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迈克(新任的奇尔马汀伯爵)寄给奇尔马汀伯爵夫人,于抵达印度一个月之后。
芙兰想要一个孩子——其实她有这个想法已经好一阵子了,但是直到最近,她才对自己承认这份一直纠缠着她的渴望。
它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开始的,先是在读到她大嫂凯蒂的来信,提到他们的小女儿可珞很快就要满两岁,而且有多么地调皮捣蛋时,她忽然心生一抹小小的刺痛感。
然后是在黛妮带着贝家的四名小孩来苏格兰拜访时,那份刺痛感竟然逐渐扩大为痛楚,因为那些孩子们让一栋古老而庄严的宅邸充满了欢笑与生命,而在他们离开之后,老宅也随之恢复了宁静以及空虚。
从那次之后,每当她看到保母推着婴儿车,心就一阵揪痛起来;看着兔子在原野上跳跃,就忍不住想她应该要指给身旁的某个小人儿看……她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如果不做些什么,自己将会虚度青春,然后孤单地老去。
现在的她已经习惯了寡妇的生活,也发展出自得其乐的生活模式——这是约翰刚去世之后最黑暗的几个月里绝对无法想像得到的——尤其在历经了重重的考验和错误之后,她更是替自己找到了心灵上的小小平静。
她喜欢当奇尔马汀伯爵夫人——迈克一直没有结婚,于是她保留了爵衔和责任——而且可以放手管理一切,迈克从来不会干涉。在四年之前迈克离开这里的时候,唯一的指示就是要她全权管理伯爵的产业,而在慢慢释怀他的离去之后,她也才体会到那可说是迈克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他让她有事做,也有了生活的目标,当然,更给了她不再干瞪着天花板的理由。
现在,她拥有朋友和家人——柏家和施家,每年轮流在苏格兰和伦敦住上几个月,日子过得非常充实。她应该要感到满足和快乐的——大部分的时候她是的,只不过,她还是想拥有一个孩子。
这样的渴望对约翰来说似乎是不忠的,因为那不会是约翰的孩子,也意味着她必须再婚、必须改姓、和另一个男人许下婚誓,允诺她的爱与忠诚,而虽然这个想法不再令她心痛如绞,但它似乎就是……很奇怪,但她猜想那是女人必须要经历的一关。
而就在某个寒冷的二月天里,她站在奇尔马汀的窗边眺望着堆积在树上的白雪时,突然有个念头闪现脑海——该是展开新生活的时候了。
人生的确有许多应该害怕的事,但"奇怪"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于是她决定收拾行李,提早到伦敦。每年她都会在伦敦和她的家人待过整个社交季,在那里购物、参加音乐会和观赏戏剧等等在苏格兰乡问所缺乏的活动,但是这个社交季将会有所不同。
首先,她需要重新置装。她的服丧期早就过了,但是她依旧穿着灰色和深紫色这些半服丧期所穿的衣服,也很久不曾留意最新的时尚,该是穿回蓝色的时候了——明亮、美丽的矢车菊蓝。那曾是她最爱的颜色,同时也知道人们将会赞美它和她的眼眸有多么地搭配,足以满足她小小的虚荣心。她将要购置蓝色、粉红色、黄色,甚至是大红色的礼服——单是想像就让她的心期待地颤栗起来。
只不过,这次她已经不再是未婚的少女,而是一个寡妇,但目的是一样的——她要在伦敦为自己找一个丈夫。
* * *
迈克知道他早该回英国了,但这种事实在很容易一天拖过一天,而根据母亲频繁且固定的来信表示,芙兰已经将奇尔马汀管理得很好。
坦白说,在印度待到第三年之后,他就觉得异国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新鲜感,而且他也厌倦印度的天气。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曾经给予他生活的目标和立足之地,也带给他从军和当风流浪子以外的全新体验——在抵达印度一个月之后,他在政府里找到了工作,同时也发觉自己喜欢做决策和执行的过程,并了解那会影响到许多人的一生——他终于明白约翰为什么这么重视他在国会里的席次了。
然而印度并没有带给他快乐,讽刺的是,这段期间内他就有三次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经验——不包括向他挥刀的印度公主。当时公主的眼里闪动着骇人的光芒,而他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千万不要低估被自己漠视的女人的愤怒,可是尽管他始终坚持自己可以轻易地解除公主的武装,最后他还是受伤了。
不过扣除这几次危及生命的体验,他在这里成了重要的人物,而最重要的是,它确实令他获得心灵上的平静,因为他不必一直担心会遇到芙兰。
