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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团结催化剂

作者:美-埃里克·霍弗/译者:梁永安 当前章节:10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当我们受到伤害,渴望报复时,总会希望有

别人站在我们同一边。但让人费解的是,当我们

的恨不是出于明显的理由,而且看来是站不住脚

的时候,渴望盟友的心理会更形迫切。而这种

恨,也是最有力的凝聚剂之一 。

仇恨

65.群众运动不需要相信有上帝,却不能不相信有魔鬼

在所有团结的催化剂中,最容易运用和理解的一项,就是仇

恨。仇恨可以把人从他的自我快速卷走,使他忘记自己的幸福和

前途,不去妒忌他人也不会只顾自己。他会变成一颗匿名的粒

子,渴望跟同类汇聚融合,形成一个发光发热的集体。海涅说过,

基督宗教的爱所无能为力的事,可以靠一种共同的仇恨去做到。①

群众运动不需要相信有上帝,一样可以兴起和传播,但它却

不能不相信有魔鬼。通常,一个群众运动的强度跟这个魔鬼的具

体性与鲜明度成正比。希特勒被问到有没有考虑过要把犹太人

全部消灭时,他回答说:“没有……那样我们势必得另外创造一个

犹太人。要紧的是有一个具体的敌人,而不仅是一个抽象的敌

人。”②1932年,有一个日本使团造访柏林,研究纳粹运动。当福

格特(F.A.VoigL)问其中一个成员对纳粹运动有何观感时,对方

回答说:“真是了不起。但愿我们在日本也能有类似的运动,只是

我们做不到,因为日本并没有犹太人。”③那些精明得知道该怎样

发动或推进一个群众运动的人,除了知道该提出何种主义纲领以

外,还懂得怎样挑选一个敌人。克里姆林宫的理论家显然就是个

中高手;他们不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就选定民主的西方(特别

是美国)作为敌人。由此看来,不管西方释出多大的善意和作出

多大的退让,克里姆林官都不会减低其中伤西方的分贝和言语激

烈程度。

蒋介石的一大败笔就是八年抗战结束后,未能及时找到一个

代替日本人的新魔鬼。这位雄心勃勃却头脑简单的将军大概是

太自负了,以致未能了解,会让中国群众团结起来的因素并不是

他,而是“魔鬼”日本所激起的民族激情。

66. 共同的仇恨可以凝聚最异质的成分

共同的仇恨可以凝聚最异质的成分:如果大家有一个共同

仇恨的对象,哪怕是敌人之间,也会产生一种亲近感,因而减弱抵

抗的决心。希特勒煽动反犹太主义,不只是为了团结德国人,也

是为了销蚀波兰人、罗马尼亚人、匈牙利人(最后甚至包括法国

人)对抗他的决心,因为这些国家的人也是恨犹太人的。希特勒

对反共主义也作了类似的利用。

67.一个理想的魔鬼

一如最理想的神应该只有一个,最理想的魔鬼也应该只有一

个。希特勒让我们见识到,一个精明领袖的天分之一是懂得把所

有的恨意集中在单一敌人身上,使得“即使是彼此差距很大的敌

对阵营,看起来也是属于同一个范畴”①。当希特勒选定犹太人当

魔鬼以后,就把德国以外的几乎所有地区的人都说成是犹太人,

不然就是为犹太人卖命的人。“英国的背后站着犹太人,法国和

美国的背后也是如此。”①斯大林选魔鬼的时候,奉行的也是一神

教的原则。他从前挑选的魔鬼是法西斯主义者,现在则是美国的

