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们稍后(第104节)将会看到的,文字言说在群众运动
的酝酿阶段是不可少的。但一个运动一旦发动起来,文字言说尽
管仍然有用,但它的作用却不是决定性的。就连宣传大师戈培尔
博士(Dr. Goebbels)①在没有心防的时刻也承认:“如果宣传想要
真的奏效,那它的后面必须时时刻刻备着一把利刃。”②他又说:
“不可否认的是,好的宣传总比没有任何宣传能多做一些事。”
这不啻是自辩之辞了。
84-我们愈有理由内疚,我们的宣传就愈狂热
有别于一般所以为的是,:当宣传手段与强制手段结合,会比
它单独作用时更为狂热和喋喋不休。
这是因为,不管是使用强制手段使人信服的人,还是因身受
强制手段而皈依的人,都有需要相信,他们所强加或被强加的信
仰,是唯一的真理。没有这种信仰,那使用强制手段的人——如
果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邪恶的人——很容易觉得自己是罪犯,
而被强制手段加身的人则会觉得自己是宁愿出卖灵魂偷生的
懦夫。
因此,宣传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说服别人,不如说是为了说
服自己;我们愈有理由内疚,我们的宣传就愈狂热。.
85.狂热可以带来暴力,暴力也可以孕育狂热
一如狂热可以带来暴力,暴力也可以孕育狂热。我们常常很
难说出它们谁先谁后。不管是暴力的施加者还是承受者,都同样
容易发展出。一种狂热的心灵状态。费雷诺( Ferrero)论法国大革
命的恐怖分子时指出,他们制造的血腥愈多,“就愈需要相信他们
的原则是绝对正确的,他们才会心安理得,有力量继续向前冲。
他们不是因为相信民主是一种宗教性真理才流那么多血;他们是
因为害怕,才去试着相信民主是宗教真理和制造那么多血腥”①。
恐怖手段不但可以威吓“ 忠实信徒”和粉碎敌人,还可以让他们自
己的信念受到激励和强化。美国南方每一次发生私刑处死黑人
事件,不仅会让黑人闻风丧胆,也会让白人的优越感得到增强。
在受到强制而皈信的人之中,暴力也可以孕育狂热。有证据
显示,受强制而皈信者,其对新信仰的狂热程度,并不亚于受说服
而皈信者,有时甚至犹有过之。“违反自己意志而屈从的人还是
保持着自己意志的”一说并不总是真的。伊斯兰教是凭着武力传
扬开来的,但被逼皈信的穆斯林流露的虔诚。比第一批皈信的阿
拉伯人还要强烈。勒南认为,被迫皈依的穆斯林让伊斯兰教成为
“一种愈来愈强大的信仰”②。狂热的正统派在任何运动中都是
后起的事物。只有在一个运动充分掌权以后,它才会既用武力也
用劝说来推行其信仰。
因此,当强制手段毫不容情和持续不休的时候,它会产生一
种无与伦比的说服力,而且不只头脑简单的人会被说服,连那些
以才智自傲的人亦复如此。例如,,当俄国的科学家、作家和艺术
家被克里姆林宫要求放弃信念和承认错误时,他们十之八九都是
真心悔罪,而不只是口头敷衍。人需要有狂热的信仰才能使他的
懦弱站得住脚。
86.征服与说服手段相伴而行,而后者往往是前者的借口和工具
几乎找不到一个群众运动是单靠说服手段而获得可观和经
久的成就的。基督宗教色彩强烈的历史学家赖德烈(K.S.La-
toureLte)就不得不承认:“不管耶稣的精神和军队有多么不相容,
也不管承认这一点有多么让人不愉快,但前者往往是靠后者才能
存活,却是明明白白的历史事实。”①让基督宗教得以成为一种世
界性宗教的,乃是尘世之剑.征服与说服手段相伴而行,而后者
往往是前者的借口和工具。一旦基督宗教得不到或留不住国家
权力的支持,它就无法广泛或经久传布。“在波斯……基督宗教
碰到的对手是一个国王支持的国教,因此它仅是一种少数人的信
仰。” 伊斯兰教的流传诚属惊人,但它靠的主要是征服手段,说服
只是次要手段。“伊斯兰教每个最兴盛的时期都是其政治力量升
得最高的时候;也正是这些时候,它获得最多外部信徒的皈信。”③
宗教改革只有在得到诸侯或地方政府支持之处,才有所发展。路
德最睿智的副手梅兰希通( Melancht,hon)不讳言:“ 没有在位者的
