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我一死?”江封悯想冷笑都笑不出来。她的内力波动极为厉害, 手中的旋翎枪似有所觉地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叫, 那是上古神兵对于鲜血的渴望。
闽王点点头,刚要再说几句话,却见江封悯已经凌空飞起, 直奔高台而来。他吓得变了脸色,赶紧在周围护卫的保护下向后退。江封悯右手握着旋翎枪,左手突然洒出一把石子, 她的摘叶拈花威力可不是寻常暗器手法可比。
闽王的护卫倒了一片,将还没有后退几步的闽王直接暴露在江封悯面前。“靖武, 你不要激动, 本王可是奉旨行事!”闽王还企图用皇权威吓江封悯。
江封悯的旋翎枪左右一甩,过来保护的军兵和护卫又被抽倒一片, 闽王趁机向后面躲去。江封悯完全不理会什么无辜不无辜, 一□□过去, 直接将三个人穿成了串, 最后一个就是闽王。
当大批军兵赶到高台上时,江封悯已经飘然落到地面。她拎着旋翎枪一步步走到父母的尸体旁,满身浴血的样子吓退了周围的军兵。
这时候四外的箭矢齐发, 密如雨点般的朝着她射来。她若是想躲,当然可以躲避,但是那样父母亲人的尸体都会被瞬间射成刺猬。这些人连尸体都不愿意放过,实在令人发指。她的内力在这一瞬间暴涨,寒冰真气外溢,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感觉到气温的急速下降。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让那些箭矢纷纷被冻住,失了准头落到地上。但是仍有一支箭矢射中了她的后背,她回头,看见了人群之中的那个男人。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男人是她的堂兄,闽王的长子江兴伟。此人天生神力,擅使强弓。
这一箭刺入身体极深,疼得她眼前一黑。但是胸中一股怒气让她不愿在这些人面前示弱。她伸手向后握住箭尾,用力将箭拔了出来。箭头的三角倒钩带出一块血肉,鲜血流出,让原本就被血染红的衣服呈现出暗紫色。她好像没有知觉一样,抹了一把药粉止血后,掏出怀中火折子,将父母亲人的尸体点燃。
她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震惊。都说入土为安,这么烧了算怎么回事?
新鲜的尸体并不易燃,江封悯就守在尸体旁,面对不停的进攻硬是一步不退,足足守了半个时辰,才看到尸骨成灰,而她的感觉都已经麻木了。体会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杀人的动作,旋翎枪已经变成了红色,鲜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汗水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糊了满脸,却没有一滴眼泪。
更多的军兵从四面八方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外的弓箭手还想弯弓搭箭,却发现手中的弓箭已经脆弱得一拉就断。细看才发现弓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旋翎枪左冲右杀,将围上来的人再一次扫了个干净。鲜血满地,军兵都被江封悯这股要同归于尽的气势吓到,连指挥军兵的人都被吓得下不去命令。
江兴伟见人都在周围不敢前进,又把自己的强弓拿出来,结果还没等弯弓搭箭,只听见人群中一阵惊呼,等他抬头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一轻,他的人已经被江封悯拉到身边。
“你……靖武……你只剩下死路一条,不必再反抗了,都是徒劳。”江兴伟看着浑身都散发着罗刹气息的江封悯,心里也是惊惧。
“把我爹娘兄弟的骨灰装殓起来。”江封悯的声音不算森冷,只是没有丝毫感情。
江兴伟还想拒绝,江封悯的手按在他的肩头,他就感觉奇寒彻骨,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并不差再多添一条人命。”江封悯收回手,将一旁再度攻上来的军兵打退。“你们是想要江兴伟的命吗?”
指挥者原本就惧怕了这么大的伤亡,此时刚好有了借口,立刻下令停止进攻。江兴伟为了活命,不情不愿地将地上的骨灰装殓到一块布中。好多骨灰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浆糊,他费了半天劲才收好。
江封悯面无表情地将亲人的人头一颗颗放下来,手指轻轻抚过每一颗人头,人头的表面就结了一层冰。她脱了自己的外衣将人头包好背在身上,又接过江兴伟手中的布包,这一系列动作,没人敢上前。因为江封悯脚下的地面,鲜血已经全被冻成了冰。
江封悯重新站起来,用手中的旋翎枪指着众人,“等我安葬了爹娘兄弟,我会回来报仇的!”
