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嘿嘿……”被两个人盯了,袁华赶紧把手机还给王平,讪讪解释道:“习惯了,我以为是我的手机呢……”
见王平不接手机,只凶残的咬饼干,就跟在咬小孩手指头的狼外婆一样,袁华胆怯了,退了几步转到老三身旁,忐忑道:“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哥哥想我了!”
“你哪只眼看到他想你了?”
十八
、你可是头一个
王平劈手夺回手机,摊开给那二人看中间那张大合影,正是开庭那天程飞拍的那张,她指着当中面带浅笑的申漾,道:“我看你不回去他高兴的很!”
“才不是呢,队长你不知道,哥哥一点都不喜欢拍照上报,他就是想我了,怕我也想他才上报,他这是专门给我看的!”
“呵呵。”真自恋!王平已经完全被他恶心醒了,这会儿正疯狂翻白眼,眼珠子差点又不保。
“你别不信!”袁华怕她又打自己,躲在老三身后争道:“队长,我们回去吧!”
“不干活儿了?”
“唔,”袁华现在一点都不想干活儿的事了,他就想回去,哼哼道:“我都打半个月没见哥哥了!”
忽然一眼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着老三,防备道:“老三,你为什么要保存这张照片?”
“……”
“……”
“我看得出来,保存的才是这样的,网页的会动!”袁华争道:“你就保存了!为什么?凭什么?”
“……”陈皓清不理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三儿,你不能这样,我说哥哥,是因为我想他,可不是让你偷偷看他——”
“你够了!再说不干活就回去,小心我把他——”王平在袁华背上抽了一巴掌,什么叫申漾想他了才上报,这分明是……那个人的小动作!她不听他嘤嘤嘤嘤的撒娇,推着让他赶紧上车。
“队长你看,哥哥还上电视了!”
“闭嘴吧你!”袁华抱着手机跟掉进去了一样,显然不能开车了,王平郁闷疯了,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见袁华陷在手机里已经完全忘记刚刚还在说要帮她想有用的事,王平恨极了,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照旧把副座上的袁华抽打了一顿,可这回她打也没用了。
袁华已经被手机手机视频里那个小狐狸精勾走魂魄了!
“放出来,一起看。”
“我不要,”袁华把头摆得像小孩子手中的拨浪鼓,藏宝贝一样防备的往后座瞅了一眼,道:“我再也不跟老三说哥哥了,也不给他看——”
“放不放?不放就滚!”王平又是一声吼,车子扭扭捏捏的再次停在路边。直到袁华妥协,将自己的手机横放在中间,车子才又看似正常的跑起来。
申漾再次住上头条新闻,成为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关于他提出的“书都背不好还能做成什么事”这一说法,瞬间成为全国各地各方人士深入争论的话题,褒贬不一,申漾本人得到的评价也声誉参半。他却像看不到这些新闻节目一样,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像最初上头条时那样彷徨无措了。如今无论外头怎么风风雨雨他都能不为所动,他的日子也一如往常,每天除了给张正义检查,以便随时调整药方外,他就在家里看书,偶尔和白平云他们说说闲话打发时间。
自从住在601后,每到饭点张正义就被申漾带上楼,两个蹭吃的人都很自觉,在楼下洗好手,上去后都静静的坐在餐桌边等吃饭,谁都不多言半句。骆骁不在家,殷宁也不想做饭,他也和申漾二人一起在701蹭饭。他到底不敢得罪两位学长,虽然不帮着做饭,却很主动的接了饭后洗碗收拾餐桌的活儿。
这五人凑在一起倒是一直相安无事。
听过几次“太冲动”的话后,申漾到底不想再听,自作主张的将这件事翻篇。说过几次“别再冲动”的话后,席小东等人都识趣的不再说这件事。正如当初在阿房提及的那样,其实他们都知道,因为“生而不等”,所以有些人生来就看不到别人的水深火热,也因为“生而不等”,所以即便那些从水深火热中艰难脱颖的人,也不愿意回顾当初难言的卑微。
“生而为龙,怎知江河虾蟹?”
“鱼跃而化,谁念当年光景。”
席小东二人愿意认袁华这个学弟,不仅仅是申漾的面子,更因为他愿意考虑“江河鱼虾”的悲哀。
可愿意考虑只是愿意考虑,而不是像申漾这样简单直白的摊开,不计自身后果的出招。申漾的性子又直又硬,不是谁几句话就能劝服的。几人却都不约而同的看张正义。
“?”
