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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他们成了知己好友后,这还是殷宁第一回在他面前摆出距离感呢!.13

了解过学校的情况后,申漾愈发无所事事,去年年底他因为私人原因错过了招收研究生,以至于现在手上没有学生,他只有两个未完成课题。原本以为廖平他们会经常来打扰他,然而申漾发现自己又想错了,周一之后,廖平就不来找他了,他的课他们都去听,但是他们不来找他了。

连个说闲话吵他的人都没有了。在办公室时,申漾只能写写自己的课题报告,读读书,幸好殷佬的书很合他意,几天下来已经把老爷子送他的那本细细读了五遍,日子惬意而规律。

非常规律,每天早上申漾五点起床,跑步,和袁华一起吃早餐,上班,下班,和袁华一起吃晚餐,然后进实验室,十一点准时离开实验室,去睡觉。

惬意的就像先前那些都是梦一样,规律的就像他本来就应该这样生活一样。

这么过了几天后,申漾就适应了,不再一个人吃午饭的时候下意识看对面,企图寻找不在身边的人。其实朋友们都在,申漾对自己说,像殷宁说的一样,他在,一直在。只要他想找他,他总能找到他,无论是电话短信,还是看电视新闻,甚至可以去他们家,去他父亲家,去他爱人的娘家找,最不济,他也能在群里喊一声。

申漾:聚餐吧?

骆骁:好呀,周末了。

韩斐:你还知道周末?

骆骁:工作狂也是人啊!

小东:我问问这周回不回X市。

殷宁:想吃什么?

申漾:吃老爷子火锅。

骆骁:顺便去文遗学院的餐厅看看?

申漾:好啊好啊!

韩斐:好玩吗?

骆骁:一起,你应该也会喜欢!

费函: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老白:你们聚,我们不回去。

申漾:好!

殷宁: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八点。

韩斐:怎么这么晚?

殷宁:有会。

费函:好吧!

申漾:那我现在就走,有些日子没见老爷子了。

殷宁:他也念叨你呢!

韩斐:我们六点?

费函:可以,我还没去X大逛过。

殷宁:@韩斐今天还画吗?帮你清个场?

骆骁:我也六点,到了先去看老爷子。

韩斐:不好说。不用清场。

韩斐:我不画那样的画了。

骆骁:怕什么,@费函有的是钱给你随便烧!

韩斐:……

申漾:@袁华

众人:……

申漾:嘿嘿嘿。

……

没办法,就算天天见,他还是会想他。申漾爬在办公桌上嘿嘿笑了一会儿,拎着出诊箱和背包,下楼,去X大。

在办公楼门口,申漾碰到廖平五人,这一次五人衣着整齐,见申漾下来,五人站定脚,显然,他们是来找他的。

“怎么了?”申漾关心道。

“平哥今天走。”几人都踟蹰不语,还是杜凡小声说,怯怯的看着申漾,本就不够大方的人,这样看来更加谨小慎微了,他用蚊子哼哼的声音嗡嗡道:“他不敢来跟老学长告别,我们就一起来,给他壮胆了。”

“为什么不敢?”申漾问。

二十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回五人都默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半晌廖平才鼓起勇气,开口道:“觉得不配。”

所以他不敢来找他了。

相差太远了,他觉得自己不配称他“老学长”,也不配得他特别关照。

“傻瓜!”申漾好笑的抬手,怪不得那天之后,他就不再来找他了。几个都是傻瓜!他在几人头上各揉了一把,道:“那就努力啊!哪儿差补哪儿,哪儿不好就改哪儿!这就不敢了,还说要考我的研?”

“……”廖平的脸一下子羞红了。

没想到自己一直纠结的问题,在老学长面前就这么简单:既然不配,那就是努力,让自己成为配得上的人。

“去吧,咱们这一行,都得从基础一步步往上走,不经历千锤百炼,就没有游刃有余的控场权。辛苦是必然的,如果实在辛苦的受不了了,就……”申漾想了想,道:“想想本分。我们既然选择从医,就要救人活命,哪儿有伤病,哪儿就有我们,这是医者本分。你们既然选择成为军医,就要深入军营,跟他们一起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生病。他们当兵的去得的地方,凭什么我们去不得?”

