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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叩响板窗

作者:日-加贺美雅之/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9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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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警局主任探长,弗里德里希·冯·修特罗海姆男爵。

对伯特兰来说,那是个绝对不会忘记的名字。

在之前的大战中伯特兰从事谍报工作,与这位德国谍报机关的大人物几度搏命,有一次甚至在君士坦丁堡发生枪战。但他们的对战通常秉持公平对决,两边棋逢对手,久而久之,竟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情谊。

战争结束,与伯特兰回巴黎警局官复原职一样,冯·修特罗海姆也在柏林警局任职。他凭借天生聪慧的头脑迅速崭露头角,现在坐上了主任探长的高位。在大战中相互认可对方实力的两人,即使在和平时期也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两人可说是毕生劲敌,竟如亲密朋友般一同来到双月城,这真是……

就在此时,一名用人露了个面,似乎终于注意到来客。冯·修特罗海姆男爵戴着单片眼镜,锐利的视线直逼用人道:

“阿尔贝特警长应该在这儿吧……叫他马上过来。”

用人领命,慌忙退下。冯·修特罗海姆男爵重新转向我,伸出手:

“是史密斯吧?初次见面。阿尔贝特警长说话有失礼数,看我的面子原谅他吧。”

声音虽然平静,但语气强硬得不容商量。冯·修特罗海姆说完,把防水斗篷丢在椅子上,从西服内侧口袋里取出烟盒,递给伯特兰和我:

“抽烟吗?德国的,虽然不比你们那儿的烟有滋味……”

伯特兰和我一人拿出一根。

冯·修特罗海姆松松垮垮地坐在大厅里的椅子上,慢慢点着香烟。伯特兰和我与他对坐,也开始吞云吐雾。

过了一阵,我还是决定开口:

“虽然这么问很失礼,但二位是怎么碰到一块的?”

伯特兰举着戴了好几个大戒指的手指,夹着烟答道:

“我刚到科布伦茨市时,突然想去科布伦茨市警局报个到。虽说在德国,我只是个游客,但我想同为警察,露个脸比较合乎规矩……就在那儿,竟让我偶遇这位故知。后来,男爵说他也要来阿尔施莱格尔城,于是我客随主便,搭市局的警车来这儿,就是这么回事。”

“伯特兰意外造访科布伦茨市警局可把我吓了一跳。不过久别重逢,不胜开心。”

随后,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只是抽着烟,半晌都没有说话。

“话说回来帕特,我在科布伦茨市警局也听说了,城堡里好像又发生了什么怪案件?”

伯特兰若无其事地挑起话头。我慌慌张张刚准备开口,冯·修特罗海姆抬手阻止了我。

“不,伯特兰。详细情况让阿尔贝特直接汇报。我烦死那男人独断专行的臭毛病——明明跟他说了搜查情况要逐一向上级,也就是我汇报的……”

冯·修特罗海姆摘下单片眼镜,眯起原本就已细小的眼睛,这时阿尔贝特警长畏缩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

冯·修特罗海姆的锐利眼光狠狠盯向阿尔贝特警长。阿尔贝特警长仿佛

中弹一般僵硬地立正。

“这、这不是修特罗海姆男爵阁下吗!您怎么来了?”

“阿尔贝特!你这蠢货!没得到我允许就擅自妄为,不知道这样会对今后的调查产生重大影响吗!”

在冯·修特罗海姆一声怒喝之下,阿尔贝特警长更加惊慌,甚至有点可怜。

“消消气,男爵。他只是热衷于工作而已,以后多盯着他一些。”

伯特兰劝说道。

“伯特兰,既然你发话,这次我就不追究了——喂,阿尔贝特,看在我朋友的分上,这回先饶过你。但你立刻向我朋友详细汇报本次案件概况!放机灵点!”

