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他到底干了什么事?”
卡尔珀尼亚叹了一声。“老鲍勃·尤厄尔先生控告他强奸了他女儿,他被抓起来关进了监狱……”
“尤厄尔先生?”我的记忆开始活动起来。“他与那些只在开学第一天去一下学校然后马上回去的尤厄尔家里人有什么关系吗?对了,阿迪克斯说他们是地道的‘贱种’。我从没昕过阿迪克斯象说他们那样说到过别人。他说……”
“没错,正是那些人。”
“那么,要是梅科姆所有的人都知道尤厄尔家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就会雇海伦了……强奸是怎么回事,卡尔?”
“这事你该去问芬奇先生,他会解释得比我好。你俩饿了吧?牧师今天上午收场太晚了点。他平时可没有这么罗嗦。”
“他和我们的牧师一个样,”杰姆说,“可是你们为什么都是那样唱赞美诗?”
“是说逐行领唱?”
“这就叫逐行领唱吗?”
“是,这叫逐行领唱,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是那样干的。”
杰姆说他们似乎可以从捐献里省下一年的钱,买些赞美诗。
卡尔珀尼亚笑出了声。“没用处,他们不识字。”
“不识字?”我间,“都不识字?”
“对,”卡尔珀尼亚点点头,“首批房产教堂大约只有四个人识字,我算一个。”
“你住哪儿上的学,卡尔?”杰姆问。
“没在哪儿。我想想是谁教我的字母。是莫迪-阿特金森她姨,老布福德小姐。”
“你有那么大岁数吗?”
“我比芬奇先生岁数还要大。”卡尔珀尼亚咧开嘴笑着说,“不过说不准大多少。有一回我们回忆过去的事,想推算出我的年纪。我能记的事比他还早上几年。如果把男人记事没有女人记得那么牢这一点排除的话,我就比他大不了多少。”
“你生日是哪天,卡尔?”
“我把圣诞节算我的生日,那样好记。我并没有个确定的生日。”
“但是,卡尔,你看来岁数一点也不象有阿迪克斯那么犬。”
“黑人显老没有那么快。”她说。
“大概是他们不识字。卡尔,齐波是你教的吗?”
“是我,杰姆先生。他小的时候还没有学校。不过我叫他学习。”
齐波是卡尔珀尼亚的火儿子,已经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了。我要是想到了这点,也就会明白卡尔珀尼亚早就上年纪了。我当时却一点也没想到。
“你是不是也用一本识字课本教他,跟教我们一样?”我问。
“不,我让他每天学一页《圣经》,还有另外一本布福德小姐教我时用过的书。我想你们一定不知道我打哪儿弄来的。”她说。
我们不知道。、
卡尔珀尼亚说:“是你们的祖父芬奇送我的。。
“你是从庄园上来的吗?”杰姆问。“你可从没说过。”
“当然是的,杰姆先生。就是在布福德家和庄园里长大的。我这辈子不是给布福德家千活,就是给芬奇家干活,你爸娶你妈那阵子,我就搬到了梅科姆。”
“是本什么书,卡尔?”我问。
“布莱克斯顿写的《圣经注解》。”
杰姆大吃一惊。“你是说你用那书教齐波?”
“是这样,杰姆先生。”卡尔珀尼亚把手指放在嘴上,有点难为情。“我只有那一本书,你们祖父说布莱克斯顿的英语写得很漂亮。”
“难怪你说话不同别的人一样。”杰姆说。
“别的什么人?”
“别的黑人。卡尔,不过你在教堂照说话跟他们一样。”
我从没想到卡尔珀尼亚过着朴实的双重生活。出了我们家,她还有另一种生活,这点对我来说十分新奇,更别说她还掌握了两种语言。
“卡尔,”我问她,“你为什么用黑人语言跟这些……跟你们的人说话?你明明知道不正确嘛。”
“这个,首先我自己就是黑人……”
“那也不等于你本来能说得好一些,却非那样说不可啊。”杰姆说。
卡尔珀尼亚把帽子推到一边,抓了抓脑袋,然后小心地把帽子压到耳朵上。“真难说清,假如你和斯各特在家里说黑人方言,就不合适,对不对?那么我在教堂里象白人那样说话会怎么样?而且我是对我们黑人邻居们说话呢。他们会认为我摆架子,充贵人。”
“可是卡尔,你能说得好一些啊。”我说。
“没有必要把自己知道的全兜出来。这不合女人的身分。再说,人们都不愿意旁人比自己懂得更多。这样的人使他们恼火。用正确的语言说话并不能改变他们。他们要学习,只能靠自觉。他们自己要是不想学的话,你除了不说话或说他们同样的话外,什么办法也没有。”
“卡尔,我哪天能来看看你吗?”
