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浪子情深/When He Was Wicked》作者:茱莉亚·昆恩/译者:路希雅【完结】 > 浪子情深BY茱莉亚·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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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茱莉亚·昆恩/译者:路希雅 当前章节:148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在约翰的书房里,迈克瞪着温靳顿爵爷,试着理解他的话。

温斯顿是来自上议院特权委员会的委员,最近才走马上任,而且非常热心,约翰去世还不到一天,这名肥胖的矮小男人就坚持求见,然后不停地对他唠叨皇冠的神圣责任。

"我不知道,"迈克道。"我没有问她。"

"你必须要问,而且要赶快掌控你的新产业,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确定她是不是怀孕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怀孕的话,在她生产的时候,也至少要有一名委员会的成员在场才行。"

迈克的脸突然垮了下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勉强问道。

"以防她掉换婴儿。"温斯顿阴郁地道。"过去曾经有过这种例子——"

"老天——"

"这不只是为了保护你,"温靳顿截断他的话。"如果她所生下的是女孩,可是没有人 在场见证,有谁能阻止她将婴儿换成男孩呢?"

迈克甚至不屑回答了。

"所以你必须查出她是不是怀孕了,"温靳顿毫不放松地说。"我们要做好安排才好。"

"她昨天才成为寡妇,"迈克尖锐地道。"没有必要用这种问题去打扰她!"

"但这件事牵涉到的不只是她的心情,"温斯顿说。"只要继承权还有疑虑,伯爵爵衔就不能顺利地转移——"

"去他的伯爵爵衔!"迈克没好气地大吼。

温斯顿惊喘出声。"你失态了,爵爷。"

"我不是什么爵爷——"迈克恨声怒道,但随即打住,跌坐回沙发里,试着克制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这个该死的矮小男人似乎不明白死掉的是一个人,而不只是一个伯爵,迈克好想哭。

"终究还是要有人去问她。"温斯顿仍不死心。

"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迈克低声道。

"那么就由我来。"

迈克从座位里跳起来,步步进逼温斯顿直到他的背抵靠住墙,然后拽着他的衣领。"我不准你去找奇尔马汀伯爵夫人!"他咆哮道。"甚至不准你和她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这样够明白了吗?"

"我……我明白了。"他惊喘着气回答。

迈克这才放开了他,也察觉到他的脸已经有些泛紫。"滚出去。"他说。

"你必须——"

"叫你滚出去!"他怒吼。

"我明天会再过来,"温斯顿冲向门口,"等你比较冷静之后我们再谈。"说完立即转身逃开。

迈克背靠着墙,瞪着敞开的门口。老天!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约翰甚至不满三十岁,而且一直很健康,尽管在约翰与芙兰还没生下孩子之前,自己都是伯爵的继承人,但从来就没有人真的认为他会继承,连他也是。

如今他却已经听到俱乐部里的人喊他是"全英国最幸运的男人",就在—夜之间,他从贵族圈的最外缘跃进了核心,可是似乎没有人了解他从来就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他不要爵位,只要他的堂弟回来——但是没有人能了解。

或许……只有芙兰,但是她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悲伤里,无法了解他的心痛,不过他也不会要求她明白,因为她几乎快被悲伤给撕裂了。

迈克双臂环胸。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芙兰终于省悟约翰不只是睡着了,而且还永远不会醒来时的表情,对芳龄才二十二岁的芙兰而言,世间的悲痛莫过于此——孤单的一个人。

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绝望,于是立刻派人接来了她的母亲,昨晚一起哄她上床睡觉,后来她熟睡得像个婴儿,甚至没有嘤咛、啜泣,过度的震惊与伤心已经耗尽她所有的体力了。

而次日清晨她醒来之后却一改之前的模样,坚毅地抿着唇,决心要处理伯爵府的繁忙事务,可问题是他们并不清楚应该处理什么,尤其他们还年轻,而且自由自在惯了,从来就不曾想过要面对死亡,譬如说,有谁料想得到连特权委员会也会介入,并坚持要在芙兰最难过的时刻询问她有没有怀孕?