“是!”廖平立正,余下四人跟着立正,仰望着申漾。

这话申漾说得,也只有申漾能说,够资格说。因为他不是军医也不是军院的医生,却公然犯规在军院给张正义治疗,即便随后他就得了一个公开警告处分。这件事在医疗体系不是秘密,也是一再在医德课堂上引起争论的话题。

“走了。”申漾抬手冲几人飞了个帅气的二指剑,驾车离开。

申漾照旧把车停在X大门口他以前常用的那个停车位上,旁边就是王平那辆枪黑色的越野,当然,他不会以为王平在这里,因为最近是袁华在使用这辆车。他说他也不知道王平在干什么,只是把车给他用,让他把骆骁那辆二世祖车还给殷宁。

可王平能去哪儿呢,居然连车都留下了。申漾想不明白,几次试探后他发现别人都不敢问王平的行踪,也就他问的时候,王平不打人,当然,也只是不打他而已,她并不回答自己的行踪。所以他不再跟任何人讨论这个话题。

照旧风流倜傥的下车后,他突然想起去年,他开着招摇的威武四世plus,拉风的站在这里,却被袁华一把抱住,还被来接他给老爷子复诊的殷宁抓包的旧事。

回想起那一天,申漾觉得像在做梦,那天太神奇了,又想长久累积后的爆发。

这回他开着更招摇的威武定制,穿的也更拉风,不过袁华没有突然扑过来,他也早就不需要殷宁接才能进殷佬的房间了。他止不住笑意,推了一下鼻梁上已经换上的那副大框时尚款眼镜,迈着笔直的步伐走向殷佬的住处。

“啊,小漾来了!”殷佬笑,古稀老人照旧坐在矮榻上看书,见申漾来了,便抬头,双目炯炯有神,赏心悦目的看着申漾。

春天到了,他身上舒服多了,连心情都变好了。

见申漾背着出诊箱,殷佬心知要复诊了,他自己解开胸口的衿衽,敞开让申漾检查。

殷佬难得这么配合,申漾也乐呵呵的,老爷子看起来很好,检查后更加确定老爷子身体无碍。申漾坐在榻边,收起自己的一应工具后,他主动拉着老爷子的手,揉捏着关节帮他活动筋骨。老爷子还是隔人,却不隔申漾,他很喜欢拉着申漾的手跟他说话。没说几句话,申漾建议道;“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

“……”殷佬默了一瞬,欣然应允,道:“走。”

说着他转身,双脚在地上找鞋,申漾蹲下,帮他找。

“骆黎才给我做了双新鞋。”

“啊,看到了。”申漾从榻下拿出那双崭新的黑色广口布鞋,暗道骆黎真厉害,这可是他小时候看奶奶穿的那种老式千层底。

“我来。”申漾示意老爷子坐好,他帮着他把鞋穿好,再三确认脚后跟扣上了,不会害老爷子摔倒,才扶老爷子站起来。

“我硬朗着呢!”老爷子笑,示意不用扶,摸了摸自己的仪容,没有散乱的碎发,扯平身上的大氅,确定自己并不邋遢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下楼的时候,申漾自发走在前面,走几步他就回头看一眼,满眼笑意,他忽然觉得挺有趣,老爷子穿着整套传统汉服,青灰色的大袖氅衣看起来仙气飘飘,连发髻都是传统的单髻,老爷子看起来像个得道的老神仙。而他穿着当季最新款的时装,可他们走在一起。他们像是穿越时空相遇的两个人。

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中,谁才是穿越的那一个。

殷佬显然看出申漾在笑什么,跟着笑了一声。

殷佬所在的这栋职工楼是X大这所百年学府中最原始的建筑之一,四面八方绕着十六株高大的木棉树,职工楼外的主干道上却是一路红豆杉,株株高耸入空,在春意中迎风盎然。

“殷宁说了点事。”刚站到楼下,殷佬忽然道,不待申漾反应,殷佬在前面带路,踩着红豆杉的阴影往篮球场方向走,顺道说了殷宁把关于编号的事,他们二人一起猜测的结果都告诉他了。

申漾听得满头大汗,就像自己做坏事被抓了一样,他可没想到老爷子会主动跟他说这件事!

老爷子却摆手示意无碍,说:“这不是我们的秘密,是他们的秘密。”他说着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个他们是指王平。

喊编号,以编号代替名字是王平那个队伍的人才做的事。

“能说的我都跟殷宁说了。看来他没有对你说?”