“……”
张正义不置一词,跟没看到他们期盼的小眼神一样。席小东和白平云都很习惯,张正义不说,谁还能逼他开口!殷宁只古怪了一瞬,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反倒是申漾直看他。
张正义被眼波扫得不胜其扰,无奈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分明是他们想听!”申漾道,眼神示意另外三个人。
好吧,其实他也想知道,张正义会怎么看这件事。
“……”其余三人都不说话,安静的空气中却飘着同样一句话,确实想听,至少他们还是希望张正义能劝劝申漾,不能总惹火烧身。
“我没什么要说的。”张正义却摇头,道:“这事要是没发生,或者你们参加这个活动前先问问我,我还真有话想说。”
例如带我一个。
然而他们都不带他玩。
张正义默默放下手中的碗筷,道:“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我能想的就是后续了。申漾一次言论能点醒几个人,造成怎样的变数,面对这些可能发生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意外,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是重点。而我们要怎么做,做什么才能让事情的发展往预想的方向走,才是重点。而不是连我们自己都偏离主干道。”
众人:“……”
张正义留下这几句话和餐桌边面面相觑的几个人,又下楼继续他未完的翻译去了。
“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申漾也放下筷子,颠颠儿的跟着张正义一起回家去。
步伐轻快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殷宁看着申漾雀跃的样子就头疼,拍着桌子郁闷道。
“你都不知道,”席小东放下手中筷子,把碗往中间推了一下,道:“那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然而虽然他这么说,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无所谓了,似乎他已经明白张正义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算什么!为什么小学长都知道自己却毫无头绪?殷宁不服,满腹狐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申漾没能欢喜多久,走进家门看见已经投入翻译工作的张正义的瞬间,他又低落了,其实这样悠闲的日子对于有十年无休经历的申漾而言,早已成了折磨。
在疗养院时,他还能给老人们检查,琢磨他们的身体健康,现在他只有张正义一个病人,实在无聊至极,寂寞如雪。
“我能不能给你妈打个电话?”申漾问。
他实在受不了了,这几天他过得太痛苦了,他要问问张姨,福利院的孩子们情况如何,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去看望孩子们,可他担心现在的自己贸然前往,会给福利院带来麻烦,所以他要先问一问张姨他能不能去。
“……”张正义古怪的看他一眼,放下手中那本医书,关了手机软件,关心道:“你到底怎么了?一回城里你就这么沉不住气,跟变了个人一样!”他可不认为事到如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能影响到申漾。
“……”就是无所事事,实在太无聊了。申漾暗想着,没说话。其实这种感觉真的需要说明白吗?他们都一样啊!
“我翻译完了。”张正义道:“一会儿校完稿,就可以发了。”
“发?”申漾问:“发什么?”
“你的论文啊,医学论文被译成二十六种文字的医生,你可是头一个,高兴吗?”
“……”申漾瞠目结舌!
高兴什么?
张正义给他翻译论文,这就算了,他居然还要发表!
这跟高兴有什么关系!
他是要惊呆了!
不,他已经惊呆了!
这个消息带来的惊讶程度不亚于他当初听说张正义和陈皓清是情侣时的惊诧!
这简直是玄幻!
“这么不虚荣?!”张正义眉眼弯弯,笑道:“我不做无用功,你的文章若是不值得,我不会做这件事。你打吧,我要是不在这儿,你又要找我母亲,难道就不打这个电话了吗?!”
申漾讪讪,好吧,是他不够豁达,居然想不明白这么浅显的事情!他拿着手机去阳台打电话。果不其然,张姨说他最近风头太旺,他最好晚些日子再去福利院。申漾无奈,再回来时张正义已经休息好,他并没有问他为什么打给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好奇结果,只拿着申漾的手机将文稿投在墙上,他开始校稿。
申漾无聊。
他坐在沙发上看张正义忙碌,可他越忙,他就越觉得无聊。
怎么会这么无聊呢?
申漾开始认真回忆自己以前怎样打发无聊时光。
然而无论他怎么想,都记不起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从来没有无聊过,过去这三十年来,他总是在忙碌,七岁前忙着躲旁人的手指和白眼,忙着长大。二十岁之前他忙着读书,别人是一课一课的读,他是一本一本的读。二十岁之后填满他人生的是治病,论文,课题研究……他总是有一堆,不,是有一大堆,他总是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做,多到就算他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做不完的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无所事事,所有待办事件都完成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这么无聊过。
这感觉……就像已经可以死了一样。
忧伤!
