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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珀·李/译者 高红梅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对,你不认识任何跟你年纪差不多的人?或者比你大,或者比你小,小伙子或姑娘。连普通朋友都设有吗?”

梅耶拉的敌对情绪,本来已经平息到勉强过得去的程度,但这时又发作了。

“你又在开我的玩笑,芬奇先生?”

阿迪克斯把她问的这句话作为对他的回答了。

“你爱你爸爸吗,梅耶拉小姐?’这是他的下一个问题。

“爱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待你好吗?他容易相处吗?”

“还可以,除了在……”

“除了在什么时候?”

梅耶拉向她爸爸看了一眼,她爸爸原来让椅子斜靠着栏杆坐着,这时坐正了,等着她回答。

“什么时候也不除,我说了他还可以。”

尤厄尔先生又靠了F去。

“除了他喝酒的时候?”阿迪克斯问得十分柔和,梅耶拉点了点头。

“他对你有过什么吗?’

“你指的什么事?”

“在他……在他发火时,打过你没有?”

梅耶拉向周围望了一望,往下望着法庭记录员,再往上望着法官。“回答这个问题,梅耶拉小姐。”泰勒法官说。

“我爸爸从没打过我,头发都没碰过我一根,”她毫不含糊地声明,“他从来没碰过我。”

阿迪克斯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重新把它推上鼻梁。“我们了解得很不错,梅耶拉小姐。我看现在最好回到本案来。你说你叫汤姆·鲁宾逊过来劈——劈什么来着?”

“衣柜,就是那种有一边全是抽屉的旧衣柜。”

“你和汤姆·鲁宾逊过去就很熟悉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住在哪儿?”

梅耶拉点点头:“我知道他是谁,他每天从我家门前过。”

“这是你第一次叫他进院子吗?”

梅耶拉听到这话微微一惊。象刚才一样,阿迪克斯又慢慢地朝窗前走去。他有时问一句便朝外看着等待回答。他没看到梅耶拉不由自主地一惊,但我觉得他知道她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把眉毛一扬。“是……”他又问起来了。

“是的,是第一次。”

“你以前叫他进过院子吗?”

这回,她已有了准备;“没有,肯定没有。”

“说一个没有就够了,”阿迪克斯平静地说,“你以前从没叫他给你干过零活?”

“也许叫过,”梅耶拉让了步。“附近有好几个黑人。”

“你能记得任何别的次数吗?”

“记不起。”

“好了,现在谈那件事的本身。你说过你转身时,汤姆·鲁宾逊早进了屋,就在你后面,是那样吗?”

“是的。’

“你说过他掐你的脖子,骂你,说脏话……是那样吗?”

“是那样。”

阿迪克斯的记忆一下予清清楚楚了。“你说‘他抓住我,骂我,欺侮了我……’是那样吗?”

“我是这样说的。”

“你记得他打了你的脸吗?”

证人犹豫了。

“你好象十分肯定他掐了你的脖子。你一直在还手,记得吗?你‘用脚踢,尽量地大声喊了’。你记不记得他打了你的脸?”

梅耶拉不说话了。她好象是在想让自己先把事情弄明白。有一会儿工夫,我猜她也是在玩赫克·塔特先生和我玩过的把戏;想象前面有个什么人。她望了吉尔默先生一眼。

“这个问题并不准,好回答得很,梅耶拉小姐。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记不记得他打了你的脸?”阿迪克斯的声音听起来不如以前那么令人舒服了,是一种他的职业所具有的呆板而冷漠的语气。“你记得他打过你的脸吗?”

“不,我同想不起他是否打了我。我是说回想起来,他是打了我,他打了我。”

“你的回答是最后那一句话吗?”

“啊?对,他打了我——我想不起,我真想不起……事情发生得那么快。”

泰勒法官严厉地望着梅耶拉。“你别哭,姑娘……”他还要说下去。但阿迪克斯接过话头,“她想哭就让她哭肥,法官。我们有的是时间。”

梅耶拉气呼呼地吸着鼻子,望着阿迪克斯。“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把我弄来嘲笑,是不是?你间什么问题我就答什么……”

“那样就好,”阿迪克斯说。。只有几个问题了。梅耶拉小姐,我不说废话,你已经作证说被告打了你,掐了你的脖子,款侮了你。我想叫你肯定一下你没有弄错人。你认得出强奸你的人吗?”

“能,就是他,在那儿。”

阿迪克斯向被告转过身。“汤姆,站起来,叫梅耶拉小姐把你看个清楚。是这个人吗,梅耶拉小姐?”

汤姆·鲁宾逊有力的肩头在衬衣下一起一伏。他站起来,用右手扶着椅子背,样子很怪,似乎站不稳。但这并不是他站的姿势造成的。他的左臂比右臂足足短了十二英寸,垂在一边,臂端是一只萎缩的小手,就是从楼座看台这么远的地方看去,我也能看出那只手什么也干不了。

“斯各特,”杰姆低声对我说,“斯各特,看!牧师,他是个残废!”