顶着冯·修特罗海姆两道令人动弹不得的视线,阿尔贝特警长流着汗,详细介绍了从案件发生到今早发现惊人事实的经过。伯特兰一边悠然抽烟,一边听着警长的陈述……

阿尔贝特警长说完后,冯·修特罗海姆开口道:

“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案发现场是塔上的房间——满月之屋是吧?你先过去,我马上去亲自调查。”

阿尔贝特警长终得解放,敬了个军礼后便匆忙离开大厅。

“伯特兰,接下来我要去案发现场满月之屋调查,如果不嫌弃你也一同前往吧?我记得以前,只要听见古城探险什么的,你立马就来了精神……”

听冯·修特罗海姆一说,伯特兰静静笑了:

“哪里会嫌弃,我求之不得呢。话说回来,男爵,坦白说,您如何看待本次案件?”

“如何

看待?什么意思?”

“您认为是双胞胎中的一位杀害了自己的姐妹,并在案件发生同时消失了吗?——我总觉得并非如此。而且从案件整体来看,刻意贴合阿尔施莱格尔城传说之处,确实感觉像故意为之,简直如同有人想让我们相信这一切都系亡灵作祟……”

冯·修特罗海姆“嘿嘿”一笑:

“头脑还是那么灵光。看来你已凭借拿手的归纳推理,看穿了案件的本质。我的思路还没有你那般清晰,目前尚在斟酌每一条线索……好了,我们这就去案发现场——满月之屋吧。史密斯,抱歉,麻烦你带个路。对了伯特兰,拿上雨衣。我们要通过开放式环廊,没有雨衣身上会湿透的……史密斯你也是,把雨衣拿好。”

不知多少根银箭般的雨丝射在我们脸上。是时,风力见强,连呼吸都不顺畅。

从公馆三楼到满月之塔的那段露天环廊仅三十来米,但我们却如深山行军,浑身湿透。莱茵河因暴雨而高涨,激流拍打两岸,轰响撼天动地,自脚下遥远处传来。

终于走进满月之塔,冯·修特罗海姆取出预先准备的手电,照亮向上的旋梯。

“史密斯,发现尸体的那天早上,这扇铁门确实锁着,还从内侧挂上门闩,是吧?”

面对男爵的提问,我默默点头。随后,冯·修特罗海姆走在最前,伯特兰在中,我殿后,依次爬上通往满月之屋的螺旋楼梯。我已是

第三次登塔了,但前两次都在白天,而今已过日落时分,又逢暴雨,外面漆黑似半夜。就连塔壁上采光的十字枪眼也顶不上半点用处。

借着冯·修特罗海姆手中的电筒,我们万分小心地拾级而上,终于到达满月之屋。一直在那儿候命的阿尔贝特警长慌忙出来迎接,房间里他早已点亮油灯,明如白昼。

除了搬走的尸体和合上的东窗,满月之屋中一如昨日。尸体所在位置已由粉笔描出轮廓,勉强诉说着那凄惨的光景并非虚妄,而是现实。

冯·修特罗海姆锐利的目光扫射着房间四处。伯特兰则悠然点着烟草,叼在嘴里——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视线全都投在冯·修特罗海姆身上。阿尔贝特警长立正不动,紧张到了极点。

“房间的门也从内侧反锁,还上了门闩……史密斯,没错吧?”

冯·修特罗海姆又向我确认。我和刚才一样,沉默着点点头。

修特罗海姆男爵屈身凑近陈尸之处,戴上单片眼镜,仔细观察周围的地面。

“血迹好像不够明显啊。阿尔贝特,尸体被发现时就是这样吗?”

“是的,没错。说来前天夜里到昨天清晨,这一带和现在一样,下着大雨。而房间三扇窗户中朝东的一扇开了一整晚,潲进来的雨把血迹都冲淡了。”

阿尔贝特警长流着汗答道。

男爵这次走向门口墙边的铠甲,抬起单片眼镜,仔细观察。

“这就是纪念传说

中的黑骑士卡尔·阿尔施莱格尔而设的铠甲?——是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吗?十六世纪流行的东西,铠甲表面有无数棱条,不仅没降低强度还减轻了自重。”

冯·修特罗海姆观察着铠甲腰间的长剑剑鞘,头也不回地问阿尔贝特警长:

“阿尔贝特,长剑呢?”

“那是重要物证,和尸体一起送去市局总部了。鉴定人员正在调查,应该能很快查出一些线索。”

“别说废话!只说事实就行了!”

