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莫迪小姐不能嚼口香糖……”杰姆唰嘴笑起来。“你知道,有时候她很会说话。有一次我请她吃口香糖,她说不,谢谢……口香糖粘在她的硬腭上,使她说不出话来。”杰姆说得很小心,“她这话不是说得好吗?”
。说得真好,有时候她可会说话啦。但她不会有带表链子的表。”
“亲爱的先生,”杰姆写道,“我们十分喜欢那……不,十分喜欢您为我们放在树上的每一样东西。杰里米·阿迪克斯·芬奇谨启。”
“杰姆,你那样签名,他不会知道你是谁的。”
杰姆擦去他的名字,然后写上“杰姆·芬奇”。我在下面签上“琼·路易斯·芬奇(斯各特)”。杰姆把纸条装进信封。
第二天早晨上学时,他跑在我前面,到树跟前时他停下来抬头向上看,这时我正好看到他的脸,只见他脸色苍白。
“斯各特!”
我朝他跑去。
有人把我们的树洞用水泥堵塞了。
“别哭,斯各特……先别哭,别着急……”在上学的路上他不停地这样安慰我。
回到家里吃饭时,杰姆囫囵吞下几口就跑到走廊,站在台阶上。我跟着他出来。“还没走过这里。”他说。
第二天杰姆又守望着,这回可没有白费力气。
“您好,内森先生,”他说。
“早上好,杰姆,斯各特。”拉德利先生说着走过去。
“拉德利先生。”杰姆说。
拉德利先生回过头。
“拉德利先生,嗯……是您用水泥把那边那棵树上的洞堵上的吗?”
“是的,是我堵的.。”
“您为什么要堵上,先生?”
“那树要死了。树生了病就用水泥堵上,这你应该知道的,杰姆。”
直到傍晚,杰姆才再谈到这件事。我们走过那棵树时,杰姆若有所思地在水泥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然后又陷入了沉思。他好象要生气了,所以我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象平时一样,阿迪克斯下班回家时,我们出去接他。上了台阶后,杰姆问他:“阿迪克斯,请你看看那边那棵树。”
。什么树,孩子?”
“拉德利家前面的拐角上靠学校那边那棵。”
“怎么了?”
“那棵树快死了吗?”
“没有啊,孩子,我看不象。看树上的叶子绿油油的,叶子没脱落,也没褐色的斑点……”
“连病都没有吗?”
“那棵树和你一样棒,杰姆。为什么问这个?”
“内森先生说树快死了。”
“那么可能是这样。我相信内森先生对他家的树比我们更了解。”
阿迪克斯把我们留在走廊上,自己走开了。杰姆靠着一根柱子,肩膀在上面擦来擦去。
“你痒吗,杰姆?”我非常有礼貌地问他。他没回答。“进去吧,杰姆。”我说。
“等一会儿。”他站在那儿一直到天黑,我也陪着他。我们进去时,我发现他哭过。脸上流过泪的地方不很干净,可我觉得奇怪,怎么没听见他哭。
Chapter8
那一年一反常态,秋天变成了冬天,连梅科姆县最有经验的预言家们都不了解其中的原因。有两个星期天气冷得出奇。阿迪克斯说,从1885年以来,天气从没有象那两周那么冷过。艾弗里先生说,埃及的罗塞塔碑上写着,要是小孩不听父母的话,抽烟或者斗殴的话,四季就会变化。杰姆和我心情沉重,感到内疚,因为气候反常和我们有关,使得邻居们不愉快,我们自已也不舒服。
老拉德利太太那年冬天死了。她的死没gf起人们注意——除了她给美人蕉浇水的时间外,左邻右舍们很少看见她。杰姆和我认为布·拉德利终于把她弄死了,但是,阿迪克斯从拉德利家回来时说,她是因年老而死的。这使我们感到扫兴。
“问他。”杰姆小声说。
“你问,你是老大。”
“就是因为你小才应该你问。”
“阿迪克斯,”我说,“你看见亚瑟先生了吗?”
阿迪克斯往一旁挪动一下正在看的报纸,脸色很严峻地看着我们说:“没看见。”
杰姆叫我别再问了。他说阿迪克斯对我们和拉德利家的人还很敏感,再追问他没好处。杰姆总觉得阿迪克斯知道今年夏天那个晚上我们的活动并不仅仅局限于玩输一盘脱一件衣服的扑克牌游戏。杰姆这个想法没有很可靠的根据,他说,这只不过是偶尔的想法罢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朝窗外一看,差点没被吓死。我大叫起来。
阿迪克斯的脸刚刮了一半就从盥洗室跑过来。
“世界末日来临了,阿迪克斯!快想点办法吧!”我把他拖到窗前指着窗外说。
。不,不是的,”他说,“这是下雪。”
杰姆问阿迪克斯是否会持续下去。杰姆也没见过雪,但他知道雪是什么。阿迪克斯说他和杰姆一样对雪了解得也不多。“但我想,如果天气象这样有雨意的话,最后会下雨的。’
电话铃响了,阿迪克斯离开饭桌接电话去了。他回来时说:“是尤拉·梅打来的。我传达她的原话:‘因为这是1885年以来梅科姆县第一次下雪,今天学生不上学。”
尤拉·梅是梅科姆县的主要电话接线员。她的职责是向大家传达通知,发结婚邀请,报救火警报,如果雷纳兹医生不在,她还要负责下达急救指示。
阿迪克斯最后喊我们快点吃饭,看着桌上的盘子,别盯着窗外。杰姆接着问:“你知道怎样堆雪人吗?”