赛克斯牧师俯过身来,越过我对杰姆低声说:“他的手卷进了轧棉机,卷进了多尔佛斯·雷蒙德先生的轧棉机。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血简直要流光了……肌肉全从骨头上扯了下来……”

阿迪克斯说:。是这个人强奸了你吗?”

“当然,肯定是。”

阿迪克斯的下一个问题简单得只有一个词:“怎样?”

梅耶拉发火了。“他怎样干的我不知道,但他是千了的——我说过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

“那么现在,咱们冷静下来考虑一下这事吧……”阿迪克斯刚开始说,吉尔默先生就提出反对意见打断了他,他没说阿迪克斯说得离了题或者说得没有意义,而是说阿迪克斯在威胁证人。

听了这话,泰勒法官爽朗地笑起来了,“我说,坐下来,霍勒斯·吉尔默。他可没干那种事。如果这审判厅里有谁威胁谁的话,倒是证人在威胁阿迪克斯。”

整个大厅里,只有泰勒法官一个人在笑。连里面的婴儿也寂然无声,我忽然想到,他们是不是在他们妈妈的怀里憋死了。

“听着,”阿迪克斯说,“梅耶拉小姐,你作证说被告掐住你,打你——你没说他从背后悄悄走过来把你打昏,而是你转过身就看到他在面前……”阿迪克斯回到了桌子后头,用指关节在上面敲着以加重说话的分量,“……你愿对自己的证词重新考虑吗?”

“你想叫我说没有的事吗?”

“不,小姐,我想叫你说确确实实发生了的事。请再一次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事。”

“我早告诉了你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你转身就看到他在跟前,然后就说他掐你的脖子?”

“是酌。”

“接着,他放开了你的脖子开始打你?”

“我是这样说的。”

“他用右手打青了你的左眼?”

“我低头躲过了——拳头落空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低头一躲,拳头打在一边了。”梅耶拉最后明白过来了。

。在这点上你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不久前你还记不太清楚,是不是?”

“我早说过他打了我。”

“好了。他掐了你的脖子,也打了你,接着强奸了你,是不是?”

“当然,肯定是。”

“你是个有力气的姑娘,那一阵你在干什么,光站在那儿吗?’

“我告诉你我大声喊了,用脚踢了,跟他对打了……”

阿迪克斯摘下眼镜,用他看得见的右眼盯着证人,一口气象放连珠炮似的问她一连串问题。泰勒法官说;“一个一个来,阿迪克斯。给证人回答的机会。”

“好。你为什么不跑开?”

“我想要……”

“想要?为什么没有呢?”

“我……他把我摔倒了。他把我掉倒后就把我压在身子下。”

“你一直在喊叫?”

“我当然在喊。”

“那么为什么其他孩子没听到你喊?他们在哪儿?在垃圾场吗?”

没有回答。

“他们到底在哪儿?”

“你的喊叫为什么没使他们跑过来?垃圾场比树林子近,对不对?”

没有回答。

“或者说,你直到在窗口看见了爸爸才喊起来?你直到那时才想到要喊叫,是不是?”

没有回答。

“你是首先因为看见你爸爸而不是因为看见汤姆·鲁宾逊才叫喊的吧?是不是这样?”

没有回答。

“是谁打了你?汤姆·鲁宾逊,还是你爸爸?”

投有回答。

“你爸爸在窗口看到的是什么?强奸罪呢,还是恰好不是这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说话,孩子,鲍勃·尤厄尔打了你吗?”

阿迪克斯从梅耶拉身边走开时,看上去好象是胃病发作了,而梅耶拉的表情虽既有恐惧也有愤怒。阿迪克斯疲倦地坐下,用手绢擦起眼镜来。

梅耶托突然说起话来了:“我有话要说。”

阿迪克斯抬起头。“你想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但是她没听出他的期待中的怜悯之情。“我有话说,说过就不再说了。那边那个黑鬼欺侮了我。如果你们这些高贵的绅士不处理的话,那么你们这批人就都是卑鄙的胆小鬼,申酃的胆小鬼。你们高贵的假派头没有一点儿用——叫我‘小姐’和‘梅耶拉小姐’那一套没有用,芬奇先生……”

接着,她真哭了起来,肩膀随着气愤的抽泣不停地耸着。她真的说到做到,再没回答问题了。就是吉尔默先生想让她重新开口也没用。我猜,要不是她又穷又无知的话,泰勒法官肯定会因为她藐视法庭所有的人而把她送进监狱。不知怎的,阿迪克斯用了一种我不明白的方法伤了她的心。但他自己也并不愿意这样做。他耷拉着脑袋坐着。我从没见过任何人盯着别人时象梅耶拉离开证人席从阿迪克斯桌前走过时限睛里射出的那种强烈的仇视。

