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下次就是卡伦死在新月之塔里吗!像格哈德那样被砍下头颅……”
“我自己都觉得这想象荒唐无稽。但是在看过满月之屋里的惨状后,我怎么也抹不掉这层想象。
“史密斯,我是报社记者,拼了命也要抢在别家报纸之前写出头条大新闻。但是同时,我对莱茵河流域古城史迹的爱也不落人后。如果有人为了私欲恶用双月城传说,我第一个不答应,不原谅。不管怎样我都要阻止那家伙的邪恶企图。
“史密斯,我也和医生一样请求你:请你拜托伯特兰法官,尽快解决这起案件吧。我不想再
看到玛利亚小姐那样的受害者了,一定要把隐藏在案件背后的凶手揪出来,把那家伙绳之以法。”
多诺万直勾勾地盯着我,语气坚定。
这是我第一次见多诺万袒露心扉。察觉到自己所热爱的中部莱茵历史传说被用在令人唾弃的犯罪时,这位青年记者感到无法言喻的愤怒。
“我知道了,多诺万,我会拜托伯特兰的。当然作为伯特兰的助手,我也会尽全力解决案件。”
“也让我帮点忙吧,这凶手巧妙地利用传说做伪装。与之对抗,我的历史知识没准能派上用场。”
两只手紧紧相握。
5
疾风骤雨的一天终于迎来暮色。阿尔贝特警长一行虽已撤退,但在满月之屋以及公馆四楼卡伦和玛利亚的房间前仍有警察威严站岗,锐利的视线扫视着周围一切可疑之人。
把扶手椅移到窗边,我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坐下,透窗呆看向内庭。
夜月优美,月光照进昏暗的内庭,使主塔楼和左右矗立的两座塔梦幻般地浮于眼前。
谁又敢想在这如梦似幻的美景之中,在右边那座满月之塔上竟发生了如此凄惨的罪案。
风略疾,吹过莱茵河谷的风声宛如笛音,让我想起女妖(疾风夜里奔走哭泣,告知周遭有人死去的妖精)的哭泣。
“伯特兰,你在哪儿?快点来城堡吧,解决这起凄惨的案件吧。”
我在眼前描绘着伯特兰久违的身影,呢喃般地自语。
阿尔贝特警长
带来惊人事实,是在第二天早上。
那日早上,我在一阵规律的敲门声中醒来,一面揉着睡眼,一面下床开门。
科内根管家站在走廊上。
“抱歉,在客人安睡时打扰到您。是阿尔贝特警长要大家立刻去一楼大厅集合。”
科内根管家行过一礼,转身走向隔壁房间。和刚才一样,规律地敲响房门。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八点半刚过。阿尔贝特警长这么早来有何贵干?
飞速洗完脸,换好衣服,我按科内根所说,来到一楼大厅。
阿尔贝特警长和昨天一样,在火炉旁放好椅子,一脸苦兮兮地坐在那里。我进入大厅时向他点头示意,但警长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看来他的大脑被什么重大事项给占满了。
在此期间,其他住客也陆续来到大厅。
确认全部住客及工作人员到齐之后,阿尔贝特警长冲管家缓缓开口:
“我想先确认件事……被害人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怀有身孕,是真的吗?”
突然被点名的科内根管家带着明显的疑惑,用诚实的口吻回答:
“前天晚宴上玛利亚小姐自己说的。因为完全没有预料,我们都很惊讶……”
“那么,孩子父亲是站在那边那位从美国回来的演员,没错吧?”阿尔贝特警长看着莱因哈特,眼神里带着点侮蔑。
“是的。不仅玛利亚小姐说了,莱因哈特先生也承认了。”听了科内根的话,警长点了点头,又毫不客气
地走近莱因哈特,脖子伸得老长地说道:
“既然你已宣布婚讯,想必还记得自己‘干’过些啥吧?我再确认一遍:被害人——不,是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真的怀了你的孩子吗?”