帮助,我们的教规能成为什么呢?不过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法则罢
了。”④例如在法国,因为得不到国家权力的青睐,宗教改革只能倒
在血泊中,永不复起。法国大革命的例子也是如此:“真正穿透整
个欧洲的,不是大革命的各种观念,而是它的军队。”①根本没有所
谓思想上的感染。法国将军迪穆里埃(Dumouriez)否定革命者所
说的,自由的神圣原则“就像《古兰经》,是一把手中之剑”。②共
产主义现今的威胁并不是来自有力的宣传,而是因为它背后有一
支强大的军队。
看来,当一个群众运动只能在说服手段和强制手段二者中择
其一的话,通常会选择后者。说服手段旷日废时,也不保证有效
果。西班牙的圣多米尼克( St.Dominic)谴责异端的阿比尔教派
( Albigenses)时这样说:“多年以来,我一直用温和态度劝告你们,
向你们布道,为你们祷告、哭泣,但一概无效。根据我国格言:‘祈
祷无效处,棒喝会奏效。’罢了,我们将要发动诸侯和主教制裁你
们,要把各国武装起来对付此地……在祈祷与温和态度都无能为
力之处,棒喝会奏效。”③
87.热烈的信仰可以有效发挥暴力
认为群众运动不可能用武力来制止,是不确之见。哪怕是最
汹涌澎湃的群众运动,一样可以用武力制止之,粉碎之。但必须
是无情和坚决的武力。这正是信仰不可少的地方。因为无情和
坚决的迫害只能来自狂热的信念。希特勒说过:“任何暴力,如果
它不是立足于坚固的、精神性的基础,就迟早会动摇,靠不住。它
缺乏仅仅依存于狂热的迷信前景而生发的稳定性。” 从个人兽性
生发出的暴行既不会够暴烈,也不会维持得久。它是间歇性的,
会受情绪和犹豫的妨碍。“武力一旦动摇,并和宽容交替使用,受
压抑的思想不仅会一再抬头,还会从每次遭受的压迫里获得新的
力量。”神圣的迫害者是不知止境和不会摇摆的。
由是观之,我们需要热烈的信仰,不只是因为它可以抵抗高
压,②也是因为它可以有效发挥暴力。
88.理论与实际愈是矛盾的群众运动,就愈是热衷把自己的信仰
加诸别人
人要转化别人信仰的冲动从何而来?
信念的炽烈并不是一个运动想要把其信仰传播到世界各个
角落的主要原因,因为诚如大史家布克哈特( Burckhardt)所说:
“信仰强烈的宗教对异己的态度往往是藐视、摧毁,顶多也只是可
怜。”③转化别人信仰的动机也不是力量太过强大的一种表现——
如培根所说的“有如洪水,必归漫溢”④。传教士的热忱毋宁是来
自一种深刻忧虑——一种因中心的颓象已露而引起的忧虑。传
道或传扬一种主义,乃是寻找一种尚未找到之物的激情,而不是
把已有之物带给世界的渴望。它是为了寻找一个终极和不容反
驳的证明,以证明我们拥有的真理是唯一和独一的真理 。狂热的
传道者是要通过转化别人强化自己的信心。愈是容易受质疑的
教条。其传教的冲动就愈强烈。一个不是宣扬某种荒谬或非理性
主张的群众运动,能否具有“不赢得人心就毁灭世界”的狂热驱
力,让人存疑。同样咀显的是,理论与实际愈是矛盾的群众运动,
就愈是热衷把自己的信仰加诸别人。共产制度在俄罗斯愈显得
行不通,它的领袖愈觉得必须妥协,他们对非共产世界的攻击就
愈是大胆。类似的,当奴隶制在现代世界显得愈来愈站不住脚,
美国南方的奴隶主就愈是激烈地要把他们的生活方式传播出去。
要是有一天资本主义也成了—种神圣大业,那就反映出,它的优
点和长处不再是不证自明的。
传教和统治世界的激情大概同样是中心出现了严重缺陷的
表征。一群使徒或征服者也许和一群逃亡者没有多大差别:都是
想要逃离家园 。事实上,这三种人常常会相遇、混合和互换角色。
领袖
89.领袖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能扮演他们的角色
不管我们相信领袖在一个群众运动的兴起中扮演多重要的
角色,毫无疑问,领袖不可能创造出让一个群众运动可以兴起的
各种条件口他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群众运动来。在运动和领袖