有钱人。

另外,一如最理想的神应该是无所不能和无所不在,最理想

的魔鬼也是如此。当希特勒被问到他会不会太夸大犹太人的重

要性时,他回答说:“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作为敌人,犹太

人的可怕再怎么夸大也不为过。” 不管一个群众运动内部碰到什

么样的困难和挫折,都会被说成是这个魔鬼搞的鬼,而每一趟胜

利,都会被说成是对魔鬼阴谋的粉碎。③

最后,一个理想的魔鬼还应该是个外国人。为了让国内的敌人

够资格当魔鬼,必须把他说成有外国血统。希特勒要给德国犹太人

贴上外国人标签当然一点不难。俄国革命的煽动者强调俄国贵族

具有外国血统(瓦兰吉人、鞑靼人和西方人的血统)。在法国大革

命时期,贵族被认为是“野蛮的日耳曼人的后裔,而法国平民则是

文明的高卢人和罗马人的后裔”⑤。在清教徒革命时期,王党“被

贴上‘诺曼人’的标签,被说成是一群外国侵略者的后裔”⑥。

68.恨是最有力的凝聚剂

我们爱一个对象的时候,一般不会寻找同好,甚至反而会把

跟我们爱同一对象的人视为竞争者和侵犯者。但我们恨一个对

象时,却总是会寻求有志一同的人。

以下的道理不难理解:当我们受到伤害、渴望报复时,总会希

望有别人站在我们同一边。但让人费解的是,当我们的恨不是出

于明显的理由,而且看来是站不住脚的时候,渴望盟友的心理会

更形迫切。而这种恨,也是最有力的凝聚剂之一。

这一类不可理喻的仇恨是从何而来,它们又为什么能发挥凝

聚的作用?它们是我们拼命要掩盖自己的贫乏、无价值、罪恶感

和其他缺点的一种表现。自卑就此被转化为对他人的怨恨。而

为了掩饰这种转化,我们会作出最坚决和最持久的努力。显然,

最有效的掩饰方式就是找一些人——愈多愈好一来恨我们所

恨的同一对象。看来,我们要宣扬什么主义信条时,真正要别人

接受的不是我们的特定信仰,而是我们那种不可理喻的恨。

哪怕是在合理悲愤的情况下,我们的恨意主要仍然不是来自

别人对我们的伤害,而是来自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换言之是源于自卑。当我们自感比伤害我们的人优越,我们更可

能的反应是鄙夷他们,甚至是可怜他们,而不是恨他们。①悲愤与

恨意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直接这一点,还可以从一个事实反映出

来:我们释放出的恨意并不总是指向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情况往

往是,被一个人伤害之后,我们会恨的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例如,遭斯大林秘密警察欺压的俄国人轻易就被煽动去反对“资

本主义战争贩子”;因为《凡尔赛和约》心生不满的德国人把气出

在犹太人身上;南非的祖鲁人( Zulus)不找压迫他们的布尔人算

账,却去屠杀印度人;美国南方的贫穷白人饱受特权阶级的气,却

①当捷克宗教改革家胡斯(john Huss)看到一个老太太特别捡一根树枝加到要

烧死他的火刑堆上时,他说:“唉,神圣的单纯(O sancta simplicital)”转自

Ernest Remn.The Apostle (Boston : Rohmts Broyhers,1898).p.43.