申漾摇头,没有说。他们有些日子没见了。

“那他肯定有他不说的原因。”

“嗯,我也是这么想。”申漾笑,下意识又靠近老爷子一步。

“你是个好孩子。”殷佬笑,拍了拍申漾的手,道:“简单来说,他们是人,又不是人,所以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我们知道只是机缘巧合,我是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可是……”

殷佬说着,又是长长一叹。

可是,事与愿违。在他这一代,他们和那群人之间的牵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王平,真是一个可怕的后生!

她也是那个队伍里迄今为止最有原则的人。

“!”申漾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听见了老爷子说的话,也听见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可是:可是他们之间已经牵扯不清,难分你我。

王平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是比袁华更特种的特种,她有双重合法身份,有超强的行动力,有异于常人的体魄。她的印章可以调动军队,和她一样可以直接领导他给他下命令的人,是张泽皓。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申漾好奇极了,却不敢继续思考和王平相关的事情,然而想不想却由不得他,刚一转念,他的脑海中再次惊涛拍岸,他忽然明白了一直以来没有想明白的事情,例如年前那个召集文件的措辞为什么和王平的惯用言辞一样,为什么明明核对过文书,申漾却没有怀疑过自己被骗了,为什么对方目标明确的找上他……所有的而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让申漾不愿意相信的事实:那个营地里的所谓“敌人”,应该是王平的人?

可是,为什么呢?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想着,申漾的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佛弥那天说过的不清不楚的话“那些年太乱了……这就要怪军方了……在加上后来……反正一分再分,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申漾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秦岭山脉压住了。

“呼——”申漾及时摆头,甩开这样的换位思考,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他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

光是想已经无法承受,他不知道她是怎样面对,怎么背负,怎样承担的。

随着他们离那栋古老的职工楼越来越远,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二人引来的回头率也越来越高。两人都不在说话,只安安静静的慢慢的,散步一般继续往篮球场走。

春日的西北并不热,太阳已经不再泛白,从遥远的洋鸡蛋黄变成了遥远的土鸡蛋黄,虽然还是遥远,却暖洋洋的,连天都黑得晚了。道路两旁的红豆杉显出嫩色,让人不由心灵平和,多了些与世无争的从容感恬淡,这感觉也像极了X大人的淡然。

申漾不再想王平的事,只随心所欲的漫步前行,踩着地上斑驳的影子,缓缓前行。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十分舒爽。

他现在很需要这样闲淡的午后时光。

走着走着,树荫没有了,阳光却不刺眼,不远处人声鼎沸,申漾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多,您慢点。”

“没事,会让路的。”殷佬却一点也不担心。

申漾很快就发现,他确实不用担心,老爷子就像自带鸣锣系统一样,不见他出声做任何动作,可他们二人所过之处,人们都自动让道,不敢靠近他身边。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尺之距”吧!申漾目瞪口呆,好强悍的气场!

不仅保持距离,而且没有喧闹音了,无论是篮球场上奔跑的运动员们,还是围观的观众们,就像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怕冲撞了老爷子一样,全都安安静静的看比赛,像在看默片一样!

“你要加油啊!”殷佬打趣了一句。申漾面红耳赤,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

球出界,裁判忙吹哨,以裁判为中心两队队员连同围观的学生们一起默默的冲殷佬鞠躬。

“……”殷佬抬手,道“你们继续。”

见众人又跑起来,殷佬小声对申漾抱怨道:“所以我不喜欢出来。”

“晒晒太阳对身体好。”申漾哭笑不得,眼睛看着场上那个大个子。怪不得袁华不回消息呢,他在打比赛啊!

两人看了后半场比赛,碍于围观的同学太多,袁华没敢多往申漾这边看几眼,赢了比赛后,很快他又被同学簇拥着庆祝去了。

转眼下课铃声响,学生们都散开了。殷佬在篮球场,旁人不敢留下打扰,不一会儿,连带着旁边的健身器材区都空了。

申漾经常来X大,也逛过校园,却头一回来这个区域。见殷佬还在往前走,他跟上脚步,顶着一头问号看殷佬。

前面没什么了呀,一堵除了爬满绿植的古怪院墙,和空旷的操场。

二十一

、凋零的美

“看这个。”殷佬已经走到健身器材区和田径场交界处的一段空地,镂空地砖的缝隙里杂草重生,这里很少有人来。他们站在校园院墙前的杂草里,殷佬指着被藤蔓和满墙爬山虎遮掩的墙壁,道:“你看得到吗?”

