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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对改变的渴望

作者:美-埃里克·霍弗/译者:梁永安 当前章节:45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当我们的生活朝不保夕,完全无力控制我们

的生存环境时,就会执着于熟悉的生活方式。我

们通过把生活模式固定化去对抗深深的不安全

感。借此我们给自己制造了一种幻象:不可预测

性已为我们所驯服。

1.宗教运动、革命运动和民族主义运动是热情的发电厂

很多人参加革命运动,是因为憧憬革命可以急遽而大幅地改

变他们的生活处境。这是个不言自明的道理,因为革命运动明明

白白就是一种追求改变的工具。

但较不为人知的是,宗教运动和民族主义运动一样可以是改

变的手段。要实现迅遽和巨大的改变,某种广为弥漫的热情或激

情显然是不可少的,至于这种热情是由黄金梦还是由一个积极的

群众运动诱发,则无关宏旨。在美国这里,自南北战争以来各种

波澜壮阔的改变就是受到一种激情洋溢的气氛所驱动,而人们之

所以会洋溢激情,则是因为感受到有无限自我改善的机会等在

前头。不过,在自我改善是不可能或不容许的地方,如果要让声

势浩大的改变得以实现和维系,则势必要在别的地方寻求热情的

来源。宗教运动、革命运动和民族主义运动正是这一类普遍热情

的发电厂。

在过去,宗教运动是变革的主要媒介。宗教的保守性格是后

起的事,是一度高涨的反抗活力沉寂凝固后的结果。一个勃兴的

宗教运动带来的是全面的变革和实验——它会容纳来自各方面

的新观点与新技术。以伊斯兰教为例,在其兴起的阶段,伊斯兰

教乃是一种促进阿拉伯人团结与现代化的媒介。相似的,基督宗

教对欧洲的蛮族亦起过文明化和现代化的作用。十字军东征和

宗教改革运动,都是把西方世界从中世纪停滞状态摇醒的关键

因素。

但到了现代,能实现巨大而迅速变革的群众运动。则是革命

运动和民族独立运动——它们有时是单独发生,有时是合并发

生。论热忱、权势和情性的冷酷,彼得大帝大概不输许多最成功

的革命运动或民族运动的领袖,但他却未能达成一个他向往的主

要目标:把俄国转化为一个西化国家。原因是他无法在俄国群众

当中注入激情。他要不是因为不觉得有此必要,就是不知道怎样

把他的憧憬转化为一场群众运动。这就不奇怪,消灭最后一位沙

皇的布尔什维克革命党人,应该会觉得自己与彼得大帝有血缘关

系。因为彼得大帝的目标现在成为他们的目标,他们希望达成他

未竟其功的理想。将来,布尔什维克革命会被史家大书特书的,

除了建立共产主义经济制度的企图,还有就是把地球l/6的土地

现代化的尝试。

法国和俄国的革命最后都演变为民族主义运动。这个事实

意味着,在现时代,民族主义乃是群众激情最丰富也最持久的源

泉,而任何大变革计划想要取得成功,都必须利用民族主义的激

情。有鉴于此,我们不禁怀疑,现在英国工党政府改变4900万人

生活方式的大计之所以阻力重重,是不是就是因为它没有去营造

一种狂热的气氛,没有许诺英国人民一些大而无当的远景。当代

大部分群众运动的丑陋面貌,让高雅正派的工党领袖望革命激情

而却步。不过,事态的变化仍有可能迫使他们采取较温和形式的

沙文主义,以便让英国也得以“通过国家的社会主义化,达成社会

主义的国家化”。

日本在现代化方面的成功是惊人的,但要不是经历过一波民

族主义运动,这样的成功大概是不可能的。同样的道理大概适用

于一些迅速实现现代化的欧洲国家(特别是德国),它们的成功,

某种程度上是拜民族主义热情的涌现与扩散所赐。有证据显示

亚洲国家想要复兴,应该借助民族主义运动多于任何其他媒介。

凯末尔(Kemal Ataturk)之所以能够几乎一夜间把土耳其现代

化,就是拜一个货真价实的民族主义运动之助。埃及则刚好相

反。即便打从阿里(Mehmed Ali)统治的时候开始,埃及的统治者

即已欢迎西方的观念,而埃及与西方的接触也频繁而密切,但因

为从来没有发生过群众运动,其现代化显得步履蹒跚。犹太复国

主义也是一种有助落后国家革新的工具,因为它可以把店主和脑

力劳动者转化为农人、工人与士兵。要是蒋介石知道怎样发起一

个扎实的群众运动,或者至少懂得怎样让因日本侵华而点燃的爱

国激情维持不坠,那他现在说不定已被尊为革兴中国的巨人。但

因为他不懂得这样做,所以才会被精通“宗教化”(religioficalion)