天杀的!他绝对不会去问她。

"我们必须通知约翰的母亲。"稍早前芙兰曾这么对他说,而那是今天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前言或是招呼,就只是这样。

迈克点点头。她说得对。

"我们也需要通知你的母亲,她们都住在苏格兰,还不知情。"

他再度点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我去写信。"她道。

他第三次点头,同时纳闷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尽管温斯顿的来访似乎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是迈克觉得那太可憎了,他才不要去想约翰的死会让自己获得什么好处,怎么会有人认为这件惨事有任何的"好处"可言呢?

迈克贴着墙壁往下滑坐在地,头枕在曲起的膝盖上。他根本不希望有这样的结果……他想要芙兰——仅此而已——但不是像这样的方式,也绝非以如此惨烈的代价……

他从来不曾嫉妒约翰的好运道,也从不会渴望他的头衔、财富或是权力,他只是……渴望堂弟的妻子,然而现在他却即将继承约翰的头衔……

罪恶感正在无情地挤压着心脏,他曾私心希望这样吗?不,不可能的!他没有……

"迈克?"

他抬起头,是芙兰,她眼神空洞,苍白的脸容比嚎啕大哭更加扯痛了他的心。

"我派人送信给珍芮了。"她说。

迈克点点头。约翰的母亲一定会很难过的。

"还有你的母亲。"芙兰又道。

她也会同样难过。他如此想着。

"你是不是还想到了其他的人——"

迈克摇摇头,很清楚在礼节上自己应该要站起来,但他似乎就是找不到一丝力气,他不希望芙兰看到自己这么虚软无力,可他就是毫无办法。

"你应该要坐下来,"他最后道。"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我不能,"她摇头道。"我需要让自己忙碌……如果停下来,甚至只有一秒,我就会……"

她逸去了尾音,但那已不重要了,他了解她要说什么。

迈克仰望绑着棕色辫子的芙兰,她的脸色益发苍白,这么年轻的她根本不该承受这样的心痛。"芙兰……"他的低唤像是一声长叹。

没等他说完话,她直接告诉他,"我怀孕了。"甚至不需要他问。

3

……我疯狂地爱着他,真的,没有了他,我会死。

——奇尔马汀伯爵夫人写给她的妹妹艾若,于婚礼后一星期。

"芙兰,你是我所看过最健康的准妈妈了!"珍芮夫人走进了奇尔马汀公馆的花园里。

芙兰对她的婆婆笑了。仿佛在一夜之问,伯爵府成为了女人国,先是珍芮住了进来,然后是迈克的母亲海伦,现在一屋子都是施家的寡妇,而且这种感觉好奇怪,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在和约翰共同居住两年的屋子里感觉得到他的存在,但是他似乎就这样离开了,任何痕迹都不留,尤其搬进来的女人也彻底改变了这个屋子。

或许她应该觉得庆幸,目前自己最需要的就是女性的支持,然而生活在这么多女性当中似乎有些奇怪,而且现在屋子里处处都是鲜花和花瓶,再也闻不到约翰喜爱的菸草和檀木肥皂的味道,取而代之的全是薰衣草和玫瑰水的香气,这令她的心都碎了。

就连迈克也都变得异常地疏远,噢!不过他一个星期会来访几次——如果认真计算的话,而且她确实有在计算。但是他的人虽在,心却不在,一点也不像约翰去世之前那样。他 变得不同了,可是她认为自己不应该为此而责难他,因为她知道他也很悲伤,芙兰常常这样提醒自己,尤其是在与他疏远的眼神相对的时候,以及他不再逗她笑的时候。

只是,失去约翰的她,现在似乎也失去迈克了,即使有两位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不包括自己每天过来的亲生母亲在内——她还是感觉好孤单,而且极为哀伤。就算守寡的母亲也曾经尝过与自己相同的这种心痛,可是她真的不希望自己属于这个忧伤的寡妇俱乐部。

然而,迈克为什么要避开?为什么他不安慰她呢?难道他不明白她有多么需要他吗?