“?”申漾走过去,小心的把藤蔓左右推开,愣愣的看着靠墙的亭台上巨大古钟。

常年被绿植覆盖的亭台上尽是植被附着的痕迹,它和X大的院墙一样高,顶部已经没了尖儿,底部已经下陷,申漾看不出这亭台的年份,也看不出它矮了多少。

亭台中央悬挂着一口比他还高一点的古钟,那钟很旧,经常被植物攀爬的地方甚至已经起了锈,他认不出钟的材质,也认不出它的年份。只知道一定是个历史悠久的古物。

难怪他远看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植物有些古怪,原来藤蔓下掩藏着这么个大家伙!

“这是什么?”

“看到了?”

“一口钟。”

“嗯。”殷佬颔首,面带笑意,道:“检查一下,这钟齐全吗?”

“好。”申漾围着那巨大的古钟转了又转,时间太久了,早几年的地壳运动使得亭台紧挨着院墙,申漾得弯着腰,从缝隙里钻过去,才能检查背面。亭台上青苔很厚,钟面也很脏,不过很齐全,这口古钟很健康。

“齐全。”申漾走回殷佬身边,好奇道:“您看得到吗?”

“原来看得到,后来看不到了。”殷佬说。见申漾惊讶,殷佬笑,坦然道:“当见得见,缘去缘灭。”

“是!”申漾肃然起敬,躬身长揖。

怎样的淡然,才说得出如此豁达的话,才能坦然面对眼睁睁的失去!

“当见得见,缘去缘灭”,答应在殷宁加班期间抽空来看望老爷子后,申漾第一次来拜访时,老爷子就这么宽宥他,让他不要太执念。

短短一句话,这些日子以来,和殷佬相处的点点尽数归来,申漾满心敬佩,只有这样的折服才能表达他此刻激荡的心绪。

“起来吧,”殷佬双手扶起申漾,让他站好,道:“你看好。”

殷佬说着,让申漾退开几步,自己冲着古钟的方向,脚踩八卦,缓缓运气,忽的双手合抱,向着古钟方向齐推。

“嗡——”

殷佬原地再画八卦,带起衣袂翩飞,袖袍横舞。

“嗡——”

反向又画一个八卦,殷佬双手在胸前交叉,由内向外推出第三掌。

“嗡——”

“嗡——”悠长的钟声回荡在X大古朴的校园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幻听。

“嗡——”第二声响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幻听,校园里真的响起了钟声。

殷宁从会议中抬头,做了个暂停手势,不等旁人应答,他丢下与会的校领导,转身跑了。

“嗡——”第三声钟响更显绵长,忽然有种亘古不变的悠久感,就像……它已经这样“嗡”了几千年一样。

骆骁刚下车,站在X大门口,四处寻找钟声传来的方向。

可钟声没有再响起,就像刚才那三声震撼的嗡声,只是所有人的幻觉一样。

殷佬脱力,险些摔倒。

申漾快一步扶住他。

“太久没有打了。”殷佬道:“我一度以为它不见了。原来不见的是我。”

申漾抬手轻轻在殷佬背后顺扶,握着他的手腕探脉,发现只是因为突然动气,乱了气息后,在老爷子背后顺气的手多了些力度,待他好些了,好奇道:“这是……?”

“混沌。”殷佬道,果然看到申漾一头雾水的样子,他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你们看到的那个像太极又不是太极的,是混沌之眼。”

“!!!!!”申漾目瞪口呆!

“我带佛弥来过很多次,刚刚那套掌法也是在这里教的,可是……”殷佬说着,讪讪一笑,可是什么呢?没什么好可是的。

“他看不到,也打不响,”申漾揣测道:“您看不到以后,就打不响了?”

“是的。”殷佬颔首,满眼欣赏的看着申漾,拉着申漾的手,道:“我们的老祖宗也是个大夫。”

“!!!!!”

“你不要有压力。”殷佬拍了拍申漾,让他放松,又道:“因为看不到也打不响,所以一些仪式一直没能完成。今日三鸣,改弦更张。我终于可以正式退位了。”

“我——”

殷佬摆手,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了,语重心长道:“这套掌法我教了佛弥,也教了你。无论响不响,他都是继承人。可这掌法,这钟声,也得传下去。这事我会跟他说清楚,等将来他收了徒,你记得教给那孩子,要是依旧看不到……”

说着,殷佬忽然默了,要是依旧看不到,能怎么办呢?