申漾胡乱想着往沙发上一倒,没有半分正形的瘫在沙发上,长叹一声:“唉!”
张正义一目十行,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并未言语,直到校稿完成,将所有的电子文稿打包发送出去后,才道:“你也无聊了?”
“嗯。”申漾一手盖着脸,闷声道:“我没有这么闲过,不知道该做什么。”
“和我一样无聊。”
“嗯。”申漾叹道:“所以我无法拒绝你的要求。一直忙碌的人受不了闲暇,就像一直懒惰的人无法忙碌一样。”
“你歇不了几天了。”
“没收到文件,我没活儿干。年关了,他不回来,我一个人过什么年啊!”申漾无语凝噎,更郁闷了,他已经闲得快生蘑菇了!愁眉苦脸的苦哈哈道:“可他就算回来也要回家,我干什么呀?我又没班可加,心里好慌啊!”
“你就不回家看看?”张正义道:“十……有十五年了吧!”
申漾十五岁出柜离家和父母断绝关系这件事,并不是个秘密,只是一个尚未公开公诸于世的消息而已。
十九
、回去过年
“……他们加班比我还疯。”申漾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背,背对着张正义的方向,闷声道:“本来就没多少感情,也没有什么好联系的。”
“过年——”
“我们没有一起过过年。”申漾说着忽然坐起来,浅浅一笑,自动断了这个话题,转而酸溜溜的羡慕道:“你爸妈多好啊,做的饭又好吃,我那天吃了五个包子!”
他扎着手掌杵给张正义看,得意的模样不像是在羡慕,反而像在挑衅,在显摆。
“哈哈哈!”张正义摸着自己的胃,也酸溜溜的羡慕道:“我也想吃我妈做的包子,哪怕一个也好啊!”
“养着吧!”申漾坏坏的撇嘴,刻薄道:“再过几年或许你能吃一口。”
“……”张正义无语,这是大实话,他吃不了他母亲做的包子,无论她花了怎样的心思。
他站起来放松颈椎,半晌才道:“你可以去跟他们过年。如果你有空的话。”
“?”
“其实我们家也不过年,我爸……除夕到初七他不在电视上,就在别人家里。”张正义道:“初八工作日。所以我们也不过年。”
“……”
“……”
“你也差不多吧?”
“嗯。”张正义颔首,见申漾也站起来了,他扬着嘴角笑道:“加班,任务,出勤,住院……基本上我回国以后就是这么过年的。”
“这几天,绝对是我有生以来最悠闲的几天。”张正义道。
申漾频频颔首,哎,其实这一个月也是他成年以来最悠闲的时光。
可他再也不想休大假了。
他已经休够了!
申漾比张正义高大半头,两人站在一起张正义却毫不逊色,并没有因为矮了那半头就弱了气势。两个无聊的闲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乏味得像两块等待发酵长毛的臭豆腐!
他们都一样,不想再有这样的长休了。
太无趣了。
“扣扣扣”敲门声。
申漾喜出望外跑向门口,按时间来算,该是袁华的行李回来了。张正义好笑的看他,跟着申漾一起过去,也许就是“事”来了呢!
“顺丰!”
“……”申漾狐疑的看着面前的文件袋,签收。还未来得及打开看,敲门声又响了。
“中通!”
“???”申漾不解,奇怪,怎么这么多文档?
门刚关上没一会儿,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张正义也莫名了,古怪道:“连续两份,你以前也有这么多文件吗?”
“没有,这是第一回。”申漾道:“以前顶多就收一些发表的论文样刊来,直接发到一医院九层办公室。”而不是他的私人住址。
“你的地址被暴露了。”张正义笃定道。
“……”申漾若有所思,可谁会暴露他的住址呢?他搬过来后只填过两张表格,身份证上的地址还是一医院职工楼,根本没更改呢!又听见敲门声,他不想开门了,以口型问张正义:“这个来法儿,也太集中了吧。”
“先看看是什么吧!”
申漾颔首,开门。
“同城!”
