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杀死一只知更鸟》作者:[美]哈珀·李/译者: 高红梅【完结】 > 杀死一只知更鸟-哈珀李-中文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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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珀·李/译者 高红梅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杰姆去年夏天以后就没到莫迪小姐的葡萄架那儿去过。他说根本没那回事儿。他知道即使他弄倒了葡萄架,莫迪小姐也不会告诉阿迪克斯的。

“别跟我顶嘴!”杜博斯太太叫起来,“还有你……”她用关节变了形的手指朝我一指……“你穿那背带裤干什么?你应该穿连衣裙,里面衬背心,年轻的小姐!如果没人管教你的话,长大了你得去饭馆跑堂——芬奇家的人在O.K.咖啡馆跑堂——哈哈!”

我吓坏了。o.K.咖啡馆是广场北面的一个面目不清的组织。我抓住杰姆的手,但他把我甩开了。

“算了,斯各特,。他轻声说,“别理她,抬起头,做个有教养的人。”

可是杜博斯太太缠住我们不放:“芬奇家不光有人跑堂,还有人在法院为黑鬼辩护。”

杰姆愣住了。杜博斯太太击中了我们的痛处,她自己也知道。

“真的,芬奇家的人和自己人作对时,人家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我告诉你!”她把手放到嘴上,抽开时,手上拖了条长长的白色的唾沫。“你们的爸爸和他为之卖力的那些黑鬼以及其他混蛋是一丘之貉!”

杰姆脸色通红。我拉拉他的袖子,一边在人行道上走,一边听到后边传来的恶言恶语,说我们家道德败坏,其大前提是,不管怎么说,芬奇家有一半人有神经病,但如果我们的妈妈还在的话,我们是不会堕落到这种地步的。

我不敢肯定杰姆最恨什么,但我最气愤的是杜博斯太太说我们家韵人思想不干净。昕别人侮辱阿迪克斯对我来说己是习以为常了。但这是第一次出自大人之口。除了咒骂阿迪克斯的话外,杜博斯太太对我们的攻击都是老一套。

空气中有夏天的迹象了——在树荫下挺凉快,太阳下却有些热了,这意味着好玩的时候到了:不上学,还有迪尔。

杰姆买了蒸汽机后,我们去埃尔默商店买我的指挥棒。杰姆买了蒸汽机,却并不高兴。他把它律口袋里一塞,和我默默地朝家里走去。路上我不停地把指挥棒向上抛,有一次没接到,差点打在林克·迪斯身上。“看着点,斯各特。”他说。等我们走近杜博斯太太家时,我的指挥棒因为多次掉到地上,已经很脏了。

她不在走廊上。

我们长大以后,我有时候百恩不得其解,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杰姆当时那么干,使他破侧违反了“傲个有教养韵人”的嘱咐和他刚学会的要自觉地做到为人正直的观点。杰姆受到的对阿迪克斯为黑鬼辩护的非难和我昕到的大概一样多,也一样忍受了。我认为他头脑冷静是理所当然的——他的性格本来就很稳重,不容易大发雷霆。我想对他的举动的唯一解释是,在那几分钟内,他简直发疯了。

阿迪克斯曾经说过不要和令人讨厌的老太太一般见识,要是没有他的禁令的话,杰姆干的那事我肯定会干。我们刚走到她的大门前,杰姆突然夺过我的指挥棒,猛地冲过台阶,进了杜博斯太太的前院,把阿迪克斯的话都忘了,也忘了杜博斯太太的围巾里有枝枪,忘了假如她打不准,她的女佣人杰西可能会打中。

直到把杜博斯太太的山茶花全部打断,地面上铺满了绿叶和蓓蕾,他才平静下来。他把我的指挥棒朝膝盖上一磕,折成两截,扔到地上。

这时我叫起来了。杰姆抓住我的头发,说他什么也不怕,有机会还要干。还说要是我不住嘴,他要拔光我的头发。我没住嘴,他踢了我一脚,我站不稳,脸朝下摔在地上。杰姆粗鲁地一把抓起我,但看上去似乎挺难过。后来就没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想去接阿迪克斯下班,躲在厨房里,直到卡尔珀尼亚把我们撵出来。卡尔珀尼亚好象凭什么巫术,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了,所以不可能给我们什么慰藉,但她给了杰姆一块涂了黄油曲热饼子。杰姆把饼掰成两半,绐我一半。我吃起来象嚼棉花一样。

我们来到客厅。我拿起本橄榄球杂志,发现一张迫克西·豪厄尔的照片,我递给杰姆说;“这个看上去象你。”这是我想到的能对他说的最好的恭维话,但没有用。他坐在窗边,缩在描椅里,皱着眉头等待着。天渐渐黑了。

好象过了两个地质年代,我才听到阿迪克斯的鞋底擦着前面台阶的声音。纱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静了一会儿——阿迪克斯到了过厅的帽架前——一会儿,我们听到他喊“杰姆”,声音象冬天的风一样。

阿迪克斯打开客厅上面的灯,看见我们在那儿,象冻僵_,似的。他一只手拿着我的指挥棒,那上面弄脏了的黄色流苏拖在地毯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手上是些丰满的山茶花蓓蕾。

“杰姆,”他说,“这是你千的吗?”

