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改成牧场。“强壮和积极的农民,变成了受薪工人或乞丐
……城市街衢满目都是贫民。”为克伦威尔的新军充实兵员的,
正是这些遭剥夺的群众。
在德国和意大利,纳粹和法西斯革命的主要支持者是破了产
的中产阶级。今日英国潜在的革命者不是工人,而是被剥夺了特
权的公务员和工商业者。这个阶级对过去的丰裕生活和统治地
位记忆犹新,所以难以自安于目前紧缩了的经济状况与政治上的
无所作为。
到最近,在美国和其他国家,都会周期性地大量出现一种新
类型的穷人,而他们的出现,毫无疑问助长了当代群众运动的兴
起和扩大。直至前不久,新穷人主要是来自有产阶级(不管是城
市还是乡村里的有产阶级),然而,到了最近,普通工人也开始扮
演起新穷人的角色,这大概还是历史上的第一次。
一向以来,工人只要能得到最起码的温饱,就会自感是传统
的穷人。不管年景是好是坏,他们都会觉得自己穷。遇到再严峻
的经济萧条,他们也不会认为那是什么有乖常理的事。但随着生
活水平的普遍提高,经济萧条和失业的意义却为之一变。今日西
方世界的工人视失业为一种堕落。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了一个不
公正的秩序的剥夺与伤害,所以愿意倾听那些呼吁重新洗牌的人
说话。
赤贫者
21.为最起码生活操劳的人,不会有时间,心情去悲愤或造梦,
在饥饿边缘挣扎的贫民过的是目标鲜明的生活。他们拼命
为填饱肚子而挣扎,完全不会为闲愁所困扰。他们的目标具体而
直接。有饭吃就心满意足;能够饱着肚子上床睡觉是一种成就;
每一笔意外之财都是一个神迹。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会需要“一
个使人生有意义和庄严的超个人目标”呢?群众运动的吸引力对
他们是不起作用的。布尔什维克革命初期,著名的激进派党人会
群集莫斯科,就是知道他们必须想办法把赤贫者争取过来。巴拉
巴诺夫(Balabanoff)这样说:“我在这里看到那些毕生为理想而活
的男男女女。为了实现理想,他们不惜自愿放弃享受、自由、快乐
与家庭,来这里全力对付人们饥寒的问题。”①
凡是从早到晚都要为最起码生活操劳的人,不会有时间、心
情去悲愤或造梦。中国民众不易造反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得
花很大力气才赚得到一点点维生之资。他们为生活而激烈挣扎,
而这挣扎所发挥的是“一种静态而非动态的影响力”。
22.悲愤会在它几乎得到补偿的时候最为蚀骨
困苦并不会自动产生不满,不满的程度也不必然与困苦的程
度成正比。
不满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很可能是困苦程度勉强可忍受的时
候;是生活条件已经改善,以致一种理想状态看似伸手可及的时
候。悲愤会在它几乎得到补偿的时候最为蚀骨。托克维尔在研
究大革命前的法国社会状况时,惊讶地发现:“在1789年大革命
之后的每一个阶段,法国的繁荣昌盛都没有高于大革命前的那20
年。”为此,他不得不作出这个结论:“法国人的处境愈好,愈觉
得自己的处境难以忍受。”法、俄两国渴望拥有土地的农民,在革
命爆发时已拥有全部农地的近1/3,而这些土地大多是在他们祖
父一代即已取得。所以说,促使他们起来革命的,不是生活真有
多困苦,而是因为尝过土地的甜头,想要得到更多土地。由此可
以推知,在苏联人民没有尝到过一点美好生活的滋味以前,苏联
是不太可能爆发民众起义的。对苏联政权来说,最危险的时刻将
会是国家经济已有相当改善而极权统治因为某种缘故稍见松动
之时。斯大林密友基诺夫( Kirov)会在1934年12月被暗杀也许
不是个巧合,因为其时正值斯大林第一个五年计划成动结
束、一个繁荣愉快的新时代将要开始之后。
人的不满程度,看来是跟他与他热切渴望得到之物的距离成
反比。这一点,不管是在我们正趋近一个目标还是离开一个目标
的情况下皆适用,不管是应许之地刚刚在望还是我们被剥夺的继
承权仍在望的情况下皆适用,不管是在我们即将得到财富、自由
还是快要成为穷人或被奴役的情况下皆适用。
23.拥有而后不满
已经拥有许多而想拥有更多的人,其失意感耍大于一无所有
而只想拥有一点点的人。另外,只缺一样东西的人也会比缺很多