“我一窍不通。”阿迪克斯说,“我不想叫你俩失望,但我怀疑这些雪恐怕连滚个雪球都不够。”
卡尔珀尼亚进来了,她说她想雪应该开始积起来了。我们跑到后院时,地上已经薄薄地盖了·层湿雪。
“我们不应该在雪上乱走,”杰姆说,“看,每走一步都糟蹋了一些雪。”
我回头看看身后留下的软糊糊的脚印。杰姆说要是我们等一等,等再下一会儿雪的话,我们可以把雪刮起来堆个雪人。我吐了一下舌头,一大块雪片落在舌头上,舌头感到发烫。
“杰姆,是热的。”
“不,不是的,因为雪太冷,反倒觉得烫人。别吃了,斯各特,你又在糟蹋它。让雪落在地上。”
“我还想在上面走走。”
“我看这样,我们可以到莫迪小姐的院子里去走走。”
杰姆单足跳过前院,积顺着他的脚印跟着跳出去。我们来到莫迪小姐屋前的人行道上时,艾弗里先生走上前来跟我们搭讪。他的脸色粉红,皮带底下的肚子圆鼓鼓的。
“看看你们干的什么好事!”他说,“自从南部联军在阿波马托克斯投降以来,梅科姆县没下过雪。是你们这些淘气的小家伙使得天气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艾弗里先生是否知道今年夏天我们是怎样满怀信心地盼望他重复那个表演的。我想如果这天气是对我们的报应的话,这种报应也有好的一面。我当然知道艾弗里先生是从哪儿弄来的气象资料:直接从罗塞塔石碑上得来的。
“杰姆·芬奇,杰姆·芬奇!”
“莫迪小姐在喊你,杰姆。”
“你俩只能在院子中间玩玩,走廊附近的雪底下埋着海石竹,注意别踩着了!”
“知道了,小姐。”杰姆喊着,“真带劲儿,奠迫小姐,您说是吗?”
“带劲个屁!要是今晚上结冰,我的杜鹃花就全完蛋了!”
莫迪小姐酌旧太阳帽上的雪花结晶闪闪发光。她正在一些不太高的花草旁弯着腰用粗麻布袋捆绑着花草。杰姆问把花草包起来干什么。
“保温。”她说。
“花草怎么能保温,它们没有血液循环。”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杰姆·芬奇。我就知道如果今晚上冰冻的话,这些花草会冻死,所以,要把它们包起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小姐。莫迪小姐?”
“什么事,老兄?”
“我和斯各特可以借用一些你的雪吗?”
“天啊,全拿去!楼板底下有个装桃子用的旧篮子,用它装雪拖走吧。”莫迪小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杰姆·芬奇,你们要用我的雪干什么?”
“你会知道的。”杰姆说。随后我们尽最大的力量把莫迪小姐院子里的雪运到我们家的院子,弄得到处是泥,到处是水。
“下一步怎么办,杰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杰姆说,“现在你拿着篮子去后院把雪都收集起来运到前院。注意,回来时顺着踩过的脚印走。”他提醒莸说。
“我们用雪堆个小娃娃吗,杰姆?”
“不,一个真正的雪人。现在得使劲千了。”
杰姆跑到后院,找出把锄头,然后在柴火堆后飞快地挖起来,边挖边把挖到的一些虫都放在一边。他跑进屋里,出来时带了个装脏衣服用的大篮子。他把土装进篮子,然后运到前院。
等我们有了五篮土两篮雪时,杰姆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你不觉得这会搞得有些乱七八糟吗?”我问。
“暂时看上去一塌糊涂,一会儿就会好的。”他说。
杰姆用铲子铲了一堆土,把土堆在一起拍紧,加一铲土,再加一铲,直到堆出个躯干。
“杰姆,我从没听说过有黑人雪人。”我说。
“过一会几就不黑了。”他哼了一声。
杰姆从后院找来些桃树枝,他把这些树枝编织起来,编成骨架准备往上盖:!。
“他看起来象斯蒂芬尼·克劳福德小姐两手叉着腰,”我说,“身子很胖,两个胳膊很细。”
“我会把胳膊加粗的。”杰姆往泥人身上泼些水,然后又加些土。他仔细对泥人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在腰下加上个大肚子。杰姆朝我瞥了一眼,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艾弗里先生的体型有点象个雪人,你看是吗?”
