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辩这件事在他看来已经结束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忽然,申漾如同被人泼了一桶冰水,登时收起了所有的激动兴奋,他清醒了,也更糊涂了,他警惕的看着张正义,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子来不及往下掉,防备之色已经占据他的双眸。不过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了:他就知道出来以后他还要惹些幺蛾子,给他找些麻烦出来!
“天天喝小米粥——”张正义小声抱怨起来。
“……”申漾当即一个哆嗦,眼泪都来不及擦了,接下来他就要说无聊,然后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戳他玩了!
天啊,能不能放过我!
“去我们家吧。”席小东提议,冲申漾商量道:“小漾儿,行吗?”
“……”
“聚会得带我!”殷宁在申漾另一边,听见他们已经在商量吃饭的事,他立刻凑过来。即便他将来还有一万个认识接近张正义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眼前这一个!
“我们也——”费涵跟着要凑过来,被韩斐一把拉住,他看出来了,跟申漾一起来的这个人很不一般,他们现在凑热闹并不是什么好机会。
他道:“刚刚答应给金成鼓励了,咱们已经约了她。医生的朋友咱们有很多机会见,对吧?”
“……”申漾只得点头,赶在他们都凑过来之前先擦干脸上的泪,讪讪不语。
他们要是也一起,少不得要出去吃,那可真麻烦大了,他一边谢韩斐体贴,一边愤愤不安。韩斐这梯子虽然把他接下来了,同时也把他引向另一个困境:他跟张正义可算不上朋友,他只是应付邹非才那么说的!
他们根本不可能随时相见!
申漾跟殷宁与费涵韩斐二人互相交换眼神,确定由后面两人招呼金成等人,他们两个回家招呼张正义。
分工完毕后,庭辩也接近尾声,如张正义预测那般,当庭并没有出任何结果,这让围观的人颇有微词,待法官宣判再议后,围着一众工作人员不肯走。
众人伺机各自避开人群离开法院。
五人各怀心思的在白平云家吃过面条后,天色已晚,张正义又以安全为由,不肯上车回疗养院。
“……”这个理由太正确了。
申漾竟然又又又又又无言以对,只得应允,然而他心中的受挫感达到了一个不容他再压制忽略的高度。
他觉得自己跟张正义说话,就没有不被他说服,不被他牵着鼻子走过。
这很伤人。
可对方是张正义,申漾又觉得这理所应当。
反正他很纠结。
他纠结的快要不是自己了。
“你把他怎么了?”席小东看着明显不在状态的申漾,他就没见申漾这么怀疑过人生!他问张正义,见他笑而不答,席小东扁着嘴不赞成道:“小漾儿很单纯,你别欺负他!”
“……”
“我说的是真的!”
“……”
“他根本就没长大!”席小东轻拍桌子,严肃道:“他跟你们不一样,跟我们也不一样,他是个好孩子!你不能欺负他!”
听见他们起了争执,申漾看过去:“???”
他们在说什么?饭后,确定他们暂时不走后,白平云在单人沙发上帮申漾整理手机,感觉到异样,也抬头看他们。
殷宁洗完碗回到客厅,就见他们一个看一个,古怪道:“你们在发什么呆?”
“小藕夹,你的报告什么时候交?”张正义忽然语出惊人。
“……”
“……”
“……”
“哈哈哈哈哈哈!”申漾瞬间觉得均衡了,指着殷宁仰头大笑,他居然是小藕夹!!哈哈哈哈哈哈,一米八的X大私生子殷宁,在张正义面前居然只是个“小藕夹”,原来他也对他无力抗拒!申漾忽然觉得,自己的待遇已经很好了!至少自己是老学长,并没有其他奇怪的绰号!
哈哈哈哈哈哈哈,申漾不纠结了。
他现在很开心!
“!!!!!!”
“!!!!!!”
“!!!!!!”
莫名其妙!席小东等三人不解的看着申漾忽然大笑,又看张正义老神在在,三人都很识趣,不再多言什么。
反正不是欺负申漾就行了。
可这已经是欺负了吧!