“是的,爸爸。”

“为什么这样千?”

杰姆轻声地说:“她说您为黑鬼辩护。”

“你这样干就是因为她这么说了吗?”

杰姆的嘴唇动了动,他说,“是的,爸爸,”声音几乎听不到。

“孩子,我不怀疑你为了你的同学们指责我为黑鬼辩护而恼火,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但这样对待一个身体有病的老人是不能原谅的。我非常希望你能去和杜博斯太太说清楚,然后立刻回来。”

杰姆没动。

“我说你快点儿去。”

我跟着杰姆走出客厅。“回来!”阿迪克斯对我说。我退了回来。

阿迪壳斯拿起“莫比尔纪事报》,坐在杰姆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当他的唯一的儿子面临着被人用南部联邦军用过的手枪打死的危硷时,他怎么能忍心坐在那儿看搬。尽管杰姆有时候使我实在难以容忍,我恨不得杀了他,但他真要死了,我又觉得他是我的一切。阿迪克斯好象没意识到这点,或者说,意识到了,但不在乎。

我很恨爸爸这一点,但是人不顺心就容易疲劳:不一会儿,我就坐在他的膝上,埋在他的怀里,他用手搂着我。

“你太火了,摇不动了。”他说。

“你不在乎他会出什么事,”我说,“他那么干都是为了你,而你却让他出去遭人枪击。”

阿迪克斯把我的脑袋按到他下巴下面。“还不是担心的时候。我从没料到杰姆会在这样的问题上失去理智——原以为会给我找更多麻烦的是你。”

我说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保持冷静,学校里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谁要为什么事保持冷静。

“斯各特,”阿迪克斯说,“到了夏天会有更糟糕的事,那时,你更要冷静……我知道这在你和杰姆看来是不公平的,但有时候,我们要善处逆境,而且在紧要关头我们的行为应该是——好吧,这方面我不多说了,我能够说的是,等你和杰姆长大后,可能会带着怜悯的心情和某种感情来回顾这件事,你们会觉得我没有辜负你们的心愿。这个案子,这个汤姆·鲁宾逊的案子触及到人的天良——斯各特,如果我不尽力帮助那个人,我就没有脸去教堂做礼拜。”

“阿迪克斯,一定是你错了……”

“怎么我错了?”

“啾,大多数人好象认为他们是对的,你是错的……”

“他们当然有权这样认为,他们的看法有权受到尊重,”阿迪克斯说,“但是,在处理好与他人的关系之前,我首先得处理好与自己的关系。大多数人公认的准则是应当遵守的,但如果这样做违背了一个人的良心,就不应当遵守。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可以不遵守。”

杰姆回来时我还在阿迪克斯的膝上。“怎么样,孩子?”阿迪克斯问。他放下我。我暗暗地把杰姆上下打量了一番,看来他虽安然无恙,脸上的表情却挺奇怪。可能是杜博斯太太给他吃了一剂甘汞吧。

“我替她打扫干净了,说了对不起,但心里并不这样认为,我还说每个星期六我会去照看那些山茶花,让它们尽快恢复原样。”

“如果你心里不通,嘴里说对不起是没用的。”阿迪克斯说,“杰姆,她老了,又有病。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该计较。当然,我宁愿她对我说那些话,而不是对你们俩蜕,但是我们不可能事事如意。”

杰姆好象被地毯上的一朵玫瑰花迷住了似的。“阿迪克斯,”他说,“她叫我读书给她听。”

“读书给她听?”

“是的,爸爸,她要我每天下午放学后和星期六过去为她大声读两个小时的书。阿迪克斯,我得去吗?”

“当然。”

“可她要我读一个月。”

“那你就读一个月嘛。”

杰姆的大脚趾轻轻踩在玫瑰花的中间,往下压。最后他说:“阿迪克斯,在人行道上没关系,但是屋里面——黑乎乎的,怪吓人的。天花板上有些影子和舄IJ的东西……”

阿迪克斯严厉地一笑。“那可会激发你的想象力。就假设你们是在拉德利家嘛。”

星期一下午,我和杰姆爬上杜博斯太太门前的台阶,穿过她家的过厅。杰姆手里拿本※艾凡赫",脑子里装着深奥的知识。他敲敲左边的第二扇门。

“杜博斯太太?”他喊道。

杰西打开木门然后开开纱门。

“是杰姆·芬奇吗?”她问,“你和妹妹一起来,我不知道……”

“让他俩都进来,杰西。”杜博斯太太说。杰西让我们进来后,就到厨房去了。

我们跨过门槛,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这种气味我在那种被雨水冲洗过多次的旧房子里闻到过,那种房里常有煤油灯,舀水的勺子,没漂白的家织被单。一闻到这种气味我就害怕,就特别警惕,老想着会出事。

