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在团结和自我牺牲被认为是社会正常
运作不可或缺的地方,日常生活不是往往会被宗
教化(即任何一般事务都会被说成是神圣伟业的
一部分),就是会被军事化。不管是两种情况中
的何者,群众运动积极阶段所发展出来的模式都
会倾向于固定下来,永远维持下去。
积极阶段的黑暗与贫瘠
117.在社会激情处于高压的阶段,少有可供人沉思和反省的余地
本书探讨的主要是群众运动的积极阶段——由“忠实信徒”
形塑和主导的阶段。在这个阶段,各类型的群众运动往往会流露
出一些共同特征,而那是我们前面概述过的。不过,不管一个群
众运动的本来目标有多么崇高或最后结果有多么造福人群,但在
积极阶段,它却必然会表现出一些让人不快(如果不是说邪恶)的
特点。作为这阶段人格化身的狂热者一般都是那类不讨人喜欢
的人。他冷酷无情、自以为是、轻信、好辩、心胸狭窄、粗野无礼。
他随时准备好为他的神圣伟业而牺牲亲属朋友。让一个群众运
动拥有不可抵抗力量的是成员的绝对团结与自我牺牲精神,但这
两样东西,却是以牺牲个人自主性中好些珍贵的成分而得来的。
一个群众运动,不管其信仰如何崇高、目标如何正大,只要它的积
极阶段为时过久,就绝不会是良性的群众运动,特别是这个运动
已掌握了权力却仍然继续积极阶段。那些被认为比较良性的群
众运动——如宗教改革、清教徒运动、法国大革命、美国独立革
命,以及过去100年来的许多民族主义运动——它们的积极阶段
历时都比较短。不过,只要一个群众运动还是处于积极阶段中,
它就或多或少会带有狂热者的色彩。像甘地一类能够造福人民
和人类的群众运动领袖,不仅懂得如何发动一个群众运动,还知
道应该在什么时候结束其积极阶段。
若是一个群众运动历经好几代人之后还保留其积极阶段的
作风(中世纪的教会就是如此),或因通过持续的狂热宣教而使其
正统得到不断强化(伊斯兰教就是这样①),那结果就会是一个停
滞的黑暗时代。要是我们能在一个群众运动中找到某些真正的
创造性,那这种创造性几乎总是出现在积极阶段之前或之后的阶
段(后者更常见)。若一个群众运动的积极阶段不是持续得太久,
也没有太多流血和破坏的话,那在它结束之后(特别是结束得很
突然的话),往往会尾随一个创造力勃发的阶段。这一点,看来不
管对以成功收场的群众运动(荷兰革命)还是以失败告终的群众
运动(清教徒革命)而言都可以成立。导致这种文化复兴的,并不
是一个群众运动的理想主义或热情,而是集体束缚的突然松绑和
个人得以从盲信的窒息气氛中解放出来。有时候,人们会有创作
的冲动,乃是为了填补一件过去了的神圣事业所留下的空虚。②
积极阶段本身是很贫瘠的。托洛茨基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
说:“在社会激情处于高压的阶段,少有可供人沉思和反省的余
地。在革命的年代。9位缪斯女神—一哪怕是掌管史诗的那位坚
强而平庸的缪斯——都干得苦哈哈的。”③另一方面,拿破仑④和
希特勒都大叹他们的时代缺乏伟大的文学与艺术作品,未能与他
们缔造的丰功伟业相互辉映。他们都有所不知,积极阶段的气氛
是会断伤或窒息创造性的心灵的。弥尔顿( Milton)早在1640年
已经诗才横溢,写就了《失乐园》(ParadIse Lost)的草稿,但接下来
20年,他却埋首撰写政治性的小册子,为清教徒革命辩护,在“喧
④ “拿破仑写信问他的警察厅长,为什么帝国境内看不到文学作品的欣欣向荣,
又说他乐于看到文学的欣欣向荣。”
闹和嘶哑的争辩海洋”①中蹚浑水。一直要等到清教徒革命寿终
正寝而他本人亦见弃于国人,他才终于写出《失乐园》、《复乐园》
