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画出这样的心灵状态。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在圣彼得堡的街
头徘徊,精神处于错乱状态。几天前,他用斧头谋杀了两个老妇
人。他觉得他和人类的关系被切断了。走过千草市场附近的红
灯区时,他心里想:“假如一个人不得不生活在一块只容立足的危
崖突岩上,周围是大海、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孤独、无尽的暴风雨;
如果他不得不站在只有一俄尺大小的地方,站一辈子、站一千年,
以至永远——这样活着,也比立刻死去要好!只要活着,活着,活
着!任何好死都不如歹活!”
想要把一个人完全同化到集体,对个人特殊性的抹杀必须彻
底。他的欢乐与哀愁、骄傲与自信都必须源自团体的机运与权
能,而不是源于他个人的前途和能力。特别重要的是,不能容许
他有孤立感。哪怕是被困在一个荒岛上,他都必须仍然觉得处于
团体的注目之下。要让他觉得,失去与群体的关联不啻于失去
生命。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原始的生存状态,而它的最典型例子也可
以在原始部落中找到。群众运动努力要趋近这种原始的典型,所
以,如果说当代群众运动的反个人主义偏执让我们有一种原始时
代的印象,这印象其来有自。
45.通过认同,个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成了某种永恒之物的一部分
抗高压的能力部分源自个人对群体的认同感。在纳粹集
中营,最能挺得住煎熬的是那些觉得自己,是隶属某个党、教会或
民族主义团体的人。反之,所有个人主义者(不分国籍)全都陷于
崩溃边缘。西欧的犹太人是最没有抵抗力的。他们受到异邦人
(包括集中营里的异邦人)的轻蔑,与犹太社群又无实质的联系,
只能单独面对他的折磨者,俨然受到全人类的遗弃。我们现在已
经可以体会到,中世纪的隔都对犹太人来说与其说是一座监狱,
不如说是一座城堡。当中世纪的残酷在我们的时代重演,犹太人
因为失去了古代的防卫方式,所以轻易就被人揪出来,加以踩死。
由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推论:碰到苦难和死亡的威胁,个人
是无法依赖自己的勇气的。他仅有的力量来源不在他自身,而在
于他隶属某个伟大的、光荣的、不可摧毁的集体。这种信仰主要
来自认同;通过认同,个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成了某种永恒之物的
一部分。不管我们是准备好为人类、后代子孙、某个宗教、国家、
种族、政党或家族而死,它们都不过是我们行将被消灭的自我所
依附的永恒之物的具象化罢了。
一想到我们时代的独裁领袖有多聪明,就让人不寒而栗。他
们不只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磨砺其追随者的意志,还知道同一个
方法反过来用,用以折断其反对者的意志。在清算布尔什维克的
老干部时,斯大林成功地把这些自负而勇敢的人一个个变成畏缩
的懦夫。他的方法是彻底切断他们与服务了一辈子的党以及俄
罗斯广大群众的联系。这些老布尔什维克久已中断与俄罗斯以
外的世界的联系。他们也弃绝了上帝。对他们来说,除了神圣的
俄罗斯与共产党的范围外,就没有过去与未来可言,也没有记忆
与光荣可言——但不管是俄罗斯或共产党都已经不可逆转地掌
握在斯大林的手里。用布哈林(Bukharin)的话来说:他们觉得自
己“孤立于每一种构成生活要素的事物之外” 。于是他们认了罪。