出现以前,必须有愿意热烈追随和服从的人,必须有对现状强烈
不满的人。 当条件尚未成熟,一个领袖本事再太,也是不会有追
随者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及其后遗症为布尔什维克、法西斯和纳
粹运动的兴起准备好沃土。要是那场大战提早或延后十几二十
年才发生,列宁、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命运将会跟19世纪的煽动
家没有两样——后者从未能因利乘便,把常常发生的混乱和危机
发展为全面的群众运动。还缺少了些什么。在各种事件汇聚为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欧洲人对“现在” 还没有彻底绝望,也因此
不会愿意牺牲它,换取一种新生活和一个新世界。哪怕是19 世
纪的民族主义领袖——环境对他们比对革命者有利些-------也从
来能把民族主义变成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那样的神圣大业 。
好战的民族主义和好战的革命主义看来是同时代人。
在英国,它的领袖同样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能扮演他们的角
色。在1930年代.,那位潜在的领袖(丘吉尔 )在人民眼中固然地
位突出,而且天天都发声,但当时却没有人愿意追随他。只有到
后来战争的灾难从根本动摇了这个国家,个人自主的生活变
得无
法维持和无意义之后,丘吉尔才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
所有群众运动的领袖都会经过一段等待的时间(常常是很长
的时间),才会踏上舞台,而且看来总是在一个群众运动最关键的
时刻踏上舞台。在他们 出场表演以前,要有种种事故和其他人士
的活动替他们把舞台布置就绪。“发号施令者在紧要关头的出
现,看来只是一连串偶然事件的最后一件。”①
90.一个领袖最神秘的能力之一,与其说是能掌握群众 ,不如说是
能控制甚至魅惑一小群能干之士
一旦舞台布置就绪,一个卓越领袖就是不可少的。没有他,
就不会有群众运动可言。环境的成熟并不会自动产生一个群众
运动,选举、法律和政府组织亦无此能力。把发生在俄国的一系
列事件导向布尔什维克革命的,完全是列宁一个人之力。如果他
死在瑞士,或是死在1917年回国的归途,那几乎可以肯定其他著名
的布尔什维克党人一定会加入联合政府。届时出现在俄国的,
将会是一个多少有自由主义色彩、主要由布尔乔亚所控制的共和
国。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例子,证据甚至更为确凿:没有他们就
绝不会有法西斯或纳粹运动。
此际发生在英国的事情同样证明,一个群众运动要成气候,
一个有才能的领袖是不可或缺的。要是现在的工党政府有一个
真正的领袖(比方说丘吉尔),它就可以在群众运动的激烈气氛中
庆刀阔斧实施国有化政策,而不致陷入如今黯淡无光的节约计
划。他会懂得编派给工人一个英雄角色,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一个
科学化产业革命的先锋。他会让英国人觉得,他们的主要任务乃
是向世界(特别是美、苏两国)表明,一个真正文明的国家在实行
现代生产方法之余,既有能力摆脱资本主义混乱、浪费、贪婪的流
弊, 亦有能力摆脱布尔什维克官僚制度的权诈,野蛮与无知。他
会懂得怎样把大战最黑暗那段岁月的自负与希望灌输给英国
人民。
他需要一个非凡领袖的钢铁意志、胆气和愿景,把现有的种
种立场和方量加段协调和动员,使其成为一个群众运动的驱力。
他会把失意者内心的积怨大声说出来并加以合理化。他会描绘
出一个令人屏息的赤未来,以此证明,牺牲转瞬即逝的现在是值得
的。他会制造一些冠冕堂皇的假象,以促进团结行动和自我牺牲
的精神。他会唤起人们对集体的热忱,让他们觉得个人的生存是
渺小而没意义的。
要有这样的表现,需要些什么才具呢?