杰姆铲了些雪,开始往上糊。他让费只动后面,把正面留给他。艾弗里先生渐渐地变白了。
杰姆用些小木条做眼睛、鼻子、嘴和钮扣,这些加上去后,“艾弗里先生”看上去怒气冲冲的。杰姆最后用一根柴火棍当拐杖,画龙点睛地完成了这个人物形象。杰姆往后退几步,仔细打量着他的创作。
“真带劲儿,杰姆,”我说,“看上去他好象要跟你说话似的。”
“真的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等不及阿迪克斯回来吃晚饭了。我们打电话告诉他有一样使他吃惊的东西。爸爸在前院看到后院时,看上去似乎感到很意外,说我们干得很出色。“我原来不知道你们打算怎样做,”他对杰姆说,“但是,从现在起,我再不会担心你会怎么样了。孩子,你总是会打主意的。”
听了阿迪克斯的赞扬,杰姆的耳朵根都红了。但见阿迪克斯朝后退去时,他突然仰起头向上看去。阿迪克斯斜着眼看了一会儿雪人。他微微一笑,然后大笑起来。“孩子,我不知道你将来会当什么……是工程师、律师或者是画家。在这个前院你可以说是犯了侮辱他人罪。我们得给这位先生伪装伪装。”
阿迪克斯建议杰姆把他创作的人物的肚子削去一点,用一把扫帚代替柴火棍,再给他加一条围裙。
杰姆解释说如果照他那样办,会把雪人弄得黑糊糊的,那样就不成其为雪人了。
“我不管你们怎么办,反正得改一改,”阿迪克斯说,“你们随意丑化邻居是不行的。”
“不是丑化,”杰姆说,“看上去碰巧跟他一样。”
“艾弗里先生不一定这样看。”
“我有个好主意I”杰姆说。他跑过街道,消失在莫迪小姐的后院。不一会儿他得意洋洋地回来了。杰姆把莫迪小姐的太阳帽扣在雪人头上,把树篱剪刀塞进胳膊的打弯处。阿迪克斯说这倒不错。
莫迪小姐打开前门来到走廊上。她隔着街望着我们。突然,她笑起来。“杰姆·芬奇,”她叫着,“你这个小淘气,把我的太阳帽送回来!”
杰姆抬头看看阿迪克斯,爸爸摇摇头。“她n!『着好玩,”他说,“实际上她很喜欢你的杰作。”
阿迪克斯走到莫迪小姐房前的人行道上,在那儿和莫迪小姐用手比划着热烈地谈起来。我们只听到其中的一句,“…··在那院子里堆了一个地道的阴阳人!阿迪克斯,你可管不了他们了。”
下午雪停了,气温下降。到天黑时,艾弗里先生那最可怕的预言应验了:卡尔珀尼亚把屋里所有的壁炉都点着了,可我们仍然觉得冷。那天晚上阿迪克斯回来时,他说我们要挨冻=r。他问卡尔珀尼亚是否想留下来和我们过夜,卡尔珀尼亚抬头看看高高的天花板,又看看长长的窗子,说她认为她家会暖和一些。阿迪克斯开车送她回去了。
我睡觉前,阿迪克斯往我房间里的炉子又添了些煤。他说温度计上的温度是华氏十六度,这是他知道的最冷的天气。他还说外面我们堆的雪人都冻硬了。
我觉得睡了还没多久就有人把我推醒了。阿迪克斯的大衣盖在我身上。“就天亮了吗?”
“宝贝儿,起来。”
阿迪克斯拿着我的浴衣和外套t“先穿上浴衣。’他说。
杰姆站在阿迪克斯身旁,头发乱蓬蓬的,他一只手用大衣裹着脖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好象站不稳似的。他看上去穿得太多了。
“快点,乖孩子。”阿迪克斯说,“给你鞋袜。”
我迷迷糊糊地穿上鞋袜。“天亮了吗?”
“不,一点钟刚过。快点。”
我终于明白出事了。“怎么回事?”
到这时他用不着告诉我了。正如下雨时小鸟知道往哪几去一样,我们这条街出事时我也知道。象塔夫绸摆动时的轻柔声和沉闷急促的脚步声使我不寒而栗。
“谁家出事了?”
“莫迪小姐家,乖孩子。”阿迪克斯轻声地说。
在前门我看到大火从莫迪小姐家餐室的窗口向外喷射。好象要证实我所看见的是真的似的,镇上的火警警报器刺耳地尖叫起来,接着便反反复复地叫个不停。
“火烧得很厉害,是吗?”杰姆伤心地问。
“我想是的。”阿迪克斯说,“你俩听着,下楼去站在拉德利家房前,离火远一点,听见了吗?注意风是往哪个方向刮的。”
“阿迪克斯,你看我们要把家具搬出去吗?”杰姆问。
“还用不着,孩子。按我说的办,快跑吧。看好斯各特,你听见吗?别把她丢了。”
说着阿迪克斯把我们朝拉德利家的前门推出去。我们站着观看挤满了人和车子的街道。烈火无声地吞噬着莫迪小姐的房子。“他们为什么不快点,为什么不快点……”杰姆喃喃地说。
我们明白了为什么。耶辆旧的救火车水箱冻住了,发动不起来,正由一群人从镇上推过来。当那些人把水管套在消防龙头上时,水管被冲爆了,水向上直射,水管丁当一声落在地上。
“天啊,杰姆……”
杰姆伸出手搂住我。“别叫,斯各特,”他说,“还没到担心的时候,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梅科姆镇上所有的男子,身上穿得五花八门的,有的穿着外衣,有的穿着内衣,他们都在从莫迪小姐家往外搬家具,搬出来都放在街对面的一块空地上。我看见阿迪克斯背着莫迪小姐的笨重的橡木摇椅,我觉得他抢救她最珍惜的东西,是明智的。
有时候我们听到喊声。这时,艾弗里先生的面孔在楼上的窗口出现了。他把床垫从窗口推下街来,然后扔下家具,直到有人喊他:“快从那儿下来,迪克I楼梯要塌了!快离开那儿,艾弗里先生!”