她低头望着我。“来看我,小宝贝?你天天都看到了我。”
“是到你家去,”我说,“哪天干完了活去,好吗?阿迪克斯可以来接我。”
“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吧,”她说,“我们会高兴地欢迎你的。”
这时,我们到了拉德利家附近的路上。
“瞧那边走廊上。”杰姆说。
我向拉德利家望去,心想能看到那个幽灵般的房主在悬椅上晒太阳。可是悬椅上什么人也没有。
“我是说咱们家走廊。”杰姆说。
我向街那头望过去,只见亚历山德拉姑妈一身行装,身子笔挺,显得很神气,坐在一张摇椅上,仿佛她~辈子每天都是在那儿坐着似的。
Chapter13
“把我的手提箱放到前头卧室里,卡尔珀尼亚。”这是亚历山德拉姑妈的第一句话。“琼·路易斯,别再搔脑袋了。”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卡尔珀尼亚提起那个沉重的箱子,开了门。“我来提。”杰姆说着,接过箱子。箱子在卧室的地板上撞得咚的一声,这声音是低沉的,但在找耳里持续了好一阵子。
“您是来看望我们的吧,姑妈?”我问她。亚历山德拉姑妈很少从庄园出来探亲访友,但一旦出门,总是十分气派。她有一辆闪闪发亮的,方形的、绿色的布依克牌汽车和一个黑人司机,汽车和司机都不正常地整洁。这回,汽车和司机都没在。
“你们的爸爸没说过吗?”
杰姆和我摇摇头。
“也许他忘了。他还没回来?”
“没有,他常常要下午才回来。”杰姆说。
“听着,他和我都认为我该来跟你们一起住上一阵子,是时候了。”
在梅科姆,“一阵子”意味着三两天劲三十年不等的时间。杰姆和我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杰姆快成人了,你也一样。。她对我说,“我们决定,让你们也受点女人的影响。琼·路易斯,过不了几年你就会对穿戴和男孩子注意起来的……”
对这话我能有好几种回答:卡尔也是个女的;还要好几年我才会对男孩子注意起来;我永远也不会注意穿戴……但是我什么也没说。
“吉米姑父呢?”杰姆问,“他也来吗?”
“啊,不,他留在庄园里,那儿有事要他料理。”
我刚说出“您不想他吗?”就意识到这话问得不得体。吉米姑父在不在都无所谓,反正他什么话也不说。亚历山德拉姑妈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我想不出什么别的事好说,实际上我根本就没话可说。于是我坐了下来,同想着从前那些毫无意义的对话;你好吗,琼·路易斯?好!谢谢姑妈。您也好吗?很好,谢谢你}你这向于些什么?没千什么。你不干点什么?不。你当然有不少小朋友?是的。那么你们都干些什么呢?什么也投干。
错不了,姑妈一定认为我笨极了,因为有一回我听到她对阿迪克斯说我缺乏生气。
所有这一切是有其原因的,可是我眼下一点也不想从她那儿打听什么。今天是星期日,每逢星期日,亚历山德拉姑妈就很容易发火。我猜原因就是她那件星期日穿的紧身胸衣。她不很胖,但很壮实。她却偏挑裹得很紧的衣服。胸脯鼓出达到令人晕眩的高度,腰围绷紧,屁股向两边展开,把自己着意安排得仿佛在说:亚历山德拉姑妈从前也曾经有过细腰溜肩的好身段。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使人害怕。
平时亲戚们凑到一块儿,阴郁的气氛也随之而来。下午剩下的时间就是在这种气氛中打发过去的,直到传来一辆汽车从车道上拐进来的声音,这种阴郁才消失。原来是阿迪克斯从蒙哥马利回来了。这时,杰姆早已把自己的庄重丢到了脑后,和我一起跑着去接他。杰姆抓过他的公文包和袋子,我跳进他白勺怀里,让他轻轻地随便吻一吻,接着便问:“给我买书了吗?知道姑妈来了吗?”