所谓传承,不就是——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罢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殷佬喟叹道:“要是看得到,你教他,让他从第七声打起,完成一个轮回。要是看不到就算了,这也是缘分,我不强求。”

“是……”申漾应得颤颤巍巍,惶恐不已,老爷子这番话,说得太像交代后事了,可他分明把过脉,知道老爷子的身体很健康。

他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父亲!”殷宁踏踏跑来,远远看申漾扶着老爷子,吓了一跳,加速跑来。

“我没事。”老爷子已经缓过劲儿,不肯让申漾扶着了,小声说了句“别告诉他”,转而点着满头大汗的殷宁,嗤道:“还是这么不稳重!”

“我!”殷宁都快急死了!

“行了!”殷佬打住殷宁未说出口的话,又看申漾,道:“小漾,你打给我看看。”

“好。”这是要检验他学得如何,申漾应声,和殷佬换了个位置,站在他先前站着的位置上,像他一样脚踩八卦,丹田运气,感受到体内那口凝聚的气息后,双手抱合推出。

“嗡……”

底气明显不足,申漾脸红。殷佬却笑笑的看着他,似乎他做的很好。

申漾得了鼓励,再接再厉,原地旋转卯足气息,推出第二掌。

“嗡——”

比刚刚好一点了。

“很好,”殷佬夸赞,道:“再来一下。”

“哦。”申漾应答,再次运气,推出第三掌。

“嗡——”

殷宁瞠目结舌,居然这么快!

不对,殷宁目瞪口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为什么申漾对着一堵空墙能打出钟声啊?!

“好,好,你来。”殷佬却不管殷宁的不解,连连点头伸手拉住申漾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说:“今日六鸣,旧调重弹。老爷子倚老卖老,欺负你是个好孩子。有什么怨气你冲老爷子来,但是,将来佛弥那小子要是有什么事,你得帮衬着。”

“!”申漾恍然明白了什么,老爷子鸣的那三声是卸任,他鸣的这三声护航,新任应当再鸣三声的,这才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原来是这个意思,老爷子刚才所说,如果佛弥的徒弟看得到,从第七声开始打,即让那个“徒弟”弥补佛弥缺失的这三声就任,三声卸任,并自己承担守护和就任。

而佛弥这一任,由他守护,守护混沌,也守护佛弥。

至于将来,倘若佛弥的徒弟依旧看不到,老爷子的意思是,缘去缘灭。

“!!”殷宁已经傻了,他们在说什么?他左看右看,很怀疑自己的脑子还能不能用!

“他看不到,也打不响。”说起这事,殷佬不无遗憾,可徒弟已经选了,佛弥不差,两口子都是好孩子。他不后悔收了佛弥并选定他接自己的衣钵,可这份责任对于佛弥来说,太困难了。

有什么比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还得守护更难呢?

殷佬喟叹道:“所以我得给他找个帮手,我必须护他。你不怨我吧?”

不怨吧?

怨吗?

“哪儿的话,”申漾摇头,他不怨,转身走到院墙边,用被掀开的藤蔓重新盖住亭台古钟,仔仔细细的整理好这一层绿植伪装,让人看不出被挪动的痕迹后,他转身看殷佬,道:“跟您学了那么多,是该为您做些什么。”

他不怨,因为他看得到,打得响。

也许除了殷佬外,只有他一个人打得响这口古钟,也许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这口古钟了。

申漾道:“这是我应该的。”

既然如此,这就是他的责任。

“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殷佬欣慰的笑着,点着左右二人,三人一起走上已经没有树荫的红豆杉下。

三人所过之处,旧的衫叶扑簌簌落下,虽然没有风,却叶叶翩飞,就像殷佬时常甩起的大袖。片片衫叶缠绵相依,纠葛不断,似是不舍分离,如泣如诉,却终究落下。

这不是凋零,这是回归,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衫叶回大地,人……

殷佬似有所感,忽然驻步,回头望向漫天翻飞的红豆杉叶,忽然觉得很美。

“凋零的美,震撼得悲壮。”他失神的望着已经走过的路。

“!”殷宁的心差点从口中蹦出来。他以为他会失去父亲。

“新生的芽,润物于无声。”申漾拉着殷佬的手,微微用力唤他回神。

“我们回家。”见殷佬看向自己,目光再次凝聚,申漾松了口气,托着老爷子的手带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殷宁大气都不赶出,心惊胆战的偷偷瞄申漾,后者一脸笑意如常。及至走到职工楼下,殷佬忽然又停下脚步,握着托着自己的那双手,看着那个人。

殷佬:“……”

殷宁:“??”