目前她很需要和自己一样了解、深爱约翰的人,而迈克就是她和失去的丈夫之间唯一的连系……她真是痛恨他的疏远。

即使他来到伯爵府,甚至和她在同一个房间,可那份感觉就是不同了,他们不再开玩笑或是逗弄对方,相处的气氛也变得非常尴尬。

她从来没有想过约翰去世了之后,她和迈克的友谊居然也一并消失殆尽了。

"你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芙兰抬起头,这才察觉到她的婆婆刚问了一个问题——或许是好几个,只不过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到,而且最近也经常如此。

"很好。"她道。"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珍芮惊叹地摇头。"这实在是难以置信……"

芙兰耸耸肩,补充道:"如果不是月事迟了,感觉就和以前一样。"

这是事实,她没有害喜,食欲也没有大增,什么徵兆都没有,只是变得比较容易疲累,但那也有可能是因为太过悲伤的缘故,她的母亲就曾经说过,在她父亲去世之后的那一整年,母亲一直都觉得很累。

当然不同的是,她的母亲当时必须扶养八个孩子,而她现今就只需要照顾自己,另外也还有多到一整支军队的仆人把她当生病的女王般侍奉着。

"你非常幸运。"珍芮边说边坐到芙兰对面的椅子里。"我怀着约翰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害喜,下午大部分也一样。"

芙兰微笑点头,约翰的去世让她的婆婆变得很爱说话——或许是为了要填补她的悲伤所造成的那股沉默吧!她爱婆婆,但是她猜想唯一能够抚平伤痛的只有时间。

"我很高兴你怀孕了,"珍芮俯身握紧芙兰的手。"这样一切似乎变得好多了,不是吗?"她挤出一抹笑容。

芙兰只能点头,害怕一开口,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珍芮接着坦承道:"我一直都想要有更多的孩子,但就是没有办法。噢!我敢说你怀的这个孩子将会是最宝贝的孙子。"她假装用手帕拭鼻,事实上却是在擦泪水。"我真的不在乎是男孩或是女孩,重要的是,他是约翰的一部分。"

"我知道。"芙兰柔声道,以手抚着小腹。她真希望能感受婴儿在肚子里的任何徵兆,不过她明白怀孕还不到三个月的现在说这些似乎还太早,她的衣服都还合穿,胃口也和怀孕前一样,也没有其他孕妇会有的害喜症状……其实她会很乐意在每天早上呕吐害喜,因为那至少可以让她想像那是婴儿在和她打招呼说"我在这里"。

"你最近见过迈克吗?"珍芮问。

"最后一次是在星期一,"芙兰道。"他最近比较少来拜访了。"

"他想念约翰。"珍芮柔声地说。

"我也是。"芙兰随即附和,同时惊恐到自己加重语气的口吻。

珍芮沉思地道:"不过,以他目前这种微妙的立场来看,未来六个月之内,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继任伯爵,这一定会让他觉得不太好过。"

"我也……无能为力。"

"当然。"珍芮道。"但是这会让他处于尴尬的处境。我就听说有好几个妈妈说她们还无法考虑迈克是不是个合适的女婿人选,除非……等到你生下了女儿,如此一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任伯爵了,因为把女儿嫁给奇尔马汀伯爵是一回事,嫁给他贫穷的亲戚又是另一回事,而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将会成为哪一个。"

"迈克并不贫穷,"芙兰有些恼火地道。"况且,他也不会在替约翰哀悼的期间里结婚的。"

"我想也是,但我还是希望他已经开始在找对象了。"珍芮说。"我真的希望他能够快乐,当然,如果成了伯爵,他就必须生下继承人,不然爵位就会传到可怕的邓家那边了。"她光是想到就会发抖。

"迈克会做他必须做的事。"芙兰道——尽管她并不确定。

她实在很难想像迈克会结婚,尤其他也不像会忠于一名女人太久的那种男人。这些年来,她一直有约翰与迈克为伴,如果迈克结婚了,她能够忍受自己在他的生活里退居到第三位吗?而她的胸怀又能大到在独自神伤时替他感到快乐吗……她不知道。

芙兰揉了下眼睛,她感觉好累,还有些虚弱,她猜想这是一个好徵兆,因为听说怀孕的女人很容易疲累。她望向珍芮说:"我想上楼小睡一下。"

"噢!是啊!"珍芮点头道。"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芙兰站起身不禁摇晃了下,她连忙抓住椅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试图挤出笑容。"我感觉好虚弱,我——"

