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漾无语,张正义已经把什么都想好了!反正他就是要这么做,他只一声令下,就等他执行了!
申漾只得开始想办法。
他要怎么做才能既保证张正义的安全,又不暴露行踪呢?
这是个难题!
申漾现在只庆幸,幸好那天白平云把他的车也送来了!
十一
、你只排第二
“队长——”
“你烦不烦!”王平不耐烦的吼了一声,道:“这回又要问什么?”
“我们怎么又来这儿了?”
“搜查线索!”王平无语。
三人在雪地里奔了几天才找回上一次他们捡到佛弥的那个山洞,上一次急着护送人质,未及侦查,虽然当时记下了地理位置,相关数据王平也已经交给后来人,然而几个月来,无论他们派出多少人,再没有人找到这个地方。
她此行除了捣破玉人湾的不法机关外,就是这件事了,她迟早要抓光躲在这件事背后的那些人。
这些人有迹可循,而且……王平心里隐隐有个想法,看着这一次捣毁的两个山洞,她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案子。
在北京北郊那所被毁半座山的洞居……
或许,这事跟那些人有关。
“嘿嘿……”袁华捂着脸嘿嘿笑,队长变了,已经不再因为他问题多就打他了,这一路上他所有的问题,她都回答,还不打他了,真的是特别好!
“再笑我还打你!”王平撇嘴,道:“多看多学多想,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懂?!天天问天天喊,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还喊队长吗?”
“唔,可你不是在吗?”
“我不可能一直在。”王平叹,袁华的表现她看在眼里,他并非真的一无是处,她语重心长道:“小雕,你快点长大吧!”
“队长……”
“行了行了,”王平无语,每次跟他好好说几句话,他就这样,只会吭吭唧唧,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他已经比刚下山时好多了。
想起刚下山的袁华,王平哭笑不得,那时候他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混账,只吃恩不记恩,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听话。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袁华,无论谁给他多少照顾多大的恩惠,他都只会“唔”一声了事,什么恩德忠孝礼义廉耻他根本不当回事。她没办法,只能以自由约束他,对他说“自由是相对的”,给他一根烟的时间,让他想明白并面对这件事:要么跟着她,被她领导约束管教,要么就自生自灭,继续做一条应该被人道毁灭疯流浪狗。
虽然袁华暂时识时务了,可王平知道这还不够。
幸好……
幸好他爱上的那个人,是一中的老学长,是申漾那个乖宝宝。
想起申漾,王平又是一阵头疼,心中有些一言难尽的情愫。收回自己的手她往后一靠,他们跑了三天,现在三人各自休息,然后就要进山洞侦查。
袁华和申漾的事她全知道,是她教他追他的。
谈恋爱,呵!对袁华这种不知所谓的人,到底应该怎么办呢?王平拿不准主意,反正亲情友情都指望不上,这混账连爱国之情都没有几分,为了出任务他能伤害战友,为了退伍他能讨她一顿打,为了不再被找麻烦,他能举证投诉他后爹,他就是个忘八。
不过……既然他没有生命之重,她能做的就是先给他生命之重,不可舍弃之重。
例如——爱情。
不会追,她教他追,不晓得用心,她就教他花心思,不会心疼人,她就教他心疼,总而言之一句话,她就是要他一步步陷入爱情,要申漾成为他的“不可碰触”。
袁华老问她怎么会知道他和申漾的事,这很难吗?王平每次想到这件事都想嘲笑袁华没脑子。想到刚下山在军院那回,申漾给他疗伤,他人都走了,这小子却翘着小兄弟,连衣裳都穿不上,跟被妖精迷了心智没差!他这么身心一致,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至于申漾,他也是她的网中之物。对他她自然有过一定的了解,所以她才能够放心大胆的教他追他。
想到这里,王平觉得自己应该给自己掌声,这手棋下得堪称绝妙!申漾这个小妖精,真是不错,这年头很少能有三观这么正,正得近乎无情的年轻人了。
她更没想到申漾居然这么中意袁华!
虽然她始终不知道这混小子有什么好喜欢的,可冷漠的近乎无情的申漾喜欢,他愿意跟他亲。
可这两个人……别说谈恋爱,她光想想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就觉得十分可笑。
两根呛死人不偿命的大葱!
