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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珀·李/译者 高红梅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还有一些详细的情况,听话者可以借此把事情转告别人。其余再没有什么新鲜事了。星期四出版了《梅科姆论坛报》,在黑人消息栏里登载了一篇简短的讣告,还有一篇社论。

安德伍德先生悲痛欲绝,不下于谁取消了广告,撤销了订阅。(不过,梅科姆并没有谁那么做,尽管安德伍德先生Ⅱ!喊到浑身出汗,尽管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刊登广告、订阅报纸的人仍然有那么多。如果你想在报纸上嘲弄自已,那是他自己的事。)安德伍德先生只字未提什么审判不公平,他只是写得让孩子们都能懂得这件事。他只说,一个残废人,不管是站着、坐着还是企图逃跑,杀害他就是罪恶。他把汤姆的死比喻为猎入和小孩毫无意义的残杀唱歌的鸟。梅科姆人认为,他是想把社论写得富有诗意,希望连“蒙哥马利广告报》都能转载。

我一边读着安德伍德先生的社论,一边想。毫无意义的残杀?怎么能这样说呢?汤姆的案件直到他被枪杀为止都是按正当的法律程序处理的;审判是在法庭公开进行的,罪是十二个正直的人组成的陪审团判定的,我父亲还自始至终为争取他的释放作出了努力。想着想着,我恍然大悟,懂得了安德伍德先生的意思:尽管阿迪克斯想尽了自由人可以采用的一切办法搭救汤姆·鲁宾逊,但是,在人们心中的秘密法庭里,阿迪克斯则无话可辩。汤姆在梅耶拉·尤厄尔张嘴呼喊那一刹那就已经注定要被处死。

提及尤厄尔这个名字我就作呕。尤厄尔对于汤姆之死酌看法,梅科姆人一会儿就知遭了,并通过那道传播闲话的“英吉利海映”——斯蒂芬尼·克劳福德小姐张扬开去。斯蒂芬尼小姐当着杰姆的面(“哦,哼,他够大了。听着无妨”)告诉亚历山德拉姑妈,尤厄尔先生说,暂时死一个,以后还有一两个要死。杰姆叫我别害怕,尤厄尔先生只会瞎吹。杰姆还警告我说,要是我列阿迪克斯泄露一个字,要是我以任何方式让阿迪克斯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他,杰姆本人,就永远不会理睬我了。

Chapter26

开学了,我们又象以前一样每天都经过拉德利家。杰姆上中学了,念的是七年级,中学就在我们小学后面。我现在是念三年级。我同杰姆的课程和活动迥然不同。我们只是每天早晨一同上学,其余就只能在吃饭时见面。他常跟着橄榄球队出去,但是年纪太轻,身材又太不魁梧,不能作什么事,只能为球队提水桶。但他千起来还挺带劲,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天黑以后才回家。

路过拉德利家时,我再也不怕了,不过,那地方仍旧象以前一样,在大橡树下阴森森的,冷冰冰的,总是那副不逗人喜欢的样子。天气晴朗时仍可碰见内森·拉德利先生,他有时进城去,有时从城里回来,我们知道布·拉德利仍在里面。为什么知道呢?还是那个老原由——还没有谁看见他被抬出去。经过那个老地方时,我有时感到一阵阵懊悔,悔不该曾参加恶作刷——那种恶作别对亚瑟·拉德静!先生柬说纯粹是一种折磨,因为哪一个神志清醒的隐居者会希望孩子们透过百叶窗去偷看他的行动,在钓竿末端粘上纸条伸进去,并在他的甘蓝地里半夜徘徊呢?

我还记得。两个印有印第安人头像酌辨士,口香精,肥皂雕的娃娃,一枚生锈的奖章,一只带链的破表,杰姆肯定把这些东西藏在什么地方了。一天下午。我不禁停住脚步端详着那棵树:只见在那水泥补丁的周围,树干胀得又粗又大,水泥补丁变黄了。

有两三次我们几乎看到他了,这对任何人来i兑都是一个不乎凡的经历。

但是每次打那儿经过时,我还是希望见到他。可能我们有朝一日会见到他的。我想象着那将是怎样的情景。我走过来看见他时,他可能正坐在悬椅上。“您好哇,亚瑟先生。”我会这样向他问好,好象我一辈子里每天下午都这样对他说的。“晚上好,琼·路易斯,”他会这样说,也好象每天下午都对我说过一样,“这一向天气真好啊,不是吗?”是啊,先生,天气是好啊。”我会这样回答,并继续谈下去。

但是这不过是一种幻想。因为我们永远也见不到他。在夜阑人静、月亮下去的时候,他可能真的从屋里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斯蒂芬尼·克劳福德。要是我啊,我就要盯着另一个人。不过那是他的事,反正他不会盯着我们就是了。

“你们没再搞那些恶作剧吧?”一天晚上我无意流露了我在死以前想好好看一眼布·拉德利这一愿望,阿迪克斯问道,“如果你们又在搞的话,我现在就警告你们:赶快停止。我老了,没有精神去把你们从拉德利的院子里赶走。再则,也太危险了。你们可能会挨子弹的。你们知道,内森先生不论看到什么影子都会开艳,哪怕那影子只留下儿童的小脚印。你们上次没有被打死算是万幸了。”