只是当事人自己不知道,还喜不自胜而已。
几人默念着张正义真恐怖,具无言以对。
插科打诨的又聊了一会儿,申漾看着时间带张正义下楼回601,张正义自发走进书房,在书房里的儿童床上那一大堆粉红豹里刨了个空地把自己挤进去。
“……”既然张正义不客气,申漾也不跟他矫情。
好久没有回家,他有些想念自己家里的味道。洗簌更衣后,申漾躺在自家的床上。
其实他们搬来才一个多月,说是家总感觉有些不伦不类,因为有超过一半的时间他们都不在家里住,在家里的时候,他们总赖在卧室里缠绵。
所以在这个家里,他最熟悉的是卧室,是卧室里的一切。窗帘是白平云借给他们,说等他们买新的以后得还的,可他们一直没有买新的,所以他们一直没有还窗帘。床单也是白平云给的,卧室里的家具是白平云组装的,他们搬来的那天,白平云和席小东还祝福他们了……
虽然他们都在家的时间很短暂,可这里却充满家的回忆。
申漾越想越思念袁华,不知道他怎样了,也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饭吃!他那天肯定又挨打了,不知道他疼不疼,哭没哭,哼哼了没有……
一夜好眠。
早上,申漾抱着换下的床单出卧室时,张正义已经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处理公务了。
两人忽然碰面,申漾有些尴尬,慌忙把床单往背后藏了一下。
然而这算什么事呢?
十五
、他不配
待申漾把床单洗干净后,他已经消化好自己,先前那点尴尬也已经不见了。大家都是成年男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呢,何况他在自己家!
回到客厅后,申漾道:“我们准备走。”
“我不。”
申漾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张正义道:“我饿。”
“……”
“我不想去疗养院,我不喜欢那儿,在那儿就跟在等死一样,我不要。”张正义眼皮子都不掀一下,道:“就住你家,楼上还有食堂。老白家的伙食确实不错,做的饭比疗养院的阿姨做得好吃。”
“……”
“反正我不走。”张正义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会缴费的!”
不是缴费的问题!
根本不是缴费的问题!
申漾简直要被他气疯了,这哪儿是钱的问题!太白山的疗养院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吗?没准儿是老书记花费了大力气给他安排的,结果他倒好,说一句不走,就不去了!
混账!
申漾要气死了!
如果可以发火,他真想扔东西!
会选择太白山疗养院当然是因为安全问题,再者那边环境好,城里的空气哪儿能跟那个天然氧吧比!在疗养院这半个多月,申漾都觉得自己身心舒畅,脱胎换骨,连五脏六腑都清净了!
他实在太任性了!
太不听话了!!
可张正义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满脸都是你有权表达你的不同意见,可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又这样,他又这样!
申漾抓狂,他气得发懵!他以为他们不用这样沟通了,没想到张正义毫无征兆的又开始耍无赖了!
欺负人!
他欺负老实人!
“……”张正义不知道在忙什么,细长的手指不停戳手机屏幕,发觉申漾还站着发呆,他头都没抬一下,不客气的命令道:“跟楼上说三餐啊!”
“!!!!!”
还跟楼上说三餐呢!
信了妳的邪!
申漾当即大怒,火冒三丈!他锤着墙大吼道:“你!!!!!钱钱钱,钱又不是万能的,你是被陈皓清那身铜臭腐蚀了吧!你爸是张泽皓,你可是张正义,你怎么能这样?你以为我为什么守着你陪你养伤,老书记为什么给你挑了疗养院?你又凭什么以为给钱楼上就该给你做一日三餐?还让我去吩咐?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啊?”
如果这里不是他自己的家,他一定要掀茶几,拍桌子,跟他大吵一架,辩个是非黑白出来,让他知道他错得多么离谱!
混账!!
这个混账玩意儿!
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就不配作张泽皓的儿子!
他不配!
他不配有那么好的父母!!
“……”张正义怔了一瞬,没想到申漾居然发火了!
他忽然有点兴奋,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常看着申漾游走在发火的边缘,几次三番险些暴走,可申漾毕竟是申漾,他把自己管理得很好,他的情绪尽在自己的掌控。
可这个自制力奇强的人,居然冲他发火了。
张正义抬眼看怒火中生的人,一改先前温润,他忽然乖戾起来,理直气壮道:“凭我是张正义。”
“!”
“——”
“……”
申漾的火气一下子被打断了,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么理直气壮的说,这么理所应当的说!
他居然这么说!