拿黑人来当出气筒。

自卑可以让人产生“想象中最不公正和最易作奸犯科的激

情,因为他对于那谴责他和让他认识自己缺点的真理,心怀切齿

痛恨”①。

69.恨意源于自卑

恨意源于自卑多过源于合理悲愤这一点,也可以从仇恨与罪

疚意识的密切关系反映出来。

要让我们自己痛恨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大概莫过于去伤害

他。这是因为,别人对我们有合理的悲愤,要比我们对他有合理

的悲愤,更能引发我们对他的恨意。在我们揭发别人过错使对方

羞愧时,他更可能的反应并不是变得谦卑和柔顺,而是变得咄咄

逼人和火气十足。死不认错是一种响亮的噪音,可以把我们罪恶

感的发声给淹没。

在每一种厚颜无耻的言行后面,在每一种死不认错的表现背

后,都存在着罪疚意识。

70.恨或宽大为怀

去伤害我们恨的人,会让我们的恨火上加油;反之,宽大为怀

地对待一个敌人,会削弱我们对他的恨意。

71.让罪疚意识不发声

让我们的罪疚意识不发声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说服自己和别

人,我们所恨的人是不折不扣的低等生物,活该受到各种惩罚,甚

至予以灭绝亦不为过。对我们伤害过的人,我们不能同情他们,

也不能放着不管。我们必须恨他们,迫害他们,否则通向自卑的

门就会打开。

72。强烈的罪疚感

任何崇高( suhlime)的宗教必然会让信徒产生强烈的罪疚感。

这是因为高不可攀的理想必然会带来实践上的落差。由此看来,

一种宗教愈崇高,它孕育出的恨意就愈凶猛。

73.每—个群众运动都会按照它选定的魔鬼形象来塑造自己

恨一个有不少优点的敌人要比恨一个一无是处的敌人容易。

我们无法恨那些我们鄙夷的人。 日本人占便宜的地方是,他们钦

佩我们美国人要多于我们钦佩他们。因此,他们可以狂热地恨我

们,而我们却无法多恨他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美国人在国际

事务上是个差劲的恨者。一个美国人对另一个美国人(如胡佛总

统或罗斯福总统)的恨要比他对任何外国人的恨更凶狠。与此一

贯的现象是,较落后的美国南方比美国其他任何地方更排外。要

是哪一天美国人开始全心全意去恨外国人,就反映出他们已经失

去自信心。

恨意总是潜藏着钦佩。这一点,部分反映在我们喜欢模仿我

们所恨的对象。每一个群众运动都会按照它选定的魔鬼的形象

来塑造自己。基督宗教在其全盛时期的行为活像是“反基督者”