我当时就没再吭声。阿迪克斯这一席话使我感到非常惊异。这是他第一次让我知道他知道的比我们以为他知道的要多得多,而这件事情还是发生在几年以前呢。不,仅仅发生在去年夏天——不,两年前的夏天,当时时问把我糊弄了。我一定要记得问一问杰姆。

我口j遭遇了这么多事情,对布·拉德利的恐惧已经算不了什么了。阿迪克斯说。他看不出还会有什么事发生。事情总是会逐渐平静下来的,再过相当长的时间,人们就会忘记这里曾经有个叫汤姆·鲁宾逊的人曾被他们注意过。

阿迪克斯可能说得对。但是夏天发生的事情好象一问关闭着的屋子里的烟雾在我们头上缭绕。梅科姆的大人们从来不跟我和杰姆谈论那桩案子,却似乎跟他们自己的孩子谈论过。他们一定认为,我和杰姆有阿迪克新这么个父亲是不得已的,所以尽管阿迪克斯不好,他们的孩子仍然应该对我们友好。孩子们自己不管怎么样也不会这样想的。要是同学们的家长听任同学们自行其是的话.我和杰姆一定早就痛痛快快地和他们每个人部干了几次干净利落的拳斗了,这事情也一定早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现在这样呢,我们不得不把头抬起来,象有身分的男女一样。这一来就有点象是亨利·拉斐特·杜博斯太太在世的时候一样,不过没有象她那样狂呼乱叫罢了。然而,有一桩怪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尽管阿迪克斯作为一个父亲缺点很多,但是在这一年里,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再次一致情愿地把他选入州立法机构。由此.我得出了这么个结论,人就是这么奇怪。我从此回避他们,不到不得已时.连想都不想他们一下.

有一次在学校里我却不得已地想到了他们。我们每个星期有一节时事课。每个小孩要从报纸上剪下一段新闻,熟悉这段新闻的内容.然后到课堂上来复述给大家昕。据说这种做法可以克服许多缺点:站在伙伴的面前可以培养优美的姿势和保持镇定自若的神情,发表简短的演讲可以培养遣词造句的能力,背熟一条新闻可以加强记忆力}学生被挑选出来搞这项活动,他就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回到集体中来。

这种做法意义深远,然而在梅科姆实行起来效果不好。首先,没有几个乡下小孩能看到报纸,所以剪辑新闻的任务就落在城里孩子的身上,越发使得乡下来的学生相信城里的孩子在课堂上是注意的中心。农村小孩通常只能从他们称为《格利特报》的报纸上剪下一些消息,而这种报纸所登载的东西,在盖茨小姐——我们老师的眼中纯属虚构。一个小孩背诵《格利特报*中的一段时,我不知道为什么盖茨小姐总是紧蹙眉头,不过那背诵的东西或多或少使人联想起这类事情,诸如爱玩土乐器啦,用糖浆软饼当午餐啦,做一个礼拜时极度兴奋的教派的教徒啦,唱《毛驴唱歌真动听》这首歌而又把“毛驴”这个词的音唱错了啦,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州政府花钱让老师阻止学生干的事情。

尽管我们每周有这么一节课,仍然没有多少孩子知道时事究竟是什么。有一次,小查克·利特尔(尽管他似乎对母牛和母牛酌习性了解得象一个百岁老人一样清楚)讲述一个纳田尔叔叔的故事,只讲了一半,盖茨小姐就叫住了他:“查理斯,这不是时事,这是广告。”

不过塞西尔·雅各布还算知道什么是时事。轮到他时,他走上前去说:“老希特勒……”

“是阿道夫·希特勒,塞西尔。”盖茨小姐说,“说到人时我们从来不说‘老’什么什么的。”

“是的,小姐。”他接着说,“老阿道夫·希特勒一直在检拦……’

“不是‘检举’,是‘迫害’,塞西尔。”

“不,盖茨小姐,报纸上是这样说的……好吧,不管怎么说,老阿道夫·希特勒一直没有放过犹太人,把他们关进监狱,没收他们所有的财产。他不让任何一个犹太人出国,他在洗涤所有意志薄弱者,他……”

“什么,洗涤意志薄弱者?”

“是的,小姐,盖茨小姐。我想,是因为他们自己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洗涤,我想,一个白痴不会保搏自身清洁。哎,不管怎么说,希特勒还把所有半犹太血统的人都圈到一起,他想给这些人都立下名册,防止他们给他惹麻烦。我认为这是罪恶的行径。好了,这是我要说的时事。”

“很好,塞西尔,”盖茨小姐说。塞西尔喘着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后面的一个小孩举起手来。“他怎么能那样做呢?”

“谁怎么能那样做?”盖茨小姐耐心地问。

“我说,希特勒怎么能把很多人关进栏圈呢?政府会阻止他那样予啦。”那只,j、手的主人说。

“希特勒就是那里的政府,”盖茨小姐说。她觉得要抓住这个机会把课堂搞得生动活泼一些,于是走到黑板旁用大写字母写下“民主”这个词。“民主,”她说,“谁知道民主的定义吗?”

“我们知道。”一个孩子回答。

我想起了阿迪克斯曾经告诉我的一条古老的竞选标语,于是举起手来。

“民主是什么意思,琼·路易斯?”