“队长,你在笑什么?”袁华听见声响,望过去,腆着大脸问:“你很高兴吗?我不高兴。队长,我想回去,我想哥哥了!”
“笑你走狗屎运!”王平一把推开他的脸,道:“你说他喜欢你什么呀?”
“哼,”袁华得意洋洋,道:“我做饭好吃!”
“呵!”陈皓清忍俊不禁,也笑了。
“老三你别笑,真的,哥哥可好了,我跟他说做饭给他吃跟他一起吃饭,他就开始看房子了!”袁华道:“哥哥特别爱我,虽然我后来说错话,他一气就跑,这事才不了了之,否则……不过我入伍五年,哥哥就等了我五年……”
这话他天天说,每天都要说一遍申漾爱他他爱申漾的事,他说得另外两个人都会背了!
见两个听众都是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袁华摇头晃脑的想了想,又道:“哥哥说他七岁开始吃食堂,他师父死了以后就没有人陪他吃饭了。所以他特别喜欢我给他做饭陪他吃饭。”袁华嘟嘟囔囔的,又说了点不一样的,不无心疼道:“哼,他爸妈不好,喜欢他哥不喜欢他。嫌他生得跟旁人不一样,还是超生的老二,就把他丢在乡下不管他。后来他哥病了,他还切了个腰子,不对,他还是切了个肾给他哥。哥哥就是太善良了,所以他老被人欺负!”
“申医生还有个哥哥?”陈皓清好奇道。
“哥哥说的,他爸是‘奔月计划’的负责人,他妈是他爸的助手,他哥曾经是航天局里最年轻的科学家。”袁华道:“他们一家子都是科学家,不过哥哥跟他们断绝关系了,所以哥哥不是科学家。总而言之他们一家子都是学霸,怪不得哥哥那么厉害,原来是遗传的。”
“……”
“……”王平无语,果然正经不到几句话,这人又飘了!她和陈皓清对视一眼,问:“所以啊,他喜欢你什么?”
“喜欢我——”
“不许说他喜欢你做饭喜欢你陪他吃饭。”王平冷冷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我是真的不懂,你个九四中学的混子,凭什么得到申学霸的青睐,你还没有自知之明,你居然不自卑!”
袁华扁着嘴,退后些许,队长太坏了,她怎么可以这样,他是差,可他照旧凭自己的本事考进X大了呀!
“我——”
“还有你那报告,十几天的行动,你就写了一张纸,混账东西,我都懒得说你!”王平无语凝噎,想起袁华上交的行动报告,她哈哈直笑。见陈皓清看自己,她背道:“……过不去,有机关,入口处有两株白杨树,括号坐标。救了十五个人,带回来六个活口,含自己……我就,哈哈哈哈哈哈……”
“哈!”陈皓清没忍住,也笑了一声,好笑的看袁华。
“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呀!”袁华脸一红,翻身背对着王平,独自窝在角落里,孤独寂寞冷了一会儿,他还是耐不住寂寞,转身面对二人,哼唧道:“那我写得很清楚啊!老三评评理,我写得不清晰吗?”
“……”陈皓清不理他们这一茬,只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王平也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袁华心中有愧,不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知道自己差,虽然他还不至于自卑,可他也怕自己配不上申漾,所以他从玉人湾带伤患回来,不止带队长一再强调必须带回去的张正义,上一次行动中,能救的伤患他全都救了。
“队长……”
“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王平抬手顺着袁华的脖子捏了捏,她不需要知道申漾喜欢他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是否自卑,可他自己得清楚。她要时刻提醒他,不能沉迷其中更不能迷失自己。她语重心长道:“我不管他喜欢你什么,可你不能丢了咱们的脸面。”
“嗯。”袁华哼哼道:“可是这好难哦,我在哥哥面前就没脸,不知道脸是什么,他上回收拾我,超凶的,后来他们都说整个阿房都听见了——”
“噗!”王平扶额,深深觉得自己的劝说又付诸东流了,他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噗噗!”