墙角上有张钢床,床上是杜博斯太太。我不知道是不是杰姆把她气得卧床不起的。突然问,我有点同情她了。她身上盖了几层被子,看上去似乎还友好。

床边有个大理石面的洗脸架。上面有个玻璃杯,里面有只茶匙,架上还有个红色的洗耳器,一盒脱脂棉花,一个有三条小腿的闹钟。

“看样子你把那个不讲卫生的妹妹带来了,是吗?”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杰姆轻轻地说:“我妹妹讲卫生,我也不怕你了。”可我看见杰姆的膝盖在颤抖。

我想杜博斯太太会唠叨一阵,但她只说了旬:。你可以读了,杰里米。

杰姆坐在一把藤椅上,打开《艾凡赫》。我拖过另一把藤椅,在他边上坐下来。

“坐近点,”杜博斯太太说,“到床边上来。”

我们把椅子移上前去。我从没有跟她挨得这么近过,实在想把椅子往后移。’

她很吓人。脸是脏枕套的颜色,嘴角因为有唾沫而发亮,唾液象冰川似的顺着下巴上深深的皱纹慢慢流动。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灰白的眼睛里有针尖大的黑色的瞳孔。手上有很多疙瘩,指甲上长了一层薄膜。她没戴下面的假牙,上嘴唇向外突出。隔一会儿,下嘴唇和下巴就要一起向上动一动,这一来,唾沫流动得更快。

我只在不得已时才看她一下。杰姆又一次打开书,开始读起来。我想跟着他看,但他读得太快。杰姆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但杜博斯太太听得出,让他停下来把那个字拼出来。杰姆读了大约有二十分钟,这期间,我时而看看煤烟熏黑的壁炉,时而看看窗外,反正不看她就行。我发现杰姆越往下读,杜博斯太太纠正的错误越少,杰姆有时甚至省去了一整句没念。她早不在听了。

我朝床上看去。

她有些不正常。仰面躺着,被子一直盖到下巴上,只能看见头和肩膀。头缓慢地从一边倒向另一边。隔一会儿,嘴就要张得大大的,我可以模糊地看见她的舌头在微微地起伏。嘴唇上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条条的唾液,她暖进去,然后再张开嘴。她的嘴好象有独立的生命,能和身体内外的其他器官分开工作,就象落潮时的蛤蜊一样。偶尔,她嘴里发出扑哧声,好象什么粘东西正在开始沸腾。

我拉拉杰姆的袖子。

他看看我,再看看床上。杜博斯太太的脑袋有规律地不时摆向我们一边。杰姆说:“杜博斯太太,您不舒服吗?”杜博斯太太没听见。

突然,闹钟响起来了,把我们吓呆了。不一会儿,我们已经在人行道上往家里走了,神经还绷得紧紧的。我们不是逃出来的,是杰西打发我们走的:闹钟声还没停,她就到了屋里,把我和杰姆往外推。

“嘘!”她说,“你俩都回去吧。”

杰姆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该吃药了。”杰西说。门关上时,我看见杰西很快朝杜博斯太太床边走去。

我们到家时才三点四十五分,所以我们在后院踢了一会儿球,才去接爸爸下班。阿迪克斯给我两支黄色铅笔,给杰姆一本橄榄球杂志。我想这是对我们和杜博斯太太第一次约会的不加说明的奖励。

杰姆跟他讲了在那儿的经过。

“她吓着你了吗?”阿迪克斯问。

“没有,爸爸,”杰姆说,“可是太Hq人作呕了。她好象一阵阵发病似的,老吐唾沫。”

“她也是没办法。病人的样子有时候是不讨人喜欢的。”

“她可把我吓坏了。”我说。’

阿迪克斯从眼镜上面看看我。“你用不着跟杰姆去嘛。”

在杜博斯太太家的第二天下午跟第一天一样,第三天也一样。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固定的程序:开始一切正常——就是说,她首先和杰姆谈一阵她喜欢的话题,她的山茶花啦,我们爸爸为黑鬼帮腔的怪癖啦,她的话逐渐减少,然后不和我们说话了。接着闹钟响起来,杰西把我们“嘘”出去。剩下的时间就是我们的了。

“阿迪克斯,”一天晚上我问,“什么叫为黑鬼帮腔?”

阿迪克斯脸色阴沉。“有谁这佯说你吗?”

“没有,爸爸,杜博斯太太这样说你。这是她每天下午的开场白。去年圣诞节弗朗西斯这样说我,那是我第一次听到。”

“你是为这个揍他吗?”阿迪克斯问。

“是的,爸爸……”

“那为什么还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对阿迪克斯解释说,把我惹火的与其说是他说话的内容,不如说是他说话的神态。“好象他在说我们很下贱似的。”

“斯各特,”阿迪克斯说,“说人家为黑鬼帮腔和说人家下贱一样,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话。这是很难解释的。没有知识的、下贱的人,认为有人站在黑人一边反对他们时,就这样说。他们要找一个粗鄙的、难听的说法来污蔑某人时,这种说法就是指我们这种人。”

“你并不真的喜欢黑人,是吗?”