也于同时间站起来的珍芮此时忍不住惊喘出声。

"怎么了?"芙兰担心地望向婆婆,只见她睑色苍白,捂住嘴唇的手也颤抖不已。

芙兰发现珍芮根本没有在看她,于是循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所坐的那张椅子——坐垫正中央有一摊红色的血渍。

* * *

如果能够让自己酩酊大醉,一切或许会好一点。迈克有些苦涩地想。只是不幸的是,他的酒量太好了,而那表示他必须喝完书桌上的一整瓶威七忌才能将自己灌醉——或许也还不够。

他望向窗外,天色尚未全然暗下,不过尽管他有着浪子的名声,也还没有放荡到在天黑之前就喝完一整瓶威士忌。

约翰已经去世六个星期了,但是他还住在自己原本的那所公寓里。他就是无法搬进奇尔马汀公馆,因为那是伯爵的住处,而在未来的六个月内,他也还不是伯爵——也或许永远都不是。

根据温斯顿的说法,在芙兰生产之前爵位将会悬缺,而如果她生下男孩,他就会恢复到以往的地位——伯爵的亲戚。然而他之所以会选择避开那里,并不是因为自己尴尬的处境,就算芙兰没有怀孕,他也不会搬进奇尔马汀公馆。

尤其她现在仍然住在伯爵府里,也依然是奇尔马汀伯爵夫人,就算他确定继承了伯爵的头衔,芙兰也不会是他的伯爵夫人,而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承受得了这样的讽刺。

原以为悲痛或许能盖过他对她的渴望——或许他可以待在她的身边,而且不再渴望她。但那是不可能的,每次她走进房里时,他的呼吸依旧为之一窒。而当她和他擦身而过时,他也依然全身紧绷、一颗爱她的心悸痛不已。

那颗心被包裹在层层的罪恶感里——仿佛约翰在世之前,他被折磨得还不够似的。如今,芙兰仍在为约翰哀悼,他应该要安慰她,而不是渴望她的……噢!老天!约翰还尸骨未寒,他不能再垂涎他的妻子——还是一个怀孕的妻子!他已经篡夺太多约翰的所有物了,绝对不能连他的妻子都据为已有,那只会加深他的背叛。

于是他尽可能不着痕迹地避开她们,当然,偶尔也必须过去看一看,除此之外,几乎每个人都期望他管理伯爵的事务——即使爵位要等到六个月之后才能确定是不是属于他。他也尽可能地帮忙了,至少那是他能为约翰做的一小部分,同时也为了芙兰,即便他无法当她的朋友,最少也可以代她管理财务。

但是他知道她不会了解的,因为当他前去伯爵府书房浏览产业管理人和律师的报告时,芙兰往往会来找他,而他看得出她想要重拾旧日的友谊,但他就是做不到……或许他就是软弱吧!不过目前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当她的朋友,

"施先生?"

他抬起头,贴身仆人就站在门口,一旁是着奇尔马汀制服的仆人。

"这里有一封你母亲要给你的信。"仆人道。

迈克伸出手,心里忍不住纳闷这次又怎么了?母亲似乎每隔一天就召他去伯爵府。

"她说这很紧急。"仆人将信交给迈克。

紧急?这倒新奇了。在示意仆人离去之后,迈克用拆信刀割开信封并取出信一看——

快来,芙兰失去了孩子!

* * *

迈克无视于几乎被他撞倒的小贩愤怒的叫骂,或是他差点害自己摔断了颈子,只管疯狂地策马赶到伯爵府,此刻他已不知所措地站在玄关处。

流产?这似乎是女人的事,他能够做什么?

这真是一桩悲剧,他也替芙兰感到非常难过,但是她们认为他能说什么?又为什么要他赶来呢?

突然间,迈克明白了!芙兰流产就代表现在的他已经正式成为伯爵,一切已成定局——他逐渐侵占了约翰的人生,占据了曾经属于他堂弟的整个世界。

"噢!迈克,"海伦一见到他就冲到玄关。"我真高兴你来了。"

他有些尴尬地拥住母亲,喃念着无意义的话语,就像"这真是遗憾"……除此之外他只是傻傻地站着。

"她怎么样了?"在母亲终于放开他之后,迈克问道。

"仍然处在震惊的状态下,"她回答。"她一直在哭。"

他困难地吞咽着,迫切需要松开领带。"那是可以预期的,我——我——"

"她似乎无法停下来。"海伦忧心地说。

"哭泣?"迈克问。

海伦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迈克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均匀地吐出来。

"迈克?"海伦仰望着他等待回应,仿佛他知道该怎么做似的。

"芙兰的母亲也赶来了,"她看出儿子是不打算回答了。"她要芙兰回去柏府。"

"芙兰想回去吗?"