“人人权利平等,没有人享受特权。”我援引那条标语的话说。

“很好,琼-路易斯,很好。”盖茨小姐笑容可掬地说。接着,她在“民主”前边用大写字母加上“我们是一个”几个字,“同学们,现在让我们齐声读‘我们是一个民主国家。”

我们齐声读了一遍。然后,盖茨小姐说:“美国和德国的区别就在这里。我们是一个民主国家,而德国是一个独裁国家。独——裁,”她说,“在这里,我们反对迫害任何人。只有抱有偏见的人才会迫害别人。偏——见,”她清晰迪发出这个词。“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比犹太人更好,为什么希特勒不这么认为,这对我来说是个谜。”

教室中间一个喜欢追根究底的孩子问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犹太人呢?盖茨小姐,您看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亨利。无论居住在哪个国家,犹太人都作出了重大贡献。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虔诚的宗教信徒。希特勒企图消灭宗教,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不喜欢他们。”

塞西尔大声说道,“哎,我弄不清楚,人们认为犹太人喜欢兑换货币或者怎么的,不过那不是他们遭受迫害的原因。他们是白种人吗?”

盖茨小姐说:“塞西尔,进了中学你就会知道,有史以来犹太人一直备受迫害,甚至被赶出自己的家园。这是历史上惨绝人寰的事。好,现在该学算术了,孩子们。”

我从来不喜欢算术,所以整整一节课我老是望着窗外。阿迪克斯极少发火,只有在埃尔默·戴维斯要向我们报告希特勒的近况时他才会勃然大怒。他会忿忿地把收音机“啪”的一下关掉,说一声“哼!”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对希特勒这样厌恶,他说:“因为他是一个疯子。”

同学们在做算术练习时,我暗暗思忖道,这怎么可能呢?疯子只有一个,德国人千千万万,我看他们会把希特勒关进栏圈,而不是让希特勒把他们关进栏圈。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因素吧——我要去问爸爸。

我问了他,他说,他根本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怎样回答。

“但是,憎恨希特勒是应该的吗?”

“不,不应该,”他说,“憎恨什么人都不应该。”

“阿迪克斯,”我说,“我真有点弄不明白。盖茨小姐说,希特勒的所作所为残酷已极。她真气得满脸绯红……”

“我觉得她会这样气愤的。’

“但是……”

“什么?”

“没什么,爸爸。”我走了。我既不知道是否能把心中的烦恼对阿迪克斯解释清楚,也不知道是否能将一种模糊的感觉用语言表达出来。杰姆大概能够回答我的问题,对学校里的事情,杰姆比阿迪克斯了解一些。

杰姆帮橄榄球队打了一天水,累得精疲力竭。他的床边至少有十二根香蕉的皮,中间还有个空的牛奶瓶。“你一下子吃这么多干吗?”我问道。·

“教练说,要是我两年内体重能增加二十五磅,我就可以上场打球。”他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会都呕出来的。杰姆,”我说,“我想问你件事。”

“说吧,”他放下书,伸了伸腿。

“盖茨小姐是个好人吧?”

“当然啦,”杰姆回答,“我从进她的教室起就喜欢她了。”

“她痛恨希特勒……”

“那有什么错?”

“呃,她今天告诉我们希特勒多么坏,那样残酷地对待犹太人。杰姆,迫害任何人都是不对的,是吗?我是说,即使对任何人抱有鄙视的想法都不对,是吗'”

“当然不对啊,斯各特,你怎么了?”

“噢,那天晚上,从审判厅出来,盖茨小姐——她走下台阶时,在我们前面,你一定没注意她——她在与斯蒂芬尼·克劳福德小姐说话。我听见她说,时候到了,是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他们忘了自己是什么货色,下一步,他们就以为可以和我们通婚了。杰姆,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憎恨希特勒,却又回过头来这样鄙夷地看待家门口的人呢……”

杰姆一下子勃然大怒,跳下床来,抓住我的衣领使劲地摇我。“我不想再昕到有关审判厅的事情,永远不想,不想,听见吗,你听见吗?再不要跟我说起它,一个字也不许说,听见吗?好吧,你出去!”

我惊骇得都忘了哭了。悄悄地离开杰姆的房问,轻轻地关上门,生怕弄出什么讨厌的响声又使他怒气冲天。我感到一阵疲倦,想找阿迪克斯。他在客厅里,我走到他跟前,想爬到他膝上去。

阿迪克斯笑了。“你长得这么大了,我都抱不起你了。”他把我紧紧搂住。“斯各特,”他温和地说,“别对杰姆不高兴。这些日子他很难过。我阿JJ才听见你们在那边讲话。”

阿迪克斯说,杰姆想方设法要忘记什么事情,但是他实际上只能把事情暂时极力忘记,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以后,他就能冷静考虑这件事,理出个头绪来。等他冷静考虑以后,他又会变成往常的杰姆了。

Chapter27

象阿迪克斯说过的那样,事情总算多多少少平息下来了。到十月中旬止,梅科姆镇只发生了两件异乎寻常的小事。不,应该说是三件。这些事情与我们芬奇家的人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多少又与我们有点牵连。