他戳了一下耳朵,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想归他想,可张正义这么说,他简直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他拒绝接受!
这不是张正义!
这不是他一直以来坚持向往的那个心性坚定的年轻人!
“……”
张正义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说了一遍,依旧言辞凿凿:”因为我是张正义。”
“……你……”申漾不可置信,指着他恨不得戳花他这张脸!可面对这张脸,他又无能为力!这张脸的大样儿和张泽皓一样,五官细节之处和张姨一模一样,常理来讲,其实张正义会这么说没有任何毛病!
可他……
一时间申漾就是无法接受张正义这么说!他怎么可以像那些不讲道理的混账二代们一样不可一世颐指气使呢?
他可是张正义!
他爸可是张泽皓!他怎么能够这样!
然而……作为张泽皓的儿子,似乎他这样才是正常。
这扭曲的世界不就是个拼爹的世界吗?
作为张泽皓的儿子,他就是呼风唤雨又算什么呢?!
他本该颐指气使,本该呼风唤雨,本该众星捧月,本该高高在上与众不同……
他爸可是张泽皓!
申漾绕来绕去,险些把自己绕晕了!
“你认真的?”
“当然。”张正义理所应当道:“如果我不是张正义,你不会多事,如果我不是张正义,不可能进那个给老干部养老专用的疗养院,如果我不是张正义,楼上那两户根本不会理我。”
“……”申漾怔住了。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原因,没想到他会直接将这样的话说出口!
“另外,疗养院不是我爸安排的。”说到这里,张正义的目光回到手机屏幕上,继续他先前被中止的工作,也不给申漾继续思考的时间,随口道:“你的空窗期不会长,以你的资历,一旦新的工作岗位定下来,你肯定不能守着我了。趁这个机会你可以教弟妹……教小东西些注意事项,有他跟着我的话……你们应该都能放心。”
“……”申漾不气了。
张正义绝口不提自己不可能像这大半个月以来这样,按照申漾要求的那样一直修养,直到养回五成。不用他说,申漾心里也明白,张正义很快就要回工作岗位去了,他在玉人湾伤得那么重,却连个工伤都没有报,要不是张姨说他危在旦夕,没有人会知道他又险些闯不过鬼门关这件事。可即便张姨在那样的情况下公开张正义的伤势严重,后续却没有任何与他与这件事相关的报道,就像张正义是个超人,那天一出手术室,他就已经复原了一样。
可事实并非如此。事实上,张正义之所以有这近一个月的修养时间,是陈皓清换给他的。
申漾安静了,也冷静了。
张正义高瞻远瞩,比自己想得多也想得长远,想的透彻也更明白更周全。他甚至已经选中了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都放心,他自己也愿意接受其在身边跟随的助理人选。
体贴细心耐心还敢对他说不的席小东。
席小东很厉害,他比我强。想到这里,申漾偃旗息鼓,他已经完全没有怒意了。至少在面对张正义的无理取闹时,席小东会直言“你不要这么做,你不能这样,你不可以这么做。”而他却总是下意识执行,虽然嘴上说不可以,心里却已经认定可以,并给他找好犯规的理由和借口。
申漾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原则可言。原来自己不仅仅是在袁华的问题上没有原则,也不仅仅是在“社会规则”的范围内可以适当忽略原则。
他忽然觉得也许……像别人说的那样,自己就是圣母白莲花,本身就是个没有什么“原则”的烂好人。
申漾认命出门,上楼,敲门。
几步路的功夫,他又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谁说他没原则,他有!该守的规矩他都守,他只是……没有办法拒绝张正义而已。
这是没办法的事,就像……他也没办法拒绝袁华一样。
可这么对比似乎也不对。
申漾摆首不想再思考这么为难自己的的问题。只是摆首的瞬间,另一个想法又突然闯入脑海中。他恍然觉得自己走到这一步,可能都是张正义预先设计好的!因为无论他怎么反对,到最后都一样,按他说的做。
可白平云怎么会放任席小东跟着他呢?