艾弗里先生开始从窗口向外爬。
“斯各特,他被卡住了……”杰姆急促地说,“哎呀,天啊……”
艾弗里先生给死死地卡住了。我把头埋在杰姆的胳膊下不敢抬头看,直到杰姆喊:“出来了,斯各特!他没事!”
我抬起头,看见艾弗里先生正穿过楼上的走廊。他一抬脚跨过栏杆,顺着柱子往下滑,突然,他手一松摔了下来,大叫一声掉在莫迪小姐家的灌木丛中。
接着我看到人们开始从莫迪小姐的房子往后退,人们朝我们移过来。他们不再抢救家具了。火已上了二楼,火舌正向屋顶舔去。黑越越的窗框映衬着鲜艳的橘色火球。
“杰姆,看上去象个大南瓜。”
“斯各特,看!”
我们家和雷切尔小姐家的房子上浓烟滚滚而过,就象蒸腾大雾滚过河岸。人们开始朝这边拽水管。在我们身后,从阿波兹维尔开来的救火车呼啸着开过拐弯处,停在我家屋前。
“那本书……”我说。
“什么?”杰姆问。
“那本《托姆·斯威夫特》,那不是我的,是迪尔的……”
“别急,斯各特,还没到急的时候。”杰姆说。他用手一指,“看那边。’
阿迪克斯站在一群人中,两手揣在口袋里,好象在看足球赛似的。莫迪小姐站在他身旁。
“看那边,他都没着急。”杰姆说。
“他怎么不到餍顶上去?”
“他年纪大了,那样做会摔死的。”
“你看,我们应该要他把我们的东西搬出来吗?”
“我们别去打扰他,他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杰姆说。
从阿波兹维尔来的救火车开始往我家的房上喷水。有卟人站在屋顶上指挥若哪儿最需要水。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阴阳人变黑,然后垮掉了。莫迪小姐的太阳帽还扣在那堆土上,可我没看见那把剪刀。在我们这几家之间的热浪中,救火的人早就脱去了外衣和浴衣,他们忙碌着,睡衣塞进裤腰里,可我站在那儿却渐渐地感到冷得发抖。杰姆想帮我暖和暖和,可他的手不大起作用。我推开他的胳膊,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搂住肩膀。我跳了一会儿,脚才有了知觉。
叉来了辆救火车,停在斯蒂芬尼·克劳福德小姐门前。有水管,可是没有消防龙头了。救火的人企图用手提灭火器灭掉房子上的火。
莫迪小姐的铁皮屋顶止住了火苗。随着一阵呼啸,房子倒塌了。满地都是火苗,随后便是一阵阵毯子的扑打声。人们在邻近的房顶上拍打火星和烧着了的一块块的木头。
一直到天亮,人们才渐渐离去,先是一个个走开,后来是成群地离去。他们把梅科姆的救火车推回镇上,从阿波兹维尔来的车回去了,第三辆车留了下来。第二天,我们才知道这辆车是从六十英里以外的克拉克渡口开来的。
我和杰姆走到街对面。莫迪小姐呆呆地看着院子里还在冒烟的黑洞。阿迪克斯向我们摇摇头,意思是莫迪小姐现在不想说话。他搂着我俩的肩膀,穿过街道,把我俩领回家。他说莫迪小姐暂时会和斯蒂芬尼小姐住在一块儿。
“谁要热巧克力吗?”爸爸问。当爸爸在厨房的炉子里生起一炉火时,我打了个冷颤。
喝可可茶H、j,我发现阿迪克斯在看着我,先是好奇地看着,后来变得严肃起来。“我想我告诉了你和杰姆,要你们站在那儿别动。”
“是啊,我们是没动。我们站在……”
“那么这是谁的毯子?”
“毯子?”
“是的,小姐,毯子。这不是我们家的。”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披在身上的一条棕色的羊毛毯子,象印第安女人似的。
“阿迪克斯,我不知道,爸爸……我……”
我朝杰姆看去,希望他能解答,但杰姆比我还迷惑不解。他说他不知道毯子怎么到我身上来的,说我们是按阿迪克斯的要求办的。我们站在拉德利家的大门口,离大家远远的,我们站在那儿一步都没动……杰姆住了口。
。内森先生当时在火场上。”他含糊不清地又说起来,“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他当时正在拖床垫……阿迪克斯,我发誓……”
“行了,孩子,”阿迪克斯稍微笑了笑,“看来梅科姆镇上的人今晚上都出来了,只是出来的方式不同。杰姆,我想食品室里有些包装纸,去拿来,我们……”
“阿迪克斯,不,爸爸!”