“我当然真的喜欢。我尽最大的努力爱每一个人……我有时处境不利……孩子,被人加上有人认为是很难听的称号并不是侮辱。这只说明那个人太可怜了,对你并无损害。所以,别对杜博斯太太发火。她本身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下午,杰姆正吃力地读着沃尔特·斯各特爵士(这是杰姆的叫法)的作品,杜博斯太太每次都要纠正他。这时,有人敲门。“进来!”她尖叫一声。

进来的是阿迪克斯。他走列床边,拉起杜博斯太太的手。“我刚从事务所来,没见列孩子,我猜想他们会在这儿。”

杜博斯太太朝他笑了笑。她看起来那么恨他,我真不知道这时她怎么有脸跟他说话。“你知道几点了吗,阿迪克斯?”她问,“五点十四分。闹钟五点三十分响,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我突然想起我们在杜博斯大太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闹钟每天都比前一天晚几分钟响。前一段,到铃响时,她已痉挛了一次。今天,她已跟杰姆罗嗦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还没有要痉挛的迹象。我觉得上当了。闹钟是我们离开的信号,如果哪一天钟不响了,我们可怎么办呢?

“我觉得你约好杰姆读书的时间要完了。”阿迪克斯说。

“我想只延长一个星期。”她说,“目的是为了保证……”

杰姆站起来说:“可是…“一”

阿迪克斯伸手拦住他,杰姆不做声了。回家的路上杰姆说,原来讲好只读一个月,一个月已经过去了,太不讲理了。

“再读一个星期,孩子。”阿迪克斯说。

“不。”杰姆说。

“要读。”阿迪克斯说。

下一个星期,我们仍旧每天去杜博斯太太家。闹钟已经不响了。等杜博斯太太说“够了’时,我们才可以回去。所以,我们到家时阿迪克斯已在看报了。尽管她不再痉挛了,但在其他方面还是老样子:每当沃尔特·斯科特开始较长地描写护城沟和城堡时,杜博斯太太就不耐烦了,就开始挑我们的岔子。

“杰里米·芬奇,我说过你捣坏我的山茶花会后悔的。你现在后悔了吧?”

杰姆也就说他当然后悔了。

。你以为会把我的‘银边翠’弄死吗?杰西说你捣坏的山茶花又长起来了。下次你会知道怎么办了,对吧?你会连根拔掉,是吗?”

杰姆想说他当然会。

“你这小子别跟我吞吞吐吐的!抬起头说是的,太太。可我想,因为你爸爸是那么个人,你会感到抬不起头。”

杰姆就抬起下巴,毫无恶意地看着杜博斯太太。几周来,杰姆学会了一种彬彬有礼、漫不经心的表情,来回答她的那些听了使人血都会凝固的凭空的捏造。

总算熬到头了。一天下午,杜博斯太太说“够了”后,又加了一句“到此结束了,再见”。

终于结束了。我们高兴地连蹦带跳来到人行道上,边跑边叫,好象卸下个大包袱。

那年春天挺合我们心意:白天越来越长,我们玩的时间越来越多。杰姆在忙着收集全国各高等院校橄榄球队队员的主要资料。每天晚上阿迪克斯都给我们读报上的体育消息。从亚拉巴马州球队队员候选人来看,亚拉巴马今年可能又会去参加加州玫瑰杯大学橄榄球赛,这些候选队员的名字我们一个都不会读。一天晚上,阿迪克斯刚读了一半温迪·西顿的专栏文章,突然电话响了。

他接完电话后,走到过厅内的帽架前说:“我去杜博斯太太家看看,用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回来。”

可他去了很久,我上床睡觉的时问早过了,他还没回。他回来时带回、一盒糖果。他在客厅内坐下来,盒子放在椅子边的地上。

“她叫你去干什么?”杰姆问。

我们已有一个月没看见杜博斯太太了。我们路过她家时,她从不在走廊上。

“她死了,孩子,几分钟前死的。”阿迪克斯说。

“噢,”杰姆说,“好。”‘

“死了是好,”阿迪克斯说,“免得多受罪。她病了很久,孩子,你知道她一阵阵痉挛是什么原因吗?”

杰姆摇摇头。

“杜博斯太太用吗啡上了瘾。”阿迪克斯说,“她把吗啡当止痛药用了好几年,医生让她用的,她本来可以用吗啡一直到死,而且不致死得那么痛苦,可她太固执了……”

“爸爸,是怎么一回事?”杰姆间。

阿迪克斯说:“就在你那次恶作剧之前,她喊我去立遗嘱。雷纳兹医生告诉她只剩下几个月了。当时她的生意情况很好,但她说:‘还有一件事不正常。”’

“什么事?”杰姆迷惑不解地问。

“她说她离开这个世界酌时候要不托任何事的福,不叨任何人的光。杰姆,如果你象她那样重病在身,也许会认为只要能减轻痛苦,不管用什么药都是无可指责的。但她不这样认为。她说要在死之前戒掉吗啡,她说到做到了。”

杰姆问:“你是说她一阵阵痉挛就是这么回事吗?”

“是韵。你给她读书的大部分时间,我怀疑她一个宇都没听。她的全部精力和身体都集中在那个闹钟上。即使你没落在她手里,我也会让你们去给她读书的。。读书也许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还有一个原因……”

“她死时无忧无虑吗?”