不对,白平云甚至已经放任席小东跟张正义去“阿房”了。
张正义称呼席小东时,不是“小东西”,就是“弟妹”,全都是亲近的昵称,连那个霸道到曾经不许席小东出门工作,不让席小东和任何人说话的白平云,都默许他对席小东的亲近。他们是同学,是室友,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比他看到的更加密切,也更加牢靠。
想到这里,申漾像是忽然明白了张正义为什么会那么理直气壮地对自己强调“我是张正义”了。
他是张正义,不仅仅是一中的张正义,也不仅仅是张泽皓的儿子。
他……
他首先是张正义,然后才有那些各式各样的标签。
因为他是张正义,所以他的身边才有现有的一切,他的身上才有那些标签。
就像他自己,因为他是申漾,所以才有那些标签一样,他们是一样的人。
站在701的门口,申漾逐渐想明白了整件事。这是他……不,不止张正义,这也是他们算计好的。
像上次一样,他们又下了一大盘棋,而他再次成为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只是执棋人和上一次不同了而已。
上一次是张泽皓和王平,这一次是张正义和王平。
然而……
这一时半会的,申漾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起着什么样的作用。
申漾上楼的时候,白平云正在看手机消息,寂静多日的群,闪了。
张:终于气了。
张:真不容易。
殷:?
张:他不接受我“颐指气使”,无论合理与否。
张:不过他没掀桌子。
张:@王,你自己悠着点。
张:我是个实打实的官二代,他凭什么不许我仗我爸的势,不许我摆架子!
殷:……
白:……
张:双标,他这是双标,他歧视我!
白:……
殷:……
殷:他们很久没说话了。
白:他是不许你败家子吧!
殷:@白他真的是张正义?
张:会看到的。
白:嗯。
张:……
殷:你……你们要探他的底线?
殷:别这样,他特别浩瀚,包容力非同一般,自愈力也极强,但是……你们不能因为这样就欺负他吧!
殷:我还准备跟@王说,别把他当我们骂呢。他不是软柿子,是有脾气的!
白:软柿子?你在说什么傻话,他可是申漾。
白:知道什么是“申漾”吗?就是专业技术一流,实力远高于名声,胆色超乎常人。
白:他可是那个敢说“叫张泽皓亲自来命令我不许救人”的申漾!
白:你们谁敢说这一句?
白:即便我们一样是实力派,是没有背景的寒门生,可我不敢。
殷:小漾儿比学长还……
殷:是这话,他是申漾。
张:他当然是申漾!
张:还有这话?@白
白:他执着的时候非同小可,别玩火自焚,搞到最后收不了场,就得不偿失了。
白:就是张奕生孩子的时候……
……
十六
、视觉疲劳
如今再说起“申漾”二字时,人们会想起什么呢?
他依旧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全科大夫,是最年轻的主任医师,这两个字等同于救人活命。他却不再是一医院的首席主刀,而是一中老学长,是推动弱势群体平权活动的主力军,是福利院儿童们眼中的天使,也是某些人眼中冷漠无情的机器人。
这些都是申漾。
然而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申漾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自幼缺爱,缺乏温暖,饱受欺压,所以他的源自卑微的自尊心,远强于旁人,又因为生存而过分压抑自我,而圆顺于世。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尊重与认可,他要公平,要民主,也要生而为人的基本权利。
申漾自己心里更是清楚什么申漾,他知道自己注定不是执棋人,而是一枚棋子。
“老白——”申漾敲门,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颠覆了一样,又像是本该如此一般。
他郁结,心中的感觉十分茫然,特别无措,又很理所应当。
他很矛盾。
他是棋子。
他知道自己本来就是棋子,是社会这张大棋盘中的一颗小小棋子,会被谁捻在手中,起什么样的作用,都是未知,亦不可自控。
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明确的感受到过自己“棋子”的身份。
这感觉有些诡异。
701没动静,702先开了。
殷宁站在门口,看申漾。
“……”申漾略无助,疲惫的看着他,两人都不说话。这个时候他们不需要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对方,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就好。
因为他们都一样,一样是别人手中的棋。
“骆骁不在家?”申漾问,看到殷宁,他心里顺当多了,他昨天就没见到骆骁。
“出差了,”殷宁道:“会回来过年的。”
“真好。”申漾羡慕道:“我都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
“会回来的。”
“吉言!”有这几句话,申漾心里已经舒坦了,跟殷宁碰了碰拳头,继续敲门,喊道:“小东——出来嘤嘤嘤——”
“……”殷宁哭笑不得,好笑的打了他一下,提醒道:“你也不嫌他嘤得人头疼!”