智力过人、性格高贵和原创性看来都不是必要条件,甚至不
是可欲的。需要的主要条件如下:大胆破格,以桀骜为乐;钢铁般
的意志;狂然相信自己掌握了唯一且独一的真理;相信自己是命
定的领袖,总是受幸运之神眷顾;具有强烈憎恨别人的能力;藐视
现在;懂得利用人性弱点;喜欢排场(壮观的场面和典礼仪式);厚
颜无耻,可以完全不顾前后一致和公道公理;认识到追随者渴望
的是集体性,而且再多的集体性也不为过;有能力赢得和维持一
群能干助手的绝对忠诚。最后这一种本领是最重要和最难学的。
一个领袖最神秘的能力之一,与其说是能掌握群众,不如说是能
控制甚至魅惑一小群能干之士。这些干员必须一无所慎、精明自
负,有能力组织和推动大规模的行动。另一方面,他们又会完全
顺服于领袖的意志,从他那里得到鼓舞和驱力,并在顺服中感到
光荣。
上述列举的条件并不是同等重要的。很可能其中比较重要
的是厚颜无耻 、狂热相信自己是从事神圣伟业.意识到紧密集体
生活的重要性,以及能争取到一小群能干助手的狂热奉献——最
后一项尤其重要。作为一个领袖,托洛茨基( Trotsky)的失败在于
他忘了——更可能是没有能耐——建立一个能干而忠诚的班底。
他吸引不到别人的效忠,即便吸引到也无法保持下去。①他的另
一个短处是改变不了他对个人的尊重,特别是对有创造性个人的
尊重。他并不相信自主的个体是罪恶和无力的,也不明白集体性
对一个群众运动的绝对重要性。孙逸仙的成功,在于他能“把一
大群忠诚干练的人吸引到他身边,用他对新中国的愿景激发他们
的想象,从而得到他们的效忠和献身”②。蒋介石恰恰相反,他似
乎缺乏一个群众运动领袖所必备的每一项条件。另一方面,戴高
乐则显然是个有领袖魅力的人。俄国以外地区的共产党领袖因
为对斯大林和政治局卑躬屈膝,所以无法建立真正领袖的形象,
只能始终是能干助手的身份。看来, 共产主义想要在任何西方国
家成为有效的群众运动,那么以下两条相反的途径必须选择其
一:要不是把斯大林的形象营造得具体直接,使之可以作为一种
催化剂;要不就是仿效铁托( Tito)的榜样,松开当地党部与俄国共
产党的联系,对资本主义和斯大林主义两者都表现得桀骜不驯。
要是列宁当初只是俄共领袖派驻在遥远地方的使节,他日后能否
对俄国历史发挥决定性的影响力,大有疑问。
91.领袖必须是个务实者和现实主义者,但说起话来又得像个梦
想家与理想主义者
因为当代许多成功的群众运动领袖所提出的主张都很粗糙,
我们就倾向于以为,心灵某种程度的粗疏和不成熟,是卓越领袖
的条件之一。然而,让一个艾梅-麦克弗生(Aimee McPherson)①
或一个希特勒能争取到群众的并不是他们的浅陋智慧,而是他们
的无边自信,这种自信给他们的荒谬主张带来巨大的支撑力量。
不过,换成是一个具有真智慧的领袖,如果他敢于追随自己的智
慧到底,那成功的机会是一样的。对群众运动的领袖而言,见解
的精辟与否看来无关宏旨。真正重要的是他敢于摆出自负的姿
态,完全漠视别人的意见,不惜一个人单挑整个世界。
某种程度的蒙骗,对有效的领导权是不可少的。没有任何群
众运动的领袖是没有故意歪曲事实的。没有任何坚固、具体的利
益足以让一群追随者忠贞不贰,视死如归。领袖必须是个务实者
①美国基督教五旬节派女布道家。——译注
和现实主义者,但说起话来又得像个梦想家与理想主义者。
原创性不是一个群众运动领袖的必备条件 。成功的群众运
动领袖一项让人惊异的特质是,他随时准备好模仿朋友与敌人,
模仿古代与当代的榜样。另一个能干的群众运动领袖必备的特
质是勇敢,而这种勇敢同时表现在勇于模仿和勇于睥睨世界。任
何英雄事业的成功,都系于漫无边际的模仿能力,系于一种全心
全意对榜样的仿效。这种过人的模仿能力反映出,这个英雄是缺
乏一个充分发展和完全实现的自我的。他的身上有许多东西不
是发育不全的就是受到了压抑。他的力量来自他的盲点和死
心眼。
92.“忠实信徒”的行为不管多么粗暴,他基本上都是一个恭顺服
从的人
完全放弃自我是达成团结性和自我牺牲的先决条件。而要
实现这种放弃,最直接的方式大概莫过于灌输和颂扬盲从的习
惯。斯大林之所以逼科学家、作家和艺术家摇尾乞怜,否定自 己
的个人智慧、美感和道德感,不是为了满足施虐癖,而是为了培养
盲目服从的美德。所有群众运动都把服从列为最高美德,视之为
与信仰等量齐观。教皇利奥十三世( Leo XIII)早就说过:“心灵间
的团结不但表现在信奉单一信仰,也表现在以对待上帝的恭敬和
顺服对待教会与教皇。”①服从不仅是上帝要求的第一守则,也是