“您怎么没收自己儿子啊?”申漾若无其事,避而不谈刚才的事,俏皮的笑了一下,语气上带了些撒娇意味,道:“殷宁也很好。”

“????”好吗?殷宁顶着问号山,都不会笑了,这样好吗?现在说这个真的可以吗?

虽然他也想知道。

“他静不下心来做这事!”殷佬嗤笑,道:“我观察过这小子,他不适合干这一行。你在现在的位置,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最后一句是冲殷宁说的。

“?”

“自己动脑子。”殷佬不再解释,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挥手让二人离开,见殷宁还依依不舍,道:“我没事了。你们去吧。”

“是。”申漾躬身一礼,背着自己的背包和出诊箱,和老爷子告别,拉着殷宁走了。

“刚刚——”

“没事,已经没事了。”申漾安慰道,可殷宁还是急,到底是他父亲!申漾快速道:“一时间的迷茫而已,突然卸了责任,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殷宁瞠目结舌,问:“那你说的那是什么?”

二十二

、不知道

“老爷子可是‘点拨之路’末端的‘活化石’,责任重大!“申漾道:“我只是提醒他,虽然卸了门派的事,可他身上不是只有那一份责任。”

好吧,还能这样,殷宁挠头,又道:“什么叫我现在的位置能发挥的作用更大?”

“……”申漾看傻瓜一样看殷宁,掐着他的脖子想把他脑子里的浆糊晃走,好笑道:“X大要动土,是不是得你盖章?那你会让人动刚刚那面墙吗?老爷子拦一次两次拦一辈子还能拦下辈子不成?他都快八十岁了,你还想让他再奉献一百年吗?”

“……”好吧,殷宁忽然发现自己真的被父亲吓傻了,居然连申漾都能想明白的事情,自己却晕在里面了!

骆骁终于回神想起要来看望老爷子,跑过来时,远远的就看见申漾又穿的花里胡哨的,背着两个包还掐殷宁的脖子,使劲晃!

“你们——”

申漾瞬间收手,心虚的看着跑过来的骆骁。

“我还开会呢!”殷宁终于被解放了,吼道。

“那你去吧,”申漾推着殷宁让他走,转而对骆骁道:“我俩去餐厅,你带我参观一下文遗学院的餐厅。”

“你们在干什么?”骆骁不依不饶。

“他脑子糊住了,我帮他一把。”

“脑子突然糊住了,让他帮我摇一下。”

骆骁:“……”

“好了好了,”申漾一手揽着骆骁往和殷宁相反的方向走,小声解释了几句后,骆骁不气了,推开申漾的胳膊,不让他像搭个小孩儿一样跟他勾肩搭背的走,笑道:“哟,硬汉回来了。”

“说到这个。”申漾转了一圈,给骆骁看自己的衣裳,道:“好看吧?”

“好看!”骆骁笑:“帅死了!韩斐的眼光好,衣裳都是他挑的!”

“嘿嘿!”申漾道:“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韩斐给我挑衣裳,就像陈皓清把车借给我一样,都是帮我从物质上让我压住旁人,根本目的是一样的,让我用这种方式跟旁人保持不可逾越的距离感,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有麻烦。”

骆骁哈哈笑,颔首道:“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毕竟我们这样的人不多。”他说着眉飞色舞的扬眉,示意他和袁华这样有实力又又能力还有想法的人只是少数。

“你可以安心度日!”

“又占我便宜!”申漾哈哈笑,追着骆骁跑了一会儿,转眼两人离开“点拨之路”走上“顿悟之路”。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们呢?”

忽然背后响起韩斐的声音,申漾和骆骁一起回头。

“咔嚓”一声,费函收起手机,痞笑道:“取证,我要勒索。”

韩斐忍俊不禁,拿着费函的手机给那二人看他们偷拍到的照片,乐道:“卖给八卦周刊怎样?”

“别闹!”

“幸亏天黑了!”费函哈哈笑,逗这两个自以为是硬汉的硬汉实在太好玩了!

四人嘻嘻哈哈的穿过“玉兰芳菲”去食堂,照旧先去他们上次一起吃火锅的那个阳鱼中。四人刚坐定韩斐就拿出自己的画本,给二人看,道:“你们听到钟声了吗?”