“你不觉得可爱吗?”
“可爱。”殷宁道:“可太多了就腻味的不能爱了,一次两次还行,成天这么着就——”
“就怎样?”席小东忽然开门,把说他坏话的人抓了个正着,他翻着殷宁赌气道:“嘤嘤嘤嘤嘤嘤!”
“小学长!!!!”
王平三人搜查了三天三夜,方圆十里的树叶都被他们翻了这一次,这一次离开时,她当面和责任军区取得联系,并做了正式交接,而后才让袁华开着她出来时开的那辆车,一行三人开始往东行进。
虽然袁华已经留意,这一次,他很认真的跟着王平,认真看认真学,也认真思考,可他依旧有一大堆问题,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队长——”
“嘘。”陈皓清在后座及时打断他的话,道:“你让她睡会儿。”
这几天,他和袁华都换班小憩过,可王平并没有,这几天她可没合眼。
“老三——”
“我不知道。”陈皓清在他问出口前先拒绝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有一双眼睛,只有他看到的,听到的,余下只是他自己的见解认识。就算他知道,他也不能回答他任何问题。见袁华一直翻自己,他放下手机,捏了捏疲倦的鼻梁,道:“我只知道她要找的并没有找到。”
所以王平不眠不休。
可他们的进度在那里摆着,他们必须去下一个地方了。否则她依旧不会放弃。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加执着,也更加坚韧。
“小雕,你得帮她。”
“?”袁华古怪的看后座的人一眼。
老三话少的可怜,也从来不介入他和队长之间,袁华早不认为他是个不规矩的人了,除非队长让他说,否则他绝对不开口,他比他守规矩。
可他怎么会突然对他说这一句像是在关心队长一样的话呢?袁华看不懂这个老三,他看不清他。
这话申漾也对他说过,他对哥哥说费函带韩斐回家,被家人拒绝时,哥哥就是这样语重心长的,规劝般对他说:“你怎么不帮帮他。”就像他们都认定只要他愿意就一定能帮,只要他做就一定有用一样。
哥哥……申漾会这么说他懂,因为申漾爱他,他自然是信任他,可老三为什么也这样说呢?
袁华心中不解,却没有说话,看着黑眼圈极重,疲惫不堪,从不在人前睡觉的队长,却在他身侧的副驾驶座上打小呼噜,他有些难言的心疼。
如申漾所言,袁华知道没有人敢在他的申请书上签字的原因,跟王平,做她的人,是他唯一的选择。
可现在,他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他不仅要活着,不仅要做她的人,他还想——更有用一点。
这一次的行动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切身体会到队长指责他时说的“猪老二”思想,他确实懒,宁可冒着受伤的危险,也不肯下功夫提升自己,不仅不上进,还洋洋自得,认为自己很了不起。
回顾着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也想戳着自己的额头抽打一顿:真的是个惹人讨厌的死小孩!
他胡乱想着,脚踩油门,往下一个山头飞奔。
张正义在601住下了。
白平云跟申漾一起去了一趟疗养院,帮他把他们两人的行李全都带回来了。离开前,申漾又给疗养院的老人们检查一次,交代加叮咛多花了不少时间,若不是知道他尽职尽成习惯,白平云早就不想等他了!
席小东非常聪明,他学的很快,只一天就将所有的注意事项都记在脑子里了。虽然申漾的文件还没有下来,张正义却像是知道什么一般,已经提前把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准备好了,他甚至和申漾约好了固定的复诊日子。这让申漾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感觉不太对。可他说不清楚,只好按着他的要求都应了。
邹非的动作更快,第二天就把采访策划案发到殷宁的邮箱里,让他先过目。殷宁看过后转给申漾,问他意下如何。申漾没想到邹非的采访来得这么快,他哭笑不得,见邹非果然采取殷宁建议,当即把策划方案转给费涵,很快费涵回复说,韩斐不参加。
那就只剩一中和X大附中的人了。
“又要斗吗?”申漾带着费函的回复上楼找殷宁,后者正顶着熊猫眼在书房里,书桌左右堆满一摞摞书。他这一年的书没读够,怕到年三十又挨老爷子的家法,正像个快开学才开始写作业的学生,在恶补读书笔记。申漾好笑的指了指他疲劳成圈的双眼,殷宁的双眼皮像刀切的,非常整齐,寻常看起来很养眼,眼下却因为太困,被迫撑成同心圆,就像没有眼睑的鱼。
申漾笑道:“你这会儿要是翻着白眼就成死鱼眼了。”
“……”殷宁无语,果真翻了一回给他看,两人对着哈哈笑,让申漾自己坐,殷宁去浴室洗漱一番后,才神清气爽的走出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不会视觉疲劳吗?”申漾始终觉得一中和X大附中之争太多,也太过了,中学教育什么的他不了解,就算席小东已经详细讲解过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教育改革,而他自己也曾身在改革之中,可他弄不明白他们究竟要怎么做,究竟想把教育改革成什么模样。他好奇道:“一中和X大附中之争的梗,你们还要玩多久?给我个发展方向啊?”