莱因哈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隐私会被毫不客气地摊上台面,端正的脸庞瞬间染红,扭头道:
“我没义务回答你无礼的质问!”
“你必须回答。我对你俩的那点事也没兴趣,但‘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怀孕与否’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阿尔贝特警长顿了一下,用大厅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高声说出让人极为震惊的事实:
“司法解剖结果显示,那具尸体完全没有妊娠迹象!也就是说,如果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怀孕属实,那具尸体便不是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为确认被害者身份,我需要玛利亚怀有身孕的确凿证据。”
一瞬间,大厅里像石头入水后重新平静的水面。
满月之屋里的尸体没有妊娠迹象。
阿尔贝特警长带来的事实让大厅中所有人都陷入混乱。
玛利亚打从一开始就没怀孕吗?那前天晚宴上的冲击性宣言,是让姐姐卡伦认同她和莱因哈特婚事而说的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突然,莱因哈特大叫起来,“玛利亚明确跟我说她怀孕了,还说一两个月都没来例假,且不时会有孕吐般的呕意,照你意思全都是假的?如果玛利亚只对她姐卡伦说这
些尚且存疑,可她为什么要骗我?”
“你带她去妇产科医生那儿看过吗?要是没有,也不能确定她真怀孕了吧?”
听到阿尔贝特警长这么一说,莱因哈特一时愣住了。
“……是,我是没带她去看过医生。但玛利亚不可能对我说谎,她打心底里盼着和我结婚,我也一样。若说我不想结婚,那她假怀孕向我逼婚倒有可能,但现在完全没必要啊,玛利亚根本不可能撒谎的啊!”
“重要的不是玛利亚小姐是否怀孕啊,莱因哈特。”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打断演员的话,“到目前为止,凭借服装和科内根、弗里达的证言,我们单纯地认为满月之屋里的尸体是玛利亚小姐,从未怀疑过这一事实。但那具尸体没有身孕,即尸体身份成了重大疑点。而能解释此疑点的有两条假设:
“一、如阿尔贝特警长刚才所说,玛利亚小姐根本没有怀孕,是她对周围人撒了谎。
“二、满月之屋里的尸体并非玛利亚小姐。由此必然引出另一点疑问——那具尸体到底是谁?
“谁有酷似玛利亚小姐到难以分辨的容貌和体形?谁自前天晚宴后就一直消失?我们所知的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对吧?是的,就是玛利亚小姐的双胞胎姐姐卡伦小姐。如果满月之屋里的那具尸体不是我们一直想定的玛利亚小姐,那么是她姐姐卡伦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满月之屋里的尸体
可能不是玛利亚,而是姐姐卡伦。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提出的可能性足以让我震惊。
“但是医生,科内根管家和托马森导演曾亲眼看见玛利亚小姐进入满月之塔,如果尸体不是玛利亚小姐而是姐姐卡伦的话,就是说卡伦小姐是等着玛利亚小姐进入满月之塔,科内根管家回房之后,才进入满月之塔的?”
多诺万语气慎重地问道。
“当然啦。而满月之塔入口铁门和满月之屋房门的问题,应是卡伦小姐预先跟玛利亚小姐约好时间,届时让玛利亚小姐打开锁和门闩。这不就解释得通了?”
“卡伦小姐进入满月之屋后被杀。这种情况下,虽不愿做此设想,但第一嫌疑人无疑是玛利亚小姐。她和被害人一起在满月之屋。犯案后,玛利亚小姐将自己和姐姐的衣物互换,再砍下姐姐的头颅和双手,把它们烧得身份难辨。玛利亚小姐这么做大约是让人误以为死的是自己,靠混淆身份争取逃亡的必要时间。至于杀人动机,或许是她认为姐姐妨碍了她和莱因哈特的婚事吧?”