申漾签收,这一回,他不关门了,站在门口看那三个快递文件袋。
这个时候,王平三人再次来到玉人湾,这是他们的归程,也是他们此行的最后一站。上一次离开时,他们已经将这里的机关全部销毁,这一次再来就容易得多,看着大半个月前斗争多的山洞堂屋,袁华若有所思,问:“队长,这里应该有什么?”
“我只是觉得也许他们不死心又来了。”王平无所谓,然而他们走时布下的机关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略遗憾道:“看来他们没有来。哼,没胆的怂货!看来——”
“看来他们比我们想象中有更多窟。”袁华接嘴道,蹙着眉头又仔细检查了一扁他们走时留下的机关。
王平看着双目如擎,正自动四处巡视的袁华,心中欣慰。
这小子,到底是被她带出来了,看起来越来越像样子了。
“队长?”袁华等了好一会儿,见王平既不打自己,也不理自己,只莫名其妙的顶着自己看,他有点慌神儿,凑到她跟前喊她:“你怎么了?生病吗?”
“滚你!”王平嗤笑,暗道还不是因为你才走神了!
“我不太懂,咱们这几天已经翻了好几个山头,却只有这两个山洞。这怎么可能呢?可是西北地区山脉奇多,山头更多,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还有,为什么除了我们别人却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会不会有更加有效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呢?”袁华把自己心中所想尽数宣之于口。
这一个月他们三个都累得找不着东南西北,连老三都不像刚来时那么矫情了,现在坐下起来他已经没空弹身上的灰尘了。
他们都累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就像在做无用功一样。
而他真的很想回家了。
他太想申漾了。可是眼前的情况很显然,如果不解决他刚刚提出的这些问题,队长是不会收队,不会让他回家的。
“队长,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为什么别人找不到,即便给出精确的经纬度,依旧只有他们三个能找到呢?
袁华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他想了又想,斟酌再三模棱两可道:“就像……只有哥哥看得到的那种东西,会不会其实有什么是我们并没有注意到的,其实只有我们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阻碍了旁人找到这样的地方呢?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可是……”
“会不会有什么是我们也看不到,所以无论我们怎么翻都再也翻不到其他山洞了——”
“!”
“?”
“能的不是你了!”王平笑着抽了他一巴掌,和陈皓清交换了个眼神,确实有!
他们知道旁人却不知道的东西,很多,范围很广,可是,陈皓清知道,张正义却不知道的东西,不多,一只手可以数清楚。而这一只手可以数清楚的东西中,王平也知道的,可能就是那一样——
围绕两株白杨摆成的阵,那个上古的五行旧阵。初进玉人湾时,她就有所疑惑,却因为先入为主的想法,略过了这一点。
张正义只知奇门遁甲之术,不知已失传的五行八卦。
后者转身摊开随身携带的地图,这个思路他们都没想过。
“你居然知道这不是遁甲术?”王平审视陈皓清,气声问他。
“我以为你一早就知道呢!”陈皓清并不抬头,双目锁紧手中的地图,觉出王平并没有蹲下来和他一起看地图,快速道:“你不是看过我的吗?”
“……你们不是学一样的东西长大的吗?”王平瞬间想起被他一脚捣毁的那个机关。
混蛋,他居然一直在卖关子!