吉尔默先生告诉泰勒法官起诉一方证据提完了时,法官说:“是大伙儿都休息的时候了,休息十分钟。”

阿迪克斯和吉尔默先生在审判席前走到一起咬起耳朵来,接着,他们从证人席后的一扇门离开了审判厅。这是我们大家能够伸伸懒腰的信号。我发现自己一直坐在长凳的边缘上,有点儿发麻了。杰姆站起来,打了个呵欠,迪尔也一样,赛克新牧师用帽子擦了擦脑袋。他说气温起码华氏九十度。

布拉克斯顿·安德伍德先生在这以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专供记者用的椅子上,用他那什么都装得进的脑袋,海绵吸水般地把证词都吸了进去。这会儿,他那含着敌意的眼光往黑人楼厅上转了转,正碰上我的目光。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便掉过头去。

“杰姆,”迪尔说,“安德伍德先生看见我们了;”

“没关系,他不会告诉阿迪克斯,他只不过会在《梅科姆论坛报》的社会专栏里登上一条新闻。”杰姆对迪尔转过身,向他解释着,我猜是解释着有关审判的其他问题。但我不知道是些什么。阿迪克斯和吉尔默先生之间没就任何问题进行长时间的辩论}吉尔默先生好象是在勉勉强强地起诉,证人象驴子一样被牵着鼻子走,很少提出反对意见。不过,阿迪克斯对我说过,在泰勒法官的审判厅里,一个只会死死扣住证据作出解释的律师,通常要受到泰勒法官的严厉指责。他的意思概括起来就是,泰勒法官也许看上去懒洋洋的,似乎一边睡觉一边审判,但他的判决很少被上级法院推翻。这最能说明问题了。阿迪克斯说他是一个很不错的法官。

没过多久,泰勒法官回来了,又爬进了他的转椅。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若有所思地把雪茄察看了一下。我碰了一下迪尔。那雪茄经过察看后,就被法官扎扎实实地嚼起来了。“我们有时特意看他嚼烟,”我解释说,“这一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会嚼个不停的。你等着瞧吧!”泰勒法官不知道头上有人注视着他,把雪茄烟头一口咬断,熟练地移到嘴唇边,“呸”的一声吐出去,恰恰吐进一个痰盂里,连里面水的泼溅声我们都听到了。“我想,用唾液弄湿纸团子吐到别人身上,一定是他过去的拿手好戏。”迪尔悄悄说了一句。

通常,一到休庭,就意味着大批人离去。可是今天谁也没有走动一下。甚至那些“闲人俱乐部”的人也靠着墙没动,坐在位子上的年轻人也没顾礼貌,谁也没有给他们让座。我想,赫克·塔特先生把县政府里的厕所都留给法院的官员们用了。

阿迪克斯和吉尔默先生回到审判厅来了,泰勒法官看了看表。“快四点了,”他说。这倒真有意思。法院钟楼里的钟一定至少报过两次时了,我没听到钟响,也没感觉到钟摆的震动。

“我们今天下午结束这个案子好吗'”泰勒法官说,“阿迪克斯,你看怎么样?”

“我想可以的。”阿迪克斯说。

“你这一方有几个证人?”

“一个。”

“好吧,传他作证。”

Chapter19

汤姆·鲁宾逊把右手绕到左边,伸着指头把左臂扶起,移向《圣经》。那橡皮般的左手好不容易挨到了《圣经》的黑色封皮。接着,他举起右手宣誓,可是不听话的左手却又从《圣经》上滑开,跌在书记员的桌子上。他想再扶起左臂,泰勒法官大声招呼说:“汤姆,就这样行了。”汤姆宣誓完毕,走入证人席。阿迪克斯很快从他嘴里问出了这些情况:

汤姆,二十五岁,已婚,有兰个小孩;犯有前科,因扰乱治安被拘留过三十天。

“想必是件违法的事。”阿迪克斯说,“具体是什么事呢?”

“跟别人打架。那家伙用刀子捅我。”

“捅到了没有?”

“捅到了,先生。不过不厉害,伤不重。您看,我……”汤姆晃了晃左肩。

“嗯,”阿迪克斯说,“两人都判了罪?”

“都判了,先生。我付不起罚款,只好遭监禁,那家伙付了罚款。

迪尔俯身过来,越过我问杰姆,阿迪克斯在干什么。杰姆说,阿迪克斯在设法让陪审团明白,汤姆什么也不隐瞒。

“你认识梅耶拉·维奥莱特·尤厄尔吗?”阿迪克斯问。

“认识,先生。我每天到地里去,从地里回来,都要打她家门口过。”

“到谁的地里去?”

“林克·迪斯先生的,我给他干活。”

“你只是十一月替他摘棉花吗?”