第一件事:鲍勃·尤厄尔找到了一个工作,但又丢了,前后只有几天时间。这件事很可能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历史记载中是独一无二的:由于懒惰,他被解雇出工程规划署。我想是他那昙花一现的声誉给他带来比昙花一现还短的勤奋,但是他的工作与他的臭名也一样迅速地不复存在了;尤厄尔先生发现自己与汤姆·鲁宾逊一样被人遗忘了。于是,他跟从前一样,仍旧每周去福利办公室领取他的福利费。他总是毫不客气地取过钱来,含混不清地说,那些自以为他们掌管着这个镇子命运的杂种简直不让一个老实人活下去。福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鲁恩·琼斯小姐说,尤厄尔先生公开指控阿迪克斯打破了他的饭碗。鲁思小姐听了又气又恼,跑到阿迪克斯的办公室告诉阿迪克斯。阿迪克斯要鲁思小姐别发愁,他说,如果鲍勃·尤厄尔说他打破了他的饭碗要来找麻烦,他知道怎么到他办公室来。

第二件事是冲着泰勒法官来的。泰勒法官星期天晚上从不上教堂做礼拜,但泰勒太太却是做礼拜的。于是每逢星期天晚上,人家在教堂做礼拜,泰勒法官就津津有味地独个儿守着他那栋太屋子,关在书房里专心阅读鲍勃·泰勒的著作(鲍勃·泰勒不是法官的亲戚,不过法官会以认他做亲戚而感到自豪的)。有个星期天晚上,法官正专心读那些妙趣横生的比喻和绚烂多彩的词藻,忽然听见一种惹人心烦的塞牢声,他不由自主地从书本上抬起头来。“别做声!”他对安·泰勒一一他那只臃肿得难以名状的狗吆喝道。但是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是在与空荡荡的房子说话。塞寒牢牢的声音来自屋后。泰勒法官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屋后走廊上,让狗出去。他发现纱门被打开了,屋角边有个人影在他眼前一闪就无影无踪了。泰勒太太从教堂回来,看见丈夫在椅子上潜心阅读鲍勃·泰勒的著作,一枝猜枪横搁在膝上。

第三件事发生在海伦·鲁宾逊——汤姆的寡妇身上。如果说尤厄尔先生象汤姆·鲁宾逊一样被人遗忘了,那么,汤姆·鲁宾逊就象布·拉德利一样被人遗忘了。但是,汤姆的雇主林克·迪斯先生却没有忘记汤姆,他雇了海伦。他并非真正需要她,但他说,事情弄到这步田地,他感到十分遗憾。海伦工作时谁照看她的小孩我不知道。卡尔珀尼亚说,海伦上班真困难,因为她为了避开尤厄尔那一家,每天不得不绕道,几乎多走一英里路。海伦说,第一次去上班她想打公路上走,尤厄尔那一家子“大声辱骂她”。久而久之,林克·迪斯先生察觉到海伦每天清晨上班不是从她家的方向走来,于是他想方设法向海伦探明原因。“算了,请您别管这事吧,林克·迪斯先生。”海伦恳求说。“我决不会算了!”林克先生说。他叫她那天下午下班前走过他的商店。她来了,林克先生关好店门,戴好帽子,护送海伦回家。他带着她走近路,经过尤厄尔家。回来的路上,林克先生在那张破门前停了下来。

。尤厄尔!”他大声叫遭,“听着,尤厄尔!”

通常挤满了孩子的窗口,今天一个孩子也没有看见。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躺在地板上了!你们听着,鲍勃·尤厄尔!要是我再听见海伦说一声不敢走这条路,我就要在日落以前把你们全部关进监狱!”

林克先生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海伦上班是走的公路,没有谁再犬声辱骂她。但是等她走过尤厄尔家几码远回头看时,只见尤厄尔先生紧紧跟着她,她扭过头去继续向前走,尤厄尔先生老跟着,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直到她到了林克·迪斯先生的房子跟前。海伦说,一路上她听见身后有个低沉的声音,哼哼唧唧地骂着粗话。她吓得心惊胆战,连忙给在店子里的林克先生打了个电话。林克先生的店子离家不远,他立即从店子里出来,看见尤厄尔先生靠在栅栏上。

“不要这样望着我,林克先生,”尤厄尔先生说,“好象我是什么脏东西。我没有侵犯你的……”

。尤厄尔,首先,你那具臭不可闻的尸体得赶快从我的地盘上滚开,别靠在我的栅栏上,我可没钱再刷油漆!其次,不许你碰我的厨子,不然,我就要指控你强奸……”

“我没有碰她,林克·迪斯,我不会跟任何黑鬼走同一条路!”

“别说你不碰她,就是吓唬她,你倒试试看j如果强奸的罪名还不能把你关起来,我就要诉诸妇女法。你滚吧!要是你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就再惹一惹她看!”

尤厄尔先生显然认为他不是说说而已的,因为海伦没有再说过碰上什么麻烦。

“真讨厌,阿迪克斯,这些事情真讨厌。”亚历山德拉姑妈对这些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尤厄尔这个人好象对每个与那件案子有关的人都永远怀恨在心。我知道他那种人会发泄怨恨的,但是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怀恨得这么深——他的官司不是打赢了吗?”