对这两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你喜欢她来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我说很喜欢,可这是撒谎。在有些情况下,一个人不得不撒点谎。而且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即使老是撒谎也不算什么。
“我们觉得是时候了,你们这些孩子需要……该这么讲,斯备特,”阿迪克斯说,“你姑妈来是帮我的忙,也是帮你们的忙。我不能成天和你们一起在这儿,而且今年夏天会使人受不了。”
“是的,爸爸。”我这样说了一声,他的话我一句也不懂。不过我想,亚历山德拉姑妈到这儿来,与其说是阿迪克斯的主意,还不如说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总爱对人宣称“怎样才对家里最有好处”。我估计,她来这儿跟我们一起住,是属于这种范畴的。
亚历山德拉姑妈在梅科姆很受欢迎。莫迪·阿特金森小姐给她烤了个。莱思”饼,里头放了那么多酒,吃得我都要醉了。斯蒂芬尼·克劳福德小姐来看了她好几次,呆得很久,不停地摇着头说:“啊,啊,啊。”隔壁的雷切尔小姐有好几个下午把她请过去喝咖啡。而内森·拉德利先生甚至特意走到前院来说,见到她很高兴。
哑历山德拉姑妈住了下来,生活恢复了正常。她就象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似的。而她给传道会举行的茶会更使她作为女主人的名声远扬(在传道会作攻击吃教会饭的教徒的冗长报告时,她不让卡尔珀尼亚准备点心来招待会里的成员)。她还参加了梅科姆的誊写俱乐部,并当上了秘书。象她这样无论什么集会和活动都参加的人,县里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了!她从河船上和寄宿学校里学来一些举止,不管什么道德问题,她都予以支持。她是个天生喜欢谈论别人的人,是个不可救药的爱讲闲话的人。从前她念书的时候,课本里还找不到“缺乏自信心”这个词,因此她头脑里根本没有这一概念。她从不厌烦,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她就神气十足地行使她的权力,帮人出主意、想办法,又是提醒这个,又是告诫那个。
她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来挑别的宗族的毛病,给自己的宗族添光彩。这种习惯使杰姆感到好笑而不是讨厌:“姑妈最好说话小心点,梅科姆的人她大半都看不顺眼,都要碰一碰,可那些都是咱家的亲戚。”
亚历山德拉姑妈在强调小萨姆·梅里韦瑟自杀的教训时指出,这是她家族里一种病态的气质引起的。如果j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在合唱队里格格发笑,姑妈就会说,“这正好商你表明彭菲尔德家的所有女性都轻佻。”梅科姆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一种什么气质:酗洒的气质啦,赌博的气质啦,吝啬的气质啦,滑稽的气质啦。
有一次,姑妈满有把握地向我们指出,斯蒂芬尼·克劳福德小姐爱管别人闲事的毛病是遗传的,这时阿迪克斯说:“妹妹,你仔细想想,我们家几乎到我们这一辈才开始不跟表姐妹结婚,你是不是要说芬奇家族有乱伦的气质呢?”
姑妈说不是的,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手和脚长得都很小的原因。
我无法理解她对遗传的偏见。我自己不知从哪儿得到了这样的印象:杰出的人都是些凭自己的头脑尽自己的能力把事办得很好的人。但亚历山德拉姑妈却隐隐约约地同意这样一种观点:一个家族在同一个地方住得越久,门第越是高贵。
“这么说,尤厄尔家里的人就变成门第高贵的人了。”杰姆说。这个由伯利斯和他的兄弟们组成曲宗族一直住在梅科姆垃圾场后面的同一块地皮上,靠县里的救济金繁盛起来,已经有三代之久了。
不过,亚历山德拉姑妈的理论还是有点事实根据的。梅科姆是个古老的镇子,在芬奇庄园以东二十英里的地方。就这样一个建立很早的镇子说,离河边太远了。要不是因为那个叫辛格菲尔德的机灵人,梅科姆是会靠河边近一点的。很久很久以前,这人在两条小道的交叉处开了个客店,是当时这地方唯一的小旅馆。这人不爱国,不管是印第安人还是殖民者,他都一样接待,一样做军火生意。双方谁也不管他是属于亚拉巴马州还是属于克里克部落,只要买卖做成了就行,生意兴旺着呢。州长威廉·怀亚特-比布为了促进这个新建县的经济稳定,派出一支勘测队,去确定县的确切中心,并在那儿建立政府所在地。
这些勘测队员住在辛格菲尔德的客店里,他们告诉店主,他的客店在梅科姆县的地界内,并指给他看了初步选定的县政府的地址。要不是辛格菲尔德那时采取了大胆行动来保存自己的店产,梅科姆镇就会坐落在温斯顿沼泽的中心了,那是个设有任何好处的地方。结果没有那样,梅科姆从自己的中心——辛格菲尔德的小旅店——向外扩展开来。因为辛格菲尔德在一天晚上把他这两个客人灌迷糊了,让他们掏出了地图和测量图。他这儿删掉一点,那儿补上一块,按他自己的需要把县的中心位置挪动了。第二天,他打发这两个人上了路,鞍袋里既装着地图和图表,也装着五夸脱酒,每人两夸脱,另外一夸脱是给州长的。
梅科姆最初就是为县政府建立的,因此,不象亚拉巴马州里其他一些和它一样大的镇子那样肮脏。它一开始就修得房屋结实,法院堂皇,街道宽阔而雅致。梅科姆镇上有专业技术的人多起来了。拔牙的、修马车的、看病的、存钱酌.做礼拜的、给骡子诊病的,都得上梅科姆来。可惜的是,辛格菲尔德的谋略尽管聪明已极,仍然是有问题的。船是当时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而他让这个新镇子离河太远了。住在县北端的人们到梅科姆镇的商店买东西,要花上两夭工夫。结果一百年过去了,这个镇还只这么大,孤岛一样处在左一块右一块的棉花地和树林子的包围之中。