( anrichrisL)①。雅各宾派干尽它所反对的独裁政权干过的恶行。

①基督宗教思想认为,在基督再临前一阶段,世上会罪怒横流、灾祸频繁,有假

基督、假先知(即“反基督者”)四处为害。——译注

苏维埃俄国是垄断性资本主义最透彻和最巨大的例子。希特勒

以《犹太人贤士议定书》(The 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①作为

行事指南,追随它的指示直至“最小的细节”。②

② 《犹太人贤士议定书》是19世纪俄国秘密警寨为诬告犹太人阴谋统治世

界而杜撰的文件,是反犹太主义所依据的重要文件,曾被纳粹党等作为反犹

的圣典。-译注

如果各位知道被压迫者会模仿他们憎恨的压迫者到何种程

度,一定会目瞪目呆。邪恶者可以活到身后——这句话之所以是

真的,部分是因为那些有理由恨邪恶者的人大都会模仿他,使他

的邪恶长存下去。因此,显而易见的是,狂热者所能发挥的影响

力跟他的实际能力是完全不成比例的他有两个。方法可以按照

自己的形象塑造世界:一是广收信徒,一是多树敌人。早期的狂

热基督宗教就是一面吸收信徒,一面在异教徒中间激起狂热迫害

基督徒的活动,从而得以在古代世界烙下印记。希特勒也是一面

推行纳粹主义,一面迫使民主国家采取狂热、不宽容和冷酷的政

策,借以对世界发生影响。共产俄国也是同时用自己的形象来塑

造信徒与敌人。

尽管煽动仇恨是动员,一个共同体起而御敌方便好用的工具,

但长远来说,它的代价并不便宜。因为这样做,我们将会丧失掉

很多我们原拟保护的价值。

希特勒明白恨意下面潜藏着钦佩,并由此得出了一个奇特见

解。他说,纳粹党员的首要责任是想方设法让敌人对他产生切齿

之恨。因为这种恨意可以证明纳粹信仰的优越性。“衡量一个纳

粹党员价值观是不是正确、信念是不是真诚、意志是不是坚定,最

好的方法乃是看看……敌人有没有恨他人骨。”①

74.大混乱就像坟墓一样,是平等的温床

看来,当我们因意识到自己一无是处而深感沮丧时,并不会

把自己视为比某些人低劣但比另一些人高强,而是会认为自己比

世界上最低劣的人还要低劣。于是我们会恨全世界,会把狂怒倾

泻到天地万物。

失意者看到有钱人走下坡和正直者受辱时,会深感安慰。他

们在普遍的没落中看到人类平等的前景。在他们看来,大混乱就

像坟墓一样,是平等的温床。他们炽烈地深信,一个新秩序必然

会来临,但在新秩序建立起来以前,旧的一切必须连根铲除。他

们对千禧年的向往和呼吁,是以憎恨现有一切和渴望世界末日的

心情出发的。

75.炽烈的恨意可以给空虚的生活带来意义和目的

炽烈的恨意可以给空虚的生活带来意义和目的。因此,一个

漫无目标的人要是想为生活找到新意义,办法除了献身手一种神

圣大业以外,还可以培养狂热的悲愤。群众运动在这两方面都提

供了无穷机会。

76.仇恨是一种普遍存在于我们各种情感混合物的一种成分

帕斯卡尔说过:“人类就天性来说是恨彼此的。”还说过,爱和

仁慈不过是“一种伪装和假象,因为归根结底它们不过是恨”。②

不管此说是否正确,我们仍然难以否认一种印象:仇恨是一种普

遍存在于我们各种情感混合物的一种成分。我们一切的热忱、激

情和希望,分解的时候都会释放出恨;反之,通过激起恨意,我们

也可以合成热忱、激情和希望。路德说过:“当我热情减低,无法

按照需要祷告时,就会忆想我那些不敬虔和不知恩的敌人—一包

括教皇和他的同党以及茨温利( Zwingti) 以鞭打我自己。这

样,我的心就会涌起正义的愤怒和恨意,而我也会激烈地念颂: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