其实和芙兰相隔数千哩并没有让他的日子比较好过,但是至少能比较容易捱过去。然而,现在也该是回到伦敦、忍受她近在咫尺的煎熬的时候了。
于是他收拾行李,告诉乐坏了的贴身仆役要回伦敦去了,然后订了"亚美尼亚公主号"的头等舱,准备踏上返回英国的旅程。
无可避免地,他将要重新面对芙兰,望进他魂牵梦萦多年的蓝眸,试着成为她的朋友——这曾是约翰去世之后时她所希望的,也是当时他唯一没有办法为她做到的。
但是经过四年的时间和距离的疗伤之后,他自认现在的自己可以做到了。他不认为芙兰会改变太多,在和她重逢之后,也不会发现自己不再爱她了——他很肯定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但是至少他终于习惯听人们喊他"奇尔马汀伯爵",并不会再回头寻找他的堂弟了。
或许在光阴冲淡了悲伤之后,他将可以和芙兰重拾友谊,同时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密谋偷窃约翰所有物的小偷。他也希望芙兰已经展开了新的人生,不会再期待他去取代约翰的位置。
迈克很庆车将会在三月抵达伦敦,因为那时社交季还没开始,芙兰应该还待在苏格兰。虽然他曾经在战场上多次出生入死,也是一个诚实的男人,可是他必须承认——面对芙兰甚至比面对拿破仑的军队或是老虎还更可怕。
但是如果他的运气够好的话,芙兰甚至不会来伦敦参加今年的社交季,那对他而言,可就是神赐的恩典了。
* * *
偌大的房间里又冷又黑,冻得直发抖的芙兰根本睡不着,不过这都是她的错,她应该先写信通知管家自己会提早一个月抵达伦敦才对,结果现在府邸里就只有极少数的仆人留守,而且煤炭和蜡烛的存量也都不够。
虽然明天一早管家就会去采买煤炭和蜡烛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今晚的气温特别低,管家甚至已将所有煤炭都搬到她房间的壁炉里生火,但是伯爵夫人的卧室实在太大了,根本就起不了多少作用,所以她也只能先熬过今晚再说了。
突然间,芙兰想到小而舒适的图书室,只要关上门,壁炉里的火就足以将那小空间烘得暖暖的,她可以睡在那里的躺椅上——总比待在房里被冻死得好。
下定决心之后,芙兰随即跳下床披上睡袍,快步下楼梯踩过厚厚的地毯,来到图书室的门口。
"温暖的火焰……温暖的火焰……"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想着稍后得拉唤人铃让仆人来生个火,好暖和她被冻得青紫的指尖。
芙兰推开门,随即一声短促的惊呼逸出了她的喉间,"啊——"有一个男人正站在已经生着火的壁炉前面,并将手搁放在火上取暖。她狂乱地环顾周遭,想寻找可以当武器用的东西,直到那男子缓缓地转过身——
"迈克?"
该死!社交季都还没开始,芙兰居然已经在伦敦了?
如果能事先知道的话,至少他可以有些心理准备——甚至先不回来。然后装扮整齐,挤出一个邪气的瞹昧笑容,扮演他无可救药的浪子角色……
结果现在呢?他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同时试着不去注意她只穿着暗红色的丝质睡衣和睡袍,而且那睡衣似乎还单薄得可以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迈克用力吞咽着告诉自己——别看,不要去看!
"迈克?"芙兰再度低唤。
"芙兰,"他被迫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做什么?拜托,我才不是那个应该要待在印度的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刻意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我只是觉得该回家了。"
"你就不能先写个信吗?"
"写给你?"他挑挑眉,而且这一击正中靶心。
他待在印度的那段期间里,芙兰从来不曾写信给他。迈克总共寄过三封信,但是在明白她无意回信之后,他就转而写信给他的母亲或是约翰的母亲了。
"给任何人都可以,"她回答。"这样一来,至少会有人在这里迎接你。"
"你在这里。"他指出事实。
芙兰不禁颦起眉头。"如果我早知道你要回来,就会吩咐人准备好屋子。"
迈克再次耸肩。"这样就够了。"
她双臂环胸,有效地遮住了迷人的双峰。迈克必须承认——或许这样最好。"你至少可以写封信,"芙兰说道,语气略微加重了些。"那是基本的礼貌。"
"芙兰,"他微转过身,继续在火焰上搓揉着双手。"你知道信件从印度送到伦敦要花多久时间吗?"
