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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良性与恶性的群众运动/185

作者:美-埃里克·霍弗/译者:梁永安 当前章节:10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狂热者的盲目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但也是他们智力贫瘠与

情绪单调的原因

-所谓自由的传统就是反抗的传统

·把人民宗教化的能力是民主国家领袖的必备才具之一

-狂热是一种灵魂的疾病

码头工人哲学家——霍弗其人及其书

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1902-1983)的一生是个传奇,他

终生从事码头搬运工作,直至退休。

他7岁失明,l5岁复明,父母早逝,靠自学成就学问,1964年

成为加州伯克利大学政治科学高级研究员。但他仍喜欢码头搬

运工作,他的许多思想,都是在那个环境中获得启发。因此,他被

称为“码头工人哲学家”(longshoreman philosopher)。

霍弗都是利用工余时间写作,一生写出超过10部作品,《狂

热分子》(The True BeLiever)是他第一本书,1951年出版后即被誉

为社会科学领域的经典之作,其风格犹如16世纪散文家蒙田。

《纽约客》则将其与17世纪的法国古典作家拉罗什富科公爵(Duc

de La Rochefoucauld,1613-1680)相比拟。其他的批评家也盛赞

这本书的冷隽机智与一针见血的比喻。至今,其名言佳句仍不断

被引用、辑录。此书在初版的短期内即销售50万册以上,被译成

10多种语言,是当时许多大学政治系必读之书。艾森豪威尔总统

还大量买来送人,并公开引用他的文字。(不过霍弗对此举却说:

“这表示每个小孩都念得懂这本书。")

关于《狂热分子》这本书,我们可以从它的原书名《忠实信徒:

论群众运动的特质》(The True Believer: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谈起。副题清楚说明,此书的主旨是分析群众运

动的特质。对“群众运动”一词,霍弗采取最广义的理解,举凡政

治运动、革命运动、社会运动、宗教运动、民族主义运动……无所

不包,所以你看到他用来举证和议论的例子包括了宗教改革、清

教徒革命、早期的伊斯兰教、初期的基督宗教、纳粹主义、共产主

义、法国大革命、太平天国、印度独立运动、犹太复国运动……林

林总总,不一而足。正因为采取这种宏观视野,霍弗可以发别人

所未发,把极纷纭的现象作为一个整体来把握。正如他在本书卷

首开宗明义说的:“本书探讨的是群众运动共有的一些特征,不管

那是宗教运动、社会运动,还是民族主义运动。我并不是要主张

这些运动都一模一样,而只是想指出,它们所共有的一些特征让

它们长得像一家人。”

但何谓“忠实信徒”?就是指作为群众运动中坚的追随者。

他们狂热地相信自己的信仰、主义绝对正确,而其他人的信仰、主

义则绝对错误。很多群众运动摧枯拉朽的力量.正是来自其追随

者这种确定不移的信仰。他们所以能够无比坚定,力量亦是源于

此。他们不会因为危险而却步,不会因为障碍重重而气馁,不会

因为有反面证据而困惑,因为他们根本否定有危险,障碍和反面

证据的存在。诚如法国哲学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

1941)所说:“信仰的力量不表现在能支使人移山,而在于能让人

看不到有山要移。”

但什么人比较容易成为狂热的“忠实信徒”?群众运动一般

是通过哪些方法让人成为“忠实信徒”?“忠实信徒”除狂热以

外,又会表现出什么其他心理倾向?这些,都是《狂热分子》着力

剖析的重点。

霍弗会思索狂热分子和群众运动的题材并不奇怪。20世纪

前半叶就是一个群众运动风起云涌的年代,前有俄国的共产革

命、德国的纳粹运动和意大利的法西斯运动,后有亚、非各国的民

族独立运动。不过,令他终生不懈思索这个课题的,还有另一层

重要原因:他大半辈子都是和那些最适合当狂热分子的畸零人生

活在一起的。他对群众运动的思考,大都是从生活中观察而来。

要说霍弗探讨群众运动,还不如说他在探讨人性。如他在书

中所说:“无私者的虚荣心是无边无际的。““愈做不好一般事情的

人就愈胆大妄为。”“当我们在一个群众运动中丧失了自我独立

性,我们就得到一种新自由——种无愧无疚地去恨,去恫吓、去

撒谎、去凌虐、去背叛的自由。”