一个革命政党和狂热民族主义的第一原则。“别管理由”被所有
的群众运动视为最强烈的忠诚标志。
①路德认为:“不顺服是比谋杀,不贞、偷窃和不忠实更大的罪。”
由于群众运动往往会带来失序、流血和破坏,我们会很容易
认为,群众运动的追随者都是天生粗暴和无法无天。事实上,群
体的残暴并不总是个体残暴的总和。个人的残暴会妨碍联合行
动。残暴的个性也会让人起而为己谋。它可以使人成为拓荒者、
冒险家和盗匪。相反的, “忠实信徒”的行为不管多么粗暴,他基
本上都是一个恭顺服从的人。劫掠亚历山大里亚大学、以私刑处
死涉嫌是异端的教授的那些基督徒,都是一个紧密教会的顺服成
员。不管是日本还是纳粹的暴徒,都是世界有史以来最有纪律的
一群人。在美国南方,那些容易受种族主义感染的狂热分子,平
常是安分守己的工厂工人。军队的情形也是如此,从军的人特别
容易遵守纪律。
93.失意者乐于以独立性来交换免于做决定的自由
生活贫困而有不安全感的人,看来要比过得自足自信的人容
易服从。对失意者来说,不用负责任比不用受约束更有吸引力。
他们乐于以独立性来交换免于做决定的自由,因为这样一来,他
们就不用为任何失败负责任。他们自愿把生括主导权交给那些
爱计划、爱发号施令、爱把所有责任一肩扛的人。另外,顺服一个
最高领袖也是实现他们平等憧憬的一个方法。
在危机时期(水灾、地震、瘟疫、经济萧条、战争等),因为单打
独斗是不起作用的,所以各种个性、处境的人都会愿意服从和追
随一位领袖。在日复一日的混乱失序中,服从就像一方锚碇。
94.顺服于一个领袖不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而是目的的实现本身
失意者亦容易成为最坚定的追随者。令人惊讶的一件事情
是,在集体行动中,最缺乏独立性的人是最不容易因为失败而气
馁的人。理由在于,他们之所以参加一件共同事业,动机不那么
是为了增加成功的机会,而主要是为了在面临失败时,不需要负
失败之责。因此,即使一件共同事业失败了,他们仍然可以躲过
一件他们最害怕的事:在别人面前暴露出个人短处。他们的信念
毫不因为失败而受损,只会急于投入新一轮的集体行动中。
失意者之所以追随一个领袖,与其说是因为他们相信他可以把
他们带到一片应许之地,不如说是因为领袖可以把他们带离开他们
不想要的自我。顺服于一个领袖不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而是目的的
实现本身。至于领袖会把他们带到何处去,只是次要的问题。
95.在自由社会,一个领袖与其说是领导人民,不如说是追随人民
群众运动的领袖与自由社会的领袖大概有一个关键的不同
处。在自由社会,一个领袖只有在盲目相信人民的智慧与善良的
情况下,才可望维持人民对他的支持。拥有这种信仰的二流领袖
会比没有这种信仰的领袖在位更久。这表示,在自由社会,一个
领袖与其说是领导人民,不如说是追随人民。他必须找出人民的
意向,以便可以领导他们。要是一个自由社会的领袖变得瞧不起
人民,他或迟或早会得出一个错误和要命的想法:所有人都是蠢
材。这样的话,他垮台是指日可待的。但在一个领袖可以施用残
暴的强制手段时,情形又另当别论。然而,换成是一个积极的群
众运动,也就是领袖可以得到追随者盲目信仰的场合,他却可以
放胆倚重一个理论:所有人都是懦夫。以这种态度对待追随者,
他就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左派领袖在美国工会之所以吃不开,是因为他们沿袭党的路
线,采取党的伎俩,把群众运动那一套误用在一个自由人构成的
组织。
行动
96.没有撕去自己特殊性和分化性的人会难以投入行动
行动是促进团结的媒介。真正的行动人( man of action) ----
建造者、士兵、运动员,甚至科学家等,其个体性都要低于思想家
或创造力来自沉思默想的人。忙于外务的人彼此之间要有更多
的共通点,也更同质。没有撕去自己特殊性和分化性的人会难以
投入行动。因此,一个行动性人物会倾向于齐一性。要不是美国
人集体从事于征服一个大洲的行动,我们这个由移民构成的国家
能否达到现在这么惊人的同质性,不无疑问。那些为行动(即赚
钱)而移民美国的人,要比那些为实现某种崇高理想来此的人更
快和更彻底美国化。前者会马上感到与抱着同一目的而来的数
百万移民具有亲缘关系。他们就像是参加了一个兄弟会。他们