“象山上的空气一样自由自在。”阿迪克斯说,“差不多直劲最后一刻她都是清醒的。是清醒的,”他笑了笑,“脾气还很坏。她从心眼里反对我的一些做法,还说我很可能要花我一生剩下的时问不断地把你从牢狱里保释出来。她叫杰西绐你准备了这个盒子……”

阿迪克斯伸手拾起那个糖果盒子交给杰姆。

杰姆打开盒子,里边用湿棉花围着朵又完好又水灵的白色山茶花。这是朵“银边翠”。

杰姆气得几乎眼睛都瞪出来了。“老鬼,老鬼,”他叫着把花扔到地上,“她为什么总不放过我?”

阿迪克斯很快站起来,杰姆把头埋在阿迪克斯衬衣的前襟里。“嘘,”阿迪克斯说,“我看她是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你……现在一切都好了,杰姆,现在一切都好了。你知道她真是个了不起的有教养的女人。”

“有教养的女人?”杰姆抬起头。他的脸红了,“她说了你那么多坏话,还是个有教养的女人?”

“她是的。她对事情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和我的看法很不一样,可能……孩子,我跟你说了,如果你没千那件冒失事的话,我也会叫你去给她读书的。我想让你了解了解她,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勇敢是什么,而不要总认为男子手里拿支枪才是勇敢。真正的勇敢是,在行动之前就知道要失败,但还是要行动,不管怎样,要进行到底。你往往失败,但有时候你也能取得胜利。杜博斯太太胜利了,这个只有九十八磅的小老太太。根据她的观点,她死时不托任何事的福,不叨任何人的光。她是我知道的最勇敢的人。”

杰姆拾起糖果盒扔进火里。他又拾起山茶花,我去睡觉时,见他在抚弄那宽大的花瓣。阿迪克斯在看报。

PART TWO

Chapter12

杰姆十二岁了。和他相处不容易,他反复无常,郁郁寡欢,胃口大得惊人。他总叫我别老缠着他。于是,我跑去问阿迪克斯:“我想他肚子里有条绦虫吧?”阿迪克斯说不是,杰姆正长身子,我对他要耐着点性子,尽量少去打扰他。

杰姆的这些变化发生在短短的几个星期里。杜博斯太太死了还不久,杰姆对莸当初陪着他上杜博斯太太家给她念书还十分感激。可是,仿佛一夜之间,杰姆便学了一套古里古怪的准则,还想强加给我:有好几次他甚至教训我哪些该千,哪些不该千。有一回吵了嘴后,杰姆吼着说:“你也该象个女孩子,行为该规矩点了1”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一扭头跑到了卡尔珀尼亚跟前。

“别生杰姆先——生的气。”

。杰姆先——生?”

“是啊,他很快就是杰姆先生了。”

“他的年龄还不够格呢,他需要的就是让人揍上一顿,可惜我太小了点。”

“真是个孩子,”卡尔珀尼亚说,“杰姆先生越长越大,我玎没办法。他不想老让人跟着,要去千男孩子干的事啦。你要是觉得寂寞,就到厨房里来。在这里我们有不少的事可干。”

那年夏天开始时,看来一切都会令人满意。杰姆可以随心所欲;迪尔来到之前我有卡尔珀尼亚陪我,这也不算坏。我在厨房里她很高兴。而我看着她干活,也慢慢觉得要做一个女孩子还真有点什么技巧在里头。

但夏天到了,迪尔却没来。我收到他的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上说他有了个新爸爸,新爸爸的照片也附存信内。迪尔要留在梅里迪安,因为他家决定造一艘渔船。他的这个爸爸同阿迪克斯一样,也是个律师,不过年轻得多,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迪尔有了爸爸,我很高兴,可我自己却很失望。迪尔在结尾处说,他会爱我一辈子,叫我别担心;他一有了足够的饯就会来接找,和我成家,所以请我给他回信。

迪尔不在身边,这一点,即使有了他这个牢靠的未婚夫也无法弥补。虽然我事实上并没有在头脑里这么去想,但是迪尔便是夏天的一切:同他一起坐在鱼塘边把绳子当烟抽;趁杰姆没注意,他突然探过头来在我脸上飞快地一吻;机灵的眼睛一亮,他便有了逗布·拉德利露面的鬼主意,还有我们都感到的相互间的渴慕。有了他,生活并不怎样出奇;少了他,却无法忍受。一连两天我都很不痛快。

然而这好象还不够似的,阿迪克斯又要去参加州立法机关的紧急会议,两个星期不能回家。州长急于清除州里的一些麻烦事:伯明翰发生了数起静坐罢工,城里等待分发救济食物的队伍越来越长;乡下的人则越来越穷。这些都离着我和杰姆的天地远远的。

一天上午,我们十分惊讶地在《蒙哥马利广告报》上看到一幅漫画,下面的标题是“梅科姆的芬奇”。画中的阿迪克斯光着两脚,只穿着短裤,被铁链锁在一张桌子上,十分认真地在一块石板上写着什么,身旁几个看上去很轻浮的女孩子正对着他叫。喂……!”

“这是称赞他,”杰姆解释说,“他用自己的时间干那些没人干便干不成的事。”

“是吗?”