尽管内战时这个镇没有人注意,但是经济恢复法和经济衰退促使它发展,不过是向内部发展。极少有外来人在这儿安家。老是几个旧家族互相联姻,以至这块地方的人看起来都多少有点相象了。偶尔有人从蒙哥马利或莫比尔带进一个外乡人,但只在这平静的家族同化流程中引起一点小小的浪花。在我的童年时代里,这里的情况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梅科姆镇确实存在着一种种姓等级制度。在我看来,它是这么一回事:多年住在一起的老一辈的和现在这辈人,谁都可以对谁断言:各种态度,各种性格差异,连各种姿势都被人们认为理所当然地一代一代传下去,而且越来越纯粹。因而下边这些名言简直成了日常生活的指导;克劳福德家族专爱管别人酌事;梅里韦瑟家族里三个人中有一个是病态的;德拉菲尔德家族不讲真话,布福德家里的人走路都那样,一定得记住先给银行通个电话才能从一个德拉菲尔德家的人手上接过一张银行支票,莫迪·阿特金森小姐老是佝偻着肩,是由于她的布福蓥血统,如果格雷斯·梅里韦瑟太太从莉迪亚·平克姆的瓶子里吸杜松子酒,这算不上一回事,因为她妈就是这样的。
亚历山德拉姑妈适应梅科姆的生活就象手指适应手套一样,可是跟我和杰姆的生活格格不入。我常常感到奇怪,她怎么会是阿迪克斯和杰克叔叔的姊妹,因而不由得想到了那些只记住了一半的故事。那是杰姆很早以前编的,里面说到了被掉包的小孩和用于麻醉的曼陀罗草根等等。
这些只是她住下来头一个月里我们主观的想法,她跟杰姆或我没有多少话说,我们也只在吃饭时和上床前见到她。那正是夏天,我们总在外面,当然,有时在下午我跑进屋喝点水,看到客厅里满是梅科姆的太太小姐们,一边喝着,一边叽叽咕咕说着,一边摇扇子。我常常被她喊住:“琼·路易斯,过来和这些太太小姐们说话。”
我一旦在门口出现,姑妈却又常常好象后悔不该叫我进来。我总是身上溅上了泥或一身的砂子。
“去和你们的莉莉表姐说话。”一天下午她把我拦在过厅里说。
“谁?”
“你的表姐,莉莉·布鲁克。”
“她是我们的表姐?我可不知道。。
亚历山德托姑妈做了一个难看的笑脸,这对莉莉表姐是表示歉意,对我却是一种非难。莉莉表姐走了以后,我知道有瞧的了。
爸爸没有给我们说过芬奇家族的事,也没有给他的小孩灌输自豪感,这实在是糟糕的事。姑妈叫来了杰姆,杰姆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小心地坐下。姑妈离开房间,又带着一本紫色封面的书进来了,上面套金印着几个凹版字:《乔舒亚·斯·圣克莱尔沉思录》。
“你们的表哥写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杰姆细看了看那本小书。“是那个被关了很长时间的乔舒亚表哥吗?”
亚历山德拉姑妈说:“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怎么,阿迪克斯说的。他躲在大学校园拐角的地方。说他想开枪打死校长。乔舒亚表哥说那校长什么也不是,只是个管下水道的。他想甩一枝旧式燧发手枪打死他,可枪在他手上炸开了。阿迪克斯说他家花了五百块钱才把他们的事了结……”
亚历山德拉姑妈象鹳鸟一样僵直地站着。。够了,”她说,“我们会把这事弄清楚的。”
快上床的时候,我在杰姆的屋里,想借一本书,这时阿迪克斯敲门进来了。他在杰姆的床沿上坐下,先板着脸看着我们,然后又咧嘴笑了。
“呃——晤。”这一段时间,他说话前总要发出点沙哑的声音。我想他一定是老起来了.但看上去还是以前那样。“我不清楚到底该怎么说。”他说了起来。
“说就是了。”杰姆开口了,“是不是我们于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看上去,爸爸的确有点坐立不安。“不,我只是想解释一下——你们的亚历山德拉姑妈要求我……孩子,你知道你是芬奇家的人,对不对?”
“人们是这样告诉我的。”杰姆斜着眼,然后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阿迪克斯,到底怎么啦?”
阿迪克斯跷起二郎腿,操起两只胳膊。“我想把一些生活里的事告诉你。”
杰姆更不耐烦了。“我知道,就是那些玩意儿。”
阿迪克斯一下子严厉起来,用他在法庭上的口吻直通通地说;“你姑妈叫我要你和琼·路易斯记住,你们不是出自普通人家,你们是儿代有教养的人的后裔……”阿迪克斯顿了顿,看善我在腿上追踪一只躲躲闪闪的红甲虫。
“是有教养的,”等我找到那甲虫,抓了出来时,他接着往下说,“并且你们该对得起你们的姓……”他没管我们听了没有,又说下去,“她叫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行为应跟你们的身分相称,你们的身分是有教养的小孩。她想跟你们谈谈我们家族和这些年来这个家族在梅科姆有什么样曲地位,好让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懂得要怎样才会不失身分。”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我们都懵了,对视了一眼,又都朝阿迪克斯看去,他的衣领好象长了刺似的。我们谁也不跟他说话。
过了一阵,我从杰姆的洗脸台上拿起一把梳子,用梳齿在台子边上来回划着。
“别弄出那样的声音。”阿迪克斯说。
他的粗鲁把我刺痛了。梳子正划到半路,我叭地把它放下来。我觉得自己想哭,投一点理由,但又忍不住。这不是我爸爸,我的爸爸从来没有这些想法,我的爸爸从来不这样说话。是亚历山德拉姑妈逼他这样做酌。我透过眼泪看到杰姆也孤单单地站着,脑袋向一边耷拉着。
尽管没哪儿可走,我还是一转身就走,一头碰上了阿迪克斯的胸脯。我把头埋了进去,听着那里面从浅蓝背心里传出的细细的声音:怀表的嘀嗒声,上过浆的衬衣的轻微的塞率声,以及柔和的呼吸声。.