“我想,我可以理解,”阿迪克斯说,“可能是因为他心里明白,梅科姆几乎没有人真正相信他和梅耶拉的假话。他原融为他会成为一个英雄,可是尽管他煞费苦心,但得到的只是……只是,不错,我们给这个黑人定了罪,但是你还是回你的垃圾场去吧。现在,他几乎对每个人都发泄了一顿怨气,他应该满足了。气候一变,他就会安静下来的。”

“但是,他为什么企图夜间闯进约翰·泰勒家去偷盗呢?显然,他不知道约翰在家,否则他是不会的。星期天晚上约翰只打开前面走廊和他那问屋里的灯……”

“你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鲍勃·尤厄尔把那张纱门弄破了,不知道究竟是谁弄的。”阿迪克斯说,“但是我可以猜得出来。我证实了他惯予说谎,约翰却把他当傻瓜嘲弄了。尤厄尔在证人席上时我一看约翰那神态就想笑,所以我不敢望他。约翰望着尤厄尔好象尤厄尔是一只三只脚的鸡,或者是一只方形的鸡蛋。你别以为法官不会设法使陪审团抱偏见。”阿迪克斯格格地笑了。

到了十月底,我们的生活完全变成了那种一般单调乏味的程序:上学——玩耍——读书。杰姆似乎已经从脑海里驱走了一切他想忘记的东西,同学们也宽厚地让我们忘记了我们父亲的各种怪癖。有一次,塞西尔·雅各布问我,阿迪克斯是不是一个激进分子。我便去问阿迪克斯。阿迪克斯听了开心得哈哈大笑,把我都给惹得有些恼了。但是他说他不是笑我。他说:“你去告诉塞西尔,就说我几乎和棉花汤姆·赫夫林一样激进。”

亚历山德拉姑妈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准是莫迪小姐一下子使整个传教团体都沉默寡言起来,因而姑妈在传教团体里又唱起主角来了。她做的点心也更加香甜可口了。由于常听梅里韦瑟太太讲话,我对可怜的摩路纳人的社会生活了解得更清楚:他们几乎没有家庭观念,因而整个部落是一个大家庭。部落里有多少个男人,一个孩子就有多少个父亲,部落里有多少个女人,一个孩子就有多少个母亲。捷·格兰姆斯·埃弗雷德正为改变这种状态作出最大的努力,极端需要我们为他祈祷。

梅科姆镇恢复了常态。除了两个小小的变化之外,一切与去年和前年一模一样。这两个小小的变化,一个是原来在商店橱窗和汽车上张贴着的“NRA——我们尽奉分”的标语被扯掉了。我问阿迪克斯为什么,他说,这是因为《国家恢复法令*已经取消。我问他是谁取消的,他说,是九个老头取消的。

自去年以来,梅科姆的第二个变化不具有全国性意义。去年和去年以前,万圣节前夕的活动在梅科姆还是一种毫无组织的活动,每个儿童可以为所欲为,如果要搬动什么东西,譬如说要把一辆小马车搬到马车房顶上,就请别的儿童来帮忙。但是自从去年塔蒂小姐和弗鲁蒂小姐宁静的生活被扰乱后,家长们都认为儿童们过于放肆了。

塔蒂·巴伯和弗鲁蒂·巴伯两位小姐是两姊妹,都是未结过婚的老处女。她俩住在一起。整个梅科姆镇只有她们家有地窖。她俩于1911年从亚拉巴马州的克兰顿县迁居到这里,谣传是共和党人,她们的生活方式与众不同。她们为什么想要一个地窖,没有人知道。反正,她们想要,就挖了一个。然后她们不得不在她们的余生里,不断地把一代一代的孩子从地窖里轰出来。

塔蒂、弗鲁蒂两位小姐(她们一个叫萨拉,一个叫弗朗西斯)除具有新英格兰人的特点外,两个人都耳聋。塔蒂小姐不承认自己有这个缺陷,因而生活在一个完全寂静的世界里,但是弗鲁蒂小姐不愿意少听任何一件事情,于是使用一个大得无比的助听器,杰姆说,她的助听器大得象个电唱机的喇叭。

顽童们知道她俩的这些情况。万圣节前夕,他们等到两位巴伯小姐酣睡之后,悄悄溜进她们的客厅(除了拉德利家外,这里的人晚上都不拴门),偷偷地把屋里的家具一件一件搬个一千二净,全藏到地窨里。我否认我自己参加了这种恶作剧。

“我听见有人!”翌日黎明,两位巴伯小姐的邻居被这一叫声惊醒。“听见他们开了一辆卡车来到门前!象马一样在四处跺得咚咚响。现在他们早已到新奥尔良了!”

塔蒂小姐断定是两天前路过这里的流动皮货商人把家具偷走了。“黑心肠的”,她说,“这些叙利亚人。”

有人叫来了赫克·塔特先生。他检查了现场之后说,他认为这是本地人千的。弗鲁蒂小姐说,梅科姆每一个人的声音不管在哪里她都辨得出,但是昨天晚上客厅里没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满屋予的人都是用舌前颤音发出r这个字母的。塔蒂小姐坚持说,只有使用警犬才能寻出她们的家具。于是,塔特先生不得不沿小道走了十英里到乡下弄来本县的猎狗,’上它们来追寻失物。.

