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们成了知己好友后,这还是殷宁第一回在他面前摆出距离感呢!.4
申漾在床上很温柔,主场的时候文质彬彬,很照顾他的感受,客场的时候十分温顺,有的时候就算因为害羞不愿意,可他多求几回他也就允了。总而言之,袁华觉得他们很好,很合拍,尤其是在他们都完全习惯彼此之后。所以就算申漾睡着了,只要他拉他的手,他就知道他要抱抱,他就会抱他,只要摸他的头他就知道他想他了,他就会翻身给他亲……
然而这一回,“申漾”没有翻身,更没有给他亲。
张正义向来独居,他的床上没有旁人,身边也就最近才多了一个席小东,可他们绝对不会同床共枕。因为以前那段不好的经历,他曾经长期失眠,虽然经过这些年的调整慢慢好了些,可他睡着的时候还是很少,真正睡着的时候也没人真的敢碰他。被人摸头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更别说被人捏着脖子强行翻身这么蛮横的动作。
清醒前,张正义先动手了。
先一肘子肘向野蛮人的太阳穴,一击未中,他顺势一记刀手,直拉对方咽喉。
“!”杀气!
袁华可没想到在自家的床上也会被偷袭,反手格挡猴腰一翻抓着对方双手锁在床上。
“哥哥!”袁华噘着嘴哼哼道:“我,我!”
可眼前哪儿有申漾,张正义正虚着眼眸危险的看着他,他还在想脱身的办法,觉出对方松懈,他猛然提膝直击对方身下要害。
“哥哥,你干什么!”袁华大喊着,不知怎么熊腰虎拧,眨眼压制住张正义的双腿,让他没有办法再动四肢。
“真狠心,”袁华玻璃心碎了一地,郁闷伤怀道:“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八
、慢慢来
这个时候,主卧门口冲进两个人,看到床上二人的模样,来人都怒,一起冲过去。
哥哥?张正义怔,原来是认错人了。他放松戒备,扭头看向门口二人。
即便背着光,他也认得那是谁。
这里很安全。
“开灯。”张正义说。
“……”陈皓清已经走到床边准备把袁华掀飞,听他这么说,他先拧开床头灯。
“?”
“!”
“!!!!!”袁华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蹭的一下蹦起来,张口结舌的看面前三人,结巴道:“我!!!你……你们……”
他大跨一步滑到王平身后,受惊过度,他脚步不稳险些摔倒,惊悚道:“队长,哥哥不见了?怎么变成别人了?”
“……”
“把哥哥还给我!”
“滚!”王平转身抽了一巴掌,道:“人你都分不清,还好意思找我要?没用的东西!”
“我,我不是故意的……”袁华欲哭无泪,他哪儿知道别人会睡他们的床!
“走开!”王平拧着袁华的耳朵把他拽出主卧。袁华捂着头准备挨一顿打,虽然他实在觉得自己委屈,可他好像确实做错事了。
破天荒的,这一次王平没有打他,只心有余悸的点了点他,把他带回一楼客厅。见白平云二人都看她,王平轻轻摆了一下头,示意没事。她丢下袁华回厨房,继续做饭去。
既然陈皓清没下来,白平云心知他暂时不会去厨房了,便让席小东去睡觉,他回厨房,给王平帮忙。
转眼,客厅里只余下心还噗噗猛跳的袁华,和呼吸依旧均匀沉稳的申漾,袁华小心的走过去,掀开羽绒服的帽子看,好像是哥哥。耳朵是,发型也是,他伸手摸他的发,硬还刺手,耳朵也硬。
这是他的哥哥。
“哥哥……”袁华轻唤,拉申漾的手往他怀里钻,他心里很不安,需要温暖。虽然队长没骂他也没打他,可他就是心慌意乱,更不安了。张正义那三招都是狠招,他是真的要杀了他。他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突然看到老三,更没想到老三居然也一脸要弄死他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他以为他们一起出过任务,相处融洽,那时候他还教他呢!可眼前却什么都变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的掌控之外发展,他很怕,他需要他温暖的拥抱。
申漾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让他枕自己的胳膊,摸了摸他的脸颊,把他抱在怀里含糊道:“……让哥哥再睡会儿……”
三楼,席小东站在主卧门口,门开着,他敲了敲,探头看里面二人,张正义靠在床头,陈皓清站在床边,两人似乎在说话,看来袁华没有做出不可挽回的更过分的举动。
他咧着嘴笑了。
“学弟一根筋,做事也没个谱儿,”席小东道:“他们一个月没见了,你睡他的床……”
“是我考虑不周。”张正义自责道:“倒是你,怎么没早提醒我!”