“你的肚子里头直响。”我说。
“知道。”
“你最好吃点小苏打。。
“会吃的。”
“阿迪克斯,你说了那些话,叫我们那样傲,就会使情况发生变化吗?我是说你会不会……?”
我感到他把手放到了我后脑上。“什么事也别担心,还不是担心的时候。”
昕到这话,我明白他又回到了我们一边。我腿上的血液又开始流动了,头也抬起来了。“你真想要我们都那样做?芬奇家的人该怎样,我无法全记下来……。
“我不想叫你们去记,忘了吧。”
他向门口走去,出了屋子,把门关上。他几乎在使劲甩门,但最后还是控制住了,把门轻轻地关上。杰姆和我正在发愣,门又开了,阿迪克斯向四周凝视。他眉毛上扬,眼镜早滑了下来。“我越来越象乔舒亚表哥了,对吗?你们是不是在想我会叫这个家也花上五百块钱才完事呢?。
今天我才明白过来,他那时想干什么,但是阿迪克斯毕竟只是个男人,而他想千的那种事只有女人才干得出来。
Chapter14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听见亚历山德拉姑妈说过有关芬奇家族的事,但我们却从镇子上听了不少。星期六,要是杰姆同意我陪他出去的话(他那时极其讨厌我跟他一起出现在人群中),我们就在口袋里装着几个硬币,慢慢挤过汗流浃背的人群,这时会不时听到“那就是他的孩子”,或者“那边有几个芬奇家的人”。我们转脸去看说话的人,却常常只看到两三个农民在打量梅科姆药房橱窗里的灌肠器袋,要么就是一对又矮又胖的乡下女人头戴草帽坐在一辆胡佛大车上。
“他们可以不受约束,在乡下强奸女人,管这个县的人也不会去管他们。”这一旬含混不清的冷言冷语是一个极瘦的男人经过我们身边时讲的。这使我记起有个问题要问阿迪克斯。
“强奸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问他。
阿迪克斯从报纸后抬起头来。他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我和杰姆又长大了一些,知道晚饭后要留三十分钟时间,别去打扰他。
他先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强奸就是不经同意用暴力去跟一个女性发生性的关系。
“那么,如果就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我问卡尔珀尼亚时,她却不回答呢?”
阿迪克斯若有所思地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那天做了礼拜回来时,我问卡尔珀尼亚,但她说要问你。我忘了,此刻才记起来。”
这时,他把报纸放到了膝头上。“说下去。”
我把和卡尔珀尼亚上教堂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阿迪克斯听了以后似乎挺高兴。亚历山德拉姑妈原来一直安静地坐着,在角落里绣花,这时却放下手里的活,眼睛盯着我们。
“那个星期天你们都是从卡尔珀尼亚的教堂回来的?”
杰姆回答:“是的,她把我们带去的。”
我记起了一件事。“对,她还答应我可以在哪个下午到她家玩。阿迪克斯,下星期天没事我就去,行吗?如果你开车出去,卡尔说她就来接我。
“不准去。”
这是亚历山德拉姑妈说的。我十分惊讶,很快转过身,然后又转回来,看见阿迪克斯对她很快使了个眼色。不过我的话已经出口了:“又不是问你。”
阿迪克斯是个大个子,可是他从椅子里站起来或坐下去比谁都快。这时他已经站起来了。“向你姑妈道歉。”他说。
“我不是问她,是问你……”
阿迪克斯扭过头,斜着眼睛盯着我,盯得我退到了墙根,他的声音阴沉得吓人:“先向姑妈道歉!”
“对不起。”我咕噜一声。
“听着,”他说,“来,咱们把话讲明白;卡尔珀尼亚叫你千哈就干啥,我叫你干啥就千啥,姑妈在这几一天,你也得听她一天。懂了吗?”