“……”申漾不说话,随手打开画本,入眼的是眉眼慌张的骆骁,背后是玉兰芳菲,漫天飞舞着玉兰花瓣,就像原本无知无觉的花瓣和画中的骆骁一样,正在焦急一样。

韩斐的速写太厉害了,简单的一幅画,他却能看到骆骁心急火燎的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的心理历程。

“你在干什么?”申漾问。

“!”骆骁可没想到自己刚进校门的一幕被画下来了,笑着看韩斐一眼,道:“突然听见钟声,有点慌。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钟,也没有听过钟声!”

“抓的就是这一幕。”韩斐喝了一口水,道:“所以先给你们看,如果你们授权,我就继续画下去,如果不愿意,我就偷偷的继续画下去。”

总而言之,他要画。

“画,你画!”骆骁哭笑不得,这哪儿是要授权,分明只是通知一声!

“嗯!”韩斐抬下巴示意继续往后翻,道:“这是个新本子。”

言外之意,这一本都是今天在X大画的喽。申漾疑惑的看韩斐,在他再三示意下,把画本倒回第一页。

开篇就是申漾刚下车,站在X大门口略低着头回忆的模样,申漾心中一震,他就像看见自己,下意识抬头看韩斐,他把人画活了。

“碰巧,那时候我们刚停稳车。”费函道。

中间几张是同角度取景的校园景色,然后就是申漾面带微笑,站在职工楼门口的木棉树下,转身扶殷佬的画面。殷佬也在微笑,申漾还记得那时候他在想他们像穿越的,他更惊讶的是,韩斐的画也有这个感觉,落笔很朴实,并不夸张,但是时代交替的碰撞感,十足。

“太棒了!”申漾失声赞道:“韩斐,你太厉害了!”

“老师就是很厉害!”不知道什么时候,袁华也来了,悄无声息的站在申漾背后,跟他们一起看韩斐的画。

韩斐笑,不掩自己心底的欢喜。

接下来几张就更潦草了,明显在赶时间,所以并不细致,但是每一张都表达清楚了,尤其是其中两张远近景构图。看得申漾面红耳赤,袁华也脸上淌血。那是申漾满心欢喜的看袁华投篮,和袁华一边投篮一边偷看申漾的画面。

“老师!”袁华无语,他就那么瞄了一眼,以为没有人发现呢!然而看到画中申漾的表情,他忽然觉得队长说得对,他应该自信一点。

因为哥哥心里眼里都只有他。

“意外,这是一个意外。”韩斐笑,所以他才要授权嘛!

“继续。”这里停得有点久,费函提醒道:“惊喜在后面。”

申漾收敛情绪,继续往后翻,骆骁那张后,是一张纷乱的“玉兰芳菲”,申漾下意识抬头看韩斐,二人四目相对,后者浅浅一笑。

又翻过几张“玉兰芳菲”后,画面一转,申漾再次目瞪口呆。

这一次是漫天纷飞的红豆杉叶下,申漾三人的背影,接连几张都是同样的取景,不同的是三个人的动作表情,所以表达的内容也各不相同。

“!!!!”申漾倒回第一张红豆杉,心乱如麻。

后面两张,一张死,一张生。

申漾不由暗叹,韩斐确实很有灵性,连这样含糊的瞬间,殷宁这个参与者都没能抓住的情绪变幻,他都抓住了。

实在太厉害了!

“唔,这张很棒啊!”殷宁也到了,一眼看到申漾手中那副起稿都算不上的草图。他从申漾手中拿走画本,在他对面坐下,骆骁挪过去在殷宁身边坐下,申漾身边空下来了,袁华落座,拉着申漾的手。殷宁和申漾之间是费函和韩斐。

殷宁看画本的时候,先前点好的菜送来了,骆骁率先去调味碟,转眼圆桌上只剩殷宁、申漾和韩斐三人。

申漾看了看还在看画的殷宁,对韩斐道:“你们都回来?”

“一半。”韩斐道:“走南闯北后还是喜欢自己的国家,有回的感觉。不过现在生意在外面,他出去的时候,我肯定要跟他一起。”

“挺好的。”申漾想了想,又道:“我以为你会选美院呢,毕竟是母校。”

“你看出来了?”韩斐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瞟殷宁一眼,小声对申漾道:“我当年要是有钱付学费,就不会去美院。这话别叫他听见。”

“好!”申漾应答着看费函,后者似有所感,也看过来:“?”