“那你还是怪小漾儿吧!”见他确实没有生气,席小东打了个呵欠,他已经很困了,转而又强打起精神对陈皓清说:“学弟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别气他,哎,说起来他也很不容易。”
见二人都看着他,这是愿闻其详的意思,席小东认命一叹,在床边坐下,看来他是注定要做这个传话筒的!
“我下午还在跟小漾儿说你们不容易,让他别孩子气,对你们太苛刻,没想到晚上就来跟你们说,他们也不容易。”席小东絮絮叨叨的讲起来,然而,申漾和袁华的事,他知之不详,能说的只有眼见亲历的那几件,捡重点说了些那二人的事后,席小东将重点放在申漾对张正义的执着上,道:“他说是‘岳父心态’,虽然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可我觉得吧,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这样。”
张正义对申漾而言是特别的,这事席小东最清楚,在他看来这两人绝对是孽缘,否则申漾这三十年来,怎么就羡慕嫉妒恨了一个张正义,一心向往的心中的明灯也是张正义呢?当初申漾知道自己羡慕嫉妒恨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引路人时,苦恼的拉着他说了很久心里话。申漾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打击也随之而至,他的心情,席小东很理解。
“关于这点,我想你们一定早就想到了。”席小东说着看陈皓清,劝道:“这只是开始,他们一中的又死轴,你就看摆个老学长出来,一中人就已经疯成那样,就能想象得到真把他们一中学长放出来的话,一定会造成全民轰动。”
前段时间网上闹得不可开交,虽然当初不是他们刻意安排的试水,可几个大网站一度瘫痪是事实,当时的中心还只是一个申漾,而殷宁只是顺水推舟带了一下这两个人而已。
“他已经跟你们这么密切了,都无法坦然接受,”席小东又是一声长叹,这两个人的恋爱谈的真的太造业了,无比同情道:“何况别人?追着你俩跑的人又多!说实话,我当年也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的……”
三人交换眼神,各自叹气。
一句话,将三个人都带回十几年前,席小东刚发现他们是情侣的那天。
那时候他们才十九岁。
“还是要争取的。”张正义率先打断三人的回忆,道:“慢慢来,一点点进步也是进步。”至少,申漾现在愿意听他说陈皓清,主动要听他说陈皓清了。
“嗯。”
凌晨两点钟,白平云把王平炒的菜摆好,她很少下厨,他就见了一回,这是第二回。但凡她下厨必事出有因,何况眼下是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白平云心知王平做事风格,把原本摆在中间的那一汤挪到旁边,空出餐桌中间的位置。
刚准备喊楼上二人下来吃饭,却见那二人已经走下来,陈皓清取下沾着白面围裙,对白平云说弟妹睡了。张正义坐在餐桌边用手指头捏蘑菇青菜里的碎蘑菇吃。王平摆好四碗饭,又端着一碗凉水来餐桌摆在她的右手边。
她在张正义对面坐下,见他挑食,她好笑的点了点他,眼神问他可还好。
她一点也不想袁华和张正义之间出现任何矛盾,虽然她也不希望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别的纠葛。
张正义笑,示意无碍,他没有被占便宜。
眉来眼去间,陈皓清和白平云也入座,白平云坐在王平身边,对面是陈皓清。陈皓清看了一眼张正义面前那碗已经煮烂的面皮糊糊和他面前特意被撕得很碎的蘑菇,冲王平颔首,以示谢意。
张正义的胃不行,原本就因为受伤切了大半,这几年在基层饥一顿饱一顿的,更是糟糕。他现在连麻食都克不动,只能少吃多餐,吃超软超烂的食物。
白平云先才吃了一碗面条,这会儿并不饿,所以面前的碗里只有可见底的一点点米饭,他打算跟他们一起吃点菜,主要还是听他们开会。
虽然他已经预见了自己应该听不懂。
陈皓清面前也只有半碗米饭,他撇开汤上的油,先给张正义舀了一碗纯鸡汤,分别给余下二人各盛一碗,才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面前的豆腐,看王平。
王平吃饭开会两不误,左手持筷吃饭,右手沾那碗凉水,在餐桌中间的空位上写字:文物,佛弥(a),天山,西秦岭,申漾(b)。
写完这几个字后,她将凉水推给张正义。后者放下筷子,手指沾凉水,跟在这几个名词下,接着写:迷离,八卦,三(a),W(a),X(???)。
陈皓清看了一眼,也沾着凉水,接着写:殷佬,殷宁,小雕(ab),申漾(b),W(???)。
见他们这样开会,白平云心中擂鼓,虽然王平确实用这种方法跟他开过会,那时候为了避人耳目,她不远千里来找他,亲自下厨给他做了顿饭,在吃饭时开了个十分钟的短会又立刻飞回北京了,可那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扑朔迷离啊!