东西的人更不满。
24.奢侈品与必需品
我们追求奢侈品的时候会比追求必需品的时候更勇猛。情
况往往是,到我们不得不放弃追求奢侈品的时候,我们的必需品
也会开始短缺。
25.盼望那看不见的,就必须忍耐等候
希望可以让人不顾一切地行动。也可以训练和培养人的耐
性。差别就在于它是一个短程的希望还是远程的希望。
一个兴起中的群众运动会传扬短程的希望,其目的是诱发追
随者行动的激情。而最能煽动人们行动激情的,就是宣传一个近
在咫尺的希望。基督宗教初兴时宣传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天国近
在咫尺;穆罕默德把劫掠而来的战利品悬在信徒面前;雅各宾党
人应许立刻兑现的自由与平等;早期的布尔什维克许诺面包与土
地;希特勒许诺立刻撕毁《凡尔赛和约》以及让人人都有工作。然
后,当一个运动已经得势,它就会转而强调一些远程的希望——
一些梦想与愿景。对一个得势的群众运动而言,它的首要关心是
维持现状,所以它会鼓励顺从与耐性,教他的追随者一个道理:
“若盼望那看不见的,就必忍耐等候。”①
所有的建制化群众运动都有它的远程希望和特有麻醉剂,用
以缓和群众的急躁,使他们各安天命。斯大林主义就像所有的建
制化宗教一样,是一种人民的鸦片。②
自由的穷人
26.自我若是软弱无力,再多的自由又有何用?
奴隶都是贫穷的,但在奴隶制度普遍存在且行之有年的地
方,发生群众运动的机会并不大。奴隶之间的绝对平等,以及奴
隶区域之内紧密的团体生活,都让失意感不容易发生。在一个有
奴隶制度的社会里,会闹事的不是新遭奴役的人就是刚获解放的
奴隶。就后者而言,他们的不满来自自由带给他们的苦恼。
自由对失意感的加深作用不亚于舒缓作用。选择的自由让
个人得把失败的责任也一肩扛。自由鼓励多种多样的尝试,也无
可避免会带来多种多样的失败与失意感。
一个人除非善于用脑子,否则自由就会成为他一种讨厌的负
担。自我若是软弱无力,再多的自由又有何用?我们参加群众运
动,是为了逃避个人责任或为了得到——用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
纳粹党员的话说——“免于自由的自由”①。普通的纳粹党员会
力辩他们并未犯下任何罪行,这并不是虚伪。他们认为自己受了
骗,上了当,而且只是执行上级的命令,又何来责任可言。他们会
参加纳粹运动,不就是为了得到免于负责任的自由吗?
由此看来,最容易让群众运动滋长的环境,就是一个相当自
由却缺乏舒缓失意感机制的社会。18世纪的法国农民之所以会
被法国大革命吸引,正因为他们不再是农奴而拥有自己的土地。
同样的,俄国农民要不是已获得一代或以上的自由并尝过私有土
地的滋味,大概就不会加人布尔什维克革命。
27。狂热者对自由的恐惧尤甚于迫害
群众运动虽然往往打着自由的旗号对抗高压秩序,但它们全
速启动以后,却不会让个人自由有实现的余地。这是因为,当一
个群众运动在与既有秩序作生死斗争,或是抵抗内外敌人以求自
存时,它的首要之务是建立团结性和自我牺牲精神,而这两样东
西都需要个人放弃其意志、判断与利益。罗伯斯庇尔( Robespi-
erre)说过,革命政府是“反抗暴政的专制政体”②。
值得强调的是,虽然一个群众运动在其积极阶段会打压个人
自由,但此举并未拂逆其追随者的意愿。法国历史学家勒南
( Renan)说过,狂热者对自由的恐惧尤甚于迫害。①一个群众运
动兴起时,其追随者尽管活在一种得严格遵守信条和命令的紧迫
气氛中,仍然会有一种强烈的自由感。这种自由感来自他们逃离
了他们厌憎、害怕的那个“自我”。这种逃离让他们感觉得到释放
与救赎。另外,造就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变迁也带给他们自由之
感,尽管这变迁是他们在严格纪律下执行的。只有当运动过了它
的积极阶段,凝固为一些稳定的制度模式以后,个人自由才有抬
头的机会。一个群众运动的积极阶段越短,人们越会觉得造就个
人自由是运动本身而.不是运动的终结。另外,积极阶段越短,被
群众运动推翻和取代的那个极权体制在人们的印象中就越暴虐。
28.最大声呼吁自由的人,往往是最不乐于住在自由社会的人
那些觉得自己生命败坏了和荒废掉的人,会渴望平等与博爱
多于渴望自由。如果他们为追求自由奔走呼号,他们想要的只是
一种建立平等与博爱的自由。对平等的激情是一种对匿名( ano.