说完她再度挥舞着手中的旋翎枪,愣是从重重包围之中杀了出去。看着离去的江封悯,所有活着的人都只能摇头,这样强大的武力值,到底还是不是人了?
杀出重围的江封悯又是三天的不眠不休,将亲人的人头带回了立南城。她记得父母都说过,最喜欢立南城外的青山绿水,百年之后就要葬在这里。
立南城外山中,江封悯找到当年她被困的那个山缝处,这里早已经因为土石堆积被重新挡住。江封悯几掌震开了土石,钻进了山缝之中。她走到山腹之中的巨大空间里,找了一间石室,将亲人的头颅一一摆好,又放下骨灰包,“父王,母妃,哥哥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立南城是我们的家,我把你们带回来了。你们在这里安息,守着我们的家园,陪着我好不好?”
眼泪,在这个时候才终于落了下来。江封悯的体力早就告罄,不知不觉她靠在石壁上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全身酸痛无力,背后更是刀割一般的疼。她记起后背还有一处伤口,当时她只是用止血的药粉胡乱抹了一把,也没有时间和心情仔细包扎,现在疼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她挣扎了好久才起身钻出山缝,发现是晚上。她脱了衣服在旁边的河水里洗了个澡,好好清理了伤口,上药,包扎,等都弄完之后,她疼得满头都是冷汗。到河里抓了两条鱼烤了吃,之后她回到山洞中,继续陪着亲人。就这样待了四天,期间她乔装进城里买了木匣子和一些纸钱香烛,回去将亲人的头颅都放进木匣子里。今天是父母兄弟的头七,她拿出纸钱香烛进行祭拜。
“今天是头七,我陪着你们。明天一早我就走了,父王,母妃,你们要看着我,我会让皇上付出代价的!”江封悯拿出一壶酒,将木匣子前的小酒杯斟满,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剩下的倒在地上祭拜亡灵。
她被辛辣的酒呛出了眼泪,却粗鲁地一把抹去。她从小就不喜欢哭,总觉得眼泪是懦弱的表现。哪怕当年得知自己身患怪病,活不过二十岁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她从来没有想过,最后自己活过了二十岁,可是父母亲人却都过世了。
想到亲人,她想起了出嫁的姐姐青灵郡主。第二天,她赶去青灵郡主的夫家,到了门口却见门上扯着白布,她的脚步开始踉跄。
不可能的,出嫁之女不在娘家获罪范围之内。郡马为人谦和敦厚,不可能因此而嫌弃姐姐的。她翻墙进入灵堂,看见那排位上的名字,果然是她的姐姐青灵郡主。她躲到一旁抓住一个过来换蜡烛的小厮,问青灵郡主是怎么死的。
小厮把事情经过都说了。原来噩耗传来的时候,青灵郡主正大着肚子准备生产,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心里一惊当时就有了反应。夫家找了稳婆,折腾了两天两夜,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没保住。
江封悯想到姐姐对自己的照顾疼爱,再看到那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书生,自己一家原本和乐美满,如今却只剩自己一人存活,这一切都是皇上造成的。
凌国皇帝江正清
是端王的兄长,也就是江封悯的伯父。他为人多疑敏感,随着年纪增大,愈发疑神疑鬼。对于家族的怪病,他总觉得是有人得罪了神明,才让家族受到这样的诅咒。不过值得庆幸的一点是,这怪病只在女子身上出现,这样对于皇位传承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无论如何,从江封悯身上发现怪病开始,皇族中人就记着这件事。最近几个月一直有人在提醒江正清,今年江封悯就满二十岁了。得了这个怪病的江姓女子,很多人根本活不到二十岁就病发而亡,江封悯到如今还没有任何动静,可见还没有发病。
总有人在江正清耳边提这件事,他也开始琢磨。他突然发现江封悯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了。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当地的官员说江封悯出现过,其他时候并没有任何人见过江封悯。端王府的人只说是一直在养病,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心中疑窦一起,江正清立刻着人调查江封悯,这一调查发现这些年,江封悯几乎没露过面,就算是专门记录皇族行踪的探子也查不到江封悯的行踪。