“虽然不清楚个中原委……但我觉得很有可能……”
“但老师,即使玛利亚小姐是凶手,满月之屋里的古怪状况仍然存在。满月之塔的入口和满月之屋的房门,皆反锁并上门闩。满月之屋的三扇板窗里,两扇从内侧扣死,剩下一扇直面断崖绝壁,人根本不可能从那边上下。那
么玛利亚小姐犯罪后是怎样离开满月之屋和满月之塔的呢?”
“嗯,我的假说也有漏洞啊。”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坦率承认了自己假说中的缺陷。
“提再多假设也没用。我只想弄清楚,尸体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她们是同卵双胞胎,外貌极其相似,有没有什么能够区分这对姐妹的,类似身体特征之类的东西?”
阿尔贝特警长焦急地问道。
我一下想到前天和博士、多诺万交谈过的一件事。
“老师,玛利亚小姐曾用剃刀割过左手腕,那道伤疤还在手腕上吧?如果满月之屋的尸体左手腕上有伤疤,那就是玛利亚小姐最有力的证据了吧?”
“史密斯,我起初也想到这点,但是没办法确认。忘了吗?那具尸体的双手都被砍下,且被浇了煤油烧焦了……
“昨天在满月之屋发现尸体时,我第一步就确认其左臂的断面。很遗憾,有伤疤的部分在断面以下。现在双手都被烧得不成样子,已经不可能再分辨左手腕上有没有疤了。当然指纹也全毁了,两条路都无法确认尸体的身份……”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啊——我都想咒骂自己的粗枝大叶了。这么明显的特征若还留在尸体上,就算阿尔贝特警长再如何平庸,又怎会没有发现呢?
我不愿放弃,向站在大厅角落,似要避开众人目光的女仆弗里达问道:
“弗里达,你平时不是服侍卡
伦和玛利亚吗?她俩身体上有什么能区分彼此的特征吗?比如什么黑痣、胎记之类一方独有的特征,有吗?”
弗里达突然被问到,认真思考片刻,像终于想到什么似的说:
“有。说来卡伦小姐左耳后有个像扑克牌方块形状的小痣,小姐扎起头发时经常能看到。”
我心中一凛,转瞬又被警长打散:
“那也没用。头部皮肤已烧成炭,那么小一颗痣即使存在,也无法确认。”
深深的失落朝我袭来。
话虽如此,凶手为何要如此细心地消除姐妹俩的一切身体特征呢?简直像害怕尸体被人认出是姐妹俩中的哪一个一样。
(难道凶手利用阿尔施莱格尔城的传说,布置满月之屋的现场,是为了掩盖烧毁尸体头和手的反常行为?对凶手来说,确认尸体身份于己不利,因此他将能够分辨姐妹身份的头和手砍下,浇上煤油,毁灭证据。可单纯毁坏尸体立刻会暴露意图,需借传说掩盖不自然之处——是这样吗?按照传说砸碎镜子,以骑士剑作凶器,难道都是为了掩盖烧掉尸体的头和手这一不自然的行为?)