海伦一脸哀伤地耸耸肩。"我想她大概也没了主张,这对她真是一大打击。"

"是啊!"迈克再度吞咽着。他突然不想待在这里,只想要离开。

"医生说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在这几天最好都不要移动她。"海伦道。

他点点头。

"所以很自然地,我们就找你过来了。"

很自然地?这档事一点也不自然,他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说或是做什么。迈克皱了皱眉头。

"你现在是奇尔马汀伯爵了。"他的母亲平静地说。

他再次点头。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回应。

"我必须说我——"海伦登时打住,抿起唇。"噢!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她的孩子能得到全世界,但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绝对不曾——"

"不!别说出来。"迈克沙嗄地道。他不希望听到任何人说这对他而言是件好事,老天!他无法忍受有人在这时恭喜他。

"她要见你。"海伦又说。

"芙兰?"他惊讶地问。

海伦点点头。"她说她想见你。"

"我不能。"他道。

"你必须。"

"我真的不能,"他惊慌地摇头。"我没有办法进去。"

"你不能抛弃她。"海伦道。

"她从来就不属于我,也无从抛弃起。"

"迈克!"她惊喘出声。"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妈,"迈克试着改变话题的方向。"她需要的是女人,我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当她的朋友。"海伦柔声地说。

迈克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八岁时为了无心的失误而被责骂。"不!"他喊道,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只负伤的动物,惶惑且痛楚,而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无法见她,现在还不行。

"迈克!"

"不!不要今天……"他道。"我……会看她的……明天,明天我会……"他大步地走向门口,最后只扔下一句话,"代我向她致意。"说完就像个懦夫般逃走了。

4

……我不认为有必要这么戏剧化,虽然我不是太了解夫妻之间的情爱,但是我想,它不可能伟大到失去了其中一人就会毁了另外一个人。亲爱的妹妹,我相信你远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坚强,就算没有他——纯粹只是假设——你还是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

——柏艾若写给奇尔马汀伯爵夫人,于芙兰的婚礼三个星期之后。

对迈克来说,接下来的一个月就像是活在地狱一样。

随着每个新的仪式、每份签名为"奇尔马汀"的文件以及被迫忍受被称为"爵爷",那种感觉就像亲手抹煞掉约翰的存在似的,如今,连约翰的遗腹子——他最后一丝存在的证明——也都流掉了。

原本属于约翰的一切,现在都属于他,只除了……芙兰以外。迈克打算维持现状,他不会——也不能——那样侮辱他的堂弟。

当然,后来他还是去看了芙兰,尽可能地安慰她,但似乎不管他怎么说都不恰当。虽然他很难过芙兰失去了孩子,却也庆幸她没有因为小产而伤到身子。之后,那些母亲们纷纷钜细靡遗地描述他离去当天所发生的经过,一名女仆甚至拿着血迹斑斑的被单——被保存下来作为芙兰的小产证据——展示给他看。

温斯顿爵爷知道以后也赞许地点头,然后叮嘱他最好要盯着伯爵夫人,确定她的肚子没有再变大。当时迈克很想把那个混帐男人丢出窗外,但最后他只是下了逐客令,因为自己似乎连生气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仍然没有搬进伯爵府,田为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一想到要和那么多名女人同住就令他觉得快窒息。他知道自己迟早得搬进去,毕竞他是伯爵了,但是现在他仍非常满意自己的小公寓。

只不过,当迈克还在躲避自己的责任时,芙兰已经找上门来了,他的贴身仆役里维已经带领她来到小会客室。

"迈克。"芙兰道。

"芙兰,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突然来访让他非常震惊,因为她从来就不曾来过他的公寓。

"我想要见你。"她道。

那话中所传递的讯息很明显——你一直在躲我。

而那也是事实,但他只能说:"请坐。"

芙兰来拜访他的公寓合乎礼仪吗?他们的处境是如此的奇特,全然不符合他所知道的礼仪规范。

芙兰坐了下来,好半晌只是绞着裙摆,然后她抬起头,以热切的蓝眸凝视着他。"我想念你。"

"芙兰,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打断他,话里带着一丝指责。"但是我已经不知道你是谁了。"

"我——"迈克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对蓝眸和深深的罪恶感给重压在地,他甚至不确定那份罪恶感的源头——它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无所不在。

"你究竟是怎么了?"她问。"为什么要躲我?"