所有关于江封悯的记录里,有一件事引起了江正清的注意。几年前,江封悯被埋进了立南城郊外的山里,端王带着人挖了几天才将人挖出来。端王为了救女儿,擅自调用军队,已经犯了大忌。
他就江封悯的事情问了几个心腹的大臣,有人说江封悯身体不好,一直养病不出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也有人擅于揣测圣意,觉得端王将女儿藏起来,是不是有了治疗怪病的方法,却不想拿出来与皇家分享。
江正清对于自己的兄弟一直都心存戒心,几乎立刻就觉得后一种的猜测有道理。他派人去询问江封悯的病情,端王一直含糊其辞地搪塞,此举更是引起了江正清的怀疑。当他派去的人一定要见到江封悯的时候,端王根本交不出人,只能说江封悯出门游历去了。
一次又一次,端王在江封悯问题上的含糊,让江正清相信端王手里一定握有解决怪病的方法,所以面临二十岁这道生死线,端王一家才这么淡定。
手里有解决办法却不说,这是为什么呢?毫无疑问,端王想谋反。试想一下,这种怪病虽然每一代只有一人会得病,但是谁能保证不会落到自己家头上?端王如果以此为诱饵,难保没有皇族中人愿意为他效命。
江正清只靠脑补就完成了一部端王篡位谋反的大戏。于是他派人让端王交出解决怪病的方法,端王根本交不出来,只能说没有。江正清就下令以谋逆罪将端王一家抄家下狱。如此草率,如此儿戏,全赖江正清对于端王一直的不信任。
抄家的人果然没有找到江封悯,甚至发现江封悯的房间里没有多少住过的痕迹。这一点更加坐实了端王欺君的罪名。
被押解到东瑶城的端王一家自知江封悯一事只是个借口而已,皇上不过就是杀鸡儆猴,要震慑一下几个蠢蠢欲动的藩王。而很不凑巧,他们一家就成了儆猴的那只鸡。
当江正清得知江封悯出现带走了端王一家的尸体,他安排的弓箭手和大批军队竟然都没有把人拦下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在这件事中,他把精力全都用来算计端王,却忽略了江封悯这个人。他这个侄女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并不清楚。就算是过年的家宴上江封悯出席,他也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而已。
她的武功竟然有这么高?连万箭齐发都不能留住她?那还有什么人能是她的对手?
江正清的身边开始出现大量的侍卫,出去跟在他身边的,还有各种明卫暗卫,确保只要江封悯出现,这些人立刻就能迎战。
九月末,地上的落叶每天扫了一层又落一层,为这秋色装扮了颜色。
江正清下朝回来,进了
御书房,大量的侍卫留在门外,几个身手最厉害的侍卫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生怕下一刻他就会消失不见了一样。就在这重重保护之中,御书房里的温度陡然下降。江正清抬起头,但见极寒的冷风夹着冰霜袭来,他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旁边的几个大内高手已经抽出手中长剑迎敌,金戈相碰的声音让外面的侍卫也纷纷进来,然而这些侍卫进来就是一个哆嗦,好冷啊!他们还没来得及适应极低的室温,就被江封悯的旋翎枪一扫,飞出去一大片。
江正清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感到肩上一痛,人已经被一只箭矢订在了身后的墙上。所有人这才注意到,江封悯背后背着一个箭囊,但是她的手里并没有弓。
江正清疼得大叫,江封悯已经拨开周围几人的长剑,直接从桌子上跃了过去,她的左手出现了一把匕首,抵在江正清的脖子上。“让他们都别动!”
江正清感到脖子间冷气森森,肩头剧痛难忍,急忙道:“别动,都别动!”
“后退!”江封悯道。
江正清又道:“你们都后退!”
侍卫全都后退到门边。江封悯这才道:“皇上,侄女今天来就问一件事,您为何要杀我全家?”
江正清感觉到江封悯全身上下寒冷如冰,心说这还是不是一个活人啊?“端王……谋逆!”