被冯·修特罗海姆一训,阿尔贝特警长再度黯然消沉。

另一边,方才还在悠然抽烟的伯特兰,此刻终于行动了。

他径直横穿房间,走近东窗,移除原本紧掩的内开板窗的插销。立刻,狂风夹带着雨水冲开板窗,闯入满月之屋。书桌上的油灯灯焰剧烈摇晃。

不顾上半身被雨水淋湿,伯特兰向窗外探出头,观察满月之塔的外壁,然后心满意足地关上板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走回我身边,正用手帕擦脸和头发的伯特兰。

“伯特兰,如果不是登山专家,是无法从窗户逃离的。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我都确认过了。”

“我知道,我确认的是别的东西。”

伯特兰露出微笑,随后面向冯·修特罗海姆说:

“修特罗海姆男爵,我明天想去塔顶看看……可以吗?”

冯·修特罗海姆的单片眼镜闪着光,看向伯特兰:

“……嚯哦?你很快便抓到线索了嘛。当然没问题……阿尔

贝特,能去塔顶吗?”

“能,男爵阁下。从房间前的缓步台再往上爬半圈楼梯,就是塔顶吊门。推开吊门,就能上塔顶。但吊门平时上锁,钥匙由科内根管家管理。我现场取证时一直锁着,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那么明天雨停之后,我和我朋友要去塔顶看看。别忘了从管家那里借来钥匙。”

冯·修特罗海姆向警长命令道,又转向伯特兰说:“怎么样伯特兰,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不必客气尽管提,就让我修特罗海姆为远道而来的朋友略尽绵薄之力。”

伯特兰微笑说道:

“深情厚谊感激不尽,不过今天这样就可以了。可能是我上了年纪,长途旅行有些疲惫。抱歉各位,容我回去睡一觉吧。”

“要睡觉了?真是遗憾。我还要在房间里继续调查—会儿,有什么新发现我会立刻通知你的。”

“祝您有所斩获……那么,我先告辞。帕特,回公馆吧。我想喝一杯莱茵特产葡萄酒……”

接过冯·修特罗海姆的手电筒,伯特兰和我离开满月之屋。

回到公馆,我叫来科内根管家,托他在三楼给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准备两个房间。管家一口答应,便吩咐用人们收拾客房。

在客房弄好之前,伯特兰在我房里等待。

伯特兰一进房间,就坐在了长沙发上,悠闲地抽起烟来。我有点担心地问:

“伯特兰,满月之屋的调查那么简单结束了?难得冯·修

特罗海姆准许,是不是再仔细看看比较好……”

伯特兰恶作剧般地挤了挤一只眼睛:

“帕特,我跟你说过,修特罗海姆一心想打败我。他那人的性格我很清楚,自我表现欲极强,总想做出举世惊叹的伟业,还想证明条顿人是世界上最高等的民族。

“根据过往经历就知道,那男人绝非泛泛之辈,而是作为敌手都足够可怕的人物。所以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同他决一胜负,而不是处处都像沾了他的光,我们高卢人也有骨气的好吧。”

“但是冯·修特罗海姆是搜查的总负责人,拥有绝对权力。你在德国只是个旅客,没任何执法权。打从开始对决就不公平啊,你再怎么厉害,这里也不是你的主场。适当做一些调整……”

“帕特,你说的我很清楚,但这件事不讲道理。

“我和冯·修特罗海姆之间,有一种只有生死相搏方能感觉到的,类似于羁绊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羁绊也像爱情,是一种宿命。因此,修特罗海姆也斗志高燃,想要完美地击败我。他的执念对我来说很棘手,因为这回我不仅要对付杀人犯,还要面对他这样的强敌——”

我叹了口气,再次领略到异国之中,伯特兰和我要直面的困境。

“想得再多也没意义。对了,城堡晚餐几点开始?是时候品味着莱茵葡萄酒,见一见涉案人员了——”

2

那天的晚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前或之后,我都没经历过气氛如此紧张的晚餐会: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实际在座之人心里都在上演着恐怖至极的纠葛。

阿尔施莱格尔城城主卡伦和玛利亚两姐妹虽然缺席,但食客皆知“死亡”无疑出席了这场异样的晚餐会。他们的神经像被砂纸抚摩,只得仰头大口灌酒。

因家主不在,只好由科内根管家向众人宣布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入住公馆的消息。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多诺万对此并无异议,但好莱坞三人帮强烈抗议身为警察的冯·修特罗海姆和他们同住一层。

