也承认了。”
“什么?那是莱因哈特把玛利亚小姐……”
“No,这事情难就难在不能简单下定论。否则诺伊万施泰因医生不必特意从巴黎请你跟伯特兰法官过来。”
多诺万缓了口气,接着道:
“那瓶酒本该是莱因哈特喝的。也就是说在酒里下士的宁的凶手想毒杀的并非玛利亚,而是莱因哈特啊——”
“从头讲吧。这瓶酒是十五号下午寄来,送给莱因哈特的。红酒放在一只精美木盒里,盒中附卡片,上书‘一位热情影迷赠送’。
“但莱因哈特更喜欢威士忌、杜松子那类烈酒,葡萄酒也只喝勃艮第产的辛辣夏布利。莱茵红酒太甜,不合他口味,于是他转手把酒送给睡前酒正巧喝光了的玛利亚。玛利亚浑然未觉,在自己房间享用,谁知酒里混入大量士的宁,这才出了事。”
“就是说想要毒杀莱因哈特的凶手是外面的人?”
“也不能这么断言。红酒的收件人写的是‘阿尔施莱格尔城内库尔特·莱因哈特’,可是知道他暂居于此的人极其有限,他们寻找外景时也十分低调小心,不可能走漏消息。而且他们保密彻底,绝不会疏忽到
让影迷抓住行踪,在好莱坞干这行的人里面,这算是常识了。
“知道了吧,史密斯?那个送毒酒的绝不是什么无名影迷,而是躲在阿尔施莱格尔城里,混在我们当中的某人啊。”
短暂沉默过后,多诺万愤慨地说道:
“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做?如果是莱因哈特的熟人,应该都知道他不会喝甜口的莱茵红酒的。”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我慢慢说道,“这瓶酒是个警告?但莱因哈特转赠给了玛利亚小姐,才发生了预料之外的悲剧。”
“可能是这样吧……总之,我再讲一下后续经过吧——
“得知内情的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当然劝说卡伦小姐报警。但不知怎的,卡伦小姐并没有报案,而是坚称‘那只是场单纯的事故。我不想扩大影响,给家中客人带来不快’。但不管怎样,直接受害者是她妹妹,我们也没有明确证据指认投毒是冲着莱因哈特去的。既然城主说了不报案,我们也没法多做什么。
“即使这样,诺伊万施泰因医生还是很担心,所以就给你写了信,请伯特兰法官出马。”
我想起那封几乎能全文背诵的信。哦,被逼到这份儿上,难怪会向伯特兰求助。
“事情就是这样,史密斯。我不是不能理解卡伦小姐,阿尔施莱格尔家继承了美因茨大司教的血脉,在中部莱茵可是名门望族,必然牵扯到贵族颜面的问题。更
何况好莱坞新晋演员在此秘密逗留期间发生如此骚动,传出去很可能就是致命丑闻……但从结果上看,放任潜在杀人犯不管,实在有违我的伦理观啊……”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叹息道,一副打心底为难的模样。
4
是夜,在公馆一楼餐厅举行的晚宴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不管怎么说,这是住在双月城的全员在我眼前齐聚的唯一机会。我无法想象就在当晚,宴会当中的某一位会死得那般凄惨。
餐厅墙壁和地面铺满了大理石,清一色的黑。墙上开着巨大的椭圆形窗户,其上有百叶板窗紧掩,又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盖,完全看不见窗外。一盏十七世纪风格,大量使用雕花玻璃的枝形吊灯自天顶垂下,大放光彩,照耀出古城曾经的辉煌与豪华。
餐厅中央设巨形椭圆餐桌一张,上覆白桌布。桌上置双龙相绞造型的银烛台。餐桌四周,我们八人等距坐开。
正对餐厅入口的上座端坐着阿尔施莱格尔城的城主,卡伦和玛利亚姐妹。
晚宴之上,除了多诺万和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我还是与城堡中的人们初次见面,却被这对双胞胎的美貌震惊了。
姐妹俩定是同卵双胞胎。无论是带有光泽的金色长发、宛若上等瓷器的雪肌,还是仿佛铸造般的端整面容,不管怎么看都长得一模一样,相似之完美令人害怕。
但她们的穿着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姐
姐卡伦身着十七世纪西班牙风格的礼服,从下巴到脖子,延至双臂手腕都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极端严防肌肤裸露的做法,简直与清教徒女传教士无异。她一头浓密金发梳成了蓬帕杜式的大背头,通身散发出女王般的威严。
与此相对,妹妹玛利亚则打扮得跟歌剧中的女主角卡门一样,一件华丽的红色舞会礼服,胸口开得很低。起初我还在苦恼,不知该把眼睛放在哪里才好,但玛利亚却大方地展示着她那傲人美胸。