“你放屁!”江封悯不像舒云慈,她的脾气要好一些,但是也只是好一些而已。“我父王要是想谋逆,还轮得到你当皇帝?”
“是……是真的……你……你到今天都没有死……端王一定知道怎么救你,但是他不说,这不是有别的心思还是什么?”江正清颤颤巍巍地说。
算一下日子,前两天就是江封悯的生辰,她现在可还活着呢。
“救我的法子只有我知道,我父母完全不知情。你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为什么不等我和你说清楚?为什么要急吼吼地将我一家都杀了?”江封悯越说越恨,手下的匕首已经在江正清的脖子上划出血痕。
“靖武!靖武你听朕说!”江正清大叫道:“朕……朕给过端王机会,朕……派人……几次去找你,端王都在推脱……朕怎能不起疑心?”
“疑心?”江封悯手中匕首又递了半分,鲜血已经从江正清的脖子上流了下来。四外的侍卫见状就想上前,被江封悯喝住。“你们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皇上,那可就是你们逼我的。”
“后退!”江正清的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
无奈,侍卫们重新退到门口。
江封悯看着江正清,“皇伯父,为了你的疑心,我全家就要死!本来这次回来,我准备把解决怪病的方法告诉您。”她冷笑,“可是如今,江氏皇族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江封悯从此与江氏皇族再无瓜葛!”她看着门口的侍卫,“你们记住,今天刺王杀驾的是我江封悯,不要再牵连其他人。”
江正清趁着她对侍卫说话的时机想躲闪,奈何他的肩头依旧被箭矢订着,根本走不了。这一动,他看到了江封悯对他的微笑,森冷得仿佛来自幽冥地狱。然后,他觉得脖子上一凉,鲜血喷涌而出。他挣扎了没两下就断气了。
四周的侍卫被江封悯的干净利落吓得回不过神来。等他们意识到皇上被杀,过来动手的时候,江封悯手中的旋翎枪已经轮转起来。
枪这种长兵器在近战中一般很少使用,江湖中见到的更少。所以侍卫们十分不习惯,手中的刀剑碰上转起来的旋翎枪基本除了飞出去没有其他的结果。
江封悯一路从御书房杀到宫墙边,要飞身上房的时候发现房顶都张着网,她当然不可能自投罗网,飞身上了皇宫中间的高楼。这时候底下的□□手都已经准
备就绪,对准她万箭齐发。
因为是由弩机发动,这次江封悯可没办法让把箭矢都冻住。她挥舞着手中的旋翎枪拨打箭矢。百忙中她又看到了她的堂哥江兴伟。
江兴伟拿着一把二百石的强弓,箭矢都比其他的大很多。箭矢射出,江封悯挡了一下,震得自己的双手发麻。江兴伟已经在拉弓准备放出第二箭。
江封悯跳到了另一边,发现这边也是□□齐发,她现在就是一块位于高处的活耙子,想下却下不来,她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施展轻功逃离。
就在又一次万箭齐发,情况危急之时,江封悯感觉眼前一花,人影一闪,而后所有的箭矢都好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纷纷掉落。
这么熟悉的画地为牢,江封悯心头一喜。“云慈!”