“视觉疲劳?不会。”殷宁擦着头发上的水珠,笃定道:“一中和X大附中已经斗了半个世纪,人们照样津津乐道,足以证明旁观一中和X大附中之争,已经成了众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更何况咱们从未毫无意义的一味生斗,惹人厌烦。再者邹非这一次选的话题很不错,值得讨论!所以你和费函都没有拒绝,不是吗?”
“至于玩多久……”殷宁扬着眉毛放下毛巾,笑嘻嘻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这种状况已经是最佳。”
“?”
“无论是一中还是高新国际,建校的根本就是均衡教育,因为X大附中起点太高。而现在……”见申漾一脸认真求教,却顶着一头雾水的模样,殷宁笑着摇头,道:“你见过其他学校吗?例如传说中的普通高中。”
“……”申漾连连摆首,他没见过,他怎么可能见过!他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普通高中。
他就知道!七年读完别人十二年都不一定读得完的书,这就是申漾,在别人忙着情窦初开写情书的时候,为情所困叛逆掀桌子的时候,他已经进入高等教育,开始疯狂掠夺专业知识了,他这样的学生,怎么可能知道学生们的世界!
殷宁道:“关于这一点,韩斐应该能告诉你,什么叫普通高中的后进生。他曾经在九四中学任教,体会应该很深刻。我想这也是他拒绝参加这次活动的原因之一。”
“???”
“哈哈哈哈!”眼看着申漾几乎被淹死在问号海里,殷宁一把将他拉起来,直言道:“人,生而不等。虽然——”
“虽然人人平等。”
“没错。
“……我好像知道你在说什么了。”申漾忽然喟叹一气,见殷宁看自己,道:“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所以殷宁希望这次会谈能把话题引导向“教育”这件事上,以刺激学子们努力,已经生而不等,只有通过努力,进入更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才有可能改变这种与生俱来的不等。
否则……
“会好的,会更好的!”殷宁微微一笑,他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他道:“所以韩斐不参加也好,他有切身体会。再说他们高新国际的人几乎都出国了,短时间内很难在国内找到足以和韩斐匹配的高新国际的毕业生,倘若随便拉一个凑数,反而不美。”
“你和费函代表一中算得上两个典型了,”他道:“别忘了,我们还有弥勒佛!”
申漾笑,意有所指道:“我还以为你会提骆骁。”
“会露馅的!”殷宁长叹,他何尝不想和骆骁有些什么,哪怕是绯闻传言!然而……他们一同出现时,露馅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百,所以他们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正式碰面,就算碰到他们也立刻回避,假装看不到彼此。
“那我们……”申漾斟酌了片刻,道:“不以争为主,把话题引向教育——”
十七
、大部分人
“不。”殷宁摆着手指头啧啧一气,道:“不争没人看,你无法想想这个世道多么疯狂,一定要争一争,才会引起看客们的关注。你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欢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要不是被我逼狠了,阿房那一场根本不会发生。不过那两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让他们发挥作用,咱俩负责和稀泥,看情况把话题引向‘受教育’,你觉得呢?”
“!”