他根本无法确定他们在说什么!
可三人都在看他。
白平云硬着头皮,想了想,也沾了凉水,写道:二(B),佛弥(a),三(a),W(a),申漾(b)。
白平云放下筷子满头大汗,食不知味,写完那几个词以后他就不在状态,他总觉得这三个人十分过分,竟然合起来欺负他这个各个方面都很普通的寒门生!
王平却点着桌面,喊白平云回神。
她摊手,示意他解释。
另外两个人也看着他,等他的解释。
白平云伸手抹掉殷宁的名字,示意殷宁没有出去过,又抹掉殷佬的名字,示意就算他知道什么,却没有对殷宁说过。
他在文物、迷离和八卦上画圈指向佛弥,示意一回事,虽然他不知道殷佬的门派到底是在怎么回事,可这几样都指向佛弥,显然这是他们门派的内部“秘密”。
而天山和小雕完全可以囊括在三(a),W(a),申漾(b)中,陈皓清,王平,袁华都去了天山,去了玉人湾,年前那趟外出,是他们三人一起行动的。根据申漾的发现,不难看出,陈皓清,王平,佛弥都被“a”这种不明物体入侵,这也是他们今晚选在这里碰头的根本原因。而申漾能看到的不仅是“a”,还有“b”,那种被申漾当宠物养着的不明物体。
余下就是西秦岭,所以他添加了二(B)。
白平云在这里画了个圆圈,看张正义,示意他在B市,作为B市的一把手,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张正义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认可了他的说法,他一把抹掉桌上余下的所有水渍,又沾了凉水,在餐桌上画了个阵。那是接手西秦岭那个临时驻扎地时遇到的,也是使得后来那几个伤患受伤的根本。
紧接着陈皓清也在餐桌上画了个一个阵,那是玉人湾入口的阵,和张正义那个不同,这是个上古的五行八卦阵,同时也是天山上关押佛弥的那座山峰外的阵,还是西秦岭里关申漾的那个驻扎地外的阵。
白平云茫然的看着面前两个阵法,他只学过一点奇门遁甲的入门,没能入门,他甚至没看出这两个人画的阵法有什么不同。
这一回他是真的不行了,顶着一头问号,满脸求告知的看王平。
王平看着两个阵,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四个人都不说话,各自继续吃饭。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餐桌上的两个图都已经干了,张正义碗里的饭也空了,王平突然开口,小声道:“得让殷宁干活儿了。”
九
、应该相信
“必须。”张正义老神在在往后一靠,翘着二郎腿问:“你打算怎么用他?”
“当然物尽其用。”
“职位?”
“不动。”王平说着冲张正义扬起嘴角,显然二人又想到一起去了。她看着对面二人,抬着下巴示意沙发上那二人,道:“别藏私,该教的要教!”
“能教的多着呢,”陈皓清浅笑,问道:“什么不能教?”这事在问她培养方向。
“你不也一样?”张正义似笑非笑的看着王平,示意她也要“该教的要教。”
“……”白平云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不过既然开口,说明第一阶段的会议已经结束,现在是另一个会,并且都注意着不吵醒申漾,所以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小声说话。
“……”王平无语,就知道他还要说金成,可收徒这事,她还真没考虑过,敷衍道:“我再观察观察。”
“申漾已经入门,你看着提点他几句。”王平开始回答授课范围,她先做了个手势,示意申漾的奇门遁甲那块儿还得张正义引路。后者颔首,示意知道了,不过申漾学习的事,得看缘分,遇上了才能教,他总不能跑过去说我教你个新玩意儿!
“另外那个交给你。”王平看陈皓清,示意他教袁华五行八卦术,那是上古的旧东西,一般人不会,也学不会。见陈皓清蹙眉,王平道:“你看过书,我可没有。”
“那你怎么?”
“口口相传,没有教材。”王平随口一句打发了他的提问,言外之意,这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那我呢?”白平云见他们不说话了,立刻问:“我干什么?”