又如,他与伯克利那些大学生的接触,使他了解“今天愿意创

造历史的只有那些年轻人”。1964年,伯克利校园学生争取言论

自由,学生喊出:“我们不要研究历史,我们要创造历史。”

霍弗发现,在某种程度上,成人在面对环境的大转变时,其心

态犹如少年人,都感觉到一种无着落,前途茫茫,为了生存,都必

须在某种意义上死亡然后再生,其与群众运动中的狂热分子心恋

同质。人不癫狂枉少年,其实正是一种冀望毁灭之后的再生。

霍弗也观察到,每一个群众运动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场移

民,追随者会觉得他们正向一片应许之地迈进。那些在一个群众

运动初起时会急忙投入的人,往往也是乐于得到移民机会的人。

由于与劳工生活在一起,霍弗发现美国一般的‘劳动群众是相

当优秀的,他认为美国是由占总人口数60%的劳动民众所创造

的,但是他从未看过有哪一本书谈过他们。他对于当时自命清高

的知识分子,反而不信任。

霍弗认为我们大部分人都必须对“忠实信徒”的动机和心理

有一些认识。“因为我们的时代虽是无神的时代,却不是无信仰

的时代。‘忠实信徒’无处不在,他们昂首阔步、列队前进,要通过

劝说和激烈手段,按他们的形象塑造世界。不管我们是打算加入

他们还是反对他们,都应该尽可能多了解他们的特质与潜势。”

《狂热分子》这本研究群众运动的圣经之所以风行半个多世

纪,对理解今日世界的处境仍然贴切适用,是否正因为人们失去

了自我,使得历史一再重演?

霍弗1902年出生于纽约市,双亲是自德国移民而来的犹太

人,父亲从事木工。7岁那一年,霍弗碰到两件伤心事,一是母亲

逝世,一是双眼莫名其妙地瞎了,从此由女仆玛尔莎照顾,因为遭

遇这些苦难,他从未进学校或受过正规教育。

15岁那年,他的眼睛又莫名其妙好了。从此,他如饥似渴地

阅读,每天8到10个钟头——部分原因是他总认为他随时会再

瞎。他这种阅读的热忱,终身不辍。

他家附近有一家旧书店,在3年之间,他几乎把里面的书读

完了。书店的主人对植物学很感兴趣,这方面的藏书特别多,霍

弗在植物学方面的知识也因此非常丰富。

不过,霍弗第一次到那家旧书店时,立即吸引他注意的书是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白痴》。因为在他失明后不久,父亲说过

一句话:“对这样一个白痴孩子,我怎么办?”这本小说他读过十几

遍,每次都发现新的意义。在那里他读了拉格诺夫、哈姆生和已

为人忘却的德国作家瓦萨尔曼。他喜欢读小说,从小说里,能获

得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知识,如法国的鹅肝酱、闺房和有香

槟酒的早餐等等。

霍弗的父亲在1920年逝世,但他对1919年女仆玛尔莎离美

返德之事却印象更为深刻。他后来虽从未写信给玛尔莎,也不知

道她的情况,但有近20年的时间,他对玛尔莎的感情比对任何人

都要深。父亲在玛尔莎走后第二年去世,霍弗的感受是:“我自由

了。”玛尔莎曾说,霍弗家人都是短命的,所以霍弗应该也活不过

40岁。那一年他18岁,认为生命已过了近半,不认为自己有何前

途可言。父亲留下约300美元,他便决心到加州去,因为那是穷

人去的地方。“我买了到洛杉矶的巴士票,在贫民区下车,一住10

年。所以你可以说我是直接从育婴室走向贫民窟的。”

起初霍弗只是读书,什么都不做。等父亲留下的钱用光,便

到处打零工果腹。28岁那一年,他不知不觉起了自杀的念头。其

原因我们无法尽知,也许是因为相信自己40岁就会死,多活几年

又有什么意思呢?但这次自杀并未成功,原因是那瓶果酸毒药味

道太坏了,一进口就像针刺舌头一般,被他吐了出来。

这事件结束了他在贫民区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生

命的转折点,因而决定离开洛杉矶。

与穷人一起的生活经验,使他认为弗洛伊德的精神压抑之

说,在他们穷人世界中是不存在的。他说:“我们这里的人只有金

钱的烦恼,没有精神病,要是他们有精神病的话,那是一种金钱可

以治好的病。”