“……”袁华丢脸早已丢惯了,冲着一直说不听,却一直在偷听的老三哼了一声,陈皓清照旧装石像,只拿着手机一直看,偶尔敲敲写写。
有这一会儿,袁华早就忘记是自己背过去躲开王平了,他又蹭蹭的蠕到王平身边,拉着她的衣袖讨好道:“队长,你别搞他,真的,哥哥特别好,这世上哥哥最好,你只排第二。”
“我还说过让你别搞他呢,你听了没?还敢管我?”王平翻着白眼打开袁华讨好的手,大有一番你都不信守诺言,我何必听你半句的意思在里头。
“这不一样!”袁华嚎了一声,可他到底理亏,是他犯规在前。他捂着脸又往反方向迅速撤退几步,坐在离陈皓清略近的地方,哼唧着不说话了。
他哪儿知道那时候队长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后背,就知道他欺负哥哥了!
她是妖怪。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的后背上到底有什么,害他露馅了!
YN:@NO.3看到戳我。
王平看着手机,抬眼看陈皓清。后者耸肩,随手一划,推开挡住手机界面的对话框。
W:@BY弄个群内不私聊的功能。
众人:……
YN:!!!!!
W:@YN说吧,我也想知道,怎么了。
YN:有小道消息说他不见了。
W:哦。
YN:什么叫哦!到底怎么回事?
BY:好了。
众人:……
另一个群。
王:@殷还有什么事。
殷:……
白:@王已经适用这两个群了。
殷:明天张奕案开庭。
陈:后天会出新闻?
殷:???
殷:@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白你们那个群也适用。
殷:?????
殷:为什么不理我?
白:好了。
殷:那——
王:反正你们六个也没什么不能交流的秘密。
白:真到不能交流的内容时,我会举报的,@殷小色狼!
殷:我——
殷:你们!!!
殷:我没有!
白:显然他们又走了。
殷:欺负我!
殷:我好气啊!
殷:@陈到底看到没有啊?
殷:气死我了!
……
十二
、要你何用
王平放下手机,看对面的人,流言蜚语已经出现,他要怎么做呢?陈皓清点了点手指,似乎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抬眼看王平。
“走。”王平下令。
“是。”袁华蹭的一下站起来,应答之后他小跑到王平身边,道:“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可以休息六个小时吗?这才一个小时,我还没——”
“我说走。”
“是!”
三人齐齐步入夜色,天麻麻亮时,三人避开已知的几个机关暗箭,步入山洞之中。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所以的机关布置已经被他们捣毁了,明眼可见这些日子根本没有人来过,既没有他们的人,也没有对方的人。
“队长,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找他们。”
“可他们不在这儿啊?”
“找线索。”
“没有——”
“啪。”
袁华很久没挨打了,忽然再次挨打,他有些不适应,摸着自己的脸彷徨的看着王平。
“懒东西,怎么就是不肯懂脑子呢?”王平骂了一声,本就不多的耐心被袁华这几问耗了个一干二净。瞟了一眼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陈皓清,她重整脾气,耐着性子对袁华道:“有人绑架佛弥。”
“我知道啊,我背他下山的。”
“为什么绑架他?”
“不知道啊,”袁华摇头,道:“你没说。”
“我没说你就不会想吗?”王平恨恨的瞪他,戳着他自动垂下来的脑壳子训斥道:“你这里装的是稻草吗?”
“……”
“你说呢?”王平扭头冲陈皓清道。
“肯定有所求。”陈皓清显然明白王平的意图,看着袁华道:“威胁他的家人还是威胁他?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还是要从他身边的人身上得到什么?”
“……”袁华不说话了,他确实没想这些。
背佛弥下山后,他什么都没想,在他看来这件事那时候就已经完结了,所以他没有想,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想,到现在为止,他依旧只想着同一个申漾,只想佛弥麻烦,他不想申漾和这些麻烦扯在一起,然而事与愿违,哥哥的朋友们都是麻烦鬼。
“如果是我的话,”见他思考,陈皓清若有似无的掀了一下嘴角,对袁华道:“一定会查他的社会背景,弄清楚他被绑架的价值,他们对他用刑的原因,甚至是让他宁可死也不肯说的秘密。”
“我……”袁华羞愧,“队长,我——”
“懒货!”王平翻了个白眼,道:“说吧,这些日子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佛弥的妻子是骆氏集团的骆黎,”袁华看老三,见队长确实不回避他,答道:“他师从X大‘活化石’,和X大殷宁有发小之谊,是人肉印钞机骆骁的姐夫。”这些事情他并没有特意打听,都是跟着申漾一起,莫名其妙的一步步就知道的内容。
“对方求什么?”