说服他们的,是能言善辩的伯特兰。

“哦,请不用担心。这位冯·修特罗海姆男爵阁下虽是警察,但他在文艺方面也是造诣极深。听闻你们要将德国叙事诗《西格弗里特传说》改编成电影,他万分感动,主动要求担任各位的安保警卫。事情就是这样。”

言已至此,三人也不好再拒绝冯·修特罗海姆的留宿。男爵阁下也和我们一样,住进公馆三楼。

我暗中观察出席晚餐的众人。

首先是身着简易礼服的伯特兰。他是考究之人,本应身穿晚礼服出席,但他说人在旅途,诸事从简,一反常态地沉默饮酒。如此举动大概并非他向修特罗海姆解释的“舟车劳顿”,而是要仔细观察每位出席者吧。

单片眼镜透着亮,身着燕尾服的冯·修特罗海姆可以说是完美的宾客。似乎他已锁定了

嫌疑人,全程镇定自若。

接下来是库尔特·莱因哈特。即使生来沉着,他今晚似乎也受到周围气氛的影响。或许是遭受阿尔贝特警长早上那条妊娠的事实冲击,眼神一直飘忽不定。

托马森导演和经纪人亨特似乎也被莱因哈特传染。他们也如坐针毡,言谈不得要领,但他俩流露出的只有不安,并不像莱因哈特那般苦恼。

能与相见恨晚的伯特兰同席,诺伊万施泰因博士自然欣喜,连带着对修特罗海姆也相当友好。博士长篇大论谈着他独特的生死观,并自我肯定似的频频点头,倒也符合晚餐气氛。

意外的是在这群人中,最活跃的当数新闻记者多诺万。本就爱好中世纪传说和罪案的他,又在古城得见德、法两大侦探,机会难得,在晚餐中,他向两位侦探说起中世纪的怪谈和古今罪案。

“……话说回来,二位知道在英国爱尔兰地区流传的幽灵猎人传说吗?”

多诺万突然起了个头。

“哦?幽灵猎人?恕我孤陋寡闻,那是什么传说?”

伯特兰问道。

“是关于身骑黑马的无头猎人的传说。据说无头猎人会带着一只喷火黑狗跳过家家户户的屋顶。

“听说当地人只要看见猎人身影便会匆忙躲回家中,关紧门窗。因为要是伸头出去看猎人,猎人会立马发起攻击,把对方脑袋割下来带走。

“怎么样?是不是和萦绕在双月城的传说莫名相似?双月城

传说里卡尔的亡灵不也是骑着黑马驰骋空中吗?宿敌格哈德和盖林斯基不也遭到报复被‘砍掉头颅’吗?我觉得莫非是幽灵猎人的故事机缘巧合传入中部莱茵,又混合了双月城的历史,这才出现了那样的传说……”

“哦,多诺万,真是个有趣的传说故事,说不定事实正如你所说的。男爵,您不觉得吗?”

伯特兰觉得多诺万的“新假说”很有意思,但冯·修特罗海姆只是沉默着把酒杯送到嘴边。

多诺万继续说道:

“而且,那个传说也非荒唐无稽……历史上新月之塔和满月之塔里都死过人,而且现场从外部都无法入侵。冯·修特罗海姆男爵,相信您也知道吧?”

第一次听闻如此意外之事让我陷入混乱,冯·修特罗海姆则镇定开口:

“你说的是一四五二年约翰·列支敦海姆和一五二一年塞巴斯蒂安·福洛本魂断阿尔施莱格尔城吗?但史料上说他俩都是病死的吧?”

“对外确实是这么说,但两人威胁到当时的最高权力者——美因茨大司教地位,又都在双月城里丢了性命,当真只是偶然?我觉得他俩绝对是被美因茨大司教的手下暗杀了。”

多诺万笃定说道。

“听起来挺有趣啊。多诺万,方便的话能详细说说吗?”