“你——”
“秦时——明月——汉时关——”
“???”四人都古怪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客厅的茶几上,申漾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呼的睁开眼睛,见袁华在自己怀里睡觉,被闹钟吵着了,不满的哼哼呢。
申漾关掉闹钟,安抚的在袁华脸上亲了亲,抱着他转了个方向,让袁华靠着沙发背睡到里头去了。又亲昵的哄了一会儿,见他又睡着了,申漾离开沙发,伸着懒腰看客厅里一层面粉。
“????”
算了,申漾选择性失明,假装自己没看到,反正只要他看不到,就有人收拾。
凌晨两点半。
客厅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申漾想,看来陈皓清还是没有来,佛弥也没有来。
哎。
一群忌医的傻瓜!
申漾不屑的扁了一下嘴,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骆骁:@申漾小漾儿小漾儿小漾儿。
这是两个小时前的消息,那时候他刚睡着。骆骁只喊他,却没有说干什么,大概就是喊着玩吧!
群里没有殷宁的消息,这让申漾有些担心,思来想去,他决定不管时间的问题了,反正就算打扰到他们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拿着手机拨通殷宁的电话。
果然没有人接听。
申漾:我在三十三号等你@殷宁。
可这么等下去不是事。
申漾拧着颈椎,做了几次伸展运动,整个人清醒了,不能忍。他拿着手机坐下,不顾袁华迷糊的亲昵,他斟酌再三,他决定给王平打电话,省的她睡着了,看不见他发的消息。
餐厅里,四人看着王平,她的手机在震动。显然他们都看出来了,申漾在给她打电话。
“咳!”王平浅咳一声,这个人真奇怪啊,为什么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醒来却不肯来看一眼餐厅呢?
离得又不远!
“嗯。”王平接通来电,看着客厅里坐在沙发里和袁华纠缠不清的人。
“通了!”申漾讶,立刻推开袁华不安分的手站起来,小声责备道:“你还睡得着?陈皓清没来!他不能有事!你怎么没把他抓来呀?”
“……”王平看一眼正好奇的看着她的陈皓清,按下免提键,让他听。
“……我跟你说我就防备着他不信不来,特意定了闹钟,你现在赶紧去把他抓来,不,你赶紧起来,我们一起去,这样一定赶得上。不对,你轻一点,别把张正义吵醒了,他知道了又不得了……等一下,这是什么声音?”
申漾絮絮叨叨的说着,总觉得哪里有回音,安静的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啊,他古怪的四处看。
这一回他看到了,餐厅里围着餐桌看他讲电话的四个人。
奇怪,怎么这四个人坐在一起?
不过好像又没有毛病。
申漾古怪了一瞬,面色晦暗,不痛快的走过去,他们真坏,居然看着他着急就是不喊他。
“……”申漾切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人走过去,不赞成的看着那四个坏人。
“需要怎么做?”赶在申漾生气前,陈皓清先道:“我两点到的,你在睡觉就没喊你起来。”他说着站起来,一脸配合治疗的样子看他,道:“谢谢。”
“……”那就不能迁怒了。申漾心情复杂的眨了眨眼,带陈皓清去一楼的手术室。
“能围观吗?”张正义站起来,问。
“?”申漾回头看他,见王平也一脸跃跃欲试,他垮着脸,不痛快道:“诊疗重地,闲人免入。”
“那我要是就想进去看呢?”张正义又问。
“……”申漾不苟言笑,严肃道:“队长,守门。”
“……”
“……”
“……”这就是说不行了。王平比了个“OK”,示意知道了,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去打扰他。
“???”手术室的门已经关上,张正义疑惑的看白平云,如果他没记错,申漾给他做手术的时候,可让这个非专业人士进去围观了呢!
“没什么好看的。”白平云始终记得那天看到的场景,他心有余悸,一点都不想进去看,可面前二人都逼得紧,他躲闪不掉,只含糊道:“他非常认真负责。”
“他用命在救人。”
这两句话一出,王平二人都不说话了。
无论他怎么做,总而言之是让白平云感动的举动。
二人都很识趣,不再说要去看他怎么治疗了。
王平把袁华从沙发上提溜起来,让他去洗碗,她自己躺在他先前睡的地方,左右各有一张单人沙发,张正义和白平云各占一张,都窝在沙发里,等手术室里两人出来。
“不能让人看是吗?”手术室里,准备工作是申漾早就完成了的,眼下陈皓清按要求脱了身上的衣物,躺在手术台上问已经全副武装的申漾。
“其实我不介意。”申漾道:“我怕你介意。”
“我也不介意。”陈皓清道。
“……”申漾似笑非笑,口罩挡住他半张脸,除菌的手术帽挡去他的额头,只余下剑眉亮眸在外面,他坐在手术台旁边,正裸手把脉,听他这么说,他提醒道:“这话一会儿再说吧。”
进一步检查,确定他的情况跟自己预料的相差无几后,申漾站起来,重新戴好手套。他要赶在陈皓清晕厥前,试一试另一种治疗方法。
觉出陈皓清一直在打量自己,他道:“闭上眼睛,别看我。”
“为什么?”