“肯定不是财,也不是商业信息。”袁华道:“因为骆黎和骆骁都没有收到过任何要挟消息。”
“不对,半年前骆骁请过一个贴身保镖!”袁华忽然道:“说是为了一个合并案——”
看着面前二人,袁华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知道,不仅队长知道这件事,老三也知道!
“这是两件事。”王平一句话否定了骆骁受要挟的事,并肯定了对方绑架佛弥不为财,也不为商业信息,进一步引导道:“既然如此,你认为对方要从佛弥身上得到的东西,和‘活化石’有关,还是和‘活阎罗’有关?”
“……”他无法确定。袁华低着头,佛弥是“活化石”的徒弟,“活阎罗”是“活化石”的儿子,无论怎么看,如果对方想要的是和“活化石”有关的东西,当然是绑架“活阎罗”得到的机会更大,既然如此,为什么绑架佛弥,而不是殷宁呢?
是因为绑架不到殷宁,还是因为对方的目标本就是佛弥呢?
袁华苦思冥想,却不得而知。他入学报道那天,尾随申漾到“活化石”的宿舍里,当时是老爷子让申漾给佛弥看病,殷宁推波助澜,但是……佛弥拒绝了。直到这次出门前,佛弥才接受治疗……他不由看向王平,难道殷宁已经把哥哥的治疗结果交给队长了?所以她已经知道佛弥守护的秘密,并有此一行?
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本就奇怪为什么他们这次出来并没有在玉人湾多停留,这感觉就像他们此行玉人湾其实跟本就只是个顺带,现在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一样!
“瞧他多懒,不提醒他就不动脑子!”王平恨铁不成钢的推了袁华一把,对陈皓清说。
“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陈皓清依旧淡淡的,道:“他能考进X大,本身的资质不会差。”
王平哼了一声,问袁华:“想明白了没?”
有这几句话,袁华心里已经明朗许多,然而有些事情他还是想不通,不解道:“可他们究竟想从佛弥身上得到什么呢?”他不懂,佛弥不就是个汉文化研究员,是“活化石”的徒弟吗?就算他们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怎么会叫旁人知道?
他古怪道:“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你呀,天天跟他们一起,却只知道这些百度百科内容,”听他这么说,王平又气三分,她都已经把殷宁送到他面前了,也帮他把申漾追到手了,结果这混账就给她这点跟没有一样的消息!没用的东西,她恨道:“我要你何用!”
“队长,我学,你教我,教教我,我一定用心!”袁华连忙抱着王平的胳膊不让她甩手推他,见她真气,忙道:“三儿,老三你帮我,帮我说几句好话呀!”
“我不。”陈皓清拒绝得很干脆,只对王平道:“咱们得快点了。”
“我以为你不会急呢!”
“……”陈皓清无语,能不着急吗?!
“八十小时。”
“误不了你!”王平说着,一把推开还在撒娇的袁华,带领二人在山洞中搜索起来。
腊月二十,申漾循例巡视后,二人整装待发。从疗养院到今天开庭的法院有一定的距离,二人一路无话。
两个小时后,二人安全达到市人民法院。他们达到时距离正式开庭还有一个小时,法院外却人满为患,全都是等待消息的围观者。申漾给金成打了个电话,她很意外申漾到场了,特意出来接二人。
这一场官司是金成回国后的第一场官司,对于她将来在法界的地位至关重要,她非常重视。以至于她刚走出来时,申漾险些没敢认她,金成把那一头嚣张的长卷发盘成服帖的发髻,只用一根精致的雕花木簪簮在脑后,端庄大方,配着身上得体的职业套装,这样的装扮显得她格外成熟稳重。
相比之下,申漾身上的运动款冬装和张正义穿着的休闲夹克显得格外随性。
她古怪的看了一眼跟着医生的陌生人,直觉这人有点奇怪,戴着医生出门常戴的那副大框眼镜,挡去半张脸,让人看不出他的五官。反倒是医生戴着他应诊时常戴的那副精英眼镜,古怪。可她什么都没问,跟申漾简单的交代了几声,带二人进场。
申漾本以为他们来得很早,进来以后才发现他们是最晚的,其他人都已经就位了。
“老学长!”看到申漾,丁勇带头喊了一声,站起来。
他这一喊,所有人都发现申漾到场了,庭内哗然一片,到场的一中人自发起立,迎接老学长。
“……”申漾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可他躲不开,只得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让众人先坐下,全都坐下。
看到申漾的那一瞬间,邹非和程飞迅速迎过来,先是一顿猛拍照。
“……”申漾根本躲不开
“医生,约个采访!”