"我不知道。"芙兰太聪明了,他无法撒谎说自己没有在躲她,但是他也无法告诉她真相。

"你应该是我的朋友的。"她低语。

"芙兰……"

"我需要你。"她柔声道。

"不,"他回答。"你有母亲和你的姊妹们。"

"我没有办法和我的姊妹谈,"她的语气益发激动。"她们不了解。"

"我也不了解。"他反驳,也加重了语气。

她不禁以指控的眼神望着他。

"芙兰,你——"他想要摊开手,却反而环住了胸,"你——你流产了。"

"我清楚得很。"她紧绷地道。

"我对这种事根本一无所知,所以你需要和女人谈。"

"你就不能说你很难过吗?"

"我说过我很难过!"

"你是真心的吗?"

她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芙兰,我确实是真心的。"

"我真的好生气,"她扬高嗓音。"我很悲伤、很难过,可是我不明白你看起来为什么不像我一样。"

好半晌,迈克一动也不动。"永远都不要那样说。"他低语着。

芙兰的眼里闪动着怒火。"哦?那你的表现方式可真奇怪,你不再来访,不再和我谈话,你不了解——"

"你要我了解什么?"他脱口而出。"我能了解什么?老天!"他及时打住,没有骂出急欲出口的脏话,随后转过身沉重地倚着窗框。

在他身后的芙兰则坐在原处,静寂如死,最后她才开口,"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要走了。"

"别走。"他沙嗄地阻止她,但是没有转过身。

她不确定他的含义为何,但也不想开口问。

"你才……刚到而已,"迈克突然结巴起来,也感觉有些尴尬。"至少该……喝杯茶。"

尽管他依旧没有看她,芙兰还是点点头,

然后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角落的钟不停地滴答做响,而她则盯着迈克的背,同时再度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来?她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接着,芙兰再也忍受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可怕沉寂,于是她不自觉地出声低唤,"迈克。"

他这才转身,用眼神回答她。

"我……"她为什么要喊他?她究竟在想什么?"我……"

迈克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静待她整理好思绪。

然而令她感到惊恐不已的是,话就这样涌了出来,"我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做,"她听见自己的破碎嗓音这么说着。"我很愤怒,而且——"她顿住话,专心喘气——只要能阻止泪水流出来就好。

迈克坐到她的对面,张口欲言,最后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嘤咛道,"我究竞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安抚她说。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而我是这么的……"芙兰仰望着他,悲伤和愤怒扭曲了她的秀容。"这实在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我?更不公平的是,我还失去了他的——"她忍不住哽咽起来,喘息声变成了啜泣。

"芙兰,"迈克跪在她脚边抱住了她。"我很遗憾,我真的觉得非常遗憾……"

"我知道,"她抽泣地说。"但是这没有办法改变事实。"

"是没有办法改变。"他喃念道。

"也不能令它变得公平。"

"是的。"他附和着。

芙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肯帮助我?"

"我想帮,但是……"最后他只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要求得太多了,芙兰知道,但是她不在乎,因为她真的厌倦透了孤独。

但是至少这一刻她不是孤独的,迈克就在她的身边,还拥抱着她,这是几个星期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温暖和安全。终于,她倾尽悲伤地哭了出来,为约翰以及与她无缘的孩子而哭,但最主要的,也为自己而哭。

"迈克。"芙兰好半晌之后才开口,嗓音依旧不稳,但是她勉强唤出了他的名字。

"嗯?"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

"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嗄且带点迟疑。

她退离他的怀抱,好看清楚他的表情。"像这样——你一直漠视我。"

"芙兰,我——"

"就某方面来说,这个流掉的孩子也可以算是你的。"她说。

迈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甚至无法呼吸。"你是什么意思?"