“随你。”申漾道:“我只是提醒一声。”
说着他自己闭上眼睛,调整好气息后,他两掌悬空在陈皓清头顶从哪里开始,一寸寸潜心试探下去,颅骨无事,颈骨肩骨胛骨脊椎……骨骼安然……筋骨内脏暂时都很健康,很好,陈皓清的身体十分健康,堪称完美,申漾心中又稳三分。
睁开眼睛时,发现不知何时,陈皓清已经如他所言闭上眼睛了。
看来他明白了。
还算配合治疗。
“忍着。”申漾说着帮陈皓清翻身,让他爬在手术台上。不待他回答,他双手顺着他的身上的经络方向推拿起来。
刚开始还没什么,然而三分钟后,陈皓清开始觉得四肢百骸奇痒无比,他憋着一口气,忍。
觉出他在跟自己抗力,申漾暗叹一气,又是个自制力超乎寻常的。不知在他身上的什么穴位上拍了一记,陈皓清只觉得拧在胸中那口气被拍散了,脱口而出一声嚎叫。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申漾叫他忍的是什么。他浑身奇痒无比,说不出的难受,他四肢颤栗不止,只想推开他,不,他想毁了这个让他如此难受的人。
幸好还有一线理智,他握着拳头,不让自己动手。
然而这样也不行。
“松开。”申漾说着啪啪两巴掌打散陈皓清握紧的双拳。
陈皓清忽然无助了,像一片在风中飘荡的枯叶,他忽然不知所措。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怎么缓解这样无力抗拒的难受与无力抗拒。
“放松,顺着我的力道来。”申漾满头大汗,小声在他耳边说。
这话无疑是救命稻草。
“呼,吸,呼,吸——很好。”申漾引导着他的节奏,觉出手中的经络不再抗拒,他一鼓作气,奋力最后一推,双手颤栗的掐紧陈皓清的手肘,在呼喊中举起他的双手在先前手术刀口一划,血液断断续续从伤口涌出。
“啊——”陈皓清一声大叫。
无助又无力。
这是最原始的求救信号。
“我——”
“不行。”王平站在手术室门口,不让张正义进去。
“你——”
“他把门委托给我了。”王平道:“我信他。”
“可是——”
“没有可是。”王平坚决道。
“……”张正义无奈,心急如焚却无法闯入,道理他讲了,情分他也说了,手也动过了,可是他输了。王平像个油盐不进的雕像,根本不理他那一套,只守着申漾的委托。
“张正义,你应该相信他。”王平说。
“我信,我信,可是——”
“可是两个字说明了你不信,或者说你的信任有限。”王平漠然道。不待张正义回答,她忽然看向在一旁拉张正义的白平云,问:“他那几天的伤是我打的?”
“……”白平云闭着嘴,躲开她的眼眸,这就是默认。
张正义不挣扎了,踉跄了一步,搀着白平云的手,道:“让你感动的就是这?”
“不,”白平云把张正义扶回单人沙发上,看了一眼厨房,袁华还在那洗碗,哼着一首广为流传的军歌,可他一时间说不出歌名,只觉得时常听见。
他对跟着回来靠在沙发上的王平道:“你无意识的,他不怪你,他说问起了就对你说他是自己失足摔的。”
“当时……当时血浆不足,”白平云道:“他让小申给你缝针,自己做人肉血库。”
“!”
“!!”