“好,私聊!”申漾哭笑不得,拉着张正义往后走。
“这是哪位?”邹非又道:“不介绍一下吗?”
“一个朋友。”申漾随意一句,就当自己已经介绍过了。
变装后的张正义像变了个人,清爽短发随意散下来,这让他看起来有点潮男小鲜肉的意思,然而他穿着上一代人才钟爱的皮夹克,这样看着又像是个偷穿父亲衣裳出门的逃学生。
反正他和申漾见过的几次都大不相同!
然而张正义本身的气场强大,气质显眼,无论他怎么低调,都显得高深莫测,反而有种大隐于市得感觉。他看起来就是个人物,只是一般人都看不出他是张正义而已!
示意打招呼的众人不要喧哗后,申漾举目四望,殷宁身边有个空位,白平云在空位另一头跟他打招呼。见他一行两人,白平云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坐到席小东另一侧。
那是他们给申漾预留的位置。
申漾二人走过去。
“医生身侧无白丁!”邹非追过去,他不停看张正义,凭直觉他也晓得这个绝对不会比殷宁几人差,他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扒了他们做新闻!
他道:“殷宁,费涵,韩斐,每一个都很厉害,这一位呢?先拍张照吧!”
“……”
“几位坐一起吧!”邹非招呼着。
“邹非!”殷宁开口想阻止他,然而邹非的新闻敏锐性很高,一股脑儿砸进嗅觉里后,根本没有人能阻止他。
“殷老师C位!”邹非说话的功夫,程飞已经摆好架势,憨厚地冲众人微笑点头,示意各就各位。
这对搭档十分默契,速度太给力了!
“……”殷宁无语。
几人不好再推,调整了一下位置,毕竟是申漾的场子,他居中,左边张正义,右边殷宁,费涵和韩斐二人在后排,三人之间的空档处。见程飞按了几次快门后,邹非打了个手势,程飞调整镜头,转眼,镜头中囊括了五人身后及周围一大片包括白平云、席小东、丁勇、林陌、等人在内的所有自愿来为张奕声张正义的人。
全部都为男性。
一日后,一篇名为《平权——弱势群体背后的男人们》的报道,登上S省各大刊物的头版头条,配图正是这张有几十号黑压压的短发人头的照片。网络的传播速度更快,转眼这场官司的旁听阵容成了全国头条新闻。一时间这张浩荡的合影刷遍各类人群的首页,“平权”一词首次如同雨露,播撒在所有人眼前,被人们正视,这都是后话。
然而,当下的辩护现场并不乐观。
金成犀利无比,只拿“人权”说事,几度将对方律师逼得哑口无言无以辩驳,然法官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时不时给出几句类似国情人民的地方特色言论,不动声色的将问题偏向男女上。
十三
、这是父母
这多少有些欺金成年轻海归,远离故土的意思。可特色言论是风土人情,是当地人都熟知的传统,这些都是绝对不能真的算做“欺负”的措辞。
金成连吃了两次风俗特色的亏后,有些仓皇,言辞精准度也大不如前。可她只能哑巴吃黄连,虽然后续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被欺负了,却不能跟对方硬碰硬。
很快,连申漾这些外行都看出金成的状态不对了,旁听席上议论声渐起。
幸亏金成尚算清醒,提出合理的中庭休息。
她急需要调整状态。
“她怎么了?”旁听席上议论纷纷,一时间所有人都忧心忡忡。
韩斐离席,他担心他这学生,要去看看她。韩斐一动,费涵立即跟着他走了。
“小漾儿……”殷宁也很担心,他侧首打算跟申漾交流一下心中所想,却发现申漾正全神贯注的跟那个“朋友”说话,怪了,这人到底是谁啊?!难道这年头流行抢朋友吗?这才几天不见,居然又有人来抢他的朋友!
过分!