“哪儿有完全一样的!我小的时候在修行的山上的藏书阁里,读到过一些相关内容。”知道王平掌控一切的霸道性子,陈皓清率先解释了一句,见她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道:“他只读过一点奇门遁甲,自然不认识这个。”
“所以他们都走了另一个入口。”王平颔首,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么多人中了机关墙的埋伏,连张正义都不例外。
因为那点奇门遁甲是在特别的□□学中学到的知识。
“反倒是他。”陈皓清抬下巴示意袁华,疑惑道:“你们派人肯定有所斟酌,既然如此,来的人都会找到那个入口,并认定只有那个。小雕却反其道而行之。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懂奇门遁甲。”王平面色晦暗,袁华并没有接受过那样的□□学,以他的觉悟也不可能得到那样的学习机会。
“他只是觉得一马平川的地方不该有两棵树,认定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是学习能学到的事情,而是经验,是经历,是本能。
“……”两人相视一眼,都不再说话,各自心中亮起一盏明灯。
玉人湾伤亡惨重,就是因为预料到可能有的机关,所以派出的每一队中至少有一人懂得些阵法之术。这确实是王平被革职前收到的命令,她还未来得及执行,也未来得及提出异议,已经被遣返回京。
可这件事却没有因为出动的人员而有任何改善,反而越来越严重,作为“队长”,她再次收到相关文件,不是官复原职,而是作为指令,上面要求她行动。
这是“队长”的职责所在。
然而……西部地区无人可用。
几千年延续而来的“小将军”经过无数次清洗,早已不是原来那些姓氏。百年来的几度人口锐减造成传承严重断流,又有前几年的报复灭门……王平头疼,这支队伍正式传到她这个队长手中时,人才凋零,她手中根本无人可用。
华北的旧案刚刚解决,她就奔赴西北,想要寻找遗留在这边的“小将军”血脉。结果差强人意,她一个都没找到,连旁支人员都没有找到一个。
出国的,死亡的,断根源的……西北五省,幅员辽阔,她却只找出一个白平云,还是个已经转入技术库的人,他不是“小将军”。
不得已,她才采用袁华这条尚未真正培养成熟的线。
派他出任务时,她就是担心他没有学过奇门阵法,才再三强调只过去,别进去。她本来就是让他先探个路而已。
没想到竟然得到意外收获。
惊喜连连。
两人席地而坐,对着已经做过很多标记,因为被翻折过太多次而柔软的地图研究起来。
“????”袁华挠头,他又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了。在心里迅速把这些天以来的事情整理了遍。
出来快一个月了,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路上,剩下一半的时间,他们都在寻找,虽然他还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可他有感觉,老三知道队长在找什么。
或者说,他们在找同样的东西。
可他现在已经不想跟他们忙下去了,经过这些日子,他们三个都瘦脱型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袁华挤到二人之间,不着痕迹的把他们面前的地图挡住,推开,古怪道:“我们不是要回去了吗?”
“回什么?”王平嗤笑道:“加班!”
“可我——”袁华苦恼的踩着脚下的地图,脚下用力,揉烂了,口中嘀咕道:“二十八了,已经腊月二十八了,我要赶回去跟哥哥过年——”
“滚你,我们都不过年,凭什么你要回去过年!”
“唔,呜呜呜……”
“废物!”王平郁闷,低下头打算继续看地图时,才看到他脚下已经被揉碎的烂地图,她恨他!
不过一瞬间,连日来累积起来的那点欣慰眨眼消失不见,什么进步,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步根本算都不算,臭小子还是无药可救!
这个蠢货,她撵着袁华又要打他。
“老三,三儿,救我,你救我一回,就救一回——”
“我不。”没有地图了,陈皓清便冷漠的看着袁华挨打,真心认为他这次最该打。
“多打几下,再使劲儿一点儿,”陈皓清火上浇油道:“我们都不能一起过年,他凭什么要回去一起过年。”
“你们,你们坏死了——”
一
、我爸不会认我
腊月二十八,殷宁发现申漾又又又一次不见,又一次没有带任何通讯工具,他只带着他的出诊箱和背包,以及两三件贴身的换洗衣物,悄无声息的走了。
不同往常的是,这一次,他把家和家里的钥匙留给张正义了。
这就更让殷宁恐慌了!
这感觉就像他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你也不说说他?”殷宁看到消息后,立刻跑下楼,在601抓狂了一气,问被余下的张正义,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张正义只得放下手中的医书,没办法,申漾书房里的书只有医书是他没看过,愿意看,且需要动点脑子思考的内容。他看着殷宁,耸肩示意申漾什么都没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好奇怪啊,你们住在一起,朝夕相处,就不说话吗?”
“我俩没什么好说的。”张正义不以为然,无所谓道。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你,你们真的好奇怪啊!”殷宁无法理解,他和申漾在一起时两个人都像话痨,天南地北的什么都能说,申漾本身博学多识,上知天文地理,下了民生百态,所以他们父子都能跟申漾大聊特聊三天三夜,话题内容还不重样!张正义自不用说,要深度有深度,要广度有广度,他们又都是一中人,深受一中影响,他不懂这样两个人在一起,为什么会没什么好说的?
“不必说。”张正义示意殷宁别跳了,压着手掌让他坐下,好笑道:“我跟他看一样的书,接收一样的信息,看同样的新闻,还有什么好聊的?”
“……那……”殷宁坐下,看着安静的张正义。张正义有种能让人宁神的特别本事,他什么都不用做,连眼神都不用甩一个,他只坐着,别人只是看他,就能冷静下来。
他这幅“尽在掌控”的自信态度也和申漾一样,让人心安。
殷宁挠着头想这句话的含义,疑惑道:“一样的书,一样的信息,一样的新闻这些,我也是啊,所有人都一样,不是吗?”