“走!”舒云慈动作十分熟练地踹了她一脚,直接把她踹出了宫墙。江封悯再回头,又一轮的□□被舒云慈的画地为牢拦下,但是江兴伟的强弓也发出了第二支箭。
江封悯看着心头就是一紧。她能挡掉江兴伟的箭,是因为她手里握着旋翎枪。舒云慈手里却是玉湖剑,这根本没办法挡掉那支箭。
她刚要回来帮助舒云慈,被舒云慈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停住了脚步。就见舒云慈手中玉湖剑还鞘,双手平展,天空中仿佛出现了晚钟梵唱。那只箭已经飞至眼前,舒云慈轻轻一错步,已经躲开了那支箭。
江封悯这时候才意识到,挡不掉还可以躲的。她刚才应付万箭齐发,根本无处可躲。可是舒云慈用内力施展画地为牢,其他箭矢都能挡住,就只需要躲过这一支箭而已。
此时舒云慈使出了玄天咒,而且是没有任何留手的玄天咒。舒云慈学的内功基本都属于直接攻击人的大脑精神的。这种内功远比一般内功难练得多,也更加需要天赋,否则不但练不成,还会让自己走火入魔,疯疯癫癫。
玄天咒下,底下的侍卫一个个开始原地乱晃,虽然□□手还在努力的瞄准,但是舒云慈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个如镜花水月一般虚无缥缈的目标了。
这里反应最明显的就是江兴伟,他的内力肯定要比这些□□手们高,所以他受到的影响也大了很多。他眼中的目标已经不是舒云慈,而变成了皇帝江正清,他心中一惊,急忙放下手中的强弓,暗忖自己怎么可以对着皇上拉弓。
其他的大内侍卫内力也不弱,这会儿一个个站都站不稳,已经倒下了好几个。
舒云慈利用这个机会飞身出了宫墙,看到几个站在宫墙上拉着网的大内侍卫,一个个都傻呵呵地没有反应,她生气地一人一脚将这几个都踹了下去,她落地和舒云慈会和后一起离开。
两人一口气跑出了东瑶城,找了山上一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休息。
“你一个人来的?”江封悯将她拉进怀里,仔细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舒云慈一把推开她,“我没事,让我看看你。”
“我也……”江封悯刚想嘴硬一下,被舒云慈一把按在背后的箭伤上,疼得她后面的话自动吞了回去。
舒云慈将她的衣服解开来细看,“箭伤,就是方才那人伤了你?”这一看就不是寻常箭矢的伤口,寻常的弓箭手也伤不到她。
江封悯只好点头。“他叫江兴伟,是我堂兄。”
舒云慈冷笑一声,“他可没把你当堂妹。”
江封悯摇摇头,“不重要了。我杀了皇上,已经和江氏皇族断了关系。”
舒云慈帮她重新包扎了伤口,“这样就够了吗?”
江封悯看她。
“如果你想继续报仇,我陪着你。”对于舒云慈来说,这样并不够。要是
有人敢杀她全家,她非得让那人后悔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沉默了一会儿,江封悯摇摇头,“够了。既然是皇上猜疑杀我全家,他死了就够了。江氏皇族的其他人,我不想为难他们。”
舒云慈看着她,突然将她抱紧,“你想哭就哭吧,除了我没人看到。”
江封悯听话地将头埋在舒云慈的怀里,开始讲述自己儿时和家人相处的事,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舒云慈没有劝,这种事也劝不了,她只是小心地抱着江封悯,听着江封悯一边哭一边说,认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裳。这一夜,江封悯哭得像个孩子。
两天后,之前向江正清进言端王有意谋逆的那位大臣被人发现死在家中。凌国在办理国殇的时候发现江正清的头颅不见了,遍寻不着,只好找了个能工巧匠用木头雕了一个假人头随同身躯一同下葬。
太子江兴霖继位,凌国迎来了新君。
照理说,新君上位,第一件事就应该缉拿江封悯为老皇帝报仇。然而江兴霖只是缅怀了一下先皇,此事就作罢了。此举令朝臣议论纷纷,不过人家儿子都不追究了,大臣们也没有说什么。
江兴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在他继位前一天晚上,他的寝宫里来了两个女人。江封悯他认得,只是他没有想到,另外一个女人竟然是隐国刚刚继位的宁贞女帝。
“人我隐国要了,你如果能不予追究,我们各退一步大家安好。如果你还要追究,那朕现在就杀了你。让你们凌国接着办国殇。”舒云慈的话永远都这么……嗯……让人难以接受。
江兴霖没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江封悯。“你不用看了,她不会和你说话的。今后她就是我隐国的人,和你凌国再无瓜葛。她说了,有生之年不再见江氏皇族,这是最后一次。”