塔特先生在巴伯小姐家门前的台阶上放开猎狗,但它们只是全都一个劲地飞跑着绕到屋子后面,朝着地窖门狂吠。一连三次都是这样,塔特先生终于猜蓟了实情。那天中午,梅科姆看不到一个赤脚的孩子,没有谁脱掉鞋子,直到送还了所有的猎狗。

梅科姆的女人们说,今年情况会不同了。中学的大礼堂会开放,并会为成年人举行一次隆重的庆典,孩子们将玩咬苹果、拉太妃糖、给驴子加上尾巴等游戏。还有一项二角五分的奖金将奖给万圣节前夕最好的戏服的制作和穿戴者。

我和杰姆叹息着,倒不是因为我们犯了什么过错,而是因为有个原则。杰姆认为自己已长大了,不管怎么说不应该再参加万圣节前夕的活动了。他说,在中学附近任何地方,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看到他挨这种活动的边。不过,我想,阿迪克斯会带我去的。

然而不久又听说,那天晚上我将要上台扮演角色。格雷斯·梅里韦瑟太太为庆典谱写了一支新颖的曲子,题为《梅科姆县:排除万难上天堂"。我将扮演一只火腿。她党得要是让每个孩子都穿着特别的戏服,代表一种本县的农产品,那将十分有趣。塞西尔可以扮演一头奶牛;艾格尼丝·布恩可以扮演一粒可爱的利马豆,另一个小孩扮演一颗花生,还有诸如此类的角色,直到梅里韦瑟太太韵想象力和所有的小孩都用上了为止。

根据两次排练的情况来看,我们仅有的任务是,梅里韦瑟太太(她不仅是作者而且是解说员)一个个叫我们的时候,我们从舞台的左侧出场。她叫到“猪肉”的时候,我就要赶快出场。然后,聚集在台上的所有角色高唱“梅科姆县,梅科姆县,我们永远忠于您”。最后,作为庄严盛大的结尾,梅里韦瑟太太将登上舞台挥舞州旗。

我的戏装不难解决。镇上的裁缝克伦肖太太想象力不亚于梅里韦瑟太太。她找来点做篱笆的铁丝网,把它弯成一只熏火腿的形状,再用棕色的市包裹起来,涂上颜料,做成后很象一只真正的火腿。我俯下身子让别人把这玩意儿从我头上罩下来。几乎可以一直罩到膝头上。克伦肖太太想得真周到,还给我留了两个窥视孔。戏装做得真象,杰姆说,我穿了宛如一只长了双脚的大火腿。可美中不足的是:由于罩得太紧,穿了觉得热;如果鼻子痒起来,我没有办法去抓;一旦钻进去我自己就脱不下来。

万圣节前夕到来的这一天,我暗地里想,全家一定都会去看我演出,但是我失望了。阿迪克斯极为婉转地说,他想他已疲惫不堪,没能耐去参加当晚的庆典了。他到蒙哥马利去了一周,当天下午很晚才回来。他要我邀杰姆,说他可能会陪我去。

亚历山德拉姑妈说,她整个下午都在布置舞台,这会儿够累了,必须早些上床休息。……她话讲了一半突然停住了,闭住嘴,又张开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怎么啦,姑妈?”我问她。

“哦,没什么,没什么。”她回答说,“我刚才打了个冷颤.怕会要死了。”然后,她驱遗了一切惶恐的心理,建议我在客厅先演一遍给全家人看。于是杰姆把我推进戏装,站在客厅门口,叫了一声“猪肉”,声音跟梅里韦瑟太太一模一样。我走进来,阿迪克斯和亚历山德拉姑妈给拉逗乐了。

我又到厨房里在卡尔珀尼亚面前演了一遍,她说演得好极了。我想过街去演给莫迪小姐看,但杰姆说莫迪小姐可能已去会场了。

这样演了一阵,我想他们去不去也无关紧要了。杰姆说要陪我去。于是我们一道开始了我们最漫长的旅行。

Chapter28

已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可天气却出奇地暖和,连甲克衫也用不着穿。风渐渐大了,杰姆说,我们回家以前可能会下雨,天上没有月亮。

拐角处的路灯在拉德利家的墙壁上投下轮廓鲜明的阴影。我听见杰姆短促地笑一声说:“今晚肯定没人打扰他们。”杰姆拿着我的火腿戏装,十分艰难地走着,因为那东西不好拿。我心想,他这样做还象个当哥哥的。“这地方有点吓人,你说是吗?”我对他说,“虽然布·拉德和不会害人,你~道来我还是十分高兴。”

“你知道,阿迪克斯不让你独自去学校。”杰姆说。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需要拐一个弯,再过一片空地就到了。”

“那片空地要让小姑娘晚上去走,可算很长很长的路了。”杰姆取笑我,“你不怕鬼吗?”