杰姆好象发疯了似的。他把我们的秘密一古脑儿全都倒了出来。他不怕受处分,也完全把我置之度外。他一点都没保留,什么树洞啦,裤子啦,全都说了。
“……内森先生把树洞里塞进水泥是为了不让我们再找到东西……我想,正如大伙说的那样,他有砦古怪,但我向上帝发誓,他从没伤过我们,从没害过我们。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把找打死,可相反,他却帮我补了裤予……他真的从没害过我们,阿迪克斯。”
阿迪克斯说:“好了,孩子。”他说得那样和气,我这才松了口气。很明显,他根本没听杰姆在说什么,因为阿迪克斯只说了句:“你说得对,这件事和毯子的事只有我们知道就行了。可能有一天,斯各特可以向他表示谢意,谢他把毯子披在她肩上。”
“谢谢谁?”我问。
“布·拉德利。你光顾看火去了,他把毯子披在你身上,你都没注意。”
我的五脏六腑顿时象变成了一滩水似的。杰姆拿着毯子朝我走过来时,我差点呕出来。他说,“布·拉德利……溜出房间……转过弯……偷偷走过来,这样走的。”
阿迪克斯冷冷地说:“不要因为这个而洋洋得意,再去干那些自以为荣耀的事,杰里米。”
杰姆不高兴了。“我又不会去惹他。”我注意到他眼里刚刚出现的进行新的冒险的光芒消失了。“想一想,新各特,”他说,“当时你只要转过身,就看见他了。”
卡尔珀尼亚中午才把我们喊醒。阿迪克斯已经说了,我们那天用不着上学,一晚上没睡觉,上学也学不了什么。卡尔珀尼亚叫我们把前院打扫干净。
奥迫小姐的太阳帽外面冻了一层薄薄的冰,就象琥珀中的一只苍蝇似的。我们不得不在土堆里挖找她的剪刀,我们看见她在后院,呆呆地凝视着她那冰冻了的被烧焦的杜鹃花。
“我们马上把您的东西还给您,莫迪小姐,”杰姆说,。我们真为您难过。”’
莫迪小姐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常见的笑容。“一直想要个小点的房子。想一想,院子再大一点,我就有更多的地方种杜鹃花了。”
“您并不伤心,莫迪小姐?”我惊讶地问了句。阿迪克斯说她的房子几乎是她所拥有的一切。
“伤心,孩子?哎呀,我恨透了那间旧牛棚,我想过不知多少次了,自己点把火把它烧掉吧;要不是担心他们会拘留我的话,我早就动手了。”
“可是……”
“别为我担心,琼·路易斯·芬奇。有些办法你还不知道。我呀,我要建一栋小房子,找几个房客……对了,我要有一个亚拉巴马最高级的院子。等我动起手来,贝林格雷思那些院子就会显得太渺小了。”
杰姆和我互相看了看。“火是怎么着起来的,莫迪小姐?”他问。
“我不知道,杰姆。可能是厨房里的烟道引起的。昨晚上我把栽在盆里的花放在那儿,生了一炉火。琼·路易斯小姐,听说昨晚上你们碰到一位没预料到的伙伴。”
“您怎么知道的?”
“阿迪克斯早上到镇上去的时候告诉我的。告诉你们实话,我要是跟你们在一块儿就好了。要是我在的话,一定会感觉到并转过身去的。”
莫迫小姐使我莫名其妙。她的大部分财产都已化为灰烬,她那可爱的院子已变为废墟,可她对杰姆和我的活动还这么感兴趣,她还是这么活泼热情。
她一定看出我有些迷惑不解。她说:“昨天晚上我唯一酌担心是这场火引起的混乱和危险。这条街上所有的房子都有可能被烧掉。艾弗里先生得在床上躺一个星期——他年纪太大了,不能干那样的事。我跟他这么讲了。等我手头韵事一做完,斯蒂芬尼·克劳福德又不在旁边看着时,我要给他做个‘莱恩’饼。三十年来,那个斯蒂芬尼一直想学会我的制作方法,要是她以为我和她住在一起就会告诉她这个方法,那她就想错了。”
我想,即使莫迪小姐改变主意,把制作方法告诉她,斯蒂芬尼小姐也是学不会的。莫迪小姐有一次做这种饼子时让我看见了:除了其他配料外,这个方法需要一大杯糖。
这一天十分寂静。空气又寒冷又清新。法院大钟在报时前发出的丁当声和乐曲声都能听清楚。莫迪小姐的鼻子的颜色是我从没见过的。我问了问她。
“从早上六点钟起我就在外边,”她说,“我现在一定冻伤了。”她举起手,手掌上布满了细细的线条,那是棕色的脏东西和凝固的血浆构成的。
“您把手弄成这样,”杰姆说,“您为什么不叫个黑人?”又说,“为什么不找我和斯各特?我们可以帮忙的。”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并没有要做出牺牲的口气。
莫迪小姐说:“谢谢你,孩子。可你们那边有你们自己的事。”她朝我家院子一指。
“您是说那个阴阳人吗?”我问,“那没有什么!我们一下就可以把它堆起来。”
莫迪小姐的目光低下来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突然,她抱着脑袋大叫起来。我们离开她时,她还在抿着嘴轻声地笑。
杰姆说不知道她怎么了——莫遒小姐就是_那么个人。
Chapter9
“你可以把那句话收回去,小子”
我给塞西尔·雅各布韵这个命令标志着杰姆和我开始了一段不愉快的日子。我已经握紧拳头,就要打出去了。阿迪克斯警告过我,要是再听说我和别人打架,就要打我的屁股。我已经这么大了,不该再千那些小孩子们干的事,还说我越快学会克制自己,就越会使大家都少点麻烦。可是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些嘱咐。
是塞西尔·雅各布使我忘记的。前天他在学校公开宣布斯各特·芬奇的爸爸为黑鬼们辩护。我否认了这点,但我告诉了杰姆。
“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杰姆说,“问阿迪克斯,他会告诉你的。”
“你为黑鬼们辩护吗,阿迪克斯?”那天晚上我问他。
“当然啦。不要叫黑鬼,斯各特,那样叫是粗鄙的。”
“学校里都是这么叫的。”
“但从现在起,这么叫的人中就可以少你一个。”
“如果你不想让我这样叫,为什么还要送我上学呢?”