杰姆身上除了最近出现的怪脾气外,还添上了一副叫人受不了的自作聪明的派头。

“哦,斯各特,这就如同把各县所有的东西的税收法重新制订一样,而大多数人对这类事情都没有兴趣。”

“你怎么知道?”

。哎呀,走开,让我一个人果着,我在看报呢。”

杰姆如愿以偿。我离开他到了厨房里。

卡尔珀尼亚正剥着豆荚,突然对我说:“你们俩星期天做礼拜的事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我想没什么太了不得的,阿迪克斯给了我们募捐的钱。”

卡尔珀尼亚的两跟眯了起来,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卡尔,你知遭我们会守规矩的。我们已有好几年没在教堂里惹过麻烦了。”

卡尔珀尼亚肯定记起了这么一件事;一个星期日,下着雨,我们既没有家长带着,也没有老师管束。我们班的同学们任意胡来,把尤妮斯·安·辛酱森捆到椅子上,关进了炉子问。过后,我们把她忘了,全班人马开拔到楼上做礼拜去了。正静静地听着布道,忽然顺着暖气管道传来了一阵可怕的砰砰声,一直持续到有人去查看为止。尤妮斯被带了出来,说她再不愿扮演谢德拉克了。杰姆·芬奇说,如果她有足够的诚心就烧不伤。不过,那下面确实热。

“而且,卡尔,阿迪克斯又不是第一次离开我们。”我分辩道。

“我知道不是第一次,可他每次都设法让老师管着你们。这回没听他这么说。嗯……他大概忘了。”卡尔珀尼亚搔了搔头,忽然笑了。“你和杰姆先生明夭跟我去做礼拜,怎么样?”

“真的?”

“满意吧?”卡尔珀尼亚咧嘴笑着说。

不管卡尔珀尼亚以前给我们洗澡洗得多么使劲,跟那个星期六晚上比起来简直不算回事。她两次涂了我满身肥皂,每次清洗时都用大桶提来清水。她把我的脑袋按进水盆里洗了又洗,用了八角牌肥皂,又用了橄榄香皂。杰姆洗澡的事她已多年不过问了。那天晚上却偏要干预他的私事,惹得杰姆发作一通:“难道在这个家里非要所有的人在一旁看着才能洗澡?’

第二天,比平时更早她就开始“检查”我们的衣服了。卡尔珀尼亚在我们家过夜时,就在厨房里支起个帆布床。那天早上,帆布床上堆满了我们札拜天穿的服装。她给我衣服上浆上得太多了,我往下坐时衣服鼓成帐篷一般。她给我穿上衬裙,然后用一根粉红色的腰带紧紧系上,她还把我的漆皮靴用带油脂的面包干擦得照得出她的脸。

“好象我们要去过狂欢节的最后一天似的。”杰姆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卡尔?”

“我不愿听任何人说我没照顾好我的孩子。”她低声咕哝道,“杰姆先生,你无论如何不能用那条领带配这套衣服,那是绿色的。”

“这有什么要紧?”

“衣服是蓝色曲,难道你分辨不出来?”

“嘻,嘻,”我嚷了起来,“杰姆是色盲。”

他气得满脸通红。卡尔珀尼亚马上说:“你们都别闹了,你们这是去首批房产教堂,脸上该挂着笑才对。”

非洲卫理公会监督派首批房产教堂在本镇的南端以外的黑人住宅区,老锯术厂车道的对面。这是一个古老的木架结构建筑,油漆早已剥落,也是梅科姆唯一有尖顼和大钟的教堂。把它叫做首批房产教堂,是因为它是获得自由的奴隶们用第一次挣来的钱建造的。星期天黑人在里面做礼拜,其他时候白人在里面赌钱。

教堂院子的地面是象砖一样硬的粘土,旁边的公墓也一样。如果天气干燥时死了人,就只好用冰块把尸体盖上,等雨天地皮软了才能下葬。公墓里有些坟上竖着正在碎裂的墓碑,而有些新堆的坟,就只用闪闪发亮的彩色玻璃和打破了的可日可乐瓶子来标出轮廓。有的坟上插着避雷针,告诉人们死者躲在地下还觉不安。婴儿的坟头还留着烧过的残烛。人们都愿死后葬在这里。

进了教堂后,我们闻到了有洁净习惯的黑人发出的那种气味,苦涩中夹着清香——这种气味来自一种头发油,还混合着阿魏胶鼻烟、科隆香水、嚼烟、薄荷和紫丁香爽身粉等的香气。

看到我和杰姆同卡尔珀尼亚在一起,男的边往后退边摘帽子;女人把双手交叉在腰间,这是平日表示敬意的姿势。人群分开来,为我们让出一条窄狭的过道,通到教堂门日。卡尔珀尼亚在我和杰姆中间,边走边回答着那些服饰艳丽的邻居们的问候。、

“你搞什么勾当,卡尔小姐?”从我们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卡尔珀尼亚把手放到我们肩上,我们停下来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路上站着一位很高的黑人妇女。她全身的重量全落在一只脚上,左手的肘弯顶在髋关节上,掌心朝上,指着我们。她长着圆脑袋,两只出奇的杏仁状的眼睛,一条笔直的鼻粱和一张象印第安人的弓形的嘴。看上去她有七英尺高。