他们在群众面前自我批判,借以打破孤立。他们辱骂自己,指责
自己犯有滔天大罪,借以重建他们与那永恒集体之间的联系。
奇怪的是,这些在斯大林的秘密警察面前俯首帖耳的人,面
对纳粹入侵时却表现出无比的勇气。造成这种差别的理由不在
于斯大林的秘密警察比纳粹军队更为残酷,而在于他们是以孤立
个人的身份面对秘密警察,但面对纳粹时却自感是一个伟大民族
的—员。这一民族拥有一个光荣的过去和一个更光荣的未来。
犹太人的情形也类似,从他们在欧洲的窝囊样,你绝不会料
得到他们后来在巴勒斯坦会有如此表现。巴勒斯坦的英国殖民
官员执行的是一种看似合逻辑而实际缺乏洞见的政策。他们认
为。既然希特勒没花多少气力就灭绝了600万犹太人,那么巴勒
斯坦区区60万的犹太人应该不会太难驾驭。然而到头来他们却
发现,巴勒斯坦的犹太虽然是新移民,却是可怕的敌人,无所顾
忌、顽强倔强、足智多谋。英国殖民官员所不明白的是,在欧洲,
犹太人是以个人的心态面对敌人,宛如飘浮在虚无永恒中的一抹
微尘。但在巴勒斯坦,他们不再感到自己是一颗小原子,而是隶
属于一个永恒的民族——这民族背后有一个古老得难以记忆的
过去,面前是一个耀眼夺目的未来。
46.铁幕兼具物理性与心理性的作用
克里姆林宫的理论家大概已经意识到,要让俄国民众顺从,
就不能让他们有丝毫机会认同俄国以外的任何集体。铁幕的作
用,与其说是阻止间谍与破坏者的渗透,不如说是为了防止俄国
人与外部世界接触(包括思想方面的接触)。因此,铁幕兼具物理
性与心理性的作用。完全禁止移民(甚至包括禁止嫁给外国人的
俄国女性移民)可以让俄国人对外部世界印象模糊,会让他们觉
得,外面的世界俨如另一个星球。心理上的壁垒也同样重要:克
里姆林宫的宣传致力于说服俄国民众,出了神圣俄罗斯的范围,
没有任何有价值和永恒的东西,没有任何值得钦佩和尊敬的东
西,也没有任何值得认同的东西。
戏剧元素
47.通过游行,检阅、仪式和典礼之类的活动,群众运动可以引起
每一个心灵的共鸣
若是作为仪式典礼、戏剧表演或游戏的一部分,捐躯或杀人
都显得不难。所以,为了让人面对孤亡而不皱眉头,就有必要加
入一些戏剧元素。在我们的小我看来,夭上地下没有一样东西是
值得为之效死的。只有当我们自视为舞台上的演员,死亡才会失
去其恐怖性和终极性,而成为一种模拟行为和戏剧姿态。一个能
干领袖的主要职责之一,是为他的追随者制造一种幻想,让他们
觉得自己是从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是在进行某种肃穆或轻松的
表演,从而忘了生死问题的严重性。
希特勒给800万的德国人穿上戏服,让他们演出一台雄伟、
壮烈、血腥的歌剧。在哪怕盖一间厕所都需要人作出若干自我牺
牲的俄国,生活本身就是一出不间断的、激动人心的戏剧。这戏剧
已上演了30年,迄今没有结束的迹象。伦敦人在弹如雨下的空
袭中表现得英勇无畏,是因为丘吉尔给他们编派了英雄角色。他
们在一群庞大观众(包括古人、今人和后人)前面扮演英雄,舞台
有熊熊烈火作照明,背景音乐是隆隆炮声和呼啸的炸弹声。在个
人分歧如此巨大的今天,是否有任何要求人民作出自我牺牲的方
案可以在没有戏剧花招与烟火的配合下实现,令人怀疑。所以,
我们无法想象,在没有营造色彩缤纷的戏剧性气氛的情况下,英
国工党政府目前推动的社会化方案——这方案要求每个英国人
都作出若干牺牲——要怎样才能落实。多数工党领袖都不事夸
张造作,而这是一种人格诚正的反映,但这样一来,他们一心一意
推动的国有化方案势将举步维艰。①
赴死和杀人的艰巨事业不能缺少戏剧元素,在军队方面尤其明
显。制服、旗帜、军徽、阅兵、军乐以及繁缛的仪式礼节,目的都是为
了让士兵忘了他的血肉之躯,以及把生死问题的绝大真实性掩盖起
来。战场常被称为战争舞台,战况常被称为战争场景,其理在此。
下达作战命令时,指挥官总不忘提醒部下,全世界都在注视他们,他