旨意行在地上!’②我愈愤慨,祷告也会愈热烈。”⑤

77.含弃自我的人极容易产生各种激情,其中包括仇恨的激情

团结性和自我牺牲精神这回事本身就足以诱发仇恨——哪

怕当初它们是以最高尚的手段培养出来的。即使一群人的结合

是为了鼓吹宗教宽容与世界和平之类的崇高目标,一样会对意见

相左的人极不宽容。

这是因为,如前所述,个人舍弃自我乃是他产生无私心理和

完全融入一个集体的先决条件,但舍弃自我的人极容易产生各种

激情,其中包括仇恨的激情。在团结和无私的环境中,还有别的

因素可以促使恨意的滋长。那就是,自我否定的人很容易会觉得

他们有权利对别人冷酷无情。我扪一般会觉得“忠实信徒”——

特别是宗教上的忠实信徒—-都是谦卑的人。但事实上, 顺服和

谦卑会孕育出骄傲与自大。“忠实信徒”很容易会自视为被上帝

拣选的人,是地上的盐,是世界的光,是伪装柔弱的王子,注定要

继承地上和天上的王国。①与他信仰不同的人是罪人,不肯听从

他的人将会灭亡。

还有一个理由:当我们抛弃自我,成为一个紧密团体的一部

分时,我们不仅抛开了个人利益,同时也抛开了个人责任。一个

人如果没有了恐惧、犹豫、怀疑和是非感,他会变得有多残暴和冷

酷,令人不敢想象。当我们在群众运动中丧失了自我独立性,我

们就得到一种新自由——一种无愧无疚地去恨、去恫吓、去撒谎、

去凌虐、去背叛的自由。这毫无疑问是群众运动的部分吸引力之

所寄。在群众运动中,我们获得了“干下流勾当的权利”,而据陀

思妥耶夫斯基的分析,这种权利具有人所无法抗拒的魅力。②希

特勒对个人自发性的残暴相当鄙夷:“任何暴力,如果它不是立足

于坚固的、精神性的基础,就迟早会动摇、靠不住。它缺乏仅仅依

存于狂热的迷信前景而生发的稳定性。”③

因此,憎恨不仅是促进团结性的方法,也是它的产物。勒南

指出,自有世界以来,从未有过慈悲的国家。④我们大概可以补充

说,自有世界以来,从未有过慈悲的宗教或慈悲的革命党。与无

私所孕育的憎恨和残忍相比,由自私所催生的冷酷和恶毒显得很

没有看头。

看到一些标榜爱上帝、爱基督、爱国家或同情被压迫者的群

众运动制造出大量血腥、恐怖与破坏时,我们往往会把这种可耻

的扭曲归咎于运动领袖的野心。但事实上,把高贵的动机变形为

仇恨与暴力,并不是诡计多端的领导者蓄意操弄的结果,而是由

爱上帝、爱国家一类的热忱所催生的团结致之。去个体化( clein-

dividualization)乃是彻底整合的前提,而无私的奉献在相当大的程

度也是一个去人化(dehumanization)的过程。

模仿

78,模仿是重要的团结催化剂

模仿是一种重要的团结催化剂。不散布一种一致性,一个紧

密无间的组织是发展不出来的。一心一德是每一个群众运动都

会嘉许的美德,而一心一德的实现,靠服从与靠模仿的力量是一

样多的。而服从这回事除了表现在遵循守则,也表现在模仿一个

榜样。

虽然人人都有模仿能力,但有些人却比另一些人更善于模

仿。现在的问题是,失意感和模仿的意愿是不是有关联呢?模仿

是不是失意者逃避其痛苦的手段?