我们俩都笑了。鬼,热气,符咒,秘密信号,这些东西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都消失了,好象晨雾随着太阳升起而消失一样。“那些东西是怎么说的,”杰姆说,“光明的守护神,我活得比死还难过;别挡我的路,别吸我的气。”

“别说了。”我叫道。已经到了拉德利家门前。

杰姆说:“布肯定没在家,你听。”

在头顶上漆黑的夜空中,一只孤独的反舌鸟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栖息在谁家的树上,欢乐地模仿百鸟的啁瞅,从葵花鸟尖利的叽叽声,蓝背桎鸟烦躁的呱呱声,直到怪鸱的凄惋韵啼哭声。

转过街角,我不慎绊了一下长在路上的树根,踉跄了几步。杰姆想来扶住我,可是手还没有挨到我就把我的戏装掉在地上。不过我没有摔倒。不一会儿,我们又上路了。

转弯离开大路,进了校园,一片漆黑。

“怎样辨别现在是在哪儿,杰姆?”走了几步,我问。

“现在一定在大橡树下,因为这个地方清凉。当心别又摔倒了。”

我们放慢了脚步,小心地摸索前进,生怕撞在树干上,那是一棵古老曲橡树,孤孤单单的,两个小菝合抱着树干还碰不到手。这里离老师的住处很远,离好奇的邻居也很远,倒是相当靠近拉德利家的地界。不过拉德利家的人一点也不好奇。大树的树枝下那一小块地由于孩子们经常在那儿打架,偷偷地掷骰子,变得硬邦邦的了。

远处中学礼堂里灯火通明,尽管灯光从远处射来,还是照花了我们的眼睛。“别往前望,斯各特,”杰姆说,“往下看就不会摔倒。”

“你要是带了手电筒就好了,杰姆。”

“先头不知道天这么黑。天刚黑时看不出会这么漆黑。也难怪,这么厚的云层。不过暂时不会下雨就是了。”

有个人一下子蹿到我们面前。

“天啊!”杰姆叫起来。

一圈亮光猛地照射在我们脸上,塞西尔·雅各布在这道亮光后面欢乐地跳着。

“哈哈,抓列你们了!”他尖声叫道,“就知道你们会从这儿走J”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伙计?你不怕布·拉德利吗?”

塞西尔早就平安地和他爸爸妈妈一道乘车到了礼堂,没看见我们,就一个人冒险走到这儿,断定我们一定会从这儿走。不过他原以为芬奇先生会和我们一起来的。

“嗬,学校这么近,一拐弯就到了。”杰妈说,“谁怕走这拐角处来着?”我们必须承认,塞西尔挺好,虽然他真把我们吓了一大跳,而且他会在学校里到处讲这件事,可这也只好由他去。

“喂,”我说,“你今晚不是要演奶牛吗?你的戏装呢?”

“放在后台上。”他说,“梅里韦瑟太太说,庆典这一会儿还不会开始。你可以把你的也放到后台去,挨着我的放就是。斯各特,我们可以和其他人一道去玩玩。”

杰姆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同时他认为塞西尔和我在一起也是件好事。这样,他就可以和他一般大的人一起玩了。

我们进了礼堂。嗬,全城的人,除了阿迪克斯、几位下午布置礼堂秀得精疲力竭的妇女和那些通常在外流浪的人阻及卧病不出门的人,其余都在这儿呢。似乎全县大多数的人都在这儿:大厅里挤满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乡下人。学校这幢房子的楼下有宽阔的过道,过道两边临时搭起了各式各样的货摊子,拥挤的人群在这些摊子周围,转来转去。

“哦,杰姆,我忘记带钱来了。”看到那些摊子,我叹气说。

“阿迪克斯可没忘记拿钱给你,”杰姆说着,“这三角钱是给你的,拿去吧,每次用五分,你可以分六次用.回头见.”

。好。”我说。有了塞西尔作伴,还有这三角钱,我心里茭滋滋的。我和塞西尔走到礼堂前面,穿过一道侧门,来到后台。我把火腿戏装搁下就连忙出来了。梅里韦瑟太太站在第一排坐位前一个放讲稿的小讲台旁,忙乱地对她的脚本作演出前最后曲修改。

“你有多少钱?”我问塞西尔。他说他也有三角钱,刚好跟我一样多。我们首先各自拿出五分钱镍币进了“恐怖宫”,可是在里面一点也不觉得恐怖;我们又进了漆黑的七年级教室,临时装扮的食尸鬼领着我们转了一圈,让我们摸着假设为人体组成部分的各种物品。我们摸到放在一只盘子里的两颗剥了皮的葡萄时,有人告诉我们说:“这是眼睛。”接着j兑:“这是心脏。”那心脏摸起来象没煮过的猪肝。接着又说:“这些是内脏,”我们双手插进了一盘冷面条。

我和塞西尔到了几个货摊子,一人买了一袋泰勒法官太太家制的软糖。我想去玩咬苹果游戏,但塞西尔说那不卫生。他妈说,玩那种游戏每个人的头都伸到同一个盆里,可能染上什么病。“现在,城里没有流行什么传染病啊。”我提出不同的意见。但是塞西尔说,他妈说了,别人咬了后再去咬不卫生。后来,我问亚历山德拉姑妈,她说,有这种看法的人通常是些想向上爬的人。,

我们正打算一人买一块太妃糖时,梅里韦瑟太太派人跑来叫我们到后台去,演出就要开始了。人们渐渐涌入礼堂。梅科姆县立中学乐队聚集在前台下,戏台的脚灯亮了,柔软的大红幕布后面人来人往,弄得幕布象涟漪和波涛一样的晃动。