“你想进哪个院?”申漾又问。

“文遗。”

“????”

韩斐笑着挡申漾的脸,就知道他会这样,解释道:“跟佛弥吵了那一场后,我就在想这事,他们做修复的不懂艺术,我不懂文物,难道我们不应该合作吗?”

“……”申漾比划了个大拇指,示意这个想法很要得。

短短几句话,六碗味碟已经摆在个人面前。

他们的对话殷宁自然听见了,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申漾想了想,并没有追问他的想法,韩斐的画里已经把他的想法表达得很清楚了,懂不懂,怎么处理是殷宁要考虑的事情。

申漾看着面前的味碟和锅里的菜,忽然想起席小东,他拿出手机,拍照。

申漾:(照片)

申漾:@小东。

小东:哇,太过分了!

申漾:嘿嘿,@老白呢?

小东:不知道。

申漾:???

申漾懵了,什么叫“不知道”?白平云不是跟他一起在B市吗?

“怎么?”殷宁先发现申漾的异样,问。

申漾把手机拿出来晃了一下,示意自己看群。

申漾:什么意思?

小东:就是这个意思啊。

申漾:那我们找一找?

小东:不用找。

小东:你们丢了,他用定位找。

小东:他丢了,你要用什么找?

申漾:……

申漾:好像是这个理。

小东:(照片)

小东:看,我们的晚饭。哼哼!

心态真好!申漾暗道席小东太想得开了!有这一会儿,申漾面前的味碟里已经放了半碗菜,他一边吃,袁华一边给他夹菜,时不时和其他几人聊上几句闲话。

忽然,桌上传来一声震动音:“嗯——”

六人都看自己的手机。

不过一眼,没有消息的人放下手机,继续夹菜。

有消息的人放下筷子。

“小雕,三十二号集合。”

申漾吃着菜发现异样,侧头看袁华:“?”

收到消息的人是袁华,他已经放下筷子,正看着他,心里想着怎么跟他说自己又得离开,不能跟他一起吃饭了。

申漾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他忽然明白席小东说的“不知道”是什么了。

确实不知道。

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就是走了。

转眼餐桌上剩下五个人。

这是袁华第二次突然离开了。

费函满脸不赞同,被韩斐一把拽住。

这事他们不能置喙。

“看来下回不能约周末了。”申漾自嘲的笑了一声,摆手示意自己不用安慰。

人类真的是很容易驯养的动物,就像他,已经很习惯袁华收到消息后,一声不吭就离开。相比跳三十层楼的窗户,这一回他走得很正常。

申漾想着自己应该庆幸袁华离开得正常,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有些食不知味了,可他不好扰乱大家的兴致,强打起精神让自己显得更无所谓些。

他碗里的菜还没吃完,桌上又是一声震动音:“嗯——”

“???”

申漾讪讪,原来是自己的手机。

“宝宝,回医院。”

二十三

、尾声

申漾放下筷子,抱歉的冲众人颔首。

殷宁带头摆手,示意去吧。

转眼,圆桌上只剩四个人,殷宁和骆骁已经习惯了,费函和韩斐却不习惯,古怪的看着对面二人:“????”

“急诊。”殷宁随口一句打发了二人,见骆骁岔开话题,他摸出手机。

殷:什么情况?

殷:@王他们收到消息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殷:有伤患也没这么快吧?

张:玉人湾挖出了活人。

殷:???!!!

殷:一周了还活着?

张:活着,已经让@白送回X市了。

张:给他加了急救,预计一个小时就能到。

张:他刚收到消息?一个小时够他准备了。

张:放心把,一切尽在掌控。

殷:@王他呢?

张:她现在忙着。

张:他们三个都忙着。

殷:你们……他们该不会要去挖人吧?

张:生命探测仪器探不出来,挖出来的人却活着。不惊喜,不意外吗?

张:恰逢周末,你说呢?

殷:呵呵,天时地利人和呀。

殷:那我呢?

张:我也去,这回换你留守支援。

张:小藕夹,交给你了。

张:这次辛苦你了。

殷:????

殷:注意安全,保持沟通。

(全文完)

尾声:

申漾从三十三号的阁楼走到家里那个秘密医院,检查设备整装完毕,刚走出准备室,白平云用移动病床从另一个入口推进一个伤患。

那是“十七”。

申漾没想到他还活着,虽然活着却也奄奄一息了。申漾立刻戴上口罩,把伤患推进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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