“不,先生,我秋天冬天都在他农场里干活。一年到头,工作比较稳定。他有很多山核桃树和其他庄稼。”

“你说你每天干活来去都得经过尤厄尔家,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先生,至少我不知道有别的路。”

“汤姆,梅耶拉跟你说过话吗?”

“呃,说过,先生。我经过时总是摸摸帽檐向她表示敬意。有一天,她叫我进她家的院子,帮她劈碎一个旧农柜当引火柴用。”

“什么时候?”

“芬奇先生,那还是去年春上的事。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那时正是锄草季节,我带着把锄头。我对她说,除了锄头我什么工具也没有。她说,她有一把斧头。于是,她把斧头给我,我就帮她把那衣柜给劈碎了。她说:‘我想我应该给你五分钱,是吗?’我说:‘不用,小姐,不用给钱。’然后我就回家了。芬奇先生,那还是去年春上的事,到现在有一年多了。”

“你后来又到她院子里去过没有?”

“去过,先生。”

“什么时候。”

“哦,去了很多次。”

泰勒法官本能地伸手去拿他的小木槌,但又把手放下了。底下人群中嗡嗡的嘈杂声用不着他费神就自动平息了。

“是在什么情况下进去的?”

“您说什么,先生?”

“你为什么多次进入她家的院子?”

汤姆·鲁宾逊的前额松弛下来。“她常叫我进去,先生。每次我打那儿过,她好象总有点什么小事叫我做——劈引火柴啦,打水啦。她每天都浇那些红花。”

“你帮她做这些事情,她给报酬吗?”

。没有,先生。从她第一次提出要给我五分钱被推辞后,她再也没有说过给报酬了。我高兴帮她的忙。尤厄尔先生好象不帮她一点儿忙,她的弟弟妹妹也不帮她的忙;我知道她没有多余的钱。”.

“她弟弟妹妹在哪儿?”

“总是在四周,在院子里到处玩耍。有的看着我干活,有的坐在窗予上。”

“你帮着千活时,梅耶拉小姐跟你说话吗?”

“说,先生。她常跟我说话。”

汤姆·鲁宾逊提供证词时,我突然感到,梅耶拉·尤厄尔一定是世界上最感寂寞的人,比二十五年未出房门的布·拉德利还要感到寂寞些。阿迪克斯问她有没有朋友时,她开始仿佛不懂他问的是什么,后来又以为他在奚落她。我想,她一定很不快乐,就象杰姆说的那混血儿一样:自人不想与她打交道,因为她与猪猡一般的人住在一起}黑人不敢与她打交道,因为她是白人。她不能象多尔佛斯·雷蒙德先生——一个喜欢与黑人交往的人那样生活,因为她既不拥有一条河岸的家产,也不是出身于名门望族。谈到尤厄尔家时,人们不屑于捉及他们家的生活方式。梅科姆镇给他们家提供福利费以及其他的帮助,圣诞节时还用篮子给他们送食品。可能只有汤姆·鲁宾逊一个人对梅耶拉小姐彬彬有礼。但是,她说他欺侮她,她站起来看着他时,好象是看着脚下的一堆尘土。

“你是否曾经进入尤厄尔家的院子……”阿迪克斯打断了我的沉思,“是否曾经在没有她家任何人明确邀请的情况下进了她家的院子?”

“没有,芬奇先生,从来没有。我不会那样的,先生。”

阿迪克斯说过,要想辨别一个证人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最好是听而不是看。我采用了他的辨别方法。汤姆一口气否认了三次,但是声音很平静,一点也不带抱怨的口吻。我发现尽管他为自己辩护太多,我仍然相信他。他这个黑人似乎值得尊敬,一个值得尊敬的黑人是不会擅自跑到人家院子里去的。

“汤姆,去年11月21日晚上你碰上了什么事?”

我们下面大厅里的听众都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同时身子向前倾。我们后面的黑人听众也是这样。

汤姆的皮肤黝黑光滑,但并不发亮,而是十分柔和。白眼珠子与黑色的脸庞形成对照,显得格外明朗;说话时,闪闪地露出洁白的牙齿。要是左臂没有残废,他简直是个标准的男子汉。

“芬奇先生,”他说,“那天傍晚我象往常一样干完活回家去,经过尤厄尔家时,梅耶拉小姐象她自己说的那样,站在走廊上。那会儿真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静,正在感到奇怪,突然听见她叫我,要我过去帮她一会儿忙。我进了院子,到处看了看,想找点柴火劈,但是没有。她说:‘我有点事要请你到屋里去做。那张旧门的合页脱了,寒冷的天气就要来了。’我说,‘你有没有螺丝起子,梅耶拉小姐?’她说她有一把。于是我走上台阶。她示意要我进去。我进了前屋,转身看了看门。我说,‘梅耶拉小姐,这门挺好的啊。’我把门拉开又关上,那些合页都没有脱落。然后她把门关上了。芬奇先生,我当时感到奇怪,为什么四周那么安静,我发现院子里没有一个小孩,一个都没有。我就问:‘梅耶拉小姐,你的弟弟妹妹哪儿去了?”