“那不是他第一次感动我。”白平云道:“也不是最感动我的一次,却一定是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次。你们别欺负他。”
十
、居然心里不舒服
说完这一句,客厅里三个人都安静了,听着厨房里隐隐传来的让人莫名安定的歌声,和手术室里一声声高低不等的让人焦虑的哀嚎声,谁都说不出半句话。
手术室里,申漾借小申之手用橡皮管绑住陈皓清的双手,让它们自然垂落在手术台两侧,滴滴血液还在从两根中指上的伤口往外滴落。
陈皓清已经说不出话,疲惫的摊在手术台上,他完全无力抵抗了。
趁这空挡,申漾卯足一口气,推顺陈皓清的双腿,以同样的方式在他的两根大脚趾上划开两道伤口,再次借助小申之力,用两根橡皮管跟别绑紧他的双足,也吊在手术台两侧,以便往体外排出血液。
直到这时,申漾才大喘一气,他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才一放松,申漾跌坐在地上,浑身无力。
“啪”的一声巨响,这一回,客厅里的人一个都忍不了了。王平率先一步冲进手术室,张正义二人紧随其后。只看了一眼,白平云退出手术室,关上门,他转身去厨房,找袁华去了。
申漾的手术服都汗湿了,他脱力打翻了身边的手术器皿,好在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他并没有被误伤。陈皓清像具尸体,吊着四肢,一滴一滴的往地上滴血。
见他们进来,申漾责备的看王平一眼,就着她的手站起来,他不让张正义捡地上的手术器材,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想起什么,比划了一下眼镜。王平会意,将他平常用来遮眼睛的眼镜给他找出来,帮他戴上后,眼神问他这是干什么。
申漾竭力抬手,调整出投影,将自己目光所及投影在手术室里那面突兀的空白墙壁上。
二人看着墙壁,愣住了。
在他们眼中,陈皓清只是四肢在滴血而已,可墙壁上,陈皓清的四肢在淌血,像积满雨水的水渠,又像关不住的水管子,汩汩流淌。
“这是……”
申漾摇头,他也不知道,还没有研究明白。又攒了片刻,他气声喘道:“我,得吃点东西。”
“出去吃还是端进来?”王平问,见他要站起来,知道是出去吃的意思,赶紧又扶他。
“你,”申漾看着张正义,道:“看着血,我很快回来。”
“好,你去。”
“别,别碰他,也别靠近他。”申漾道:“远远的,看着血,就行了。”
“……我知道了。”张正义应声,又退后几步,如申漾所言,他远远的站着,看手术台上只余一口气的陈皓清,他难过得几乎掉泪。
申漾在手术室门口看到已经端着鸡汤在等他的白平云,心中一暖,红着眼眶险些掉泪,他靠在手术室门口,嘴里喝着汤眼睛看着沙发,他的羽绒服已经被挂起来,袁华没有睡了,他呢?
“做饭呢。”白平云指了一下厨房,道;“他在做饭。”
“嗯,”申漾放心了,又道:“别跟他说。”
他这幅样子不能叫袁华知道,免得他犯浑。
“知道。”白平云点头,看他手中那碗喝完了,又递来一碗,申漾连喝了三碗,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才舒坦了些,空碗丢给白平云,他连忙又回手术室里。
不一会儿,王平和张正义又被请出手术室。两人相对无言,这一刻,他们两个人都只有感慨无限,说不出一个字。
听着若隐若现的歌声,王平惆怅的看过去,厨房里,袁华还在哼哼着唱歌,洗碗清洁完毕后,他就开始准备食材,准备食材前,他先往鸡汤里加了两碗凉水,重新加热……
白平云端着三个空碗回厨房,围上围裙跟袁华站在一起。
“他没事了。”白平云说。
袁华鼻子一酸,他不唱了。
他就知道骗不了学长,看到他提前热好的鸡汤,学长就什么都知道了。
“学长……”袁华的心疼得麻木了,五脏六腑都不知道疼是什么了,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乖,”白平云抬手在袁华肩膀上拍了拍,道:“你是好孩子。”
“嗯。”袁华用袖子擦着泪,泪却更多了,他侧身将头抵在白平云的肩膀上,绝望的幼兽般压抑的痛苦的沉闷的呜咽一声。他只哭了一声,立即止住自己几乎崩溃的情绪,胡乱的将眼泪搪在白平云身上,继续切他先前未切完的菜。
申漾再次走出手术室时,天已经麻麻亮了,这一次,他没有阻止张正义进去看陈皓清,只是暂时还不能把他转出来,他只能这样看他。王平见他出来,心里一松,摆手让他先吃饭休息,无论什么事都等休息过后再说。
申漾累过头了,反而没有食欲,在袁华的紧盯下喝了一碗稀饭,三步一回头的上楼睡觉。第三次又回头时,白平云明白了什么,推着袁华让他跟他走。
“碗——”
“你别管了。”白平云说着,帮他取下套在脖子上的围裙,把他撵走了。
“……”袁华不想那么多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申漾,连搀带扶的把他带回主卧,并关上门,反锁。
“???”王平古怪的看着关上的房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白平云说着让袁华别管碗了,可他自己也不想洗,一晚上没睡,他也很疲惫,眼下什么困难危险都过去了,他更困了。
不洗了,他擦着手回客厅,管他谁洗碗,都等睡醒了再说吧。
他到客厅刚准备跟王平说晚安,却发现王平困惑的看着三楼。
“队长?”