爸爸很和蔼地看着我,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尽管我们已经相互妥协,可是从我第一天尝到上学的滋味起,我一直在变换手法,争取不上学。九月份一开始就使我情绪一阵阵低落,头也昏,胃也有点痛。我甚至还出五分钱的镍币,让雷切尔小姐家厨师的儿子同意我用脑袋磨擦他的脑袋。他有一块很大的金钱癣,但我并没传染上。
但是,我还为另一件事担心。“所有的律师都为黑……黑人辩护吗,阿迪克斯?”
“当然,都这样做,斯各梅。”
“那为什么塞西尔说你为黑鬼辩护呢?他i兑起来好象你在千违法的事似的。”
阿迪克斯叹了口气。“我只不过是为一个黑人辩护罢了——他叫汤姆·鲁宾逊,住在镇上的垃圾场那边那闻小屋里。他是卡尔珀尼亚那个教会组织中的成员之一,卡尔珀尼亚很了解他们家,她说他们是安分守己的人。斯各特,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我能告诉你的是,最近镇上有些议论,说我不该出力为黑人辩护。这是个特殊的案子——夏季开庭期以前不会审判的。约翰·泰勒挺好,同意延期审判……”
“要是不该为他辩护,为什么你还这样做昵?”
“有几点理由,”阿迪克斯说,“主要理由是,假如我不这样做,在镇上我将抬不起头,在立法机关就不能代表这个县,我甚至不能要求你或者杰姆别再做某种事了。”
“你是说要是你不为那个人辩护,我和杰姆就可以不听你的话了吗?”
“大概是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再不能要求你们听我的话了。斯各特,这种工作酌性质决定了每一个律师在他的一生中总要办一个影响到他本人的案子。我想,这个就是我的案子。在学校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关于这件事的不堪入耳的议论,但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为我做一件事:这就是抬起头来,放下拳头。不管谁对你说什么,也不要生气,换个方法,用你的脑袋和别人斗……你的脑袋尽管在学习上不大灵,在这方面还是个好脑袋。”
“阿迪克斯,我们会赢吗?”
“不,乖孩子。”
“那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我们不能因为一百年前失败过就不再争取胜利了。”阿迪克斯说。
“你说话有点象堂哥艾克·芬奇。”我说。艾克·芬奇是梅科姆县活下来的唯一的南部联盟的老兵。他留着胡德将军式的胡子,对此他总吹个不停。每年阿迪克斯要带杰姆和我至少去他家玩一次,而每次我都得和他亲嘴,简直太可怕了。我和杰姆总是恭恭敬敬地听阿迪克斯和艾克重新讲述战争时的故事。“跟你说,阿迪克斯,”艾克常常说,“我们败就败在密苏里妥协案,但是,如果我要再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我会象以前一样,一步一步走到那儿,再一步一步地退回来。再说,这次该轮到我们打败他们了……到1864年,被人叫作‘石墙’的杰克生将军回来时——请原谅,年轻人,他这个绰号‘蓝光老人’的人当时已在天堂,愿上帝让这位伟人安息吧……”
“过来,斯各特。”阿迪克斯说。我爬到他的膝上,把头伸到他的下巴下面。他用手搂着我轻轻地摇着。“这次不同了,”他说,“这次我们不是和北方佬打仗,而是和朋友较量。但是记住这一点,不管事情变得对我们多么不利,他们仍然是我们的朋友,这里仍是我们的家。”
脑子里记着这一点,我第二天在学校院子里遇见了塞西尔·雅各布:“你准备把那句话收回去吗,小子?”
“我不收回去,你敢把我怎么样?”他叫着说,“我们家的人说你爸爸给我们丢脸,那个黑鬼应该被吊死在储水罐上!”