在贫民区的一段日子他已懂得,希望并不是生命可以寄托的

东西:假如你不能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生活下去,那你的脚就踏

不到实地了。歌德说过一句话:“丧失了勇气,便丧失了一切。”在

本书中,霍弗说过,会被群众运动吸引的,一般都是那些缺乏内在

资源、没有了希望就活不下去的人。这个观点的雏形早在他居住

于洛杉矾贫民区的时代就成形了。

紧接着的10年,也就是整个30年代,霍弗主要在农场打零

工。他会和其他散工——大萧条的失业者——从南加州的帝国

谷( Imperial vaiiey)出发,随着一种谷物的分区渐次成熟向北慢慢

移动,直到北加州的萨克拉门托(Sacramento)田野。冬季,到附近

山溪去淘金,工作3个月,大概可以淘得300元的金子。霍弗从未

想要去过更有保障但却更多约束的工厂生活。

霍弗在其流浪岁月中,获得了某些关于个体人和群众人的观

念。例如,他认为历史是畸零人创造出来的理论,就是在联邦政

府所设的一处流动失业散工收容所里领悟到的。收容所里有200

人,霍弗发现那些人一半以上有心理或生理上的某种不健全。在

这以前,他从未想到自己属于某个社会群体,但这时却突然发现

自己和收容所里其他人属于同一类型——都是社会所不需要

的人。

“我们大部分都不能够从事固定的工作。不能自律,不能忍

受单调、无意义的工作。”霍弗觉得奇怪,这些人并不比一般人低

能,他们也颇能容忍,心怀善意,若有机会,难道不能有所成就?

几星期后,他徒步走过一片不毛之地时,得到了答案。他想

到如果让收容所里那些人来这里拓荒的话,每个人都可能很高

兴。事实上,拓荒者不就是一些畸零人吗?除少数真正喜欢冒险

的人以外,拓荒者不都是些不能从事固定工作的人、酒徒、赌徒

逃犯或为社会所摒弃者吗?“如果有机会……他们会成为忙碌的

实行家……而一旦尝过有所建树的滋味,他们又会想建树更多

东西。”

霍弗明白这些流浪者和畸零人可以变成拓荒者,但也可能转

向另一条负面之路。例如,在德国和意大利,就有成千上万的人

用参加群众运动的方式来洗净他们“不良分子”的身份。在霍弗

看来,30年代的历史大部分是由这些畸零人缔造的,他们把生命

奉献给历来最专制暴虐的人物,如希特勒、墨索里尼和斯大林。

霍弗开始尝试写作,是拜一位他心仪的作家所赐。“蒙田使

我爱好词章,在未读蒙田的散文以前,我从未想到过要写东西。”

霍弗所写的东西,的确和蒙田的近似,简洁而有韵律,有时杂以警

句,但并无闲散之笔。他的长处是敢于作大胆而明确的概括,直

捣问题核心。他的每一句话都经过长时间的剪裁锻炼,组织成为

一篇精辟而有分量的文章。

他与蒙田的邂逅纯属偶然。有一次,他又要到山里去淘金。

“出发之前,我知道大雪一来就会被困在山里,便在旧金山一家旧

书店买了一册厚厚的书。我不管那是什么书,只要页数多就行。

我找到一本,封面已经不见了,作者的名字我听也没听过。那书

就是蒙田的《随笔集》,是17世纪的英译本。被雪困住的那些天,

我把那本书读了3遍。啊,我多么爱蒙田的文字!我深深地领会

到他怎样雕琢每一句话。我生平第一次想到我也许可以写出类

似的东西。我从山上下来以后,便到圣华金河谷采棉花。我总是

带着蒙田那本书,并随时引用他的话。到了后来,那里的工人一

碰到问题,便会跑来问我:“蒙田的意见怎样?”