“……”
二人心领神会,交换了个你知我知的眼神,申漾嗤了一句“贼死了”拿着邹非的策划案回601室去,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作用,他当然要做足准备。
可张正义全神贯注的在他家里翻译,申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上楼去701室,他要找席小东,让他再仔细说说中学的事。
腊月二十一,以日报为首的刊物公开发布了二十号那天庭审的详细记录,一篇名为《平权——弱势群体背后的男人们》的长篇报道占据所有刊物的头版头条。
邹非趁热打铁,又在小年当日约了殷宁、申漾、费涵、佛弥四人参加省电视台筹办的小年茶话会。两个一中人,两个X大附中人,三对知己好友,更有这四人中有三人都在《平权——弱势群体背后的男人们》的集体照中,当日的茶话会访谈创收视新高。
四人妙语连珠,各显神通,期间佛弥吹胡子瞪眼的甩过大衣袖,费函也横眉怒目的拍过面前的茶几,连殷宁都几度站起来转身要走,被申漾哈哈哈的拉住,惹得台下紧张连连,笑声不断,连主持人都几度尴尬石化,只看着四人瞠目结舌。然而四个人都不辱母校之名,连随性而至的插科打诨都惹得现场及电视机前的观众笑声不断。
继殷宁申漾阿房文明之争,殷宁费涵网上乱斗以后,这是X大附中与一中之间第三次公开的校友之争,与前两次相比,这一次最贴近百姓生活。四人个性各不相同却同样博学多识,张扬中不失平易近人,这一次也都抛却自己的身份背景,像群邻家大男孩,正坐在草垛上肆意聊天。他们瞬间承载了所有家长的幻想,也瞬间新晋为男生们必须打倒的对象。
原本这个茶话会分为两个阶段,是为时六十分钟的现场直播会谈,然而在四人与现场及电视机前的观众热烈互动中,愣是变成了两个半小时的讨论,主持人几次三番都没能终止,最后还是殷宁拿出教书人的气势喊着下课,这场茶话会才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于电视台而言这是大型翻车现场,然而观众很高兴,人们几乎忘记这四个人所代表的两所学校已经明争暗斗了近半个世纪,这场小年茶话会收视率赶超历年黄金档的小年晚会。
待收尾完全结束,四人走出电视台时已经凌晨,韩斐从观众席退出后就在停车场等着,费函直接上车,听说殷宁要绕道送佛弥,便接了这个麻烦,让殷宁直接带申漾回去,由他和韩斐送佛弥回家。
申漾跟着殷宁上了他那辆嚣张的威武三世,只余下他们两个人,他依旧兴奋,还是没有从舞台上的讨论中回神。
“别乐了!”殷宁哈哈直笑,打着方向盘道:“你胆子忒大了,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说‘萝卜坑’,那两个都聪明的避嫌不提,就你,傻乎乎!”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申漾会这样公开说出这一番话!不仅明确的阐述自己对“萝卜坑”教育的理解,还清楚的说认可这种教育制度。
这种与他们而言心照不宣的话,公布开来定然引起轩然大波的话,所以根本没有人会像这样直白的宣之于口。
可申漾说了。
就像他当初说“让张泽皓来对我说,这个人你救不了,否则就滚”时一样。
“总得有人说,”申漾却不以为然,道:“何况啊,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我只是指着皇帝说,他没穿衣服而已。”
他确实傻乎乎,因为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经过这场茶话会,申漾更加确定了这件事,他改不了。
他也不想改。只要他有机会表达,他就一定会直抒胸臆,他就是这样的傻瓜。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申漾打断他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申漾固执己见,殷宁放弃劝说,眼神示意他继续。
申漾道:“你那天的话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被教育’这个话题最好的提及方式就是直言。听得懂的自然听得懂,听不懂的错过的那只能说是缘分,老爷子说过,‘当见得见,缘去缘灭’。可如果‘当’都没有当过,何谈‘见’呢?”
“哎,你的意思我懂,”殷宁道,他的想法他当然知道,申漾是天下大同主义,虽然他认可人生而不等,却也认定机会面前人人平等,他就是希望“大部分人”能得到均等的机会。可他在担心的分明是另一个问题!