我的拳头对准他别要打出去,突然记起了阿迪克斯的话,我放下拳头走开了。身后传来了“斯各特是个胆小鬼”的喊声。这是我第一次不战而退。
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打了塞西尔-雅各布,我就辜负了阿迪克斯的教诲。阿迪克斯很少要求我和杰姆为他做事。为了他,我可以忍受别人喊我胆小鬼。因为记住了阿迪克斯的话,我觉得挺自豪的。我只自豪了三个星期。圣诞节到了,灾难降临了。
我和杰姆都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看待圣诞节。好的一面是圣诞树和杰克-芬奇叔叔。每年圣诞节的前一天,我们都去梅科姆站接杰克叔叔,然后他跟我们一道度过一个星期。
向上抛硬币,接落下时的正反面作出抉择的方法,反映了亚历山德拉姑妈和弗朗西斯的不妥睇的特点。
我想应该把亚历山德拉姑妈的丈夫,吉米姑父也算在内,但我长这么大,他从没跟我说过话,只有一次他说了句:“下来,不要爬栅栏。”我从不觉得有必要注意他,亚历山德拉姑妈也是这样想的。很久以前,由于友谊的进发,姑妈和吉米姑父生了个男孩,取名亨利。亨利刚够年龄就离开家里,结了婚,生了弗朗西斯。亨利和他妻子每年圣诞节把弗朗西斯放在爷爷奶奶家里,而他们自己则去寻欢作乐。
无论怎样叹气,阿迪克斯也不会让我们在家里过圣诞节的。在我的记忆中,每年圣诞节我们都去芬奇庄园。姑妈是个好厨师,这倒是弥补了被迫和弗朗西斯一道过节的烦恼。他比我大一岁,我的原则是回避他,因为我不赞成的他都欣赏,而我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他都讨厌。
亚历山德拉姑妈是阿迪克斯的妹妹,但是杰姆跟我说过小孩出生时有被人调换的现象。我肯定她生下来时被人掉了包,我爷爷奶奶得到的是克劳福德家的后裔而不是芬奇家的。律师和法官对于山脉似乎老是有些神秘的概念,要是当年我也有他们那些概念的话,我会把亚历山德拉姑妈比作埃非尔士峰了t在我幼小的记忆中,她一直冷冰冰地矗立在那儿,拿她没办法。
圣诞节的前一天,当杰克叔叔从火车上下来时,我们等了他一会儿,直到搬运工人递给他两个长长的包裹。每次杰克叔叔象鸟儿似的在阿迪克斯的脸上啄几下时,杰姆和我朦觉得好笑。他们是我们看到的相互亲吻的唯一的两个男子汉。杰克叔叔和杰姆握握手,把我抱起来在空中高高地转几圈,但不太高:杰克叔叔比阿迪克斯矮一个头。他排行最小,比亚历山德拉姑妈小。他和姑妈长得很相象。但杰克叔叔的脸型好一点,他的尖鼻子、尖下巴一点也不叫我们害怕。
他是那些少数从不让我害怕的科学工作者之一,很可能是因为他的举止从不象个医生。每次他给杰姆或我诊治小毛病,例如拔出脚上的刺时,他都告诉我们他准备干什么,为我们估计会痛到什么程度,并且解释他使用的镊子的用途。有一次过圣诞节时,我躲在一个角落里,脚上扎进一根弯弯的长刺。我不让任何人靠近我。杰克叔叔抓住了我,他给我讲了个牧师的故事,这人最恨去教堂做礼拜,所以每天穿着晨衣,抽着水烟筒,站在大门口,对每一个寻求精神安慰的人他都要作五分钟的说教。听他讲故事时,我一直笑个不停。当我打断他的故事,要他告诉我什么时候把刺拔出来时,他用镊子夹着根血糊糊的刺,说当我捧腹大笑时,他已用力拔出来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相对论。
“包裹里是什么?”我指着搬运工人递给他的包裹问。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
杰姆问:“罗斯·艾莫尔怎么样?”
罗斯·艾莫尔是杰克叔叔喂的猫。那是只漂亮的黄色的雌猫。杰克叔叔说和女人在一起,时间久了他就厌烦,但和这只猫却一直相处得很好。他把手伸进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几张快照,我们挺喜欢。
“它越来越肥了。”我说。
“我想是这样。医院里扔掉的手指、耳朵,它都吃。”
“该死曲,说得这么恶心。”我说。
“你说什么?”
阿迪克斯说:“杰克,别理她,她在逗你生气。卡尔说这一个星期她老是骂骂咧咧的。”
杰克叔叔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除开这些词本身的诱惑力外,我是在试验·种模糊不清的理论,即如果阿迪克斯发现这些字眼是我从学校学来的,就不会让我上学了。
但吃晚饭时,当我请他传给我那该死的火腿时,杰克叔叔指着我说:“饭后过来见我,年轻的小姐。”
晚饭吃完后,杰克叔叔来到客厅坐下。他拍拍大腿让我坐到他的膝头上去。我喜欢闻他身上的味儿:他象一瓶酒似的,身上还有一种令人愉快的香味儿。他用手把我的刘海向后边拂了拂,然后看着我:。你不太象你妈妈,倒很象阿迪克斯。你长大了,裤子也小了点。”
“我觉得裤子正合适。”
“你现在喜欢说‘该死,见鬼去吧’是吗?”