汤姆黝黑柔软的皮肤显得光亮起来了,他的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问她弟弟妹妹都上哪儿去了。”汤姆继续说,“她说——一边说还一边笑出点声来——她说,他们都进城买冰淇淋去了。还说,她攒了整整一年,总算攒了七个五分的硬币,好让他们去吃冰淇淋。他们都去了。”

汤姆感到局促不安,但不是因为屋子里太潮湿。

。你后来怎么说的呢,汤姆?”阿迪克斯问。

“我说的大概是:真的,梅耶拉小姐,您买东西给他们吃,您真好啊。她说。‘你真这样想吗?’我想,她不知道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她这个人好,攒下钱来给弟弟妹妹用。”

“我懂你的意思,汤姆。继续说吧。”阿迪克斯说。

。嗯,我说我最好走吧,因为她没有什么事要我做。她说,哦,有事,我问她什么事,她要我踩到椅子上把搁在衣柜顶上的箱子拿下来。”

“不是你帮她劈碎了的那个衣柜吧?”阿迪克斯问。

证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是的,先生,是另外一个,这一个几乎跟天花板一样高。我照她的吩咐,踏上椅子,正要伸手去拿,突然,她……她抱住我的双腿,抱住我的双腿,芬奇先生。我当时吓得要命,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把椅子给蹬翻了……芬奇先生,那是我离开时房子里唯一被移动过的东西,唯一移动了的家具。我可以在上帝面前发誓。”

“椅子打翻后怎么样?。

汤姆·鲁宾逊闭住嘴不说话了。他望了望阿迪克斯,望了望陪审团,又望了望坐在对面的安德伍德先生。

“汤姆,你发过哲要一五一十说出真情,是吗?’

汤姆紧张地用手捂着嘴巴。

“后来怎么样?”

“请回答!”泰勒法官说。他手中的雪茄己减短了三分之一。

“芬奇先生,我从椅子上下来,转过身,她差不多是向我扑了过来。”

“凶狠地扑过来的吗?”

“不,先生,她……她抱住我。她紧紧抱着我的腰。”

这一次,泰勒法官“砰”地一声敲响了木槌,审判厅顶上的灯随着响声全部亮了起来。夜幕还没有降临,但夕阳的余辉已告别了窗户。泰勒法官迅速地使大家重新安定下来。

“她后来又怎么样?”

证人使劲地咽了一下。“她踮起脚来,吻了我的脸。她说她从来没有吻过一个成年男人,即使吻一个黑鬼也愿意。她说,跟她爸爸接的吻算不得什么吻。她说:‘你也吻我一下吧,黑鬼。’我说:‘梅耶拉小姐,让我出去吧。’我想跑出去,但她死死地用背顶着门,我得把她推开才行。芬奇先生,我不想伤害她,我说,‘让我出去吧。’正在这时,尤厄尔先生在窗外叫了起来。”

“他叫什么来着?”

汤姆·鲁宾逊又使劲咽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叫了些说不出口的话,不便说给这些大人和小孩昕……”

“他叫了些什么,汤姆?你一定要告诉陪审团,他叫了些什么。”

汤姆·鲁宾逊紧紧闭住双眼。“他说,你这该死的婊子,我宰了你。”

“后来怎样?”

“芬奇先生,我拼命地跑,不知道后来怎样了。。

“汤姆,你奸污了梅耶拉·尤厄尔吗?”

“没有,先生。”

“你对她有什么伤害吗?”

“没有,先生。”

“对她的主动行为你抵制了吗?”

“芬奇先生,我极力抵制了。我一方面抵制她,一方面叉不想伤害她。我不喜欢对别人无礼。我不想推搡她或怎么的。”

我突然觉得,汤姆·鲁宾逊跟阿迪克斯一样懂礼貌,只不过各有各的做法。要不是后来爸爸向我解释,我还不知道搦姆所处的为难境地:要是他还想活下去,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能打一个自人妇女,因此,一有机会他撒腿就跑——而这正是犯罪的确证。

“汤姆,再谈尤厄尔先生。”阿迪克斯说,“他对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先生。他后来可能说了什么,可我已经跑了……”

“好了,”阿迪克斯打断他的话说,“就谈你听到的,他当时是对谁说话?”

“芬奇先生,他是对梅耶拉小姐说话,眼睛也是瞪着她的。”

“你立刻跑了吗?”

“当然,先生。”

‘为什么要跑?”

“我害怕了,先生。”

“怕什么?”