在其他流动散工眼中,霍弗一定像个怪物。他生性孤独,不

喜欢和别人过分亲热,一有空便跑到图书馆看书——差不多加州

所有小镇图书馆的图书证他都有。可是他又时常觉得必须找人

谈话,找那些工人来听他引述蒙田的话(后来又加上了帕斯卡尔

的话),倾吐满腹学问。

霍弗颠沛流浪的生活一直持续到1941年。第二次世界大战

爆发后,他想要从军,却因为患有疝气而被拒。他转而寻求别的

方法为战争和国家尽力;他加入了“国际码头仓库工人工会”,成

了一名码头搬运工。那时他已40岁。玛尔莎的预言错了,他并

没有死。

码头生活让霍弗觉得很自在。当时码头工人不愁没活做,旧

金山码头日夜开工,霍弗总是挑笨重的工作做,常常受伤。他最

好的一些灵感和观念,都在工作时酝酿形成。他脑子后面总有一

个静静的角落供他思索。任何事情— —句偶然的话、一只飞翔

而过的海鸥或是一个同伴的行为——都可以启发他的思考。霍

弗习惯每天与一个不同的工人搭档。他总是每天一早就到码头,

以便选择喜欢的搭档,但他并不挑剔。“我从未要求一个人必须

有多种长处,只要有一种长处就行。”有时一个差劲的搭档也能打

开他的思路。

霍弗记得有一天和他搭档的是码头上最不行的一个工人,这

个人举手笨脚,大家都不愿和他一起工作。霍弗回忆说:“我们开

始一起搬货。码头上的工作是这样做的:你搬的堆在你那边,你

搭档搬的堆在他那边,一人搬一半。但这天我却发现一件怪

事——我的搭档总是越过中间那条通道去帮助别人。在我们这

边他自己那份工作都没做好,却偏要去帮助别人。没有理由认为

他这样做是因为不喜欢我。就是在这天,我想出一个很妙的道

理,这家伙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好,为什么会那么热心去做责任以

外的事情呢?我的解释是,当你做不好分内的事,别人会耻笑你,

但你帮别人时,便没有人耻笑你。”

这虽然是个小观察,却是他撰写群众运动心理学的基础。书

中谈到那些忙不迭地拥抱群众运动的人时,他这样说:“一个人自

己的事要是值得管,他通常都会去管自己的事。如果自己的事不

值得管,他就会丢下自己那些没意义的事,转而去管别人家

的事。”

霍弗的生活是艰难的,却又异常丰富。早年的生活驱使他和

那些为社会所抛弃者混在一起一那些他形容为“弱者、穷者、被

压迫者、被剥夺了继承权者、逃犯和被认为是不肖者的人”。这些

经验使他写出《狂热分子》。这本研究群众运动卓有创见的著作。

霍弗认为,投身于群众运动的是一些永久性的畸零人,他们出于

某些原因觉得自己的生命已无可救药地失败,因而盲目投身于某

种神圣事业,好让个人的责任、恐惧、缺点得到掩埋。至于投身的

事业是政治也好,是宗教也好,是共产主义也好,是法西斯主义也

好,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那是一种有效的运动,可以使他们忘记

自己就好。

“你无法用理性或道德上的理由去说服一个狂热者抛弃他的

大业。他害怕妥协,因此你不可能让他相信他信奉的主义并不可

靠。但他却不难突然从一件神圣伟业转投另一件神圣伟业的怀

抱。他无法被说服,只能被煽动。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他

所依附的大业的本质,而是他渴望有所依附的情感需要。”

《狂热分子》一书纲目井然,每一节都加以编号,还有大小标

题,俨然是架构严谨之作,然而细细读去,你却会发现霍弗的风生

议论常常夹杂许多旁生的联想,体系密度不如想象中高,倒更像

他钟爱的蒙田散文,是一些随笔、漫思。正因为这样,我们会发现

他有些地方谈得稍嫌简略,有时也会出现理路不清晰和前后不一

贯之处。例如,他主张一个兴起中的群众运动想要壮大,其领袖

必须目空一切、厚颜无耻、冷酷无情;另一方面,他又推许林肯、丘

吉尔和罗斯福为罕有和优异的群众运动领袖,因为他们懂得尽力

阻止群众运动中的邪恶成分,并在应该结束它的时候加以结束。

这是不是不一贯呢?(林肯、丘吉尔和罗斯福可不可以算是群众

运动领袖又是另一问题)

对于这些瑜中之瑕,我们或许可以用霍弗自己的话来解释:

“本书并不是一部权威性的教科书。它是一部思考之书,并不避

讳提出一些片面的真理,因为有时片面的真理也可以开辟新的思

路,帮助架构一些新的问题。白芝浩说过:为了阐明一条原理,你

必须夸大很多事情而又略去许多事情。”