拘谨地表达过留宿感谢过后,卡伦对我轻轻点头致意,玛利亚却突然朝我搭话:
“史密斯先生是小说家吧?太好了,不仅有电影演员莱因哈特先生、报社记者多诺万先生,现在又多了个小说家。我看过您的著作哦,那个叫伯特兰还是什么的,长着奇怪胡须的法国侦探。那些充满戏剧性的侦探故事真是太有趣了。法国人举手投足都像演戏般夸张吗?我也想哪天去巴黎看看啊。”
即使是伯特兰,碰上她这样奔放的女性也会难以招架吧。我一边苦笑一边说:
“伯特兰可是真实存在的大活人哦,估计几天之内他也会来。”
“哎呀真的吗?好开心,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侦探呢。”
玛利亚一脸天真地兀自欢喜,她旁边的卡伦看着我,满脸狐疑地问道:
“史密斯先生,那位伯特兰先生为何要来本城堡呢?他是您的相识,
我自不会无理拒绝,但因城中尚有其他客人,所以还请不要在家中行警察之事。”
卡伦好像对玛利亚口中的“侦探”起了强烈的恐惧,大概是担心再发生一次中毒事件吧。
“不,伯特兰和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多诺万先生可是老相识了……如今他正好要休假,说定要与这两位相见,便派我先来沟通准备。伯特兰此行完全是私事,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我流着冷汗向卡伦解释。
晚宴从举香槟干杯开始。科内根管家从隔壁红酒桌上的冰酒桶里,毕恭毕敬地取出一瓶香槟。
冰酒桶尺寸如一只大号水桶,内置冰块。科内根管家仔细地揩干附在香槟瓶上的水珠后,灵巧地拔掉瓶塞。随着“噗”的一声愉悦的声响,瓶口冒出细腻的泡沫。管家熟练地将金黄色的液体倾入八只酒杯。
“诺伊万施泰因先生,您是在座八位里最年长的,又和史密斯先生相识,我想请您为欢迎史密斯先生的晚宴祝酒。”
卡伦向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提议。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就由我来祝酒——为了我远道而来的朋友帕特里克·史密斯,为了爽快收留吾友的阿尔施莱格尔家美丽姐妹——干杯!”
博士动作夸张地把香槟杯举到眼前。其余七人也附和着,喝下金黄色的液体。
干杯一结束,几名女仆便将一道道精美菜肴从厨房直接端上桌。城堡里的厨师颇有造诣,桌上不
管哪一道菜都美味非常。不知何时香槟也被红酒代替,最初稍显客套的众人也慢慢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我暗暗观察餐桌对面的三名电影工作者。
即便在晚宴之上,坐在正中的莱因哈特仍穿着西装三件套,前胸口袋里还露出一点白色手帕。戴着金框眼镜的细长面颊,怎么看都无法和好莱坞的人气演员联系在一起。他日耳曼式的锐利容貌透出自信和高傲,宛似一位年轻的银行家或企业家。
在他右手边是导演维克多·托马森吧。他那微胖的身体像扑倒在桌上,看起来胃口不错。
莱因哈特的左手边坐着经纪人蒂莫西·亨特。他矮小的身体包裹在旧西装里,用餐途中不时对莱因哈特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劝他莫再逗留荒僻古城,尽快返回好莱坞吧。
(真的是他们当中的某人寄送了掺有士的宁的毒酒吗?但众所周知莱因哈特不喝甜口的红酒……也就是说,正如多诺万所言,只是个单纯的警告?不,也有可能那人真想害莱因哈特,但不知道他不喜甜口红酒……再深入怀疑,也有可能凶手的目标就是玛利亚,士的宁是在红酒转交她手之后才混进去的……)
为了在伯特兰抵达古城之前抓住破案线索,我提出了各种假说,并一一代入事件相关人士,可推理下来都不吻合。最重要的信息果然还没有集齐。
而且——有点古怪。玛利亚中过毒,怎
么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能理解卡伦不想扩大事端,不愿触碰事件,而玛利亚那天真的样子又好像绝非表面的掩饰。被人下毒何等恐怖,难道就没有对她的精神造成什么影响?正常情况下,被害者应该会对他人恐惧,并且疑神疑鬼的。
我小声询问了坐在我旁边的多诺万:
“多诺万,怎么感觉妹妹玛利亚对自己被下毒一事毫不在意?她性格就那么不为外界所动吗?”
“玛利亚小姐?怎么可能。倒是她情绪极不安定,应该是叫癔症吧,有时会突然大哭,几分钟后又好像没事人一般笑起来……诺伊万施泰因医生被请来,也是为了给玛利亚小姐做精神治疗。毕竟她好像还曾企图自杀——”
“自杀?”