(ParadIse RegarIned)、《力士参孙》(Samson Agonistes)等名篇。
118.狂热者的盲目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但也是他们智力贫瘠与情
绪单调的原因
一个积极的群众运动对创作活动的干扰极深远,而且表现在
许多方面。(一)群众运动引发的激情会把原可用于创作的精力
消耗殆尽;(二)它会要求创作活动为运动的推进服务。举凡文
学、艺术和科学都必须有宣传意义,必须具有“实用价值”。那些
笃信的作家、艺术家或科学家不会是为了自我表达、拯救自己灵
魂或发现真与美而创作。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的任务是去警
告、去规劝、去敦促、去讴歌和去责难。(三)当一个群众运动打开
了宽广的行动领域(战争、殖民、工业化等),个人的创作精力会被
进一步抽干;(四)狂热的心灵状态本身就足以窒息各式各样的创
作工作。狂热者因为藐视“现在”而看不见生命的复杂性和独一
性。凡是足以激发创作灵感的事物,他都会认为是微不足道和堕
落的。“我们的作家必须排成密集的队伍,齐步前进,凡是离队跑
到路边去采摘野花的人都是逃兵。”苏俄作家西蒙诺夫(Konstan-
tine Simonov)这番话,与许多世纪以来的狂热者之言相呼应。生
活在公元l世纪的犹太拉比雅各( Jacob)这样说:“一个人走在路
上……不去学习《圣经》,而去赞叹‘这棵树多美啊’或者说‘这片
犁过的田多美啊’……就是在戕害自己的灵魂。”②据说,明谷的
圣伯尔纳(Si. .Bernani of Clerveaux)可以一整天在日内瓦湖畔散
步而看不见湖本身。英国大哲学家休谟 (David Hume)在《艺术的
净化》(ReFIment of The ArTs)中提到一个僧人:“他因为修道室窗
外的景物十分优美,所以发誓不把头转向那边。”狂热者的盲目是
他们力量的源泉(因为他们看不见障碍),但也是他们智力贫瘠与
情绪单调的原因。
另外,狂热者因为心态傲慢,所以也产生不出新的创见。他
会傲慢,在于他深信人生和宇宙都遵循一个简单的公式——他的
公式。所以,他不会偶然停下来从事有益的探索,寻找新的反应、
新的组合和新的开端。
119 .纳粹与共产者得自模仿者比得自原刨者为多
即使一个群众运动流露出原创性,这些原创性一般也只是表
现在应用和规模两方面。一个群众运动所利用的原则、方法和技
术,往往是原创自该运动的外部,有的是过去的产物,有的迄今还
被应用。所有积极的群众运动莫不具备不害臊的模仿性(一种我
们今天认为日本人极其擅长的能力)。哪怕是在宣传技术上,纳
粹与共产者得自模仿者也比得自原创者为多。他们促销其神圣
伟业的品牌的方法,跟资本主义广告商促销肥皂或香烟的方法没
有两样。①纳粹和共产者一些看来惊人的创新,也不过是借用(更
精确地说是企图借用)福特和柱邦等企业家的经营方法来经营一
个幅员庞大的帝国。把共产实验的成功归功于非共产世界中不
受拘束的创造力,大概不是胡说。克里姆林宫的理论家曾经说
过,资本主义灭亡以前理当可以与共产主义共存比较长的一段时
间。这些人以为他们这样说是一个慷慨的让步。事实上,要是共
产世界之外没有自由社会的存在,他们大概会发现有必要下令
建立。
决定积极阶段长短的一些因素
120.自由与个体性的式微就是文明的式微
一般而言,一个目标具体而有限的群众运动,其积极阶段之
持续时间,比一个目标朦胧而不确定的群众运动要短。极端主义
想要长期维持下去,模糊的目标大概是不可少的。英国政治强人
克伦威尔说过:“没有人会比不知道要去哪儿的人走出更远。而①