我说懂了。想了一下,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要想保留已经不多的体面走开,只有上厕所。我在厕所里果了一会,时间长得使他们相信我真的要解手。出来时,我在过厅放慢了脚步,听到客厅里激烈的辩论声,向门里望去,我看见杰姆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橄榄球杂志在瞎翻,脑袋随着书页侧来侧去,仿佛看的不是书,而是书页里正在进行一场网球赛。
“……你要对她采取措施才行,”姑妈在说,“你让她这样放肆得太久了,阿迪克斯,太久了。”
“我实在看不出让她去那儿有哪点不好。卡尔在那儿会同在这儿一样照看她的。”
他们说的这个“她”是谁?我的心往下一沉:是我啊。我感到身上浆得硬硬的粉红色棉布衣服象是少年教养所里涂了灰浆酌四壁在向我迫近。我平生第二次想到了逃跑。马上就跑。
“阿迪克斯,心肠软一点是好事,你自己是个随和的人,可你还有个女儿要考虑。一个正在长大的女儿。”
“这正是我在考虑的事。”
“别回避这件事。你迟早要正视的,不妨就在今天晚上。我们眼下不再需要她了。”
阿迪克斯的话很平静:“亚历山德拉,我不会让卡尔珀尼亚离开这个家,除非她自己要走。你可以不这样看,但在这些年里,没有她,口了就没法过。她是这个家里忠实的一员。现实是这样的,你就得接受这种现实。另外,妹妹,我并不要你为我们这样操尽了心——你那么千没道理。我们现在仍象过去一样需要卡尔。”
“可是,阿迪克斯……”
“还有就是,我不认为孩子们由她带大有任何不好。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她在某些地方比一个亲妈妈还要严格。她从不迁就他们,从不象大多数黑人保姆那样娇纵孩子。她努力按她自己的主意教养他们,而她的主意很不坏一再有一点,就是孩子们爱她。”
我松了口气,不是说我,说的只是卡尔珀尼亚。我恢复了常态,又进了客厅。阿迪克斯又举起报纸,亚历山德拉姑妈在忙她的刺绣。“噗,噗,噗,”绣花针穿过绷子响着。她停了一下,把布绷得更紧:“噗一一噗——噗!”她正在火头上。
杰姆起身,轻轻地走过地毯,示意要我跟上。他领我进了他的卧室,把门关上,脸上一本正经。
“刚才他们在吵嘴,斯各特。”
杰姆常跟我吵嘴,但从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任何人跟阿迪克斯吵嘴。看到这样的事叫人很不舒服。
“斯各特,留心别惹姑妈,听到了吗?”
阿迪克斯刚才的话还使我心里极不舒服,我没听出杰姆的口吻是一种请求,不由火又上来了。“难道要你教我该干什么?”
“不,是这样——即使我们不叫他再多操心,阿迪克斯伤脑筋的事已经够多的了。”
“有什么要操心的?”阿迪克斯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使他伤脑筋。
“叫他伤透了脑筋的是那个汤姆·鲁宾逊的案子。”
我说阿迪克斯对什么都不着急。而且除了每星期一次以外,这案子并不再碍Ⅱ自们的事,一下子就完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脑瓜子里一点事儿也装不了,大人可不是这样。我们……”
这些日子里,杰姆那种令人恼火的自充大人的态度简直叫人无法忍受。他什么也不干,除了看书就是独自行动。不过,他读过的书都传给找看,只是从前是因为他认为我也爱看,而现在却是给我点启蒙和教益。
“呸,杰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竟管教起我来了?”
。这回我说话算数,斯各特。你要再惹姑妈,我就……我就打你的屁股。”
一听这话,我发火了。“你这该死的怪家伙!我打死你。”他正坐在床上,我一下抓住他额前的头发,往他嘴上打了一下。他打了我一个耳光,我又用左手去打,但是我肚子上挨了一拳,就四脚朝天地倒在地板上了。我被打得都快没气了。不过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他是在打架,是在向我回手。我们的地位还是半斤对八两。
“再不那么了不得了吧?”我尖叫着又冲了上去。他还是在床上,我没法站稳脚跟,便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头栽了过去,又打又扯,又掐又挖。开始打的时候是拳击,这一下成了一场混战。我们正打得热闹,阿迪克斯把我们拉开了。
“够了,。他说。“你们俩都马上上床去。”
“呸……!”我对杰姆说。在我上床的时候,爸爸也叫杰姆上床了。
“谁先动手的?”阿迪克斯心平气和地问。
“是杰姆。他想教训我该千什么。我才不听他的呢!”
阿迪克斯笑了。“算了吧,他要是有办法叫你断他的话,你就听。这够公平的了吧?”
亚历山德拉姑妈也在场,但没吭气。不过她和阿迪克斯往过厅走时,我们听见她说:“……正是我要和你说的事。”这句话使我和杰姆又重新结盟了。
我们卧室是相邻的,我关门时,杰姆说了声:“晚安,斯各特。”
“晚安。”我低声回答,一边小心摸着走过房问去开灯,经过床边时,我的脚踩到了什么,那东西有热气,有弹性,光溜溜的,不大象块硬橡皮,我觉得那是个活家伙。我还听到了它移动的声音。
我赶忙拉开灯往床前地板上看去。但我踩的那东西不见了,我急忙去敲杰姆韵门。
“什么事?”他说。
“碰着一条蛇有什么感觉?”