们的祖先在看,后代子孙也会听取他们的故事。伟大的将军懂得怎
样在沙漠的黄沙与海洋的波涛里变出大批观众来。
“荣耀”基本上是一个舞台观念。如果不是清清楚楚晓得有
观众在看,演员就不会卖力追求荣耀。我们会愿意抛头颅、洒热
血,是因为知道我们的英烈事迹会为同时代人和后来世代所记
取。我们愿意牺牲真实、短暂的小我,换取永恒的大我。
对群众运动来说,“戏剧元素”大概能比任何其他方法发挥更
持久的作用。毫无疑问,通过举办游行、检阅、仪式和典礼之类的
活动,一个群众运动可以引起每一个心灵的共鸣。哪怕最冷静的
人也会因为看到壮观的群众场面而动容。参与者和旁观者都会
感到溢于言表的欢欣雀跃。失意者大概要比自足者更易于受群
众力量与光辉的感染。这是因为,逃离自我的渴望会让失意者极
愿意在壮观的群众场面中隐没自己。
贬低现在
48.群众运动给自己设定很多不切实际的目标,乃是其对抗“现
在”的策略
一个群众运动初起时,似乎都会歌颂现在,攻击过去。它把
现存制度和特权一律看成是老迈、恶毒的“过去”对于纯洁的“现
在”的侵蚀。但是,想要撼动“过去”这座堡垒,需要最大的团结和
无限量的自我牺牲。换言之,那些被号召去攻击过去以解放现在
的人,必须自愿放弃任何享受或继承“现在”的机会。这种要求显
然是荒谬的。因此,一个群众运动一旦开始加速,必然会改变强
调的重点。“现在”——也就是原来的目标——会被推到幕后,
“后代子孙”①一也就是“未来” 会取而代之。尤有甚者,
“现在”会被视为不洁之物,与可憎的“过去”受到同等对待。至
此,“过去”和“现在”被当成一伙,战线另一边的是“未来”。
丧失个人生命等于丧失“现在”——但损失一个肮脏、乏善可
陈的“现在”显然不是什么大损失。
一个群众运动不只会把“现在”形容为卑劣惨淡的,它还会刻
意把“现在”塑造成那样。它贬低欢乐和舒适,歌颂严格律己的生
活。它视寻常享乐为微不足道,甚至是可耻的,把追求个人欢乐
视为不道德。在乎快乐不啻是跟敌人——也就是“现在”——打
交道。大部分群众运动之所以会宣扬苦行理想,就是为了培养信
徒对“现在”的藐视。对五官之乐发动战役,为的是撼动卷缠着
“现在”的顽强触须。在色彩缤纷、气壮山河的群众大会的对照
下,个人生活的惨淡和不值一文更形昭著。
群众运动给自己设定很多不切实际的目标,乃是其对抗“现
在”的策略的一部分。大凡行得通或有可行性的事情都是“现在”
的一部分。标榜一些可能达到的目标,等于是肯定“现在”的价
值,并与之妥协。反之,相信奇迹则是意味着否定和睥睨“现在”。
所以德尔图良( Tertullian)②才会说:“他从死里复活③;这事情确
定无疑是真的。因为那是不可能的。”这正是藐视“现在”的一种表
示。最后,玩弄神秘主义也是群众运动贬抑“现在”的一种方法。
它把“现在”看成是一个广大无边的不可知世界的模糊和扭曲的
反映,换言之,是把“现在”看成一个幻影和假象。
49.希望一丧失,人群就会分裂
没有对美好的“未来”抱有深信不疑的信仰,对“现在”的贬
抑就不会彻底。因为不管把“现在”描绘得有多么不堪,如果未来
在预期中只会更走下坡或把“现在”不变地维持下去,那我们就必
然会和我们的环境妥协——不管这样做有多艰难和会让我们觉
得自己有多卑劣。
所有群众运动都会贬低“现在”,把现在说成只是通向光荣未
来的初阶,进入千禧年门槛的踏垫。对一个宗教运动来说,“现
在”乃是一个放逐地,是通向天堂的眼泪谷。对一个社会革命来
说,“现在”是一个到乌托邦路上的中途站。对一个民族主义运动
来说,“现在”是最终胜利前可以置之不理的片段。
比隐约贬抑“现在”更为有力的,是把一个光荣“未来”的图
像给鲜明地描绘出来——这是提升信徒胆量和促进自我遗忘最
有力的推手。一个群众运动,哪怕它并未从事对既有制度与特权
的生死斗争,还是必须让它的信徒把心思完全集中于“未来”。没