那二人说了几句话,相继站起来,也朝外走去。
“????”殷宁一头雾水,看向另一边的席小东,问道:“小学长,那人你认识吗?除了我们,小漾儿居然还有别的朋友?”
“你不认识他?”席小东古怪的看着殷宁,摇头道:“那我也不认识。”
“……”这是什么话!殷宁无语,又看白平云,问:“学长呢?”
“小漾儿在干什么?”白平云提了一句。
“!!!!!!!!”殷宁恍然大悟,申漾在干什么?他在张正义身边,帮张正义调养身体啊!这是王平说的,也是王平把他送到张正义身边的!
殷宁后知后觉,虽然张正义用申漾那副大框眼镜挡了半张脸,可一些本质的东西变不了!那个高深莫测的神秘人就是张正义!
怪不得小学长肯坐在他身边呢!
他直呼:“他胆子真大!”
他们竟然就这样出来了!他居然就这样带张正义出来了!殷宁暗道就算申漾不怕张泽皓和陈皓清说他乱来,也不怕王平骂人吗?想到挨骂的事,殷宁打了个哆嗦,自己尚且差点被骂抑郁,申漾能受的了吗?
虽然申漾个儿高,可他的心思,精致得像他那双下的任何一台手术,过于细腻。他还有些少女心,粉嘟嘟软乎乎的根本受不得创伤,殷宁直觉他要是被王平骂了,就算不哭,大概也会绝交吧!想着这样的场景,殷宁猛摇头,越发坚定了必须再次认真对王平强调一次的信念,他一定要说服她:申漾是搞技术的斯文人,他有他的骄傲与尊严,绝对不能骂,连重话都不能说一句!
“你不是没认出来吗?”席小东意有所指道,示意张正义的变装还是有用的。他吸着手中的奶盒子,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被他抽得噗噗直响。
“别玩了,”席小东抽得殷宁脑壳疼,他烦躁道:“我跟他又不熟。”虽然他知道张正义,见过张正义,他们在同一个群里,可他就没有正经认识过张正义,他们连招呼都没有打过!不像他们,同期同班还同寝室!
“小学长你就不担心吗?”
“不担心啊!”
“为什么?”殷宁恨不得直说他什么都不懂,真好!
“他都去了,我还担心什么?”
“……”
“哈哈哈哈哈!”白平云张着嘴干笑,看起来像个怪物。
“……”殷宁无语,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肯定把脑子落在家里了,出门不利!否则怎么会连席小东都想得明白得道理,他却愣是没想通?!
可张正义去了又能怎样呢?难道还能扭转局势,让金成反败为胜,再战先锋?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再次开庭前,离席的四个人都回归原位。谁都看不出他们去了哪里,做过些什么,四人都依旧精神抖擞的看着在庭中辩护的金成。
殷宁问申漾他们去干什么了,申漾只摇头示意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负责把张正义带到金成的休息室,去的时候,韩斐正给哭啼啼的金成递纸巾,费涵面无表情得在一旁发呆,而后张正义就跟金成说话。他们三人都被要求回避了,所以张正义和金成说了什么他并不知情。
申漾又问张正义:“你跟金成说什么了?”
张正义却点了点他腕上的手表,示意自己该吃药了。
“……”
再次开庭后,金成像是忽然开挂,一改上半场后期的唯唯诺诺,下半场一开庭她就直奔主题,思路清晰明白,几个问题直击要害,惹得对方律师和法官都无言以对,很快,她再次夺回言语的节奏。
这一波连连发问比刚开始时还彪悍!!
她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申漾好奇得很!金成虽然年轻,可她很有主见,并不是一个会被别人左右的人!
“难道……”申漾看着张正义,揣测道:“你暴露了?”
他只能想到这个,张正义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主动认了金成,这个刚从剑桥回国的师妹,并就这个案子给出一些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一定是这样!
“……”张正义似笑非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吃过药丸后,他才侧首,轻声对申漾道:“我只是问她,要诉的到底是什么,人权还是女权,她求的到底是平权还是男权低头认错。”
“!”
见申漾想明白了,他又是一笑,嘴角轻扬,道:“你看看这一庭人,从法官到书记员,辩护律师到咱们这近百号旁听……只有她一个女人,你认为她动得了男权吗?”