“……”王平喃喃道:“我……我居然心里不舒服。”
“……”白平云面无表情的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事儿啊!他懒得管她的心里活动,道:“我睡的,你呢?”
“……”
白平云上楼,发现王平也上楼,眼看着到三楼,白平云忍了又忍,提醒道:“队长,你别去打扰他们!”
“总得让他睡觉吧?”
“他们一个月没亲近了,你就行行好呗?”
“你不也半个月见没亲近了吗?”
“我……”白平云无语,道:“我这不是去的吗?我俩好歹隔了一间房,你确定你要在我们中间睡?”
“……”王平翻着白眼,不要,左边嗯嗯,右边啊啊,她却一个人,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她站在三楼,思量再三,现在不能棒打鸳鸯,那两个人会被她玩死的。
可一想到他们都甜蜜温柔亲密接触,她却一个人在这儿出差,可憎!
算了,她踩着走廊的栏杆跳下去,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沙发上补眠。
三十三号再次热闹起来时,天已经又要黑了,楼上补眠的四个人都容光焕发,实在饿得不行了才下楼做饭,并吵醒了在沙发上补眠的人,王平并没有容光焕发,相反,她更上火了,脸色奇差的瞪面前几人。申漾一下楼先去实验室看陈皓清,他情况很稳定,申漾过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正安静的看躺在旁边陪护床上补眠的张正义。
他一进去,张正义就醒了,从陪护床下地,看着申漾给陈皓清检查。
确定陈皓清身体各项机能无碍后,申漾把他身上那些监护仪器全部撤除。不过他的手脚四肢上到底是开了口子缝过几针,小手术的注意事项还是要遵守,陈皓清头一次无法维持风度翩翩示众,穿着申漾的宽松汗衫和运动长裤,踢着不知道谁带来的粉色的棉拖鞋走出手术室,舞台上的展示品一样站在客厅里,到底惹来一众大笑。
“……”罢了,无所谓了,他已经听张正义说过,被放出了一大堆他们都看不见只有申漾能看见的液体的事,形象糟糕也不过这几天,而这几人都不算外人了,他不怕丢脸。
陈皓清过了自己那一关后,嘲笑他变得很没有意思,自然也没有人再笑他了。
几人随意聊着,申漾主动将话题引向那不明物体上,跟着他们一起称呼那是“a”,并当中给他们看自己怎么调戏逗弄他的宠物“b”,惹得众人哈哈直笑。
吃饭的时候,申漾又想起殷宁,又看了一次手机,还是没有回复,真古怪。
“怎么了?”王平问。
“殷宁,一直没有回复我。”申漾道:“这还是头一回呢!”
这倒是。听他这么说,几人也觉得不太对,各自拿起手机,开始找殷宁。
然而无论哪个群都没有回复,连骆骁都没有回复。
“很奇怪对吧?”申漾道:“连骆骁都不回复呢!我想去老爷子那儿看看。”
几人商量了一下,陈皓清留下坐镇总控,席小东照顾陈皓清,申漾和袁华一组先去骆家,没有找到殷宁的话他们去老爷子那儿,无论有没有消息,晚上都得回三十三号。
白平云去他们家里,如果没有就去办公室,和前一组一样,无论有没有消息,晚上都得会三十三号。
余下王平和张正义一组,他们要去另一个地方。
骆家只有骆黎和两个孩子,听见申漾问殷宁时,骆黎还笑了一下,说殷宁不回消息是常有的事。骆骁就更常见了。
“他俩一遇上就是很容易忘记时间,不止时间,什么都能忘,两人一起校稿连饭都能忘记吃,我和骆骁常常喊好几趟都不下来。”骆黎说:“骁骁也很忙,他的手机接通率很低,一般情况下都不看手机,我打十个他可能才接一个。”
既然如此,申漾无话可说,可这和他认识的殷宁骆骁都不一样。至少他们成为朋友后,申漾找他们时,那二人都是随时都在,当初因为殷宁在床上接他电话的事,还惹骆骁醋了呢!