“有一点粗糙、冰凉、千千的感觉。怎么啦?”
“我想床下就有一条。能过来看看吗?”
“你在开玩笑吧?”杰姆开了门。他穿着睡裤。我带着几分快意地看到,我的指甲印子还留在他嘴巴上。当他看出我说的是真话时,便说:“你要是以为我会把脑袋朝着一条蛇伸下去,那你就想错了,等一下吧。”
他走到厨房,把扫帚拿来了。“你最好上床去。”他说。
“你认为真是条蛇吗?”我问。这可真希罕。我们家没地窖,房子都建在离地面好几英尺高的石头上。虫子爬进来的时候也有,但不多见。雷切尔·哈弗福特小姐每天要喝一杯纯威士忌酒,她的借口就是在她把睡衣挂到卧室衣橱上去时,害怕洗过的衣服上盘着响尾蛇。
杰姆在床下试着扫了一下,我在床头朝下看是不是会有条蛇钻出来。结果什么也没有。杰姆又往里一扫。
。蛇会发出哼哼的声音吗?”
“不是蛇,。杰姆说,“是人。”
突然,从床下冒出个泥土色的脏包裹。杰姆忙举起扫帚,差一点就砸到迪尔伸出的脑袋瓜上。
“全能的上帝。”杰姆的声音充满虔诚。
我们看着迪尔一点一点地爬出来,他穿着贴身的衣服。站起来后,他松松肩膀,活动活动脚踝骨,又在脖子后面擦了几下。等血液循环恢复后他才说了声“嗨”。
杰姆又对上帝呼唤了一声。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简直要死了。”迪尔说,“有吃的吗?”
我象在梦中似的跑到厨房里,带回了晚餐剩下的一点牛奶和半块玉米饼。迪尔狼吞虎咽地全吃了,还是那老习惯,用门牙嚼着。
我好不容易说出了一句话:“你怎么来的?”
他说道路曲折。吃过东西,精神来了,迪尔象背书一样详细地叙述了一遍经过:他的新爸爸不喜欢他,用铁链把他拴在地下室里去等死(梅里迪安的房子都是有地下室的),一个过路的农民听见他喊救命,他就靠这人送的生豌豆偷偷地活了下来(这好心人从通风道里把一蒲式耳的豆荚一个一个地捅进去),并把铁链子从墙里拔出来,解放了自己。他手上戴着手铐,乱走了两英里,出了梅里迪安。后来碰上一次小型的牲畜展览,他马上被雇去洗骆驼。他随着这个展览走遍了密西西比州,直到他那从无误差的方向感告诉他已到了亚拉巴马的艾博特县,同梅科姆只隔着一条河。剩下的路程是走过来的。
“你怎么到的这儿?”杰姆问。
他从妈妈的钱包里拿了十三块钱,上了九点钟从梅里迪安开出的火车,在梅科姆站下车。从那儿到梅科姆镇有十四英里路,他在公路边的灌木林里偷偷地走了十来英里,怕有人找他。最后扒在一辆运棉花车的后挡板上来的。他自己估计,在床下已经果了两个小时。我们在餐厅吃饭时,叉盘的丁当声几乎叫他发狂。他觉得杰姆和我好象永远也不会上床睡觉了。他见杰姆长高了很多很多,想钻出来帮我接杰姆,但是他知道阿渔克斯马上会来拉开我们的,自己最好还是另U动。他累坏了,脏得叫人无法相信,可总算到家了。
“他们肯定不知道你在这儿,”杰姆说,“要是他们找你的话,我们会知道的。”
“我想他们还在梅里迪安所有的电影院里找哩。”迪尔咧嘴笑着说。
“你该让你妈知道你在哪儿,”杰姆说,“你该让她知道你在这里……”
迪尔望着杰姆眨了眨眼,杰姆却看着地下。接着杰姆站起来,打破了我们儿童时代残余的那种准则,走出屋子,向过厅走去。隐隐约约地听见他说:“阿迪克斯,您能上这儿来一下吗?”
迪尔那布满灰尘又被汗水冲得满是道道的脸顿时变得惨自。我只想呕吐。这时,阿迪克斯出现在门口。
他走到屋子中央,手插在口袋里站着,低头望着迪尔。
我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没什么,迪尔。他想让你知道什么就会说什么。”
迪尔望着我。“我的意思是说不要紧,”我说,“你知道他不会找你的麻烦,你知道你是不怕阿迪克斯的。”
“我不害怕……”迪尔小声说。
“我敢断定只是饿了。”阿迪克斯的声音还是平常那样既冷漠而又令人愉快,“斯各特,我们可以用比一盘冷玉米饼更好的东西招待他吧?你先把达伙计的肚子填饱,等我回来再看该怎么办。”
“芬奇先生,别告诉雷切尔姑妈,别叫我回去,求求您,先生!要不,我又会逃跑的……!”
