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反抗斯大林的人是无所归属的,所以也缺乏抵抗高压的能
耐。但在有自由传统的国家,反抗高压的个人并不会觉得自己是
孤立的原子,而会自认为属于一个强有力的族类-—一具有强力反
抗精神的祖先的子嗣。
122.领袖的人格特质是左右‘群众运动性质与长短的一个关键
因素
领袖的人格特质大概是左右群众运.动性质与长短的一个关
键因素。林肯和甘地都是优异罕有的领袖,而他们的不凡处除了
表现在努力遏止群众运动固有的邪恶面,也表现在愿意于群众运
动的目标或多或少实现后把它终结。能够让“权力陶冶出高贵与
恢弘灵魂”①的人寥寥无几。共产运动的积极阶段之所以如此漫
长,主要是斯大林的中世纪心灵和斯拉夫部落的残酷作风有以致
之。去猜测列宁要是能多活一二十年俄国革命今天会是什么样
子,是徒劳无益的。不过,一般认为,列宁人格中的野蛮成分不如
斯大林或希特勒显著(用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 Heraclitus]的
话来说,这两个人的兽性让我们的眼和耳成了“人类邪恶的见
证”)。斯大林按自己的喜好捏塑他的接班人,所以接下来几十
年,俄国人大概不能指望生存环境有什么改变。清教徒革命在克
伦威尔死后结束,而罗伯斯庇尔的死则标志着法国大革命积极阶
段的终结。要是希特勒在1930年代就死去,纳粹运动在戈林的
领导下,取向说不定会有根本的改变,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就不
是不可避免。然而,作为一种新宗教,让纳粹主义继续生存下去,
其流毒说不定比大战造成的残暴,流血和破坏还要大。
123.目标愈明确,人们对目标的记忆会愈清晰
一个群众运动始创时的作风,对于其积极阶段的长短和终结
时的形态都会有影响。以宗教改革、清教徒革命、美国独立革命,
法国大革命和许多民族主义运动为例,它们的积极阶段都相对要
短,并在形成一个尊重个人自由的社会秩序后落幕。这些例子都
表明运动初期的情绪和榜样对其后来的发展有影响。所有这些
运动的兴起都是为了推翻一个建立已久的权威。目标愈明确,人
们对目标的记忆会愈清晰,而个人自由在最后抬头的可能性亦愈
大。反观基督宗教初兴时却没有这样明确的反抗目标。它并不
是要推翻一个国王、一个特权阶级、一个国家或一个教会。基督
宗教固然有它的殉教者,但这些殉教的个人却不是为了整个世界
的利益而向趾高气扬的权势挥拳咆哮。①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
故,基督宗教的专制秩序才能历15个世纪而没有受到重大挑战。
基督徒的心灵枷锁最终在文艺复兴的意大利获得解放,但其动力
不是来自基督宗教早期的历史,而是得自希腊一罗马时代一些独
立、桀骜的个人的榜样启迪。伊斯兰教和日本集体主义的兴起,
同样不是发自反抗精神,所以哪怕是今天,两者都还看不到有真
正个人解放的迹象。德国的民族主义亦复如此:它不像大多数西
方国家的民族主义那样,是为激烈反抗某种既有势力而发,而是
从一开始就处于普鲁士军队的卵翼之下。②德国个人自由的种子
并非民族主义,而是新教。宗教改革、清教徒革命、美国独立革
①“基督徒对当道者的反抗,其精神要有过于英雄主义,但本身却不是英雄主义。”
②德军在耶拿( Jena)败于拿破仑后,哈登贝格(HAdenBerg)对普鲁士国王建言
说:“王上陛下,我们必须自上而下发起法国人自下而上发起过的事(指民族
主义——译注)。”
命、法国大革命和许多民族主义运动都是由庄严正大的个人反抗
揭开序幕,所以它们的参与者对目标的记忆会历久弥新。
从这个角度看,个人自由最终必会在俄国抬头,大概不是完
全没有希望的。
有益的群众运动
124.把人民宗教化的能力是民主国家领袖的必备才具之一
在“忠实信徒”眼中,没有任何信仰的人是没有骨气和个性
的,不值一哂。另一方面,不同阵营的“忠实信徒”尽管势同水火,
恨不得掐住对方咽喉。却不敢小觑对方的力量。希特勒把布尔什
维克视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并下令任何参加过共产党的人如果愿
意归顺,都可马上加入纳粹党。同样的,斯大林也认为只有纳粹
德国和日本人值得他尊敬。即便狂热的宗教人士和激进的无神
论者也并非互不欣赏。其理由,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吉洪主教
有过很好的解释:“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比对宗教问题漠不关心
的世俗人更值得尊敬……完全的无神论者仅差一步就会是个宗
教信仰无比热诚的人……但对宗教问题漠不关心的人除恐惧以
外没有任何信仰。”①
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忠实信徒”——不管是共产主义者、纳
粹党员、法西斯分子、日本人还是天主教徒——都异口同声指责
西方民主国家的颓废堕落。他们论点的核心是说民主制度会让
人变得太过软弱、太爱享乐、太自私,不愿意为国家、上帝或任何
神圣伟业赴死。他们说,缺乏赴死精神正是民主国家已经腐烂到
核心的表征。民主国家业已老朽、腐败和衰败,断不是行将分土
封王、信仰弥坚、雄风凛凛的忠实信徒集团的对手。
这种指控有一点点道理,但以胡说八道的成分居多。正如第
43节指出过的,人们会愿意团结行动和自我牺牲,乃是一种群众
运动现象。在和平时期,民主国家乃是一些自由个人的制度性结
合。不过、一旦一个民主国家的生存受到威胁,它就势必要人民
团结起来,在他们心中激起最大的自我牺牲精神;换言之,在非常
时期,一个民主国家必须把自己转化得肖似一个好战的教会或革
命政党。这个宗教化的过程虽然常常是困难和缓慢的,却不涉及
什么深远的改变。“忠实信徒”指证的种种“堕落”,事实上不是
一种有机性的衰败。照纳粹的说法,德国在1920年代是衰败的,
但在1930年代却雄壮威武。这只是天方夜谭,因为短短10年时
间想要在一个千百万人口中引发文化上的重大改变都是不可能
的,更遑论引发生物性的改变了。
但有一点倒是真的:在类似希特勒所处的时代,一个国家能
否在短时间内发动一场群众运动,是生死攸关的。把人民宗教化
的能力是民主国家领袖的必备才具之一,哪怕他用得着这种本事
的时候并不多。大概同样真确的是,过于言必有据和实事求是的
人是不胜任国家领袖之职的。在一个民主国家的日常生活中,需一
要有某些素质,让它可以在危机时期迅速达成宗教化。这些素
质,可说是一个国家的潜在能量。赫拉克利特说过:“让人一切渴
望得到满足,对他大概不是可喜之事。”这个说法,对个人和对国
家来说一样成立。当一个国家不再有强烈热望或是它的理想都
是具体和有限的事物时,它潜在的能量就会受损。只有拥有一个
无止境的目标,一个国家才能保持其潜在能量。这个目标并不需
要多崇高。即便只是追求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这样平庸的目标,也
够一个国家保持相当好的潜在能量。英国人的理想是当个乡村
绅士,法国人的理想是退休后悠游自在,而这两个目标都是具体
而有限的。英法两国目前之所以进取性降低,大概与国民愿望
的局限性不无关系。反观美国人俄国人和德国人的理想都是不
明确而又没有底线的。
125.狂热是一种灵魂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