nymiLy)的激情 :想要成为构成一件外衣的众多丝线之 一,一根无
别于其他丝线的丝线。这样 ,就没有人会把他指出来,与别人比
较,让其低劣无所遁形。
那些最大声呼吁自由的人,往往是最不乐于住在目由社会里
的人。 “失意者”因为受到自己的短处压迫,会把他们的失败归咎一
于现有的种种限制。实际上, 他们最 深的渴望是终结“人人皆有
自由”的现象。他们想要取消自由竞争,取消自由社会里人人都
要经历的无情考验。
29.少数人的热望
在自由实际存在的地方,平等是大众的热望。在平等实际存
在的地方,自由是极少数人的热望。
有平等而没有自由,会比有自由而没有平等更能创造稳定的
社会模式。
有创造力的穷人
30,随着个人创造力的衰退,人们参与群众运动的倾向显著增加
贫穷如果能够与创造性结合,那贫穷十之八九都不会带来失
意感。精于本身行业的穷技工是如此,充分拥有创造力的穷作
家、艺术家、科学家更是如此。最足以加强我们自信、让我们安贫
乐道的,莫过于源源不断的创造力:一天又一天地看着事物从我
们手底下生成。手工艺的衰落,或许就是现代人易于产生失意感
和投身群众运动的原因。
随着个人创造力的衰退,人们参与群众运动的倾向显著增
加。那些灵感枯竭而过气的作家、艺术家和科学家,迟早都会堕
入狂热爱国分子、种族主义贩子和某种神圣伟业的鼓吹者的阵
营。性无能者也易于产生这种冲动。(无创造力者在纳粹运动中
扮演的角色将在第1 1 1节加以讨论)
有所归属的穷人
31.分崩离析的家族,部落或国家
如果一个穷人是某个紧密团体(部落、关系亲密的家族、宗教
团体等)的一员,则他较不容易产生失意感,也因此较不容易受群
众运动的吸引力感染。一个人愈是不把自己看成能够决定自己
现状与前途的独立自主个体,就愈不会把自己的贫穷归因于自己
的拙劣。一个紧密团体的成员,其“革命燃点”要比独立自主的个
人高。需要更悲惨与更屈辱的际遇,才能让他揭竿而起。在一个
极权社会中,革命会爆发,一般都不是因为人们对压迫,和困苦的
怒火趋于沸腾,而是由极权架构发生松动所导致。
中国社会较不容易出现群众运动,大概是中国人家庭观念牢
固有以致之。“欧洲人“为国捐躯的观念和行为 ,对一个中国人
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因为他的家族并不会从这种牺牲中直接受
益,反而会因而丧失掉一个成员。但反过来,“为了让家属获得丰
厚报酬,一个中国人却会愿意代替一个待决之囚赴死。”①
由此可见,一个群众运动想要赢得大量信徒,必须拆散所有
既有团体的纽带。理想中的潜在信徒,应该是个独来独往的人,
他不属于任何集体,没有泯灭自我的方法,无法靠团体来掩盖自
己的渺小、无意义和寒酸。一个群众运动若遇到正在分崩离析的
家族、部落或国家,就会有机可乘,满载而归。反之,如果碰到的
是组织完好无缺的团体,就必须予以打击和分化。近年来,俄国
的布尔什维克运动开始强化家庭制度,鼓励人们忠于国家、种族
和宗教,这显示出,该运动已过了动态阶段,已经建立起新的生活
模式,目前的首要关心变成巩固已取得的成果。但在世界其他地
方,共产主义仍然处于奋斗阶段,所以竭尽所能去分化国家、种族
和宗教的向心力。
32.兴起中的群众运动对家庭都会抱持敌意态度
兴起中的群众运动对家庭的态度相当有趣。几乎所有当代
的群众运动,在其初期阶段,对家庭都会抱持敌意态度,竭尽所能
加以损害和分化。方法包括打击父母的权威、鼓励离婚和生私生
子、接管哺养教育儿童的责任等。拥挤的居住环境、放逐、集中营
和恐怖手段等同样有助于削弱和分解家庭。尽管如此,论对家庭
的嫉妒,仍然没有一个当代群众运动能够超过早期的基督宗教。
耶稣就曾不讳言地说过:“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
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爱
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①及至有人告知他母亲和兄
弟就在外头,要和他讲话,他说:“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弟
兄?”接着伸手指着门徒说:“看哪,我的母亲!我的弟兄!”②当一
个门徒想请假去埋葬父亲,耶稣说:“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
你跟从我吧。”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