“别走,孩子!”阿迫克斯说道,“除了叫你立刻上床外,谁也不会叫你到哪儿去。我只打算过去告诉雷切尔小姐你在这里,问一下你能不能在这儿和我们一起过夜——你喜欢这样,对不对?还有,千万把这些从乡下带来的脏东西弄到它该去的地方。泥巴的侵蚀作用够糟糕的。”
我爸爸走了,迪尔还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故意想说得滑稽一点,”我说,“他的意思是要你去洗个澡,明白了吧。我早就说他不会找你的麻烦的。”
杰姆站在屋角上,一副叛徒模样。他说:
“迪尔,我不得不告诉他,你不该不叫你妈知道,而跑出了三百里地。”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离开了他。
迪尔吃了又吃,吃个没完。从昨夜起他就没吃过东西,钱都买了车票。他象从前一样上了火车,象没事似的坐着跟乘务员闲聊,乘务员对他很熟悉,但是他没有胆量申请享受儿童单独旅行的待遇。这种待遇是:如果丢了钱,你可在乘务员那儿借到足够的钱吃饭,到站后由你爸爸偿付。
迪尔把剩饭剩菜扳销以后,正准备吃那个猪肉蚕豆罐头,只听见雷切尔小姐那“嘟——耶稣啊”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迪尔浑身抖得象只小兔。
“等着,我得把你送回去。你家里人都要急疯了。”迪尔耐心地听着这些话。“这都是你跑出来的好结果。”迪尔仍然不做声。“我看,你可以在这儿住一个晚上。”迪尔脸上绽开了笑容。最后他终于用拥抱回答姑妈对他的长时间的挪抱。
阿迪克斯朝上推了推眼镜,又擦擦脸。
“你们的父亲累了,”亚历山德拉姑妈说。几个小时里,她好象才说了这一旬话。她一直在那儿,但是我想她几乎惊得不会说话了。“你们这些孩子现在都上床去。”
我们都走了,大人们留在餐室里。阿迪克斯仍然在抹肴脸。“从强奸到暴乱再到潜逃,”只听见他格格直笑。“真不知下两个小时里还会有些什么。”
既然情况看来都相当不错,迪尔和我决定对杰姆还是以礼相待。而且迪尔还要跟他睡一个床,所以我们不妨跟他和解算了。
我穿上睡衣,看了一会儿书,突然觉得眼皮打架了。迪尔和杰姆都很安静,我关上台灯时,杰姆房问的门下一丝光都没有。
我一定睡了很久,因为我被推醒时,只见屋子里残月腺胧。
“睡过去点,斯各特。”
“他想他不得不那样。”我咕噜一声,“别再生他的气。’
迪尔上床爬到我身边。“我没生气,”他说,“我只想和你一起睡。你醒了吗?”
这时我真醒了,不过懒洋洋的,“你为什么这么千?”
没有回答,“我问你为什么跑出来?他真象你说的那样可恨吗?”
“不……”
“你们没修船吗?你信上说要修。”
“他只是说要修,我们从没动手。”
我用手肘支起身体,面对着迪尔的身影。“这不足跑出来的理由。人们多半并不真正会千他们说过要干的事……”
“不是因为那个,他……他们不喜欢我。”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从家里跑出去的离奇的理由。“怎么回事呢?”
“唔,他们老是不在家。就是回来了,也是两个人躲在屋子里。”
“他们在屋子里干啥?”
“啥都不千,只是坐着看书。但是他们不愿我和他们在一起。”
我把枕头推到床头坐了起来。“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倒因为他们都在那儿而打算跑掉的,你不会喜欢他们老是围着你转,迪尔……”
迪尔慢吞吞地吐了一口气,一半是叹息。
“……真是莫名其妙!阿迪克斯整天都在外头,有时半夜里才回来。我不知他在那个立法机关有什么事——你不愿他们老围着你,迪尔,如果他们在身边,你什么事也千不了。”
“我看不是这样。”
迪尔在一旁解释着,我却发现自己一边听一边想象着如果杰姆不是这样,哪怕仅仅不是象现在这样,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如果阿迪克斯不需要我在身边,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和建议,我又会于出什么来。啊,没有我,他一天也没法过。甚至卡尔珀尼亚也没法过下去,除非有我在。他们都需要我。
“迪尔,你说得不对——你家没你不行。他们一定是舍不得为你花钱。我告诉你该怎么对付……”
迪尔在黑暗中一口气说了下去:“事实是,我想说的是——没有我他们好得多,我一点也帮不了他们。他们并不小气,我要什么他们给买什么。但都是为了支开我。总是说:‘既然买了就拿出去玩;都有一屋子玩具了;给你买了那本书,到一边看去。”迪尔使劲装出一副粗嗓门说话。“你不象个男孩。男孩都出门跟别酌男孩一起玩棒球,他们不象你,老是在这屋里转,缠着家里人。”
迪尔又改成了自己原来的声音:“真的,他们不小气。说早安、晚安和再见时,他们都吻你、抱你,还告诉你他们爱你……斯各特,我们要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