我怎样都消不去突然浮现胸中的疑惑。
满月之屋的尸体究竟是玛利亚还是卡伦?最后众人在皆无定论的情况下原地解散了。
今天阿尔贝特警长也和几名制服警察一起调查满月之屋的案发现场、满月之塔周围,以及公馆四楼卡伦和玛利亚的房间。
正午刚过就变了天,下午三点多风雷相交,暴雨倾盆。不时轰鸣的雷声让整座双月城颤抖。
我不想闷在三楼客房,便前往一楼大厅。
明明离日落还有几个小时,空无一人的大厅已如日暮般昏暗,让人胆寒。
我在今早那排问讯椅中挑了一把坐下,闭上眼一动不动。
“阿尔贝特警长带来的情报一举改变了案件的性质。”
我自语一般呢喃。
最初大家以为被害者是阿尔施莱格尔城的双胞胎家主中的妹妹玛利亚,理由是满月之屋的尸体穿着她的衣服,以及科内根管家和托马森导演目击到玛利亚前往满月之塔。
但根据阿尔贝特警长提供的信息,尸体并没有妊娠迹象。
这里可引出两种可能:
A.玛利亚谎称自己怀孕,实际并未受孕,故满月之屋里的被害者是玛利亚。
B.玛利亚确实怀孕,故满月之屋里的被害者不是玛利亚,而是别人。
若为B,则满月之屋里的尸体很可能是自案发以来一直失踪的姐姐卡伦。
于此,又有两种可能性:
A.杀害卡伦者是玛利亚。
B.杀害卡伦者另有其人。
不管哪种情况,都要面对满月之屋房门和满月之塔入口铁门的双重阻隔。这两扇门都被反锁且上了门闩,案发后,凶手绝对不可能从这两扇门逃走。
束手无策。至今为止我还从未遇过如此坚牢的密室呢。而且无法确定被害人,做任何推理都是徒然。即使是
伯特兰,遇到此情况也难以解决案件吧。
伯特兰——他现在怎样了呢?
“我能依靠的只有你,别忘了”——我想起临行前一天,伯特兰在巴黎警局办公室对我说的话。
结果,我既未能满足诺伊万施泰因博士的期待,又无法兑现伯特兰的承诺。那一晚,在我因贪杯而熟睡之际,满月之屋里正上演着凄惨的杀人案。直到次日一早我都浑然未觉,还是诺伊万施泰因博士他们感觉不对,聚在满月之塔入口前引发骚动,我才睡眼惺忪地更衣赶去。
徒劳感苛责着我。特意来此德国偏僻处,我到底又做了些什么?只是旷废时日而已……
我背靠椅子,耳中回响着猛烈敲击窗户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响,不由得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杆。声音是从玄关那边传来的。我终于察觉,那是敲响公馆玄关铁门环的声音。
我来到玄关厅,此时一个男人正抖着雨衣上的水滴,推开玄关铁门准备入内。倘若平时,科内根管家或一位女仆会出门迎接,但现在他们正配合阿尔贝特警长的搜查脱离原来的岗位,阴错阳差地由我来迎接。
来客脱掉雨衣,摘下头上的兜帽。一看到那张脸,我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伯特兰!”
“哟,帕特,特意来迎接我了吗?”
巴黎警局预审法官挑起极富特征的唇须和络腮胡,露出亲切的笑容。那是查理·伯特兰
偶尔会对我露出的慈父般的笑容。
我顿觉心中被什么填满。在这异乡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之时,最值得信赖的人现身了。而同时我又因辜负了伯特兰的期望,轻易地让双月城出现牺牲者,既窝囊又懊悔不已。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飞快地跑向伯特兰。
“怎么了帕特?才分开了几天,怎么搞得像一年没见的样子?”
“……伯特兰……我……”
我正准备向伯特兰说明案件概要,但是见到伯特兰时的安心混合着自责让我百感交集,一时失语。
“不急不急,帕特。先给你点时间等情绪平静了再说,我还有个同伴在外面等着呢。”
“同伴?你和谁一起来的?”
“你也相当熟悉……来吧,别老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
伯特兰向铁门背后说道。看来在我和伯特兰说话期间,那位同伴也不介意淋雨,一直站在玄关外。
仿佛是接到伯特兰的指令,他也慢慢走进玄关。
手里拿着黑色礼帽,肩披亮黑防水斗篷,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矮小却精干的男人。他把头发剃成板寸,一双寒冰般冷彻的碧眼正慢慢环视四周。
见到这位人物的第一眼,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伯特兰,他是——”
“对了,你跟他还是初识。那么现在,由我来正式介绍一下——”
伯特兰满是戏剧感地高抬起一只手,毕恭毕敬地说道:
“柏林警局主任探长——弗里德里希·冯·修特罗海
姆男爵阁下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