“……”
“我们的国情在这里,风俗习惯也在这里,所有人都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几千年的男权至上思想深入每一个人的骨髓,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最大难题。”
“这也就注定在咱们这里,平权必须是一场持久仗,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乃至更久更长远的岁月,它需要不断累积,不断进步,不断融合。这不是一代人、一群人、一个人一蹴而就能成的事,而是一个慢慢沉淀、逐步渗入、让人们从思想上接受并习以为常的漫长过程。”
“平权尚且如此,何况女权?想通过一场官司让中国男权低头甚至认错,这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她绝对不能忽略,必须时刻牢记在心的前提。对方却一直引她说些挑衅男权的言论。”张正义耸肩,示意刚才的的情况就是这样,又道:“幸好她很快发现这个问题,才没有酿成大错。”
顺着张正义的话想了想,申漾不由打了个寒颤,脑子里出现一副蜘蛛精心织网捕食的画面,他当即有一种逃脱围剿的劫后余生感。
更让他佩服的是张正义深思熟虑的远见,申漾本身常被人说沉稳,是个可靠的稳重后生,连殷佬都夸他!
然而跟张正义一比,申漾自行惭愧。
根本没得比,他和他差得太远了,张正义实力惊人,光见识一项他就输得体无完肤!
现场众人眼看着胜利在望,齐松一口气,庭辩导向已经鲜明,金成诉得很清楚,她的诉求就是张奕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人权。
她就是在为这个枉死的女人求权。
然而,在所有人都认为胜券在握,这场官司一定会赢的时候,对方却请出新的证人,来了一次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大逆转。
张奕的父母。
他们的到来让庭辩陷入胶着。
因为作为死者的亲生父母,他们抗拒这场公诉,也拒绝金成提出的恢复张奕自由身的请求。他们认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为想不开自杀是张奕的错,他们认为是自己没教养好自己的女儿,以至于女儿辱没了婆家,他们认为没脸见男方一家人,认为张奕是耻辱,并且,他们不肯接受张奕以单身身份回娘家……
“……”对方的伦理道德与三纲五常来得突然,金成忽然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这样的父母。
即便她已经证实张奕不是自杀,张奕的死是人为,而不是自杀,可她的父母……却一口咬定张奕就是自杀,说她丢人现眼。
这是父母?
这是父母。
这也是国情,是地方特色,是国内的风俗人情。
金成忽然很无力,她猛然发现无论自己如何陈述,不管她怎么说人,说人权,说张奕是人,说张奕作为人有她作为人的权利,对面那对父母只有一句话回应她:“她是我们生的。”
这是她从未遇上过的情况。
就像因为他们生了张奕,所以她只是一个物件只是一只宠物,只是一个附属,一件私有物品,无论她是什么,反正她就不是人一样。
法庭上一片哗然。
可是谁也说不出一句什么反驳话。
因为这话没有毛病。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孩子就是自己的所有物,自己生的孩子首先是自己的所有物,然后才是其他,这个占据中国人几千年的古老思想,和男权至上的思想一样根深蒂固。
旁听席上私语不断,叹声四起,一股难言的无助感充斥着在场所有人。
孝顺父母是优秀的品质,是优良传统,可是,只以父母为生,只为父母生,而不是作为自己生,那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如此,人为什么要活着,又为什么要出生呢?
难道就只是为了别人,要不断的因为别人而委屈自己,所以出生吗?
申漾绝望。
脸颊上淌下一滴泪。
他为张奕这短暂的一生不值。
她曾经是她自己,然而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为她是自己而鼓掌,反而因为她曾经是自己而唏嘘,硬生生把她诱拐回他们的世界,并认定这扭曲的现实才是正确。
可究竟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呢?
和张奕相识的这十年如同狂风中飘荡的落叶在申漾脑中翻滚,他的护士长,干练的有责任与担当的同事,自信的热情的朋友,最终换成张奕求生的泪眼。
她曾经那么绝望,那么想活,她曾经那么天真,那么善良,她曾经那么倔强,那么毅然决然的走上绝路……
一股难言的悲伤情绪充斥着申漾,眼前的现实这让他绝望。
殷宁安慰的拍了拍申漾的肩膀,然而此举实属徒劳,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安慰他?