早早就明白,想要成功,就必须与同侪融合在一起:做他们所做的
事,说他们所说的语言,玩他们所玩的游戏。另外,因为忙着追求
成功,他们的自我会难以展开。①相反的,那些为实现理想(自由、
正义、平等 )而移民来此的人,会用他们的理想来衡量这片新土地
的现实,发现它的不尽理想之处。这样,他们就会有优越感,并无
可避免觉得与新环境格格不入。
97.行动人之间的“国际”
思想人( men of thought )彼此很难共事,但行动人之间却很容
易发展出同志情谊。思想工作或艺术工作极少是,以团队方式进
行的,但在行动人之间,团队工作却是司空见惯,,甚至是少不了
的。“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 这就是一种号
召群体行动的呼号。一个共产党工委跟一个资本主义工业家的
共同点,可能大于他和一个共产党理论家的共同点。行动人之间
的国际才是真正的“国际”。
98.失意者把行动视为医治他们烦恼痛苦的良方
所有群众运动都会利用行动作为促成团结的一种手段。一
个群众运动之所以要散播和鼓励斗争,除了是为了整垮敌人,也
是为了撕下追随者身上的个体特殊性,让他们更完全地融于集体
中。开垦林地, 建造城市、拓荒和大规模的工业计划皆有类似功
能。就连踢正步也可以作为一种团结催化剂。纳粹曾大量使用
这种行动的荒谬变体。劳施宁( Hermann Rauschning)起初觉得这
种无休止踢正步之举毫无意义,徒然浪费时间与精力,但日后却
看出其中奥妙:“踢正步让人心无二用。 踢正步可以扼杀思想。
踢正步可以泯灭个性。”②
一个鼓励行动的群众运动可以唤起失意者的热烈反应。因
为失意者把行动视为医治他们烦恼痛苦的良方。行动可以让他
们遗忘自我,让他们有一种目的感和价值感。事实上,失意者的
失意感很可能主要是源于缺乏行动的机会,而失意感最深重的就
是那些才具与性情都足以过一种行动性生活,却为环境所囿,只
能在闲散中虚耗人生的人。要不是这样,你又怎样解释以下这件
令人惊讶的事实:列宁、托洛茨基、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大半辈子都
只是在咖啡馆或会议中放言高论,却在一夕间变成他们时代最能
干和最不知倦怠的行动人?
99.成功的行动往往会带来自身的终结
信仰可以为行动组织好和装备好人的灵魂。以下这些特质
都足以让人在任何行动领域坚定而无情地迈进:自信拥有唯一和
独一真理,从不自疑;感觉自己受到一股神秘力量支持,不管这力
量是上帝、命运还是历史法则;绝对相信自己的敌人是邪恶化身,
必须予以粉碎;乐于泯灭自我和为义务献身。喜欢唱赞美诗的士
兵、拓荒者、生意人和运动员都证明他们是令人生畏的。革命和
民族主义的热忱具有相似效果:它们同样可以把无精打采、死气
沉沉的人转化为战士和建造者。这也是落后停滞的国家想要现
代化,群众运动绝不可少的另一个原因。
然而,“忠实信徒”特别适合行动生活,对一个群众运动来说
有利也有弊。群众运动会打开宽广的行动领域,但也有可能反过
来加速群众运动的结束。成功的行动往往会带来自身的终结。
它会让所有精力与热情得到宣泄,变得干涸。这时候,信仰与神
圣伟业不会再是最高目的,而变成只是行动机器的润滑剂。另
外,“忠实信徒”会因为所作所为无不成功而获得自信,因而与“自
我”和“现在”取得和解。他不会再视救赎端赖把自己掩埋在一个
集体和化身为一颗没有意志、判断和责任的粒子。他会在行动中
寻求救赎,以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优秀。虽然行动不能带给他
自我实现,但他却期待从中找到存在的理由。埋头于行动的人往
往是最缺乏宗教性格、革命性格和沙文主义性格的。盎格鲁一撒
克逊人之所以社会稳定、政治和宗教上宽容,部分原因就在于他
们富于行动的意志、技巧和机会。在他们,行动取代了群众运动
的作用。
当然,有一种危险是始终存在的:严重的经济萧条和打败仗
带来的失意感如此强烈,以致任何群众运动都会发现,摆在它们
前面的发展机会是现成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的处境,部分
原因正在于一个以行动能力知名的民族因为战败而变得无可作
为。希特勒给了他们一个群众运动。但更重要的,是他为他们开
启了狂热、无休止 、规模壮阔地行动的无限机会。这就怪不得德
国人会把他奉若救世主。
猜疑.