我说是的。
“我可不喜欢,”杰克叔叔说,“除非气愤到了极点时才顺便带一句。我会在这里住一‘个星期,这期问,我不希望再听到那样的字眼。斯各特,如果你到哪儿都用那些字眼,你会惹祸的。你想成为一个有教养的女子,是吗?”
我说不特别想。
“你当然想。走,我们去装饰圣诞树吧。”
我们在那儿一直干到上床的时间。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给我和杰姆的那两个长包裹。第二天早上,杰姆和我起来就跑去找包裹:是阿迪克斯送的礼物,他写信要杰克叔叔给我们买的,正是我们要的礼物。
“不要在屋里把枪瞄来瞄去。”当杰姆对着墙上的一张画瞄准时,阿迪克斯说。
“你得教他们怎么射击。”杰克叔叔说。
“那是你的事,”阿迪克斯说,“我给他们买这样的礼物实在出于无奈。”
阿迪克斯不得不用在法庭上说话时的大嗓门才把我们从圣诞树旁叫开。
他不同意我们把气枪带到庄园上去(我已开始想要用枪打死弗朗西斯),并且说只要我们出一点差错就把枪收回去,永远不给我们了。
芬奇庄园坐落在河边的陡岸上,从上到下,有三百六十六级阶梯,一直延伸到水中的小码头。顺着河流往下走,地势逐渐平坦,在那儿可以看见从前装卸棉花的地方。在那儿芬奇家的黑奴曾经把大包大包的棉花和其他农产品装上船只,从船上卸下冰块、面粉、糖、农具以及各种女式服装。一条被压出两道车辙印的马车路从河边向外蜿蜒伸展,消失在黑魑魃的树林中。
路的尽头有一幢两层楼的房子,楼上楼下都有走廊围着。很早以前,我们的祖先西蒙·芬奇修建这栋房子是为了满足他那位爱唠叨的妻子的要求。但是,由于有个这样的走廊,这房子与当时的普通房屋的式样大不一样。室内的设计可以说明西蒙的坦率正直和对后代的绝对信任。
楼上有六间卧室,四间是八个女孩子住的,一间是独子威尔卡姆·芬奇住的,还有一间留给作客的亲戚朋友用。卧室都很简朴,但是只有一个楼悌通向女孩子住的卧室,去威尔卡姆的卧室和客人的卧室只能走另一个楼梯。女孩子房间的楼梯是从楼下父母的卧室通上去的,所以,西蒙随时知道女孩子们夜间进出的时间。
厨房和其他房间是隔开的,中间由一条木板钉的狭窄的过道连接,后院的柱子上有一个生了锈的大钟,从前用来召集地里干活的人,有时也用来搬急’屋顶上有个寡妇台回,但没有寡妇去过那儿——从这里,西蒙可以俯瞰他的监工,眺望河里来往的船只,观察附近其他土地所有者的活动。
这所房子还有一段关于那些精明的新英格兰人的传说:芬奇家的一位姑娘刚刚订了婚,为了不让邻近强盗把嫁妆抢去,她把所有的嫁妆都穿在身上,结果在上女孩子住的房间的楼梯时卡在门口,动弹不得,往她身上浇了好一阵水,最后才把她推了过去。我们到了庄园后,亚历山德拉姑妈吻了杰克叔叔,弗朗西斯吻了杰克叔叔,吉米姑父默默无言地和杰克叔叔握了握手,我和杰姆把我们的礼物送给弗朗西斯,他回赠了我们一件礼物。杰姆觉得他自己年纪大一些,被大人们吸引过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和弗朗西斯在一起。他八岁了,头发向后梳得光溜溜的。
“你得到的圣诞节礼物是什么?”我彬彬有礼地问。
“正是我要的东西。”他说。弗朗西斯要了一条齐膝盖长的裤子,一个红色的皮革书包,五件衬衣,还有一副没有打结的蝶形领带。
“真带劲儿。”我言不由衷地说,“我和杰姆一人得了把气枪,杰姆还得了一套化学器皿……”“我知道,是玩具器皿。”
“不是玩具,是真的。他准备给我制造一种显影墨水,我还要用这种墨水给迪尔写信呢。”弗朗西斯问那有什么用。
“告诉你吧,他收到我的一封上面什么都没有的信时,你能猜想他的面部表情会怎么样吗?他会奠名其妙的。”
与弗朗西斯谈话给我一种慢慢地沉入海底的感觉。他是我见过的最叫人讨灰的小孩。凶为他住在奠比尔,没法去学校告我的状,可他想方设法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亚历山德拉姑妈,而姑妈又全说给阿迪克斯听。阿迪克斯有时听后就忘记了,有时要抓我猛训一顿,这要看他的兴致怎样。但是我所昕到的他说话最严厉的一次是:“妹妹,我对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与我穿着背带裤到处走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