虽然父亲从不干涉他做自己,可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幸运,那只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活化石”。然而即便是“活化石”的儿子,殷宁活着依旧以父亲为重。对于殷宁而言,父亲和骆骁一样重要,然后他才是自己。
为了他们,他可以不作自己。这就是深入骨髓的更古不变的孝道,是至高至伟的父权。
十四
、不能欺负他
同样,张奕的父母是朴实的工人,他们读过书受过教育,有基本的辨别能力,他们是同事口中的好同事,是邻居夸奖的好邻居,是小区街道中众多普通百姓中的一对,甚至是优秀的值得被褒扬的好市民。
可他们却以女儿为耻,并因此自认为低人一等。
他们自己无视权利,也不许张奕拥有作为人的权利,只因为她是女性。
申漾的情况亦不遑多让。七岁前他被搞科研的父母放养乡下跟着奶奶度日,七岁后他回到父母身边开始吃食堂,无人过问他半句。十五岁后他和父母断绝关系,连捐赠给亲哥哥的肾都……被对方用一辆车清算。
会发生这些不公平待遇原因无他,只因为申漾是超生的二胎,不该存在,因为他生来重瞳,被认定不详,况且……他还是同性恋。
他是弱势群体中的弱势,也是弱势群体中最特别的一例。
他没想出生,可他被生出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瞬间,他就被放弃了。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渴望公平。
“叩叩叩。”
忽然三声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庭内响起。
议论声、哗然声戛然而止。
金成几乎偃旗息鼓,她就要放弃了,却忽然被唤回了神思。她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旁听席中,张正义右手立掌示意有话要说。然而他不能说话,旁听席发言属于藐视法庭,妨害司法。在法官击槌警告前他站起来,取下那副挡住自己半张脸的眼镜。
“!”见过张正义的人不多,然而他此举依旧引来阵阵低呼。
即便见过张正义的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公开出现在这里!
张正义站在那里。那是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严肃而郑重,即便是这世上最板正的军人立正时也不过如此,他右手握拳,立于耳侧,左手放在桌面上,似乎正摸着什么,对金成给出并鲜明的指示。
“我宣誓,”金成立正,和张正义同样的动作,她右手握拳,立于耳侧,左手轻抚《□□》,坚定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维护□□权威,履行法定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接受人民监督,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努力奋斗!”
“!”
所有人都懵了!
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正色起来。
所有人都严肃了。
“第三十三条,凡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的人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
“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不受侵犯。”
“张奕是你们的女儿,可她也是中国人民共和国公民,她享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享受的一切权利,包括她是独立个体的权利,她作为一个人的权利。”金成道:“请法官正视这个问题,不要姑息藐视法律,藐视法庭,藐视国家的人。金成保留追究权。”
“!!!!!!”
“……”
峰回路转!
谁都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言辞!
“法外亦有情!”
“这里是法庭!”金成掷地有声。
张正义坐下。
申漾激动不已,张正义站起来的瞬间,他的心都要冲出口了,金成当庭背诵法律条例时,他热血沸腾,恨不得站起来,为他们唱国歌!
“……”张正义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可以放松了。
可是申漾静不下来,现在他整个人都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他已经完全燃了!
他们……金成维护住了□□的尊严!
金成说,依法治国的中国法庭不容藐视,哪怕那是国情是传统,是古往今来的习俗习惯!
“……”张正义无语,这傻瓜,这事哪儿这么容易!他轻轻摇头,将口袋里的纸巾塞进申漾的手中,道:“别高兴得太早,今天不会有结果了。”
“这里是法庭,不是你茶余饭后的街道。在这里,我能说给你听的最有人情人味的一句话就是:作为你们的女儿,张奕真可悲!”金成道:“因为你们不将她当作人,她只是你们的耻辱。而她之所以是你们的耻辱,是因为你们的基因决定了她是女性。”
“她可没有求你们把她生成女性,让你们欺辱受辱!”金成道:“她也没有责任背负你们的错误,你们的自责,你们的自卑,以及你们低人一等的卑微人格!”
……
“为什么?”席小东在另一边问。
“因为主题已经偏了。”张正义答,抬着下巴示意金成的辩护已经从平权说到法律尊严上了!
他不顾席小东若有所思,他扭头看申漾,问:“我晚上能吃面吗?半碗,不,一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