1oo.群众运动广泛使用猜疑作为一种统治机制
上文谈过,失意者的心灵会分泌腐蚀性黏液,其成分虽然主
要是恐惧和恶意,却能发挥神奇的黏合作用,把不满的人结合为
一个紧密的集体。猜疑也是这种腐蚀性黏液的成分之一,但它同
样可以作为一种团结的催化剂。
因为深谙自己的瑕疵与缺点,失意者对别人的歹意与恶念总
是特别眼尖。一个有自卑感的人特别容易看出别人的短处。如
果别人身上有我们自己竭力隐藏的那种瑕疵,我们总是不遗余力
去加以揭发。所以,当一群失意者因一个群众运动,结合在一起
时,总是会弥漫出强烈的猜疑气氛。值得惊异的是这种同侪间病
态的互不信任不但不会带来分裂,反而会带来强固性。这是因为
知道自己被持续监视,群体中每一个成员会热烈遵守行为与思想
守则, 以避免受到猜疑。因之,互相猜疑对维持严格正统所起的
作用并不亚于热烈的信仰。
群众运动广泛使用猜疑作为一种统治机制。纳粹让它的各
级党员总是感到自己处于监视之下,让他们总是处于不安与恐惧
状态。①害怕邻人、亲人甚至亲属,看来是所有群众运动内部的铁
律。时不时都会有无辜者被指控和被牺牲,其目的是让猜疑的气
氛保持蓬勃。敌人(每一个群众运动都少不了的那个假想魔鬼)
是无处不在的。他会在信徒的内外部署阴谋。他借异议分子之
口说话,援引偏差分子做助手。如果群众运动内部出了什么状
况,一定是他干的好事。所以,猜疑乃是“忠实信徒”的神圣义务。
他必须随时保持警觉,让破坏者、间谍和叛徒无所遁形。
101 相互猜疑可以带来相互恐惧,后者会像一个铁环套那样把大
家紧紧套在一起
团结性不是“忠实信徒”彼此间手足之爱的产物。“忠实信
徒”忠诚的对象是整体(教会、党、国家),而不是同仁。只有在一
个比较宽松、自由的社会,个人间的忠诚才有可能存在。一如亚
伯拉罕不惜牺牲独子以证明他对耶和华的虔敬,狂热的纳粹或共
产者都随时准备好牺牲亲属朋友,以表明他们对神圣伟业的忠贞
不贰。新兴的群众运动把血缘和朋友关系视为一种会减损群体
向心力的东西。集团成员间的相互猜疑不但不会影响集团的力一
量,甚至几乎是这种力量的先决条件。“当有强烈信念和强烈激
情的人们结合在一起,他们就会以猜疑互相监视,而力量也由此
而产生。这是因为相互猜疑可以带来相互恐惧,而这种相互恐惧
。会像一个铁环套那样把大家紧紧套在一起,不容谁逃逸,同时也
会在他们软弱的时刻撑着他们。”①
狂热的群众运动一个可怕之处在于它所鼓励的自我牺牲,也
包含着道德感上的牺牲。诚如蒙田所说:“我们的热情在附和我
们仇恨、残忍、野心、贪婪、诽谤和叛变这些倾向上,表现优异。”②
团结的效应
102.“忠实信徒”永远不会觉得完整,永远不会觉得安全
完全的团结一致往往会让那些促成团结的心理倾向与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