江兴霖点点头。“端王叔的事,确实是先皇多疑所致。如今先皇已逝,恩怨了了,我不会再追究靖武,也不会追究端王府旧人。”
江封悯听了这话转身就走,舒云慈在桌子上留了个警告的手掌印后也走了。
江兴霖看着桌子上硬生生被打出来的手掌印,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这年头女人的武功怎么都这么好?同样是皇帝,看看这位宁贞女帝,这武功吓死个人。
随后两人回到立南城,江封悯将江正清的人头拿出来祭奠亲人。舒云慈看着江封悯的目光,温柔中带着怜惜。
之后两人回到隐国,江封悯一回来就大病了一场。她心中的不甘愤懑也都在这场病中发泄了出来。
血蚕现在很忙。盛辞的身体全靠她的医术和国库里的珍贵药材在撑着,现在宫里的江封悯又病了。宫里的太医虽然能治,舒云慈总觉得不放心,时不时就让她进宫给江封悯看看,说得好像江封悯快死了似的。
其实江封悯十几年没有生过病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次一场大病,把体内不好的东西都排一排,是件好事。
舒云慈每天忙于朝政,不能一直照顾江封悯,她给江封悯安排了一个叫兰灵的宫女服侍。兰灵尽心尽力,服侍得很好。
江封悯养病期间不爱说话,每天也只有舒云慈来的时候,她的话才多一些。她没有像其他遭逢巨变的人一样整日以泪洗面,只是会时常想起家人,她努力搜寻为数不多的和家人一起相处的情况,每天都细细回忆着,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
对于总是会一个人发呆的江封悯,兰灵每天都会和她多说一些话,让她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
“姑娘,外面刮北风了,看来要下雪了,您别坐在窗前,当心冻着。”兰灵过来将窗子关上。
江封悯叹气,什么时候她会怕冷了?兰灵不懂她
的武功,好歹是一番好意,她没说话,默默坐回了床上。
兰灵端了小宫女送来的药,“姑娘,您该喝药了。”
江封悯乖乖喝药。放下药碗,兰灵拿出一碟子蜜饯,拈了一颗就要塞进她嘴里,她躲开,用手拿了蜜饯塞进嘴里。说实话,虽然她十多年没有生病,但是为了练功,药却是经常喝的。喝得多了,她根本觉察不出药有多苦,也从来没有吃蜜饯的习惯。
“姑娘……”兰灵见她发呆,又想说话。
“兰灵,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江封悯摆摆手。
“是。”兰灵端着托盘出去,关门时看着床上已经躺下的江封悯,微微叹了一口气。
江封悯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此刻不犯二不嘴欠,看着竟然有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
入冬下了两场雪,这天舒云慈批完奏折,见过朝臣,又和夫子学完了要学的东西,竟然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她看着外面的雪景,“可惜那家伙还病着。”
丝瓶道:“陛下多陪陪江姑娘,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从凌国回来之后,舒云慈就不许人再叫江封悯郡主了,她又没有别的身份,宫里人都以“姑娘”相称。
舒云慈走到自己的寝殿外,就听见兰灵正在和江封悯说话。
“姑娘,这碟子糕点叫做美人妆。您看这上面的红点像不像美人的唇?”兰灵的声音娇柔,听着就有少女的活力。
江封悯没有说话,兰灵又道:“姑娘,奴婢与您说了这些话,您好歹回奴婢一句嘛。”撒娇意味明显。
丝瓶站在门外听到这话顿时变了脸色。她偷眼看着舒云慈,发现舒云慈也在看她,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皇上!”丝瓶立刻垂下头,“奴婢不知道她……她怀着这样的心思!奴婢这就去教训她!”她刚要进门,被舒云慈拦住。
房间里的兰灵和江封悯都听到了门口的声音,兰灵立刻过来开门,见识舒云慈,急忙施礼道:“奴婢参见陛下。”
舒云慈走进房间,看到床上的江封悯正靠着软枕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无辜。舒云慈笑了,她坐到床边,看着低头垂手的兰灵,“兰灵,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兰灵一听吓得立刻跪倒在地,“陛下容禀,奴婢只是奉命照顾姑娘,从不敢有其他的心思!”