后台上,我和塞西尔发现那狭窄的过道上挤满了人:大人们有的戴着家制的三角帽,有的戴着南部邦联帽,有的戴着美西战争帽,有的戴世界大战钢盔。儿童们装扮成五花八门的农产品,聚集在唯一的小窗前。

“有人把我的戏装给压扁了。”我吃惊地哭着说。梅里韦瑟太太飞跑过来,把戏装的铁丝整理好,套在我身上。

“在里面舒服吗,斯各特?”塞西尔说:“你的声音昕起来很远,好象你在山的那边讲话。”

“你的声音听来也不近。”我说。

乐队演奏国歌,我们听见观众起立。然后嘣嘣地响起了大鼓的声音。梅里韦瑟太太站在乐队的侧面放讲稿的小讲台后。她高声说道:“梅科姆县;排除万难上天堂。”随即再次响起了大鼓的声音。这一句话原是拉丁文,梅里韦瑟太太为乡下人翻译了。她又补充道,“这是一曲庆典音乐。”我认为她没有必要补充这么一句。

“我想,她不解释,观众可能听不懂。”塞西尔低声说。立刻有人“嘘”的一声要他静下来。

“全城的人都懂。”我轻声说。

“但是观众中有很多乡下人。”塞西尔说。

“那边的孩子,安静一点。”一个男人命令道。我们不出声了。梅里韦瑟太太每讲一句,大鼓响一阵。她哀婉动人地说,梅科姆县的历史比亚拉巴马州更悠久,原来处于密西西比准州和亚拉巴马准州之间;在这一片原始森林内留下第一个脚印的白人是遗嘱法官的曾祖的五代祖,再也没听见人家谈起过他了。然后,她说到英勇无畏的梅科姆上校,这个县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安德鲁·杰克逊让梅科姆上校担任一个权威性的职务,不料他过于自信,缺乏辨别方向酌能力,结果使他麾下所有的兵士在和克里克印第安人交战中遭了灾难。梅科姆上枝坚持不懈地努力在这个地区推行民主,可是他的第一次战役也就是他的最后一次。一位友好的印第安传令兵带来上级指示,命令他向南转移。但他根据树苔来判别哪边是南方。虽然一些下级军官大胆提出他的方向错误,可是他不接受意见。梅科姆上校出发时的目的是要赶走敌人,但不幸迷失方向,把部队带进了东北原始森林,最后多亏向内地迁徙的居民把他们搭救出来。

梅里韦瑟太太滔滔不绝地描述了梅科姆上校的功绩,足足说了三十分钟。我发现,我把膝盖弯曲起来可以缩进戏装里,勉强坐下,于是我坐下来,听着梅里韦瑟太太低沉的说话声和大鼓的敲击声,一会儿就酣睡起来了.。

后来,别人告诉我,梅里韦瑟太太要尽最大的努力来结束这场演出了,她看见扮演松树和利马豆的两个角色一听信号就出了台,就满有把握地低声叫了一声;“猪——肉,”等了几秒钟,提高嗓门叫了一声:“猪——肉?”但仍然没有动静,她高叫起来:“猪肉!”

要么是在睡梦中听见了她的喊声,要么是乐队演奏的“迪克西”唤醒了我,梅里韦瑟太太昂首阔步地挥舞亚拉巴马州州旗登上舞台时,我选定了出台的时间——不,说“选定”不对,我想,我是匆匆忙忙赶上其他人的。

后来听别人说,泰勒法官笑得只好走到礼堂后面,站着使劲地拍着膝盖。泰勒太太连忙递给他一杯水和一颗药丸。

梅里韦瑟太太看来十分成功,所有的人都在喝彩,但是她在后台拉住我,说我把她的庆典节目给搅坏了,弄得我好难为情。但杰姆来叫我时,却对我十分同情。他说从他坐的地方看不清我穿的戏装。我不明白他怎么知道我穿着戏装很难受。不过他说,我演得挺不错,只是出场稍晚了点,别的没什么。杰姆现在几乎变得象阿迪克斯一样,你出了差错,他总是使你不感到尴尬。礼堂里观众纷纷离去,挤得水泄不通,杰姆无法带我出去,同意和我一块儿在后台等太伙儿都走了再走。

“你想脱掉戏装吗,斯各特?”杰姆问。

“不,就这样穿着算了,”我说。这样可以遮住我懊丧的面孔。

“你们想坐车回去吗?”有人间。

“不,谢谢您。”我听见杰姆说,“我们离家不远。”

“要当心鬼啊!”那声音说,“不过最好还是告诉鬼当心斯各特。”

“人不多了,走吧。”杰姆对我说。

我们穿过礼堂来到过道上,又走下台阶,外面仍然一片漆黑。有几辆车还没定,可是停在礼堂的那一侧,车灯帮不了我们什么忙。“要是这些汽车走我们这条路,我们就会看得清楚些。”杰姆说,“斯各特,让我抓住你的…·”这个火腿上的躁关节,要不,你可能会走不稳。”

“我看得见。”

“知道,但是你可能站不稳。”我感觉头上有轻微的压力。猜想杰姆一定抓住了火腿的那一头。“抓住了吗?”

“嗯。”

要走到操场上了,一片漆黑,我们睁大眼睛瞧着脚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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