热衷此类话题的伯特兰好像很快来了兴致。我也是头一回听到这则史实,也在等着多诺万继续讲下去。

多诺万呷了口红酒润润嘴唇

,又打开话匣子:

“说到底那些不过是史实,没有黑骑士亡灵那样玄幻。毕竟年代久远,我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谋杀。所以你们姑且听之,就当酒桌戏言……

“先说一四五二年,当时一位富豪——市民公会德高望重的约翰·列支敦海姆先生在双月城的满月之屋里过了一宿,第二天就成了尸体。这位列支敦海姆代表市民公会,站到了美因茨大司教的对立面,据说还向古登堡秘密提供活字印刷的研究资金……

“这样的人物怎会在和美因茨大司教私交颇深的家族——阿尔施莱格尔家的双月城留宿呢?详情我也不知,但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教会和公会暗地里有不正当交易,列支敦海姆作为公会代表来城里与大司教会面。

“总之,列支敦海姆在满月之屋住了一晚,结果第二天躺在床上的是一具尸体。双月城上下哗然,最后总算想办法谎称其病逝,方才脱困。但另有说法透露,列支敦海姆脖子以上的部分不见了……”

多诺万暂时停下,像在确认自己所说是否奏效一般,环视作为听众的我们:

“再说大约七十年后的一五二一年,又死了个男人,死者名叫塞巴斯蒂安·福洛本,神学家,在巴塞尔大学任神学教师。当马丁·路德正面抨击梵蒂冈之际,是他力挺马丁·路德,并成为其后盾,此人理所当然地和以维护梵蒂冈荣光为己任的阿尔施莱格

尔家族利益水火不容。所以福洛本为何会留宿城堡,如今也是不解之谜。

“彼时福洛本入住新月之屋,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甚至九点,他都没有下塔。随从感觉不对,反复敲着新月之屋的房门,但里面却没一丝回应。在随从建议之下众人破门而入,福洛本和列支敦海姆一样,躺在床上,变作尸体。

“当时不像现在有先进的验尸技术,尸体随后匆匆埋葬。但参与下葬的掘墓人对其亲近同伴透露,福洛本的尸体也没有头颅……”

多诺万明显发力过猛,不知何时起,餐厅里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双月城阴郁的历史夺走心神。

“停!我受够这些故事了!”

突然莱因哈特咆哮道,双手一拍桌子,不管愣在原地的住客,起身离座,走出餐厅。托马森和亨特吃了一惊,连忙追了上去。

餐厅里只剩下五个人:伯特兰、我、冯·修特罗海姆男爵、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和多诺万。

“那个叫莱因哈特的男人,胆子意外地小啊,没一点条顿人的英勇……伯特兰先生,你可千万别以为我们德国人生性胆小啊——”

冯·修特罗海姆满是嫌弃。

“噢,那是当然。我怎会认为德国人民都是胆小鬼呢?说到底是那男人和您或者阿尔施莱格尔姐妹的出身不同,不值得在意。”

伯特兰的语气里带着些揶揄。冯·修特罗海姆则一副失望神情,似还在跟胆小过不去

,他没再回伯特兰的话,而是冲桌对面的多诺万道:

“多诺万先生,你对中部莱茵历史的造诣之深,我深感佩服。即使在我德国人民中,如你这般博学之人怕也不多……不过我倒觉得列支敦海姆和福洛本的死不一定系美因茨大司教谋杀。史实就是史实,应该被忠实地接受,你认为呢?”

“您说得不假,但也有一些史实不允许留在历史之中不是吗?男爵先生,我始终怀疑阿尔施莱格尔一族作为美因茨大司教的亲信,一直从事着极为特殊的工作。”

“嚯?你所说的特殊工作是指……?”

“一句话说就是对敌人的怀柔吧。把与美因茨大司教敌对之人邀请到双月城,好菜好酒,收下当狗。

“阿尔施莱格尔一个女系家族,无法身居要职却得大司教悉心保护,但若她们从事着见不得光的工作,一切又都顺理成章起来。设宴款待政敌,不正是女性比男性更适合的工作吗?