一个为推翻独裁统治或抵抗外来侵略或振衰起蔽而发动的
群众运动,一俟斗争结束或改革接近完成,自然会走向终结。相
反的,要是一个群众运动追求的是完全团结和无私的理想社
会——不管那是上帝之城( City of God) 、共产党的地上王国还是
希特勒的战士国家——那么运动的积极阶段就不会自动终结。
凡是在团结和自我牺牲被认为是社会正常运作不可或缺的地方,
日常生活不是往往会被宗教化(即任何一般事务都会被说成是神
圣伟业的一部分),就是会被军事化。不管是两种情况中的何者,
群众运动积极阶段所发展出来的模式都会倾向于固定下来,永远
维持下去。在19世纪下半叶的普遍乐观气氛中,布克哈特和勒
南是极少数意识到来临中的千禧年②暗藏凶险的人。布克哈特预
见到一个军事化的社会:“我有一个听起来极为愚蠢的预感,但它
却在我心中盘桓不去:军事化的国家必然会变成一间大工厂 …
每天有军鼓催你起床,催你休息。”①勒南的洞见要更深远。他感
觉得到社会主义行将成为西方的宗教,而因为那是一种世俗的宗
教,所以也势将导致政治和经济的宗教化。他也害怕天主教会因
为迎战这种新宗教而复兴起来。“让我们战栗吧 ,就在这个时
候,一种未来的宗教恐怕正在形成中,但我们却不是它的一部分!
……轻信有其深邃的根源。在天主教的合作下,社会主义说不定
会带回一个新的中世纪,随之而来的是野蛮与教会当道,自由与
个体性的式微——换言之就是文明的式微。”②
121.所谓自由的传统就是反抗的传统
一个追求高远理想的群众运动固然常常会引起长时期的扰
攘和暴乱,但稍稍让人安慰的是,会有这种后果的,往往只是幅员
广大、人口异质化程度高的地方。基督宗教和伊斯兰教情况固然
都是如此,法国、俄国和纳粹的革命亦可作为佐证。以色列这个
小国所推行的集体农场计划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诸小国已经顺
利完成的社会化方案都在表明,一个同构性偏高的小国用不着营
造狂热气氛或采取高压手段,一样可以缔造理想社会。一个小国
因为害怕浪费宝贵的人力资源、抵抗外侮的迫切需要,以及人民
亲如一家的感觉,它们用不着宗教化和军事化手段就能高度团
结。如果能把所有极端性的社会实验都留给一些同构性高的小
国家进行,说不定会是西方之福。大工业生产所使用的实验工场
( pilot plaNt)原则,也许可以用来作为实现社会进步的手段。小国
可以提供大国一张光明未来的蓝图,这样的事是有先例可援的:
西方的宗教、文化和文明的基本元素,就是得自近东、希腊和意大
利的小城邦。
群众的特质和一个群众运动的积极阶段的长短还有另一层
关联。日本、俄国和德国之所以容许一个积极的群众运动漫无止
境地持续下去而看不到有反对者,是因为这些国家在现代群众运
动兴起以前,其人民已习惯于服从和铁的纪律多个世纪了。列宁
看得出来俄国群众的服从性对他极为有利:“你怎能拿西欧人民
来跟我们的人民相比?后者是那么有耐性和习于艰苦 。”任何读
过斯塔埃尔夫人(Madame de Stael。) 100年前论德国国民性的言
论,都不会不明白德国人为什么是造就长期群众运动的好材料。:
“德国人的服从性极其旺盛 。他们会用哲学推理去解释世界上最
不哲学的东西,会尊敬力量,并因为恐惧而把这种尊敬转化为
仰慕。”②
说一个有自由传统的国家不会出现斯大林或希特勒之流是
没有根据的。较有根据的说法是:在有自由传统的国家,希特勒
或斯大林之流要取得政权也许不难,但权力要长久保持却难上加
难。所谓自由的传统就是反抗的传统,而在一个经济明显改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