艺术的大师给推到一边去——所谓的“宗教化’艺术,就是给实际

目的披上神圣大衣的艺术。

至此,我们不难明白,为什么美国和英国(或任何西方民主国

家)无法在唤醒落后和停滞的亚洲国家一事上扮演直接和积极的

角色:它们不是无意就是没有能力唤起亚洲亿万人民的复兴精

神。不过,西方民主国家倒是以一个间接和意料不到的方式唤醒

了东方:它们点燃了仇视西方的激情,目前让东方从历时多个世

纪的停滞中苏醒的,正是这种反西方的热情。

尽管渴望改变往往只是人们投身群众运动的表面动机,但分

析一下这种心理,说不定还是可以让我们对群众运动的内在动力

有多一分的了解。因此,以下我们会先分析一下这种渴望的

性质。

2 有成就感的人会把世界看成一个友好的世界。失意者则乐于看

到世界急遽改变

我们都有一种倾向,那就是到自身以外寻找解释自身命运的

理由。成功和失败无可避免会左右我们对周遭世界的看法。正

因为这样,有成就感的人会把世界看成一个友好的世界,并乐于

看到它照原样保持下去,但失意者却会乐于看到世界急遽改变。

哪怕我们自身的处境是由能力、个性、外貌或健康等个人因素造

成,我们还是会坚持向外寻找理由。所以梭罗( Thoreau)才会说:

“如果一个人生了病,无法发挥身体功能,甚或是肠子痛….他就

会动念去改革——改革世界。”

失败者会喜欢把他们的失败归咎于世界,这是不难理解的。

较不易理解的是,成功者内心深处同样相信——不管他多么以自

己的远见、坚忍、勤俭和其他美德自诩——他的成功是环境中各

种偶然因素加在一起造就的。哪怕他一直成功,他的自信仍然不

会是百分百的。他不敢断言自己知道造就他成功的一切因素。

在他眼中,世界是一个勉强取得平衡的天平,而只要这种平衡对

他有利,他就不会敢去扰乱它。因此,抗拒变革和热望变革事实

上是同源的,前者的激烈程度也可以不亚于后者。

3.投身变革运动的,往往是那些觉得自己拥有无敌力量的人

不满情绪并不一定会让人产生改变现状的渴望。要让不满

加深为愤愤不平,还需要加入另一些因素。其中一个因素是拥有

权力感。

不管处境有多么可怜兮兮,那些对周遭环境又敬又畏的人不

会想要去改变现状。当我们的生活朝不保夕,完全无力控制我们

的生存环境时,就会执著于熟悉的生活方式。我们通过把生活模

式固定化去对抗深深的不安全感。借此我们给自己制造了一种

幻象:不可预测性已为我们所驯服。需要看天吃饭的渔夫、牧民

和农人,以及敬畏大自然的原始人,全都是害怕改变的人。在他

们跟中,世界就像操有生杀大权的法官。赤贫的人也一样,他们

因为害怕周遭世界,所以害怕改变。当饥寒逼迫着我们的时候,

我们过的是一种危险的生活。所以说,贫困者的保守性格和特权

阶级的保守性格同样深厚,而前者支撑社会秩序的作用也不亚于

后者。

会不假思索就投身变革运动的,往往是那些觉得自己拥有无

敌力量的人。发动法国大革命的那一代人都深信人类理性的全

能和人类智慧的无边——诚如托克维尔( Tocqueville)所言,人类

从来没有这样自负过,对自身的全能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信

心。随这种夸张自信而来的是一种改变现状的普遍热望,它会不

请自来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冒出来。列宁和布尔什维克也是这

样子,他们会无所顾忌地投入创造一个新世界,就是因为相信马

克思学说无所不能。纳粹没有那么掷地有声的教义,但他们深信

领袖不会犯错和新技术无所不能。要不是德国人相信闪电战和

新的宣传技术可使德国无敌于天下,纳粹运动会不会进展得如此

神速,其中不无疑问。

即使是渴望进步这种良性的渴望,也是受到信仰支撑的。① 相

信人类本质善良和科学万能。这是一种桀骜和冒渎的信仰,思考

方式跟那些着手兴建“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的人相差无

几。他们都相信:“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②

4.怀有大希望者的力量可以有最荒谬的来源:一个口号、一句话

或一枚徽章

一般以为,只要是拥有权力的人,自然会对世界抱持傲慢态

度,也易于接受现状的改变。但事情不总是这个样子。有权势的

人有时也会像弱者一样胆怯。一个人是不是欢迎改变,更重要的

不在于是否掌握权力,而在于是否对未来有信仰。有权力的人如

果对未来没有信仰,就会用他的权力来排斥新事物,以保持现状。

另一方面,极不切实际的梦想即使没有实际权力作为后盾,一样

可以让人产生最大无畏的胆气。这是因为,怀有大希望者的力量

可以有最荒谬的来源:一个口号、一句话或一枚徽章。没有信仰

是有力量的——除非它也是一种对未来的信仰,除非它含有千禧

年③的成分。任何教义主张也是如此:如果想要成为一种力量的

来源,它必须宣称自己是打开未来之书的钥匙。④

①19世纪的西方人普遍相信人类处于不断进步中,也以追求这种进步为己

任。——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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