“嗯,突然用剃刀割腕。多亏发现得早,没有生命危险。诺伊万施泰因医生从卡伦小姐那儿还听说,玛利亚小姐好像从小就有间歇性发作伤害自己的行为——自残行为。”
“什么!那这次服毒也是她——”
“不,诺伊万施泰因医生说她绝对不可能。所谓自残行为,是突发的,伤害自己的冲动。比如,手中正好有刀,就会用刀伤害自己,但是特意准备毒药,混入红酒再喝掉是有计划性的,计划性在自残行为中绝不可能发生。”
即使如此,我也觉得这一事实有必要向伯特兰报告。
危险的自残行为,过去有过割腕经历的玛利亚偏偏喝
到送给莱因哈特的毒红酒而倒下——这难道真是偶然?
5
我暂把疑惑放在一边,晚宴渐渐接近尾声。
上甜品时,在座众人都被美食和美酒而生的醺然快意支配。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对卡伦称赞着从古城眺望到的美景,多诺万则不时地插嘴说着这座城堡的历史和莱茵河的传说。桌子对面,玛利亚正央求着托马森和亨特多讲些好莱坞影星的八卦。
众生相中,只有莱因哈特一副超然模样。他手端酒杯,视线直盯卡伦。
不久后,等饭后咖啡端上时,莱因哈特慢慢开口:
“话说回来,卡伦小姐——之前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正在倾听诺伊万施泰因博士说话的卡伦转向莱因哈特,眼神强势地盯着他。
“莱因哈特先生,我应该坚决拒绝了那事。在其他客人面前,可否别再提了?”
“那可不行,我有义务向委托人报告的。我在这座城堡也住了四个月了,是时候给我个满意答复了吧?”
“不管你让我说多少遍,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不打算卖掉世代守护着我们阿尔施莱格尔一族的双月城。”
“什么?要卖掉这座城堡?”
发觉两人对话不对,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动作夸张地追问道。桌旁其他人也一齐望向卡伦和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先生,是怎么回事?至少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啊——”
“这事与医生无关,劝您不要插手。”
连诺伊万施泰因博
士都被莱因哈特的冷淡语气惹怒了。
“怎么与我无关?我作为卡伦小姐和玛利亚小姐的主治医生,有义务见证她们过上平稳健康的生活。她们要是打算卖掉古堡,搬去新家,从健康管理出发我也有必要知道她们的详细情况。卡伦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诺伊万施泰因医生,您不用担心。我们没打算卖掉这座双月城。只是莱因哈特先生单方面跟我提过而已。”
卡伦美丽的脸仍看向莱因哈特,笃定地说。
面对卡伦如此态度,莱因哈特奇怪地眯起金框眼镜后的双目,冷笑道:
“抓着无聊的虚荣心不放,不看现实可是会后悔的。贵族法有特权,给你们税金优惠,但你们姐妹俩没有任何公职,将来又该如何维护城堡?就连现在,你们不也是在吃上一代的老本吗?我认识的美国大富豪说了,他非常想买下这座城堡做他在德国的别墅。这绝不是件坏事吧?”
“失礼了。这点才能我们还是有的。阿尔施莱格尔家的人坚决拒绝为了钱卖掉祖祖辈辈居住的老宅。这件事请休要再提——”
卡伦断然拒绝,但是莱因哈特并没有收敛他目中无人的冷笑。
“很遗憾,这可不行。做丈夫的自然要担心妻子的未来吧?”
“丈夫?莱因哈特先生,你说什么呢!”
“我和令妹玛利亚小姐前几天已交换过婚约,打算明天就委托公证,正式结为夫妻。今晚是招
待远客的宴会,我想正好趁此机会在这里跟各位通报一声——”
餐厅里瞬间唰地一片寂静。
就连卡伦,大概也被这出人意料的展开打得措手不及吧。她僵着惊愕的脸转向旁边的玛利亚。
“玛利亚!这男人说的是真的吗!”
玛利亚似乎害怕姐姐发怒的样子,身子微微一缩。但即使这样,她还是下定决心般地站起来,走向同样站起身并向她伸手的莱因哈特。两人亲密地肩并肩。玛利亚恳求道:
“姐姐,我们俩是真心相爱。我要和他一起生活。请允许我们结婚——”
卡伦蜡白的脸颊眼见着泛出血色。终于,她的情绪爆发了:
“不行!你不可以跟身份如此悬殊的男人结婚!你身为历史悠久的阿尔施莱格尔家的一员,绝对不允许!我坚决反对——”
“太过分了!尽管你是我姐姐,也没有权利侮辱我的伴侣——”
玛利亚眼中燃烧着怒火,回瞪着姐姐。然后她说出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未预料之事——
“而且我和他与真正的夫妻没什么两样。因为我肚子里,已经怀了他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