有对“未来”的希望,自我牺牲和相互扶持的精神就不可能养成。
如果“今天”是我们仅有的全部,我们就会拼死命多抓住一些“今
天”。我们会像是漂浮在一个虚无的海洋里,任何一小片船骸都
会被我们当成生命之树一样,死抱住不放。反之,如果一切美好
的事物都是在前头,尚未来到,我们就会愿意把自己的所有与别
人分享,眼睛放在我们手中已有的东西前面。唐纳移民团( Don-
ner party) ①成员怀有希望时的互助和失去希望后的互相猜忌,反
①1846年(时值美国西部拓荒和淘金的热潮)从伊利诺伊州向加州迁徙的一支
团队,途中在内华达山遭逢大雪,饥冻交加,死亡枕藉,后遇救,生存者仅
余半数----译注
映出同舟共济精神亟需要有希望作为后盾。希望一丧失,人群就
会分裂,每个人都拼命去照顾自己的利益。如果只有共同苦难而
没有共同希望的话,既不能产生团结,也不能患难与共。希伯来
人在埃及受奴役时,生活固然万分困苦,彼此却整天争吵不体,后
来,摩西靠抬出一片应许之地,才把他们团结起来。布痕瓦尔德
(Buchenwald)集中营里关着3万个不抱希望的人,他们既没有发
展出任何形式的联合行动,也没有表现出自我牺牲的精神。那里
的贪婪和冷酷自私,比最贪婪、最腐败的自由社会尤甚。“他们不
但没有设法互相帮助,反而千方百计去控制别人,压迫别人。”①
50,“忠实信徒”会把自己视为某种向前和向后无限延展的东西的
一部分
讴歌“过去”可以作为贬低“现在”的一种方法。但除非同时
抬出一个灿烂美好的“未来”,否则美化“过去”将会使一个群众
运动行事趋于谨慎,不会再肆无忌惮、勇往直前。另一方面,又没
有一种矮化“现在”的方法,比把它视为光荣“过去”与灿烂“未
来”的中间环节更有力。因此,尽管一个群众运动一开始会厌弃
过去,但最后却会热烈强调(往往是假惺惺地)一个遥远而光荣的
“过去”。宗教运动会上溯到上帝开天辟地之日;社会革命运动会
缅怀一个人人都自由、平等、独立的黄金时代;民族主义运动会追
述或捏造彪炳的民族历史。对“过去”念兹在兹,不只是为了彰显
运动的合法性和旧秩序的不合法性,也是为了强调“现在”只是
“过去”与“未来”的过场。①
在意历史也会让人产生一种连续感。因为对“过去”和“未
来”有一幅鲜明的图像。“忠实信徒”会把自己视为某种向前和向
后无限延展的东西的一部分,也就是某种永恒东西的一部分。他
不会眷恋现在(以及自己的生命),不只是因为那是一种可怜兮兮
的东西,不值得挂怀,也是因为它不是万物的起始和终结。再者,
“过去”和“未来”的鲜明图像也让“现在”的真实性失色。它让
"现在”显得是一支游行队伍的其中一列。一个群众运动的追随
者认为自己是在鼓乐喧天旗帜招展下前进,正在向广大观众——
过去世代和未来世代——演出惊心动魄的戏剧。他们受到宣传
感染,相信他们不是在扮演真实的自己,而是在扮演演员角色;相
信自己从事的是“表演",而非真人实事。
51.适应良好的人都是差劲的先知
对“现在”持贬抑的态度会让人培养出一种预见未来的能力。
适应良好的人都是差劲的先知。相反的,那些老是和“现在”过不
去的人却别具慧眼,看得见改变的种子和蛛丝马迹。
愉快的生活会让我们对巨变的逼近茫然不见。我们执著于
所谓的常识,执著于所谓务实的观点。但这只是我们执著于熟悉
事物的表现。快乐安定的生活会让其他的“真实”——哪怕迫在
眉睫——看来模糊和遥远。因此,在陡生巨变时,最手忙脚乱的,
就是那些自命务实的人。
另一方面,那些排斥“现在”而把眼睛和心思放在未来的人却
具有一种能力,可以侦知萌发中的危险或利益。因此,失意者和
“忠实信徒”要比那些有理由希望现状维持下去的人更能预测未
来。“能够抓到解决未来问题方法的正确线头的,往往是狂热者,
而非尽是细密的心灵。”①
52.先知们都是集反动派与激进派于一身的人
比较一下保守派、自由派、怀疑派、激进派和反动派对于现