统一的教材统一的消息,接受统一的教育,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这就是萝卜坑教育,之所以没有教育出一模一样的萝卜,关键在于学生个体。他不明白张正义说这话要表达什么意思,如果因为接收一样的信息就像他说的那样不用说话了,那人和人之间还交流什么?又哪儿有什么误会一说了!
“不一样,因为我和他的思考角度一致。”张正义轻易看出他心中所想,笑笑的解释道:“我不必说服他,他也不用说服我,因为我们的想法几乎一致,不同只在经历与经验。”
“这也是……”殷宁斟酌着措辞,揣测道:“一中特色?”
难道一中的都这样?
“你可以这么认为,”张正义道:“可这并不尽然,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一中人都这样。我和他只是偶然。”
“我这么问吧,你跟一中人辩论过那么多次,申漾,费函,或者别人,你有哪一次真正说服对方了?”
“……”殷宁想了想,道:“丁勇,那个片儿警。”说着他把那天晚上在一医院的产房前和丁勇、邹非的争论简单说了一遍。
“不,你并没有说服他,他只是看到规则而已。”张正义笑,见殷宁不解,他点了点他,进一步解释道:“简单来说这就是申漾曾经阐述过的一中人深入骨髓的‘从’思想。如你所言,丁勇只是忽然发现他还可以‘从’规则条例,而不是只能遵从前辈的经验之谈而已。所以我才说,你并没有真正说服他。”
“???”
“真正说服一个人,表现为颠覆其原本的想法,而不是折中取利。”张正义道:“如果你能说服丁勇不再‘从’,而不是改换另一个规则去‘从’,那才叫说服了他。表现形式为‘破’,这也是申漾的观点。”见他想明白,张正义正色道:“我认可他的说法。”
“可我不可能让丁勇不再遵守任何规则!”殷宁道,他是参与制定规则的人,怎么可能让别人追求不受控制的自由!
更何况丁勇是人民警察,怎么可以不遵守任何行为守则?!
“这大概就是申漾说的你比别人多一双手,除了‘从’与‘破’之外,你还有一双手,一为‘废’,一为‘立’的原因。”张正义浅浅一笑,道:“这也是我喊你‘小藕夹’的原因,所以他那天大笑释然了。”
“……”那天的事殷宁记得很清楚,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全都在他脑子里,一清二楚,可他就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他喊他小藕夹,申漾会释然呢?
他狐疑道:“他说的?”
“不。这种事不用说。”张正义道:“因为我们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遇到这样的问题就要这么想,这才是真正的一中精髓,影响确实根深蒂固。其实不仅申漾听说我喊你‘小藕夹’会大笑,丁勇和费函听见也会大笑。当然原因各不相同,丁勇会认为我碾压了你所以大笑,费函则是认为原来X大殷宁并非纯X大人,就像他自己并没有多么一中一样,所以大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殷宁赞叹,虽然张正义这双眼睛虽然不如王平的大,可他看人的本事却和她一样,快,狠,准!
毒辣!
“我看新闻,也看过你们的访谈。”张正义好笑的看着殷宁,似乎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道:“如果在这种前提下我却连这么浅显的东西都不知道,我爸不会认我的!”
真严格!殷宁暗自咋舌,老爷子的家法很严厉,然而跟张家父子比起来,不算什么了!他自认深谙识人善用之道,可他终究比不上他们!
所以他只能是颗棋子!
他请教道:“怎么讲?”
“嗯……”张正义默了一瞬,道:“你和费函能成为朋友是因为在你们的思想中‘破’的成分占比相当,我猜你们聊天经常出格吧!”
“!”殷宁大惊,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他都知道!
“可你们两个都不可能真正出格,因为你们的思想中‘从’的成分占比也相当。”张正义轻易看出自己说对了,安抚的压着手掌示意他别一惊一乍的,继续道:“我想,如果你们起争执一定是因为‘立’的思想,因为他的思想中只有‘废’没有‘立’,而你在‘废’的同时也会‘立’。”
“……”
“你们无法成为知己,却都引申漾为知己——”
“因为申漾的‘从’?”殷宁隐隐似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揣测道:“这就是你们一再说的一中精髓,萝卜坑教育的精华?”