舒云慈不说话,兰灵吓得全身都在冒冷汗。她原本是一个打扫宫室的低等宫女,虽然没在舒云慈面前服侍过,也听其他的宫女说,女皇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而且喜怒无常,经常是上一刻还在对你笑,下一刻就把人拉下去处罚了。此刻她越想越害怕,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那最好。朕看你照顾得不错,赏你十两银子,你先下去吧。”
兰灵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是赏是罚,依旧瑟瑟发抖,直到丝瓶咳了一声,她才磕头谢恩,跟着丝瓶出去了。
“我还以为你会罚她。”江封悯说。
“她确实对你很上心。目前我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至于她对你动了其他的心思……”舒云慈伸手勾起江封悯的下巴,“想不到你居然这么有魅力?”
江封悯伸手抱住她的腰,“不然怎么配得上你?”
舒云慈低头亲了她一口,“我给你一个冬天的时间养病,来年开春之后,我要你带兵出征了。”她摸着江封悯消瘦的脸颊,心里并非不心疼。遭遇到这么大的打击,江封悯如今这个样子已经十分难得了,自己实在不该再要求过多。只是……她觉得江封悯一直躲在宫里也不是什么好事。想要抚平心中的伤痕,还是需要做一些事转移注意力。
江封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她已经报仇雪恨,就像江兴霖说的,恩怨了了,就算自己恨海难填又能怎么样呢?她为人豁达,只知道做些实际的事,家人永远不可能重新活过来,那么执着过去也于事无补。“你要进攻华志国?”
“你越来越聪明了。”舒云慈满意。果然跟在自己身边,傻子都能变聪明。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想报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华志国犯边的事,舒云慈可一直都没忘。这两年华志国还不消停,三五不时地派出一些小股军队到边境上扰民。两国的商业往来完全断绝,现在整个西边都是严阵以待。好在穆南关有景胜坐镇,至少守关无虞,但是华志国就仗着景胜不会轻易出兵,所以在关外横行无忌。隐国西边因为与华志国的关系紧张,导致西边道路完全封死。
“给你兵书你都在舒云慈继位后进行了扩建,舒云慈让人整理出来很多兵书战策交给江封悯,看不懂的还有在京城的武将教。另外整理出来关于刑狱方面的古籍都交给了岳盈汐。岳盈汐现在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她经常在问自己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到隐国来学习这些东西?
舒云慈就像是一个老师,倾一国之力,挑选最好的学生,提供最好的教材,然后将这些人培养成最优秀的人才。
“嗯……”江封悯含糊着。
舒云慈眯起眼,“没看?”
江封悯摆出一副老实模样,她形容憔悴,即便是舒云慈也狠不下心来责备什么了。
兰灵被丝瓶带下去后,确实领到了十两赏银。但是也被丝瓶教训了一顿。现在的丝瓶可不是当初那个小宫女,而是正四品的管事女官。她警告兰灵对待江封悯要摆正位置,不要引火烧身。
兰灵唯唯称是。之后对于江封悯的服侍依旧尽心,只是没事的时候再也不敢上前,都是远远躲开,生怕再让舒云慈误会。
舒云慈对于江封悯的在意,通过这一件事就表现出来。宫里面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很快大家都知道了这位江姑娘是皇帝陛下心尖上的人。
女子相恋自然引起朝臣的强烈反对。有礼部官员上书舒云慈要求皇帝大婚。也有大臣纷纷献上自家俊俏儿子的画像供舒云慈挑选。
舒云慈将这些奏章留中,将画像都丢掉,一概不理。
群臣无奈,只好在朝堂上集体要求舒云慈谨守阴阳之道,不可在寝殿里留一个女子夜夜相伴。
舒云慈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朝臣,“各位卿家,是想干涉朕的房中事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觉得这话听着好刺耳。皇帝到底是个女子,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地当面说出来?
“陛下,女子……相恋,有违天道。陛下既然为帝,就该绵延后嗣,这样才有传位之人,否则陛下百年之后,隐国江山传与何人?”一位老臣道。
“朕今年还不满二十岁,郭大人就想到朕百年之后。”舒云慈笑了笑,“朕百年之后的事郭大人反正也看不到了,就不必费心了。”
这话一出,连一旁坐着看热闹的盛辞都觉得没法听。这个郭大人怕是要气死了。陛下这嘴毒的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