“芬奇先生,要是您象我一样是个黑鬼的话,也会害怕的。”

阿迪克斯坐下来。吉尔默先生正走向证人席,但没等他走到,林克·迪斯先生就从人群中站起来大声说:

“现在,我想让这里所有的人都明白一件事:汤姆这孩子给我千了八年活,从米没有惹过一点麻烦,一丁点儿都没有。”

“给我闭嘴,先生!”泰勒法官睁大两眼吼了起来,满面怒容,说话时嘴里的雪茄烟竟然一点也不碍事。“林克·迪斯,”他高声叫道,“有话可以宣誓后再说,该你说的时候再说,现在你给我出去。听见没有?先生,别呆在这里.出去!听见设有?我真不想办理这个案子了!”

泰勒法官向阿迪克斯怒目而视,似乎看他敢不敢说话。可是,阿迪克新只是低下脑袋笑。我记得他说过,有时候泰勒法官的权威性发言超越了他的职责范围,可是律师中间几乎毁有谁在意过他过火的话。我瞅着杰姆,杰姆摇摇头说:“林克先生不象一个陪审员那样,可以起来发言。我想如果是一介陪审员发言,就不会这样。林克先生是扰乱了秩序。或者别的什么。”

泰勒法官吩咐记录把。芬奇先生,要是您象我一样是个黑鬼的话,也会害怕的”之后所有的话都去掉;又对陪审团说,对这个打岔不要理睬。他用疑问的眼光扫向下面中间的过道,挠想,他是要等林克·迪斯真正离开。然后他说:“您说吧,吉尔默先生。”

“你因扰乱治安被监禁过三十天吗,鲁宾逊?”吉尔默先生问。

“是的,先生。”

。你们的案子了结时,那个黑鬼又怎么样?”

“他打了我,吉尔默先生。”

“是的-但是你被判了罪,是吗?”

阿迪克斯抬起头来。“那是个小过失,已经记录在案,法胄。”我觉得他声音带有倦意。

“但是,证人仍该回答。”泰勒法官说,声音听来同样带有倦意。

“是的,先生,我被监禁了三十天。。

我知道,吉尔默先生想使陪审团完全相信,既然汤姆因扰乱治安判过罪,就很可能怀有要欺侮梅耶拉·尤厄尔的坏心眼。他关心的只是这个理由,这类理由是起作用的。

“鲁宾逊,你光用一只手就完全能劈碎衣柜和引火柴,是吗?”

“是的,先生,我想是的。”

“你身强力壮,能够掐住一个女人的脖子并把她摔倒在地,是吗?”

“从来没有千过那样的事儿,先生。”

“但是你力气大得能做到这一步,是吗?”

“我想可以,先生。”

“你早盯住她了,是吗,小伙子?”

“没有,先生,我连看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那么说,你帮她劈柴打水全是出于一片好心,是吗?”

“我只是帮助她一下,先生。”

“你可真有副好心肠。下工后,你家里也有家务事,是吗,小伙子?”

“是的,先生。”

“为什么帮尤厄尔小姐做事,而不做自己家里的事呢?”

“都做,先生。”

“你一定非常忙。为什么?”

“什么事情为什么,先生?”

“你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替那个女人做家务?”

汤姆·鲁宾逊踌躇了一下,在脑子里寻找答案。“看见她没有人帮忙,就象我蜕的……”

“还有尤厄尔先牛和七个小孩呢,小伙子?”

“嗯,我说过,他们好象从不帮她的忙。”

“你帮助她劈柴、干活,纯粹是出于好心吗,小伙子?”

“只是想帮助她,我已经说过了。”

吉尔默先生朝陪审团冷酷地笑了一下。“这么说,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好人——干了那么多活,一分钱也没拿吗?”

“是的,先生。我很可怜她。她比她家的其他人多做很多事。”

“你可怜她?你可怜她?”吉尔默先生象是要冲到天花板上去了。

证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着身子。但是错误却不可挽回了。下面的观众没有人满意汤姆-鲁宾逊这个回答。吉尔默先生停顿了很久,让这印象在大家脑子里扎下根来。

“听着,去年11月21日,你象往常一样经过她家,”他说,“她叫你进屋去劈碎一个衣柜,对吗?”

“不对,先生。”

“你否认那天经过她家吗?”

“不否认,先生……她说她有点事要我到屋里去做……”

“她说要你劈碎一个衣柜,是吗?”

“不是,先生,不是这样。”

“那么,你说她在撒谎,是吗,小伙子?”

阿迪克斯站了起来,但是汤姆·鲁宾逊不需要他帮助,他回答说:“我不是说她撒谎,我是说她弄错了,吉尔默先生。”

吉尔默先生把梅耶拉叙述的情况重复了一遍,提出了十个问题,证人一一回答说,是她弄错了。

“你是被尤厄尔先生撵走的吗,小伙子?”

“不是的,先生。我想不是。”

“你想不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没有等到他来撵我就跑了。”

“这一点你倒十分老实,你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快?”

“我蜕过我害怕,先生。”

“没做亏心事,怎么会害怕呢?”