“我是担心——”
“你就是操心的命!”申漾噗嗤一笑,正色道:“我不认为我说错了。所以,我也不担心别人说我什么。我确实不认为现在的教育制度有任何问题,无论是分数至上制度还是高考选拔制度,包括国考。我刚刚说的就是我心中所想,书都背不好,还谈什么理解,说什么想法?更遑论提炼,创作?学习这种事你是行家。”
这个倔强的硬茬子!殷宁道:“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我要说的是,这种事其实大家都知道,而且没有人会特意说出口。”
“大家都知道却不说的多了,所以我更要说。”申漾道:“而你所谓的大家其实只是‘见’的那些人,还有‘大部分人’不在你口中这个‘大家’里。无论这一次‘当’见的人有几个,可如果连‘当’的机会都没有,还说什么‘见’呢?好啦,你不要说我了!”见殷宁又要啰嗦,申漾嘿嘿笑着打了个岔。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都知道申漾说的是对的,可他们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这就注定了现在这个结果。
申漾见过的病人、病人家属中有一大半都是“大部分人”,所以才会有人抱着孩子让他抱,就像这样就可以让孩子好好学习一样。
而殷宁见到的,都是已经通过高考进入X大的优秀学子,袁华可能是X大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普通高中考进来的学生。
更遑论佛弥和费函,一个能用一栋老房子换一根碧玉簪,另一个十几岁就接手家族企业,他们哪儿知道人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们四个人中,终究是他更贴近民,也是他更知道什么是底层,虽然他能做的很少,他只是抓紧时机给“大部分”人一个“当见”的机会而已。
这也是韩斐拒绝参加这次活动的另一个原因。哪所学校免学费就去哪所学校念书的韩斐,比有国家培养的申漾更清楚要从底层爬起来,活下去,有多么艰难。
因为在某些人眼中的“大家”并不是所有人,甚至不是大部分人,因为在那些人眼中,他们就是大家。
然而申漾也不得不承认,在“大部分人”中,确实有更多都如骆骁所言,只会抱怨自己生得不好投错了胎,却不肯下功夫努力,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嘲笑努力的人,欺辱比自己强的人。
而这一点,无关一中还是X大附中,这只是人的本能,是人的个体差异,换句话说,就是人,生而不等。
有的人,无论读多少书长到什么岁数,都只是披着人皮的畜牲。
他们不配称人。
申漾想着人生而不等的时候,袁华正看着王平,想同样一句生而不等。
王平这一觉与其说是睡觉,更像是昏迷,即便路况最差的时候她都没有醒。
然而就在袁华停稳车的瞬间,王平警觉的睁开眼睛。
太恐怖了!
“醒了?”袁华默默取回搭在她身上的自己的外套,道:“老三说跟我换班。”
“就地休整。”王平道,两句话的功夫,她已经恢复清醒,发现他们的车停在山坳里,她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队长……”袁华跟着下车,哼哼着往她身边凑。
“降温了。”王平伸着懒腰,看灰白的天空。高原上甚少有这样天气,显然他们的维度已经下降许多。她摸索着抖出一根香烟,就着袁华讨好捧起的双手点燃,略精神些后,才看袁华,嗓音沙哑道:“说吧,又怎么了?”
“队长,你在找什么?”袁华避开她拿烟的那只手,绕到另一边去,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哼!”王平一声笑,难得他主动这么说,可她哪儿会这么轻易相信,她眯着眼睛打量袁华,似乎想看清楚他这话到底有几分真。
袁华被她笑得尴尬,摸了一把自己风尘仆仆的脏脸,他知道自己的形象有点糟糕,不,是很糟糕,离开鹰窝后,他就没有洗脸了,可这又算什么呢?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也知道我像个累赘,可我想帮你,我想有用一点——”
“他跟你说什么了?”
“啊?”
“你跟他说了什么?”王平侧首看正向二人走来的陈皓清,抬手接了他丢过来的压缩饼干,反手把余下的半根烟捏熄了。
“就问他怎么不帮你。”一句话的功夫,陈皓清已经站在二人身边,他分了一袋饼干给袁华,自己拆开另一袋,说着他转着自己的手机提醒道:“头条。”
王平单手拿出手机,翻出当天的新闻头条。
这两人说话,袁华一个人闷在旁边,吭哧吭哧的把饼干吞了,反正他们说话他就没听懂过。吃了饼干他又回车上拿水,返回时见王平拿着手机不停翻,好奇极了,她可从来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手机消息!他立刻凑过去跟她一起看她的手机屏幕,想知道是否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做的。
这一看不打紧,他立刻蹦起来了!
“哇,哥哥!”
“……”
“……”
袁华一把抢了王平的手机,将刚刚瞟了一眼就看到的照片倒回来,顺手就下载保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