“没错。你是搞教育的,自然知道教育的根本是什么。”张正义一锤定音,道:“他的思想中几乎只有‘从’,‘破’的思想微乎其微,遑论其他。所以无论什么情况摆在他面前,他首先想的是接受,其次是如何接受。当面对的事情和他的既定认知冲突严峻,他实在无法接受时,才会反抗。他只有这一点点‘破’思想。”
“可他跟骆骁——”殷宁问道,他一直想不明白,申漾和骆骁虽然也是朋友,却很少交流,他们之间总隔着什么,他们不太像朋友,这又是为什么呢?
“骆骁,骆氏集团曾经的太子爷,骆黎的弟弟,X大经管院的代表人物,骁一科技的创始人,西北商会最年轻的会员,九零后首富,人称‘人肉印钞机’,放眼全国,同龄人中也就靠祖业发展的‘华北梁’能胜他一筹。”张正义挨个数着骆骁身上的标签,骆骁小小年年纪,名头却多得吓人,从他发迹以的行为动作来看,可以用“所向披靡”一词来形容他。
他是个拔尖儿的。
如果说陈皓清是个降龙驯马的“斗战胜佛”,骆骁绝对是敢抽龙筋的“混世魔王”。
张正义浅笑,道:“虽然我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可这几个标签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一定是个‘立’思想为主,‘从’思想几乎为零的人。”确切的说,骆骁是个锋芒凌厉的人。
这是在说骆骁不懂事了,殷宁当即变脸,不痛快道:“他很听话!”
“他只是听你的话!”张正义一语道破,看着殷宁示意他当局者迷。想到什么,他嘴角轻扬,高深莫测道:“申漾那双眼睛,果然毒辣。居然什么都被他看得透透的!”
“你又在说什么?”殷宁连连摇头,不知道他又说到哪里去了。
他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的跟张正义说话,跟他想象中的感觉并不一样。可他又说不出什么不妥当,这种感觉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感受到过,虽然他们的表现形式完全不同,却一样滴水不漏,说话做事周全得让人舒服,舒服得忘乎所以,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特别存在。
“好了,小藕夹,我也该走了。”张正义推了推面前的小盒子,道:“手机让老白帮他拿着,这幅眼镜我带走,家里的钥匙你替他收着。他男朋友的快递还没有到,你们注意帮他收一下。”
“好。”殷宁一口应下,这些都只是小事,无需他特别交代一遍。他问:“那他到底去哪儿了?”
“嘘——”张正义竖起食指,轻摇一下,示意殷宁不要追问。
这个动作殷宁见过,王平阻止他追问不该过问的事时,也是这个样子,这个动作,这个眼神,甚至是同样的表情。
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他们所表达的意思都一样:申漾如今的去向,不是区区一个殷宁可以过问的。
要想知道,你就努力的跟上来吧!
“我——”
张正义回头看他一眼,抛着手中的车钥匙,示意不用他送。那是申漾的车钥匙,张正义乘坐他们家那辆宝蓝色的二世祖车,是无法想象的画面。
他回眸,浅浅笑着,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就像他来时一样。
银白色的威武四世plus,干净利落的优雅绅士,这是申漾给人的感觉,也是和张正义最搭的颜色款式。他们都一样,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傲然独立感,就像真正的一中就该如此一般。
“!”殷宁跟到门口,心怦怦直蹦,半天回不了神,这个笑容……这是神的召唤,是来自神明的引诱,是他在对他说,你快来,我们在等你归位。
殷宁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直击他心灵的笑容了。
“嘿!!!!!”
“你回来了?”殷宁回神,看到骆骁,他拎着随身的行李箱,风尘仆仆的站在殷宁面前,显然一下飞机就回家来了。他忽然觉得张正义也没说错,骆骁只是听他的话,会心心念念着要回他身边回他们家而已。
二
、确实不知道
“在这儿干什么?魂被谁勾走了?”骆骁坏笑道:“小漾儿吗?我要找他算账!”
“他又离家出走了!”殷宁无语长叹,不止离家出走了,连……这一回他连财产都分配好了。
说道申漾,殷宁心里隐隐不安,他这回出门太警惕,居然把后事都预备了!
“你跟费函怎么总是吵架?”殷宁问。
“……”骆骁撅着嘴,不痛快道:“他老跟我对着干,这不行那不许的,一点魄力都没有!不过比我老了几岁,他不敢干就算了,凭什么矩着我?还是你说的对,他们一中的就是轴死了!没魄力的男人就是没用的人!”