“如此一来,美因茨大司教的对头列支敦海姆和福洛本入住双月城的原因也就厘清了。但她们计划落空,两人都没被收买。列支敦海姆可能是看不上对方提出的条件,福洛本则大概纯粹出于对腐败的教会势力的愤怒吧。

“得知怀柔手段没起效,大司教一侧的幕僚焦躁不安,遂打出最后一张牌——暗杀。或许这并非美因茨大司教的本意,而是阿尔施莱格尔家族中个别分子

怀柔不成的妄动。”

冯·修特罗海姆默默听着多诺万的话,表情明显露出不快。

“多诺万先生,无论怎样,阿尔施莱格尔一族的身体里流淌着‘七大选侯’的血。七大选侯,有投票选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权力。阿尔施莱格尔家的品格不是你仅凭推测就可以诋毁的!要搁在那个时代,你这样说就是在向阿尔施莱格尔家提出决斗了!”

多诺万虽未动摇,但心里大概也明白:这个话题再谈下去也没有意义。

“的确……那些都只是我的推测。但是男爵,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的!”

“随便你吧。”

冯·修特罗海姆不满地哼了一声。

气氛很快僵住,像是缓解僵局,伯特兰也开始说起不可思议的话题。

“话说回来男爵,您客房里有百叶板窗吗?……有啊。那您晚上睡觉可得把窗户关紧喽,即使半夜听见叩响板窗的声音,也千万不要打开啊。”

“叩响板窗的声音?伯特兰,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刚才听多诺万所说,让我想起自己也听过那个幽灵猎人的传说。但是我知道的版本是这样的:幽灵猎人会在深夜时分敲响居民家窗户上的百叶板窗。若哪家人觉得可疑而打开窗户,幽灵猎人拿着大镰刀,手起刀落,并提着断头飞向高空,不见踪影。所以我认为男爵您还是锁紧门窗为妙啊。”

冯·修特罗海姆悻悻道:

“伯特兰,想我德国人民

不会相信毫无根据、装神弄鬼的传说。不管是黑骑士还是幽灵猎人,这些荒诞鬼话都不过是流传在懦弱的外国民间而已。”

“我倒觉得不一定。我刚才看过满月之屋的状况,强烈感觉是幽灵猎人手段干脆地砍掉受害者可怜的头颅。”

“你说什么蠢话呢。伯特兰,你唯一的缺点就是想象力太过丰富。在那场大战中,你我因为某个国家事件斗过法吧。那时你曾说:‘我的朋友啊,你确实头脑优秀,但可惜欠缺想象力,所以注定会失败。’现在我将这句话原封奉还:你被想象力束缚,看不清现实,所以注定会失败!”

冯·修特罗海姆握紧拳头,用力一捶餐桌。

伯特兰纹丝不动,语气平稳道:

“多谢您的忠告。但是男爵,这里是您的国家,我没有任何搜查权。当务之急是尽快抓到那个可恶的凶犯,防范第二起、第三起案件的发生对不?——男爵,这是您的职责。

“我只想帮助您,从没想过要抢您的功劳。您是稀世俊才,我打心底里尊敬您,但盼望您不忘本职工作,官职步步高升。”

“哎呀,刚才太激动了……”

冯·修特罗海姆的理性好像回归了。

“伯特兰,我一直深深地信赖你,我相信你对我也怀有无上敬意。即使我们立场有时对立,但彼此的信赖和敬意完全不会改变。我冯·修特罗海姆真的很开心。刚才一时冲动,还请原谅我的冒

失。”

“请抬起头吧,男爵。切磋琢磨绝不是坏事。只不过,至少得在一个公正的平台。我们虽是劲敌,但绝对不是仇人……”

伯特兰和冯·修特罗海姆再次握手。

之后的事乏善可陈,晚餐会平安结束。

伯特兰和我,还有冯·修特罗海姆来到大厅,商讨明天搜查行动的顺序。

“我让阿尔贝特明天九点到这儿,实际搜查应该从九点半开始。伯特兰,没问题吧?”

“我没意见,麻烦您了。”

烟草的火光模糊地映照出伯特兰如梅菲斯特般的侧脸。与之相对的,冯·修特罗海姆的单片眼镜也反着光……

少顷,冯·修特罗海姆静静地站起。

“那么明天见了,伯特兰。晚安。”

“晚安,冯·修特罗海姆男爵。”

行了个军礼后,冯·修特罗海姆男爵踏着规整的步伐离开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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