"孩子需要父亲,"她无助地耸耸肩。"我——你——你应该担任这个角色的。"

"你有兄弟的。"他脱口而出。

"他们不了解约翰——不像你那么了解。"

迈克站起来慢慢地退到窗边,眼神里有着恐惧。"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低沉地问。

"我不知道。"芙兰低下头,不自在地吞咽着,其实她知道迈克和她自己一样悲伤、痛苦,这样做不公平也太刻薄,但她就是无法克制,而且也不会为此而道歉。

"芙兰。"他这次的叫唤异常地加重语气,是她从来不曾听过的。

她缓缓地抬头看向他。

"我不是约翰。"他道。

"我知道。"

"我不是约翰。"他这次说得更大声,她不禁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我知道。"

迈克眯起眼睛,望着她的眼神危险且炽热。"那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办法成为你所需要的人。"

在她的内心里,某个地方似乎正在消失。"迈克,我——"

"我不会取代他的位置。"他说。

"不,你——"

就在眨眼之间,迈克大步向前,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站起来。"我不会!"他吼道,浑身剧颤地摇晃她。"我不能成为他!我不是他!"

芙兰没有办法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了。

终于,他停了下来,但是手指仍深陷她的肩膀肌肤,俯望她的银眸里燃着哀伤和骇人的情绪。"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喘息道。"我不能……"

"迈克,"她低语着,同时也听出自己口吻中的惧意。"迈克,请你放开我。"见他眼神涣散,芙兰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迈克!"她大声唤道,嗓音有着惊惶。

迈克这才突然放开她,踉跄地后退几步,一脸的自我厌恶。"我很抱歉……"他低语着瞪视自己的手,仿佛不认得它们一样。"我真的很抱歉。"

芙兰退到门口。"我想我最好离开了。"

他点点头。"是啊!"

"我认为——"她紧抓着门把,欲言又止。"这一阵子我们最好别再见面。"

他点头,身躯抽动了下。

"或是许……"芙兰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才所发生的事实在让她觉得困惑、害怕得没有办法理清头绪。

或许她害怕的是明天——以及明天之后。她已经失去了一切,但是现在她似乎真的失去了迈克,而她相当讶异自己怎么能够忍受下来?

"我得走了。"她最后道,这是给他最后一个机会来阻止她,说些什么——任何话都好,只要能挽回残局。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点头,就只是望着她——以眼神无言地表示同意。

然后芙兰离开了他的屋子,坐马车回到家里,爬上她的床,甚至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哭,就只是瞪着天花板。

至少,天花板不会介意她一直瞪着它。

* * *

尽管公寓里的钟显示现在还不到午后一点,然而迈克已经替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威士忌酒了。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做,他无意伤害芙兰,只知道自己当时的反应是立即且不假思索的,即使事后回想起来,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反应。

他了解自己,也一直都不是很喜欢自己——这些日子尤甚。但是当芙兰用那双深邃的蓝眸对着他说"就某方面来说,这个流掉的孩子也可以算是你的"的时候,她等于是撕裂了他的灵魂,而她却毫不知情。

芙兰也始终不知道他对她心怀不轨,更不明白他有多么痛恨自己正在逐渐取代约翰,如此就不能再接近她……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

他全身紧绷地站在书房里,饱受罪恶感的折磨,然后他领悟到两件事。

第一件是,如果连最浓醇的二十五年份威士忌都没有办法纡解他的心痛的话,全英国境内大概没有其他东西能帮得了他了。

而第二件——他的生命里很少有什么事是如此清楚的——就是"痛苦"。

忽然间,迈克有了一个想法,他放下喝了一半的酒杯,走到卧室门口。"里维,"他喊道,看见他的贴身仆役正在衣柜前仔细地摺着领带,"你觉得印度怎么样?"

第二部

一八二四年

四年之后

5

……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当然——并不是它的酷热,我想没有人会喜欢这里的酷暑,但是其他的一切必定会迷住你,尤其是这里的色彩、香料和空气里的气味,让人感觉就像置身在性感的迷雾里,醉倒在其中而无法自持。这里的游乐园就像是伦敦的花园,但它的色彩却更加的缤纷,而且还满植着你从来不曾见过的异国花草,你一向喜欢大自然,所以我很肯定你一定会爱上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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