“……”费函知道你这么说他吗?殷宁啼笑皆非,暗道确如张正义所言,他自动不再提这个话题,接走骆骁的行李箱,拉着他的手,他们要回家,准备过年了。
申漾去哪儿了呢?
不止楼上四人不知道,连申漾自己也不知道。
收到消息后,他就像上回一样,只带着出诊箱和背包出门了。只是这一次在约定见面的地方,他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
这一次来接头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他只能看出他们是兵,核对确认过对方手中的接头文件后,申漾跟着来人上车,后来换乘直升飞机,然后又换成吉普车,在光秃秃的戈壁滩游荡了一天后,申漾又按对方要求换了身装束,穿成野战兵的模样,跟着一个六人小队一起走进不知道哪座山里。
除夕夜,张泽皓在电视上,祝大家新年快乐,换个台,张正义也在电视上祝大家新年快乐。
申漾以天为盖地为庐,和旁人一起合衣蜷在山里某个村庄里老乡家的院墙下,听着老乡家里面的电视机里传来祝福声,心里隐隐有些满足,这感觉就像……他们也在祝福他新年快乐一样。
他忽然体会到袁华说过的辛苦了。
当兵真的很辛苦。虽然他不是兵,他只是跟着他们行军,只是和他们一样风餐露宿,可他已经觉出超负荷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平常锻炼来的那点所谓的结实健康,在这里根本不够看。
既然已经选择王平,申漾想,那他应该加强锻炼,他应该有更强硬的体魄,否则怎么跟她一起去救人呢?总不能一直坐在办公室里,等她把伤患一个个背进他的诊疗室。
“我们要去哪儿,去干什么?”申漾满腹疑问却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人主动说起这件事,这里甚至没有人主动说话,就像这是规矩一样。他只是跟着他们,天亮赶路,天黑驻扎。他们似乎很着急,却没有人破坏规矩,即便白天赶路时,也会有固定的休息时间。
这让申漾心生异样。
军人和医生最相似的地方,大约就是抢时间,两者都需要争分夺秒,这就像在和黑白无常抢生命一样,刻不容缓。然而这一行兵却很注重休息,即便他们脸不红气不喘,依旧会在行走两个半个小时的路程后,停下休息半小时。
就像是给他一个人的特别关照,他们只是在等他一样。
“你们在等我吗?”申漾想了又想,依然什么都没有问,就像没有发现自己受到特别照顾一样。
如此又赶了三天路,大年初三的夜晚,他们到达一个临时驻扎地,其实进去前,他没看出这是个驻扎地,进来前,他眼前依旧只有野山密林。跟着带队的人走进来以后,才发现别有洞天!以申漾的经验阅历,他看不出这个驻扎地的规模,也看不出这里究竟有多少人,而他之所以断定这里是临时驻扎地,是因为这里只有帐篷,没有房子。
这一回他被分到一间单人帐篷,他一个人住。看来是要长住了。申漾心里有数了,把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和出诊箱放在帐篷一角,接受了这个现实,虽然依旧没有床,仍然只有睡袋,好歹他不必风餐露宿,也不用半夜醒来数星星了。
可这条件还是很简陋。申漾吸着鼻子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臭了,他从来没有这么脏过。然而没办法,这里并没有热水可以用来洗澡,他只能忍耐。
经过这几天,他也明白袁华总说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了。
确实不知道,他们都一样,并未被告知任何核心内容,他们都一样,只是在跟着别人的步伐不断行走而已。
一夜好眠。
至少相比前几天,这一夜申漾睡得不差。然而连日来的作息已经成为习惯,天麻麻亮时,申漾就醒了,翻来覆去的他再也睡不着,便起床,穿衣,叠被,整理内务,一切都像他在一医院的单身宿舍里时一样,顺手而理所应当。
这感觉就像——他没有谈恋爱,没有和袁华短暂同居过,也没有那短暂的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温馨日子一样。
“……”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申漾自己愣住了,这感觉就像他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没有爱过他,就像……他不爱他一样。
“你果然冷冰冰的不像正常人!”申漾暗叹,他始终觉得其实那些指责他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对的,他就是太过不为外界所动,所以无论是生老病死,还是甜蜜温柔,冷眼相对,都伤不得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