“我说过了,任何黑鬼处于那样的困境部不安全,”

“但是,你并没有处于困境——你说你当时在抵制尤厄尔小姐的主动行为。你难道这么害怕,怕她伤害你,于是就跑吗,你这么火的个子?”

“不是,先生,我是怕.E法庭,就象我现在这样。”

“怕被逮捕,怕受到对你犯下的罪行的指控?”

“不,先生,我怕受到对我没有犯过的罪行的指控。”

“你敢这样对我无礼吗,小伙子?”.

“没有,先生,我不打算对您无礼。”

吉尔默先生的盘问,我只听了这些,因为杰姆要我带迪尔出去。不知怎的,迪尔哭起来了。并且哭个不停。开始是小声啜泣,后来啜泣声越来越大,看台上有好几个人都听见了。杰姆说.即使我不愿意也非得带他出去不可。赛克斯牧师也劝我带他出去一会儿,于是我就出去了。那一天,迪尔本来一直显得很好,没有仆么不舒服,不过,我心想,他也许是从家里逃出来后,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不舒服吗?”我们下完楼梯时我问他。

我们飞快地跑F南面的台阶时,迪尔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林克·迪斯孤独的身影伫立在台阶顶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斯各特?”我们打他身旁过时他问道。“没有,先生。”我掉过头答道,“迪尔在这儿,他病了。”

“来吧,到这树底下来,”我招呼迪尔,“是受了热了,我想。”我们挑了一棵最粗大繁茂的橡树,坐在下面。

“我就是忍受不了他。”迪尔说。

“谁?汤姆吗?”

“吉尔默那老家伙,那样对待他,那样恶狠狠地问他……”

“迪尔,那是他的工作啊。没有起诉人,我想,我们就不会有辩护律师了。”

迪尔慢慢地呼了口气,说:“这我知道,斯各特,只是他讲话的神气使我感到恶心,实在恶心得很。”

“他理所当然地要用那种神气说话,迪尔,他是在盘问……”.

“他先前怎么不是那种神气?那时他……”

“迪尔,先前那些人是他自己那边的证人啊。”

“哼,芬奇先生盘问梅耶拉和老尤厄尔时可不是那副模样。口口声声叫人家‘小伙子’,可又讥笑人家,每次人家回答,他就转身看着陪审团……”

“唉,迪尔,不管怎么说,汤姆毕竟是黑人啊。”

“我才不管什么黑人自人的。这不合理,这样对待黑人就是不台理。任何人也没有权利用那种神态说话一真使我恶心。。

“吉尔默先生就是那样,迪尔,他总是那样对待黑人。你还从来没见过他真正对谁发脾气。他呀,有时候……唉,今天,在我看来他还不怎么凶呢。他们都是那样对待黑人,我说的是大多数律师。”

“芬奇先生不是那样。”

“不能拿他作例子,迪尔,他……”我极力在记忆里搜索一句莫迫·阿特金森说过的尖刻的话,终于找到了:“他在审判厅里与在大街上都一个样。”

“我不是指这个。”迪尔说。

“我知道你是指什么,孩子。”我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们以为是从树上来的,但不是,是多尔佛斯·雷蒙德先生在说话。他在树干后面探头看着我们。“你很容易动感情,那神态使你恶心,是吗?”

Chapter20

“过来吧,孩子,我这儿有点东西,吃了心里就舒坦了。”

多尔佛斯·雷蒙德先生不是个好人,所以我不大乐意接受他的邀请,不过还是跟着迪尔过去了。不知怎的,我心里觉得,要是我们跟雷蒙德先生交往,阿迪克斯会不高兴的,至于亚历山德拉姑妈呢,我知道,也会不高兴的。

“喏,”他说着,把他那带有麦秆吸管韵纸袋递给迪尔。“吸一大口你就会平静下来。”

迪尔衔着麦秆吸了一日,脸上漾起了笑容,最后,太融大口地吸了、起来。

“嘻嘻,嘻嘻,”雷蒙德先生笑了。显然,教唆一个小孩干坏事,他很得意。

“迪尔,你得注意点。”我警告说。

迪尔放开吸管,咧嘴一笑。。斯各特,行:是别的,是可口可乐。”

雷蒙德先生一直躺在草地上。这会儿他坐起来,背靠着树干,说:“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可别去告发我啊,好吗?不然会坏了我的名声。”

“您是说您从纸袋里喝的都是可口可乐吗?纯粹的可口可乐?”

“是的,小姐。”雷蒙德先生点点头说。我喜欢他身上散发的气味。那是皮革、辕马和棉籽羼杂在一起的气味。他脚上穿着一双英国式马靴。这种马靴我从未见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只喝可口可乐。”

“那么,您甲日醉醺醺的样子只不过是假装的罗?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我意识到说错了话,“我没有打算要……”

雷蒙德先生格格地笑了,一点不见气。我小心谨慎地问他;“您千吗要这样呢?’