回三十三号对陈皓清说了骆家的情况后,见原本占了半个院子的车辆,只剩陈皓清那辆沉稳的四个圈,和他那辆已经被张正义抢走的银白色四世plus,申漾让袁华驾着他的车,两人一起往X大去。
另一头白平云开车回家,敲门无人应答,他在群里报了一声后,拿出他的工具开始查找殷宁和骆骁的手机。一个显示在对门,另一个则……白平云哭笑不得,进特殊渠道查了一下骆骁的身份证,发现他果然在飞机上,白平云顺手又翻了一下,见和他同行的还有费函和韩斐,彻底放心了。他们去欧洲开业去了,怪不得骆骁后来没有喊着说聚餐的事,看来夜里骆骁喊申漾是想问他殷宁是否跟他一起,可他也忙着,就只喊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白平云放下手中的工具,拿着专用工具去对门。原本他想来个回旋踢的,还好记起殷宁家门口就是酒柜,这才放弃那么暴力的开门方法,只用工具撬开门。
十一
、只教一遍
然而对门里没有殷宁的影子,经过简单侦查,白平云轻易发现殷宁根本没有回家,自从去集训班,他的手机一直在家里。他不在家,骆骁多半工作之余就去骆家帮忙哄孩子,他回来的也少,所以家里的吧台上落了一层不明显的灰尘。
白平云想了想,把殷宁的手机装进口袋,关了702的门,回家又拿了些工作日常必需品,分别在两个群里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开车回三十三号。
袁华开车很稳,二人马不停蹄的赶到殷佬的住处,老爷子八点后不见任何人,好在他们赶上了。
突然见到申漾,老爷子很高兴,又有些日子没见,而他又该复诊了!见申漾只带着袁华,袁华背着他的背包,没有带出诊箱,老爷子很有点意外,晓得有事,也不寒暄客套那些有的没的了,连忙让他坐在自己对面,关心道:“怎么了?”
来的路上,申漾想了又想,刚刚没敢跟骆黎说他们怀疑殷宁和佛弥不见了,对着老爷子他也不太敢说,可是除了老爷子就是骆黎骆骁,他总得把眼下情况告知家人。
申漾酌量不定,怕老爷子受刺激,袁华却说老爷子都活成精了,没那么容易受刺激。两人商量了一路,还是决定把他们收集到的情况告诉老爷子。
“就是这样。”申漾说着,喝了一口茶,道:“您有什么线索吗?”
“你说的那个什么液体是怎么回事?”殷佬反而问起另外一件事。
“这是个意外发现。”申漾解释道:“当时两个孩子不舒服,发热腹泻,骆骁急着拉我去出诊,然后发现骆黎的母乳里有,当时就确定那是从佛弥身上来的。”
这件事发生得戏剧化,可它确实发生了。
见殷佬颔首,申漾知道这是已经被告知“a”的存在的意思,他指着袁华又道:“年前他们几个一起又探当初找到佛弥的地方,回来后除了他,其余两人都有。”
至于袁华为什么没有被“a”入侵,这是个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
“……”殷佬若有所思,又问袁华:“你们发现什么了?”
“没有。”袁华摇头,不无郁闷道:“我们花了大半个月把西北的山头都翻遍了,却什么都没有找出来。”
“我怕耽误佛弥治疗,”申漾道:“昨天散会后我就让殷宁去找佛弥,约在我家见面,但是——”
“超过二十四小时了,你却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老爷子道。
“是的。”申漾颔首,所以他很着急,道:“发消息也不回,我很担心他,担心他们。”
“骗走你的人,后来怎样了?”殷佬又发一问。
“?”这一次连申漾都发觉不对了,他看向袁华,那个营地后来到底怎样了,他不知道。
“我们接手了。”袁华说:“可我也只知道这一句。”
“在哪儿?”
“……”好犀利。袁华默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申漾不解的看着他,他是知道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为难呢?
“西秦岭。”忽然袁华打定主意,直言道:“我们认为这群人的目的是你们。”
这是他们三人讨论的结果,无论是队长还是老三都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佛弥,却没有真正说起殷宁,他们都认定绑架佛弥是因为门派。虽然他还是没明白老爷子师徒到底是什么门派。
他道:“从一开始绑架佛弥就是为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目的。”
“???”这是什么意思?申漾一头雾水的看面前二人交锋,当然,这其实算不上交锋,因为老爷子没出招,袁华就已经坦白了。
“……”老爷子敲着桌子,心中倒是豁然开朗,一些先前想不通的事情,他倒是明白了。
“能说吗?”袁华期待的看着殷佬。
“不能。”殷佬果断拒绝,道:“这是我们门派内部的事,我儿子都不知道。”言外之意,何况你们。
袁华讪讪,虽然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还是不耐烦的挠了一下头。
“那……”申漾想了想,道:“我怎么找他们,去哪儿找他们?您给指个方向?总得把殷宁找回来嘛,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