霍弗在1982年获里根总统颁发的总统自由奖章。翌年他逝

世,享年81岁,比40岁多活了一倍。

序言·狂热分子的心灵

埃里克·霍弗

本书探讨的是群众运动共有的一些特征,不管那是宗教运

动、社会运动,还是民族主义运动。我并不是要主张这些运动都

一模一样,而只是想指出,它们所共有的一些特征让它们长得像

一家人。

所有群众运动都会激发起其追随者赴死的决心和团结行动

的意愿;不管它们宣扬的主张或制定的纲领为何,所有群众运动

都会助长狂热、激情、热望、仇恨和不宽容;所有群众运动都能够

从生活的某些部门释放出强大的动能;它们全都要求信徒盲从和

一心一意效忠。

不管彼此的主张与目标有多么南辕北辙,所有群众运动都是

从同一类人中间吸收最早的追随者,而它们能吸引到的,也是同

一类型的心灵。

尽管在狂热的基督徒、狂热的民族主义者、狂热的共产主义

者和狂热的纳粹分子之间有显著不同,但鼓动他们的那股狂热,

却可以视为同样的东西。驱策他们去扩张和控制世界的那股力

量也是相同的。在各种类型的献身、信仰、权力追求、团结与自我

牺牲中,存有某种程度的一致性。不管两件神圣事业的内容和教

义有多少歧义,让它们发生效力的因素仍有某种程度的一致性。

帕斯卡尔这一类深谙基督宗教教义何以能发挥效力的

人,一定也会明白共产主义、纳粹主义或民族主义的效力何在。

尽管人们会为千差万别的神圣事业赴死,其实他们说不定都是为

同一件事情而死。

本书所探讨的主要是群众运动中的一个阶段——积极阶段

(active phase)。这个阶段的群众运动是由“忠实信徒”(true believer)

所控制,而所谓的“忠实信徒”,是指具有狂热信仰、准备好

随时为一件神圣伟业牺牲的人。本书会尝试追溯这类人的起源

和勾勒他们的人格特质。为了帮助实现这一目的,我们会进行一

些假设。基于所有群众运动的初期追随者都以失意者(the frustraLed)

居多,以及失意者一般都是自愿参加群众运动的事实,我

们提出两个假定:(一).即使没有外来的煽动游说力量,失意感本

身即足以产生“忠实信徒”所特有的大部分人格特征;(二)煽动

游说技巧是否奏教,端视其能否诱发和强化失意者所特有的那些

心理和行为倾向。

为了测试这些假设的有效性,我们必须探究“失意者”心理,

看看他们受到的是什么困扰。他们如何回应这些困扰。其次,我们

必须探究“失意者”对困扰的反应方式与“忠实信徒”的行为相似的

程度。最后,我们必须拿当代的群众运动作为实例加以考察,看看

它们所使用的煽动游说手段,是否专事在其追随者中间激发一种失

意者的心理状态,而其又是否可以从这种做法中牟利。

在这个时代,我们大部分人都必须对“忠实信徒”的动机和心

理有一些认识。因为我们的时代虽是无神的时代,却不是无信仰

的时代。“忠实信徒”无处不在,他们昂首阔步、列队前进,要通过

劝说和激烈手段,按他们的形象塑造世界。不管我们是打算加入

他们还是反对他们,都应该尽可能多了解他们的特质与潜势。

为谨慎起见,在这里再补充一语大概不是多余的。当我们说

所有群众运动长得像一家人的时候,我们是在分类学的意义上使

用“家”(family)这个字的。在分类学上,西红柿与龙葵属于同一

科( family),也就是茄科。尽管西红柿营养丰富而龙葵有毒,但它

们在形态学、解剖学和生理学上却多有相似之处,以致即使非植

物学家也可以感受得到它们像一家人。我说各种群众运动有很

多相似特征,并非暗示它们都同样有益或有害。本书既不作价值

判断,也不会表现爱憎。本书只尝试去解释,而这些解释——它

们全都是理论——是以建议和论证的方式提出来的,哪怕我的口

吻有时看似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话比蒙田( Montaigne)所言更能

道出我的心声:“我要说的一切都是通过论述,而非通过说教。如

果我的目的是说服别人,话就不会说得那么满。”

第一部分

群众运动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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