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是不可少的。但奇怪的是,哪怕是一些切合实际和十分必要
的改革(如革新一个停滞的社会),仍然需要一种强烈的激情才能
实现,而且离不开群众运动中习见的各种谬举蠢行。不过,如果
我们明白群众运动的最大功能在于促进其追随者团结行动和自
我牺牲的精神,这一点也就没那么值得惊讶了。群众运动的结果
造成的不只是一群紧密无间、无所畏惧的追随者,而且是一个同
质的可塑体,可以任由主导者随意形塑。要实现急遽而激烈的变
迁,人类的可塑性是不可少的,但这种可塑性看来是团结行动和
自我牺牲精神的副产品。
值得强调的是,作为可塑性和皈依的先决条件,自我疏离几
乎总是在强烈激情的气氛中进行。这不但是因为煽动激情可以
有效推翻一个人与其自我间的平衡,而且这种推翻也必然会释放
出激情。哪怕是由最温和的方法引发,疏离自我的过程一样会释
放出激情。只有能跟自我妥协的人能够对世界保持冷静态度。
这种和谐一旦受到破坏,一个人一旦被迫丢弃、怀疑或遗忘自我,
他就会变成一种有高度反应性的物质。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化学
基( chemical radical) 一样,他渴盼与任何他碰到的东西结合。他
无法单独生存,非得全心全意依附于某种力量。
通过在追随者心中点燃和煽起凶猛激情,群众运动可以防止
其追随者回复内在的均衡。它们也会用直接的办法延长信徒与
自我疏离的时间。它们不但会把独立自主的生活说成是空虚无
聊,还会说成是堕落和罪恶。一个单独生存的人是无依无靠、可
怜兮兮、罪孽深重的生物。他只有一个得救的机会:弃绝自我,在
一个神圣组织(教会、国家或政党)的怀抱里过新生活。反过来,
这种对自我的诋毁又可使激情保持在白热状态。
61.狂热者无法被说服,只能被煽动
狂热者永远会觉得自己不完整和不安全。他无法从自
身——也就是他排斥的“自我”——那里获得自信,而只能从他凑
巧碰上和热情依附的神圣组织得到。热情依附是他盲目献身与
笃信的根本,被他视为一切德性与力量的源泉。虽然他这种一心
一意的奉献究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的生命寻找支撑,但他往往会把
自己视为他所依附的神圣伟业的捍卫者。他也准备好随时牺牲
性命,以向自己和别人显示,他扮演的真的是捍卫者的角色。换
言之,他牺牲性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毋庸说,狂热者深信他所从事的神圣伟业是固若磐石、经久
不衰的。尽管如此,他的安全感仍然是来自他的热情依附而非他
所依附的大业的卓越性。狂热者并不是真会坚持原则的人。他
拥抱一项大业,主要并非由于它正确神圣,而是因为他亟需有所
依附。这种感情上要有所依附的需要,往往会把他拥抱的任何大
业转化为神圣伟业。
你无法用理性或道德上的理由去说服一个狂热者抛弃他的
大业。他害怕妥协,因此你不可能让他相信他信奉的主义并不可
靠。但他却不难突然从一件神圣伟业转投另一件神圣伟业的怀
抱。他无法被说服,只能被煽动。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他
所依附的大业的本质,而是他渴望有所依附的情感需要。
62.宗教狂热者的对立面不是狂热的无神论者,而是温和的愤世
嫉俗者
不同类的狂热者看似南辕北辙,但他们事实上是一个模子出
来的。真正南辕北辙和沾不上边的是狂热者与稳健派。投身不
同大业的失意者相互不信任,随时准备好掐住对方的咽喉。但他
们事实上是邻居,甚至几乎是一家人。他们以兄弟间的恨来恨彼
此。他们之间的关系远得和近得像扫罗和保罗。要一个狂热的
共产者转变为狂热的法西斯主义者、沙文主义者或天主教徒都不
难,但要他们转变为冷静的自由主义者却难上加难。①
宗教狂热者的对立面不是狂热的无神论者,而是温和的愤世
嫉俗者,他们对上帝存不存在并不在意。无神论者是一种宗教人
格。他把无神论当成一种新宗教来膜拜。②他是满怀虔诚与宗教
热情的无神论者。诚如勒南所说的:“等到全世界都不再信仰上
帝那一天,无神论者就会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③同样道理,沙文
主义者的对立面不是卖国贼,而是理性的公民,他们对殉道和英
雄身段毫无兴趣。卖国贼一般都是狂热者,他们投身敌营,是为
了加速一个他们所恨的世界的倾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很多
卖国贼都是大右派。“在极端的国家主义与叛国行为之间,看来
只有一线之隔。”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