在、过去和未来的态度,会是饶有意思的事。
保守派不相信“现在”是可以改进的,并尝试以“现在”的面
貌去形塑“未来”,为了对有缺点的“现在”心安理得,他会援引
“过去”为后盾:“我需要持续感,需要确信当代种种的错误是基于
人类天性而不可避免的,需要相信我们新的奇言怪行不过是古老
异端邪说的翻版,需要相信现在备受威胁的美好事物在过去也受
过强烈的摇撼。” 这样说来,怀疑派的态度和保守派是多么相像
啊!《圣经》上说:“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
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③在怀疑派看来,“现在”乃是以往
和将来一切的总和。“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
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④自由派认为,“现在”是“过去”的合
法后裔,会向着一个进步的“未来”不断成长发展。这三种人都珍
视“现在”,所以都不甘自愿接受自我牺牲的观念。以下一番出自
怀疑派之口的话,最能表达三者对自我牺牲的态度:“因为活着的
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
知……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们永不再有份了。”①
激进派和反动派都厌恶“现在”,视之为一种反常和畸形。二
者都准备好对“现在”不屑一顾,断然前进,二者都欢迎自我牺牲
的观念。那他们的差异何在?主要是对人类天性的可塑性看法
不同。激进派对于人类天性的无限完美具有热情信念,相信只要
改变环境和改善陶冶灵魂的方法,就可以创造出全新而史无前例
的美好社会。反动派则不相信人的自身具有深不可测的向善潜
力,认为如果想建立一个稳定健全的社会,就应该取法过去成功
的楷模。在反动派看来,未来应该是壮丽的复古,而不是前所未
有的革新。
不过,在现实中,激进派和反动派的界线并不总是分明的。
当反动派开始着手复古时,他的表瑰就会俨如激进派。他心目中
的“过去”,与其说是实际的“过去”,不如说是他理想化的“过
去”,是他按照自己希望“未来”的样子加以形塑的。换言之,他是
创新多于重构。当一个激进派开始打造他的新世界时,类似的转
换也会发生。由于无法无中生有,他会觉得需要有效法的对象,
但因为他已经否定和摧毁了“现在”,所以只能到历史中去为他的
新世界找榜样。而如果他在打造新世界的过程中使用暴力手段,
他的人性观就会趋于黯淡,与反动派相差无几。
激进派和反动派的混合,在从事民族复兴运动的人身上尤其
明显。不管是甘地的信徒还是巴勒斯坦的犹太复国主义者,都乐
于在复兴光荣过去的同时,创造一个绝无仅有的乌托邦。先知们
同样是集反动派与激进派于一身的人。他们宣扬回返古代信仰,
同时也在勾勒一个新世界和一种新生活。
53.愈做不好一般事情的人就愈胆大妄为
群众运动贬抑“现在”的态度迎合了失意者的心理倾向,是显
而易见的。但让人惊讶的是,你会发现,失意者在大肆诋毁“现
在”之后,会得到巨大的快乐。这快乐是那么巨大,以致不可能仅
是来自于悲愤得到宣泄。一定还有其他原因——也真的有。在
把时代的一切痛骂得一文不值以后,失意者的失败感和孤立感会
获得缓和。你仿佛听到他们在说:“不只我们是没有价值的人,就
连社会中最快乐最成功的那些,也是不值一哂,虚空度日。”换言
之,通过贬抑现在,他们获得了一种隐约的平等感。
这同时意味着,一个群众运动用来贬损“现在”的那些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