我感到卡尔珀尼亚的手碰了碰我的肩膀。“你要干啥,卢拉?”她问道,用的是我从未听她用过的语调。她说得很平静,但带着鄙夷的口吻。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把白人娃娃带进黑人教堂。”

“他们陪着我来的。”我又一次觉得她的声音特殊,她这时的语言同另外这些人一个样。

“是的,我想这个星期你都在芬奇家里。”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声音。“别生气,”卡尔珀尼亚小声对我说,可是她自己帽子上的玫瑰花却象在气愤似的抖动。卢拉顺着过道向我们走来,卡尔珀尼亚说,“给我在那儿站住,黑鬼。”

卢拉停下来了,但是嘴里还在说:“你没有理由把自人的娃娃带副这儿来。他们有他们的教堂,我们有我们的。这教堂是我们的,对不对,卡尔小姐?”

卡尔说:“上帝只有同样的一个,对不对?”

杰姆说话了:“回家吧,卡尔。他们不要我们在这儿……”

我同意他的话,他们不要我们在这儿。我感觉到,但不是发现我们在受到攻击。他们好象把我们围得越来越紧。但我一抬头,却在卡尔珀尼亚的眼里看到喜色。我向过道再望望,卢拉不见了,一大群黑人站在她原先站过的地方。

人群里出来一个人,是齐波,他是运垃圾的。“杰姆先生,你们在这儿使我们都十分高兴,别理卢拉。她这么吵是因为赛克斯牧师吓唬她,说耍用教规来管柬她。她一向是个爱捣蛋的人,尽是怪想法,总是目中无人。你们在这儿我们非常高兴。”

于是,卡尔珀尼亚把我们领到教堂门口。赛克斯牧师对我们表示欢迎,并把我JI『1领到了前排座位上。

这个教堂的内部既没有天花板,也没油漆过。墙上突出的铜架上挂着没点燃的煤油灯,松术条凳代替了通常教堂的靠背椅。粗糙的橡木讲坛后面有一面退了色的粉红丝质旗,上面写着“主即仁爱”。除了一张用照相版印刷的亨特的《世界之光》画外,整个教堂再没有其他装饰了。象钢琴、风琴、赞美诗,礼拜程序单等等每个星期日都要在教堂里见到的东西,这几连影子都没有。室内昏暗,直到上教堂的人越聚越多,才慢慢赶走了潮湿阴冷的感觉。每个座位上都有一把廉价的硬纸做的扇子;上面花花绿绿地画着《圣经》里耶稣被出卖和被捕之地——客西马尼花园。这是廷德尔五金公司赠送的,上面印着一旬商品广告:你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

卡尔珀尼亚示意我和杰姆坐到那排座位的一头去,她自己坐在我们中间。她在钱包里找出手绢,把包在角落里酌零钱打开,给了我和杰姆各一角钱。“我们自己有,”杰姆轻轻地说。“你们留着,”卡尔珀尼亚说,“你们是陪我来的。”从杰姆的脸色看来,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留下自己的钱。到底还是他的天生礼貌占了上风,他很快把自己的钱放进了口袋。我也痛痛快快地把钱收了起来。

“卡尔,”我小声问,“赞美诗在哪几?”

“我们没有。”她说。

“那怎么……?”

“嘘……”她说。赛克斯牧师正站在布道坛后,盯着下面韵人,等教堂安静下来。他矮小结实,穿着黑衣服、白衬衫,系着黑领带,一根金表链在从毛玻璃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他开口了:“教友们,今天上午芬奇先生和芬奇小姐跟我们在一起,我们感到特别高兴。大伙都熟悉他们的父亲。我在布道前还有几件事要通知。”

赛克斯牧师在几张纸里找出一张来,伸直胳膊举着。“传遭会在教友安妮特·里夫斯家碰头,带针线活来。”

他举起另一张纸。“你们都知道了教友汤姆·鲁宾逊的情况。他从小就是首批房产教堂的忠实成员。今天和下三个星期天的捐款将送刭他妻子海伦手上,帮助她度过难关。”

我把杰姆一捅。。就是这个汤姆,阿迪克斯为他辩……”

“嘘……”

我又把脸转向卡尔珀尼亚,但还没有张嘴就被她制止了r。我没办法,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到赛克斯牧师身上。他好象正等着我安定下来。“请音乐指挥带我们唱第一首赞美诗。”他说道。

齐波起身,沿中间过道走上前来,在我们前面停下来。他面对教友,手里拿着本翻旧了的赞美诗。他打开书说;“我们唱第二百七十三首。”

我再也忍不住了。“没书我们怎么能唱呢?”