失意者的主要痛苦在于他们认为他们有一个污损了、无能的

自我。而他们的主要渴望,是抛弃这个可厌的自我,展开新的生

活。他们用来实现这种渴望的方法,要么是寻找一个新身份,要

么是把个人特殊性掩盖和伪装起来。而这两个目标都可以通过

模仿实现。

我们当自已当得愈不自在,想要当别人的渴望就愈强烈。因

此,我们会偏好模仿与我们迥然不同的人多于与我们差不多的

人,偏好模仿我们钦佩的人多于我们鄙夷的人。被压迫者(如黑

人和犹太人)的模仿性是很强的。

至于把自我掩盖和伪装的愿望,则完全只能靠模仿实现——

变得尽可能与别人一样。归属的渴望部分就是一种掩埋自我的

渴望。

最后,失意者缺乏自信的性格也会刺激起他们的模仿性。我

们愈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和运气,就会愈容易追随别人的榜样。

79.排斥自我

单是排斥自我,即使没有去寻找一种新身份,一样可以导致

模仿性增加。被排斥的自我会停止强调其特殊性,这样,就再没

有任何东西可以抵制模仿心理的膨胀。情形就类似儿童或长不

大的成人,他们因为缺乏鲜明的个体性,心灵没有武装,无法抵御

来自外部的任何影响力。

80.优越感可以抵消模仿心理

优越感可以抵消模仿心理。如果当初移民来美的数百万人

都是优越的人——也就是说如果他们都是本国精英——那就不

会有一个美利坚台众国的出现,而只会有一个由五花八门语言群

和文化群凑成的大杂烩。正因为大部分移民都是最贫贱的人,在

本国是受鄙夷和受排斥者,这极其异质的数百万人才能融合得那

么彻底和那么快。他们前来这里,就是热望可以抛弃旧身份,重

生为新生命。他们自然而然地拥有一种模仿与适应新事物的无

边能力。美国这个新国家的陌生性对他们来说不但不是排拒,反

而是一种吸引力。他们渴望有一个新身份和一种新生活——新

世界的陌生性愈强就愈合他们的意。对非盎格鲁一撒克逊人来

说,英语的陌生性大概是另一种吸引力。必须从头学习另一种语

言让他们的重生幻觉更形逼真。

81.忙人比闲人更易于去模仿

模仿往往是解决问题的快捷方式。当我们没有意向、能力或

时间去独自解决问题时,就会模仿别人。忙人比闲人更易于去模

仿。换言之,匆匆忙忙的生活更易制造齐一性。因此,如果处心

积虑要把一群个人融合为一个紧密的团体,不断制造些行动让他

们投入,看来是个相当有效的方法。①

82.具有紧密集体制的原始人要比崩溃中的公社与部落组织更易

于现代化

团结这回事本身——不管它是来自说服手段.、强制手段还是

出于个人完全自愿——往往会强化模仿能力。一个被征召入伍

的平民从军后,会比他身为一介平民时有更强的模仿性。团结在

一起的个人是没有个别性的自我的。他永远是不完整和不成熟

的,也因此无法对抗任何来自外面的影响力。原始人的模仿性之

所以特别强,可能主要不是因为他们原始,而是因为他们生活在

一个关系紧密的氏族或部落。

团结一致的信徒极乐于模仿;但这一点对一个群众运动来说

有利也有弊。因为易于模仿和被带领,这些人也特别容易受外来

的影响。一个彻底团结的团体很容易受诱惑而腐化。所有群众

运动的领袖都会告诫追随者不要模仿外人,“做那些令人憎恨的

事”。模仿外人被认为是变节和背教行为。“任何模仿外国人的

人都是犯了侮辱民族罪,就如同一个间谍从一条密道引入一个敌

人。”各种方法被用来切断信徒与非信徒的联系。有些群众运动

甚至采取极端措施:领导其信徒走入旷野,以便他们在不受打扰

的环境下习惯新的生活方式。

要避免有破坏性的模仿,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灌输追随者一

种藐视外部世界的心态。然而,一个积极的群众运动会鼓励仇恨

多于藐视,而仇恨不但不会窒息模仿性,反而会助长它(见第73

节)。只有一个四面被陌生事物包围的小团体,因为矢志要保存

自己的特殊性,才会用藐视作为绝缘体。不过,这种排他性却会

不利于争取新信徒。

一个彻底团结的群体因为具有高度的模仿性,其弹性和适应能

力也十分强大。它要采取革新措施或改变方向都轻而易举。这一

点,从团结的日本和团结的土耳其能快速实现现代化可见一斑;反

观中国和伊朗等国家,因为缺乏团结精神,接受新事物的过程就缓

慢而痛苦。高度团结的苏联接受新方法和新生活方式的能力,也显

得比一盘散沙的沙皇俄国大很多。同样明显的,具有紧密集体制的

原始人要比崩溃中的公社与部落组织更易于现代化。②

说服手段与强制手段

83.宣传家只能使群众信仰他们“已知”的事情

现代人喜欢夸大说服手段的效果,认为从宣传主张到形塑行

为,说服手段都无所不能。我们把宣传看成一种攻无不克的武

器,把我们时代很多大获成功的群众运动都归功于高明的宣传技

巧,并且开始像害怕刀剑一样害怕语言文字。

事实上,把一切功劳归于宣传,就像把耶利哥城城墙的崩塌

归功于约书亚( Joshua)的号角声一样,是没有多少根据的。要是

宣传的力量有人们想象的十分之一,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这些

独裁政权就用不着那么暴虐。因为宣传要是有效,这些国家自会

动用喧哗吵闹、厚颜无耻的一切宣传伎俩,却不会有秘密警察、集

中营和大屠杀。

事实似乎是这样的:宣传单靠自身的力量,是无法叫那些不愿

接受的人接受的。它既不能创造全新事物.,也无法保证那些相信它

的人一直相信到底。它只能打人那些本来就打开的心扉,或是把某

些已经为人们所接受的主张强化。高明宣传家所做的事只是把听

众心中业已徐徐成熟的意见和情绪引发至沸腾翻滚的程度而已。

他呼应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感情。在意见并非通过强制手段强加的

时候,宣传家只能使群众信仰他们“已知”的事情。

最容易单凭宣传打动的一种人是失意者。他们的恐惧、希望和

激情把五官给闭塞住,把他们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他们所能看到

的,只是他们想象出来的事情,而在宣传家鼓动的言辞中,他们听到

的是自己灵魂发出的音乐。事实上,感情奔放的胡言乱语和响亮的

口号,要比逻辑无懈可击的精确言辞更能引起失意者的共鸣。

宣传技巧再高明,都不可能让那些失去信仰的人再度相信。

为了以防万一,一个群众运动必须有所准备,以便在人们不再相

信它时,用武力使他们相信。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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