“干吗……哦,是的,你是说我干吗要假装醉隰醺的样子?这很简单。”他说,“有的人不喜欢我的生活方式。我可以说让他们见鬼去吧,他们喜不喜欢。我才不在乎呢,的确,我说他们喜欢不喜欢我才不在乎,说了又怎么样?不过,我不会真说他们见鬼去吧。懂吗?”我和迪尔都说:“不懂,先生。”

“你们知道,我没法给他们一个理由,他们弄懂这个理由对他们自己有好处。我一进城来——不过我很少进减,如果进城时走路不稳,还一边从这个袋子里喝若什么,人家可能说,多尔佛斯·雷蒙德掉进威士忌酒瓶里不能自拔了,难怪他老是恶习不改;他克制不住,昕以他就这个样儿生活下去。”

“这样不诚实,雷蒙德先生。本来您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够坏了,还要使自己显得更坏。”

“这样是不诚实,但对别人大有好处。芬奇小姐,跟你说实话,其实我不怎么喝酒,但你知道,人家怎么也不会理解,我象现在这样生活是因为我喜欢这样生活。”

我突然感到不应该在这儿听这个坏家伙讲话。这个家伙生了几个混血孩子,还不在乎谁知道这件事。但他却很有趣,我含不得离开。我从未碰见过这样有意自欺欺人的人。但是,他为什么要把他的秘密告诉我们呢?我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小孩,能够理解这个秘密。”他说,“还因为我听到那孩子……”

他把头向迪尔一歪,说:“他还适应不了这样的局面呢,’等他大一点就不会感到恶心,就不会哭鼻子了。可能他会觉得世道不……比方说,不那么对头吧,但他不会哭鼻子,再过几年就不会哭鼻子了。”

“哭什么啊,雷蒙德先生?”迪尔开始显露出他的男子汉气派。

“哭什么,哭有些人想也不想一下就使另一些人痛苦,哭白人给黑人带来无端的苦楚,丝毫不考虑黑人同样是人。”

“阿迪克斯说欺骗黑人比欺骗白人罪还要重十倍。”我咕哝说,“他说那是人世问最大的罪过。”

雷蒙德先生说:“我不认为如此。琼·路易斯小姐,你不知道,你爸爸不是一般的人,得几年以后你才能理解这一点——世上的事你见得太少了’.连这个镇上的事你都没有看够。但是,你现在该做的是回审判厅去。”

这活使我们记起来,我们几乎漏听了吉尔默先生对汤姆的全部盘问。看看太阳,它正在飞快地从广场西边的商店屋顶后面落下去。在两个火坑之间—一雷蒙德先生和第五巡回法庭——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儿跳。“来吧,迪尔,”我招呼他说,“你现在好了吗?”

“好了。雷蒙德先生,见到您很高兴,谢谢您的可口可乐,真灵I”

我们跑回审判厅,跨上台阶,登上两段楼梯,沿着看台的栏杆挤回去。赛克斯牧师帮我们留着座位。

审判厅里鸦雀无声,我又不知道那些哇哇哭叫的婴儿哪儿去了。泰勒法官的雪茄衔在口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棕色点儿,吉尔默先生坐在桌旁拼命地往一本黄色便笺上写着什么,想比挥笔疾书的法庭记录员记得更详细。“唉,”我喃喃地说,“我们错过了好戏。”~

阿迪克斯正在对陪审团说话。显然,他刚才从身旁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些公文,那些公文还摊在桌上,汤姆·鲁宾逊在一旁用手抚弄着。

“……缺乏真凭实据,这个人被指控犯有死罪,正在接受决定生死的审判……”

我捅了杰姆一下。。他说了多久了?”

“刚才他分析了所有的证据,”杰姆轻声对我说,“我们会赢,斯各特。没有不赢的道理。他说了大概五分钟了。整个事情他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自,就象我可以向你解释的那样,连你也能听懂。”

“吉尔默先生有没有……?”

“嘘!没有什么新玩意儿,还是老调子。别说话了。”

我们又朝下望去。阿迪克斯流畅自如地讲着话,神情淡漠,象是在口述一封信。他在陪审团面前踱来踱去,陪审员们似乎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仰着脑袋,露出欣赏的目光跟随阿迪克斯的步伐转动。我想那是因为阿迪克斯说话平静。

阿迪克斯停了下来,做了一件他平常不做的事。他解开表链,连表一道放在桌子上,说;“请求法庭允许……”

泰勒法官点了点头,阿迪克斯接着做了件我以前和以后都没见他做过的事情——无论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或是在私人房间里都没见他做过。他解开背心上的扣子和衣钡上的扣子,松开领结,脱掉上衣。他从来不解开身上的任何穿戴,除非晚上上床睡觉。在我和杰姆看来,他现在这样简直就是一丝不挂地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交换了惊奇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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