卡尔珀尼亚笑了。“别出声,孩子。”她小声说,“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齐波清了一下嗓子便念了起来,声音象是远处的大炮在轰鸣。

“河的彼岸有一片土地。”

我们大伙儿象奇迹般地用同一个调子唱出了齐波的话,最后一个音节拖成沙哑低沉的嗡嗡声,然后齐波跟_r上去。

“我们称那地方为永恒的乐土。”

歌声又一次在周围晌起,最后一个音符持续了一会儿,齐波用下旬接上:“唯有信心,我们才能达到彼岸。”

教友们在迟疑,齐波认真重复了一遍,大伙便会唱了。齐唱声中,齐波合上书——一个叫教友们不要他帮助而继续唱下去的信号。

在唱到结尾处的。朱比种”时,齐波说道:“在闪烁的大河彼岸,在那遥远的永恒的乐土上。”

一句接一句,歌声再起,简单而和谐,然后结束在沉郁的低音之中。

我看着杰姆,他正斜视齐波。我也不相信能这样唱赞美诗,可是我们俩都亲耳听到了。

赛克斯牧师接着祈祷上帝赐福给病人和受苦的人们。这和我们教堂的做法没有两样,只是他请求上帝特别注意几个具体的事件。

他在布道中直截了当地谴责犯罪,严肃地宣扬他背后墙上的格言。他警告人们谨防私酿烈洒、赌博以及娟妓这些邪恶的东西。违法的酒贩在本区已经够麻烦的了,而女人比这还糟,此外,就象在我们自己的教堂里经常遇到的一样,我在这里又一次听到对于女人不纯洁的指责,仿佛所有的牧师一心想到的就是这种信条。

没有哪个星期天我和杰姆听的布道不是同样的模式,但这回是唯一的例外。赛克斯牧师把布道坛运用得更灵活,说出了他对人的堕落的看法:吉姆·哈迪有五个星期天没有来做礼拜了,而他并没有生病;康斯坦斯·杰克逊最好检查一下自己的行为,她因与邻居争吵正处在严重的危险之中,她第一个在本地区立起了怨恨的篱笆。

赛克斯牧师结束了布道,站在布道坛前的桌旁,要求人们捐献。杰姆和我都不知道有这种做法。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前边,把五分或一角的硬币投进一个装咖啡的黑搪瓷罐里,杰姆和我也照着办。随着两角钱当啷的响声,我们听到人们轻声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使我们大感惊讶的是,赛克斯牧师把钱全部倒在桌上,又一起放在手上,然后直起腰说:“这钱不够,我们需要十块钱。”

教友们有点骚动。“你们都明白这钱做什么用。汤姆在监狱里,海伦不能丢下孩子去工作。每人再给一角钱就够了。”赛克斯牧师又一扬手,然后对后头一个人喊道:“亚历克,把门关上,不捐够十块钱谁也别出去。”

卡尔珀尼亚在手提包里摸了摸,掏出了个磨损了的放硬币的钱包。她递给杰姆一个闪光的二角五分的硬币,但杰姆小声地说:。不,卡尔,我们捐自己的钱。把你那一角钱给我,斯各特。”

教堂里越来越阎,我想赛克斯牧师的用意是让这些人流血汗似的流出所需要的数目来。扇子在噗噗地晌,脚不安地在地板上擦着,有嚼烟叶瘾的人受不了啦。

忽然,赛克斯牧师严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卡洛·理奄森,我还投见你上来过一回!”

一个穿卡叽布裤的瘦个子走上过遣,投下一枚硬币。人群里传出低声的赞许。

赛克斯牧师接下去说道:“我希望这里没有孩子的人做出点牺牲,每个人再捐一角钱就够了。”

十块钱缓慢而艰难地凑足了。门打开了,一股温暖的空气使我们又振作起来。齐波逐行领唱“在雨骤风狂的约旦河岸。,礼拜便做完了。

我想留在后面到各处看看,可是卡尔珀尼亚把我推上过道,让我走在她的前面。到门口,她停下来同齐波和齐波家里人说话时,我和杰姆也同赛克斯牧师谈了起来。我憋着一肚子问题想问,但还是决定忍着,等卡尔珀尼亚去回答。

“今天你们都在这儿,我们特别高兴,你爸爸是这个教堂再好不过的朋友。”

我的好奇心终于控制不住了。“你仃j为什么都绐汤姆-鲁宾逊的妻子捐钱?”

“你难道没听说为什么吗?”赛克斯牧师问,“海伦有三个孩子,她无法出去工作……”

“那她为什么不能带他们去上班呢,牧师?”我问道。常见干地里活的黑人,哪里有荫凉处就把小孩放在哪里。婴儿一般是坐在两行棉花之间,还不能自己坐稳的便象北美印第安人白勺孩子一样,背在妈妈的身上或用另外一个棉花袋兜着。

赛克斯牧师犹豫了一下。“老实说吧,琼-路易斯小姐,这些日子海伦很难找到活干……到了摘棉花的季节,我想林克·迪斯会雇她。”

“干吗不,牧师?”

他还来不及回答,我感到卡尔珀尼亚的手放到我肩上按了一下,于是我说:“谢谢您允许我们上这儿来。”杰姆也同样说了一句,我们便上路回家了。

“卡尔,我知道汤姆·鲁宾逊在监狱里,他干了件不体面的事。但是,人们为什么不雇海伦?”我问道。

卡尔珀尼亚穿着她藏青色的巴里纱衣服,头戴一顶大得象水盆的帽子,走在我和杰姆中间。“这是由于别人说的汤姆千的那件事。人们不太想……跟他家的任何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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