"五个月,"她很快地道,"顺风的话,四个月。"
"也因为如此,寄信已经没有用了,信件很可能会和我搭上同一艘船。"
"是吗?我记得载运乘客的船会比邮船慢一点。"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她。"所有的船都会载送邮件,而且,那真的重要吗?"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她会回答"是的",但是她却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你回来了,你的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迈克别过头去。"那是当然。"他喃念道。
"我也——"她蓦地打住,清了清喉咙。"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她说得好勉强,仿佛极力要说服自己似的。但是迈克决定当一个绅士,不予点破。"你会冷吗?"他问。
"还好。"
"你说谎。"
"好吧!有一点。"
迈克让出壁炉前的一半位置给她,见她没有动静,他挥手示意她靠近。
"我应该回自己的房间。"她说。
"老天!芙兰!如果你觉得冷就到这边来,我不会咬人的。"
她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走到炉火前,但尽可能和他略微隔开一段距离。"你的气色不错。"她道。
"你也是。"
"已经好久了。"
"是啊!四年了。"
芙兰用力吞咽着,暗自希望气氛不要这么尴尬。老天!他是迈克,她不应该这么别扭的。的确,四年前他们分开时是闹得不太愉快,但那是在约翰去世之后最黑暗的时光,他们就像负伤的动物因为痛楚而胡乱伤人。可现在应该不同了,天知道她期盼这一刻有多久,而在最初的愤怒过后,她是真心希望在他回来时,两人之间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而且还能再当回朋友。
"你有什么计画吗?"她问,纯粹是为了打破沉默。
"暂时,我只想让自己暖和起来。"他回答道。
芙兰忍不住笑了。"今年的这个时候真是特别的冷。"
"我已经忘了这里该死的有多么地冷了。"
"你永远也躲不掉苏格兰的寒冬记忆。"芙兰喃念道。
迈克转向她,唇角微扬。她注意到他变了,而最明显的是他晒黑了,原本子夜般的黑发也添了几缕银丝,而且唇抿得更紧,先前那从容不迫的优雅似乎已消失不见,原本的他一直是优游自在的,但是现在他看起来却有些压抑。
芙兰茫然地望着他,直到他回答,"我回英国是因为再也没有办法忍受印度的酷热,但是在终于回来之后却觉得快要冻死了。"
"很快就是春天了。"她道。
"是的,比起冬天刺骨的寒风,春风只算是有些冷而已。"
她笑了,同时因为能在他面前笑得出来而感到有点高兴。"这房子明天就会暖多了,其实我今天傍晚才到,和你一样——我没有事先通知,布太太向我保证明天这里就会恢复正常运作了。"
他点点头,转身烘烤背部。"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住在这里。"她道。
"你通常四月才会来伦敦。"
"你知道?"
迈克显得有些尴尬。"我母亲的信写得非常详细。"
芙兰耸耸肩,往前更靠近炉火。她真的不该靠他这么近,但是该死!她真的好冷,而且单薄的睡袍根本无助于抵挡寒意。
"这是回答吗?"他慢条斯理地问。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就过来了。"她高傲地继续道:"这不是女士的特权吗?"
他转过身想烤暖侧边,也因此变成面对着她。
他真的好近。芙兰略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下,不希望他认为他的接近令她不自在,不过她也不想对自己承认这一点就是了。
"我还以为女士的特权是改变心意。"他说。
"女士的特权是可以为所欲为。"芙兰娇嗔反驳。
"真是感人。"迈克摇头念道,再度望向她,这次更近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芙兰轻噘朱唇。"你怎么这样说?"
"因为你看起来就跟我记忆中的一样。"他邪气地指指她有些透明的睡衣。"当然,除了你的穿着以外。"
她惊喘出声,后退一步并将胸部抱得更紧。
迈克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病态,但是他还满高兴激怒她的。没错,此刻他亟需要她自动后退到他无法触及她的地方,否则他实在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
而他刚才说她没有变其实是骗人的,她绝对是大大地不同了,甚至震撼到他灵魂的最深处——此时,他知道她是唾手而得的,因为他心痛地明白到约翰是真切地"离开"了她,而唯一能阻止他伸手碰触芙兰的就只有他自己的良心……
然而她还浑然未觉站在她眼前的男人现在只想剥下她的睡衣,将她扑倒在壁炉前,然后……
他阴郁地笑了。两人已经分隔四年,可这么久的时问居然丝毫无助于冷却他对她的热情,
"迈克?"
他望向芙兰。
"什么事这么好笑?"
"你不会了解的。"
"说说看呀!"她挑衅地道。
他笑着摇头。
"迈克。"她再次催促。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冷冷开口,"芙兰,你永远都不会了解的。"
闻言,她双唇微开,仿佛被掴了一巴掌似的。
迈克感觉糟透了,仿佛自己真的动手了一般。
"你变了。"她低语。
他耸耸肩。可悲的是,他并没有变,不然也不必这么折磨自己了。迈克叹了口气,因为他实在无法忍受她恨他。"原谅我,"他以手拂发。"我又累又冷,而且还是一个混蛋。"
她这才笑了,而有那么一下子,她感觉他们彷佛又回到了过去。"没关系,"芙兰亲切地道,轻触他的上臂。"你从印度远道回来,这路上一定非常辛苦,"
迈克微微倒抽了口气。过去她常这样做——友善地碰触他的上臂。当然,那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里,也极少在只有两人独处时,约翰总是会在场。不过她的碰触总会令他震撼不已,现下感觉更是强烈。
"我要去睡觉了。"迈克喃念道。他一向都很善于隐藏不自在,但却万万没有料到今晚会看到她,而且他真的累坏了,只得先行离开。
芙兰抽回手。"仆人并没有准备好房问,这样吧!你睡我的房间,我睡在这里。"
"不!"他激烈地否决她的提议。"我睡这里,不然……"他咒骂了声,然后大步越过房间去拉下唤人铃。
如果不能在三更半夜吩咐仆人替自己准备好房间,当一个天杀的奇尔马汀伯爵又有什么用处?而且,拉下唤人钤也意味着仆人会在几分钟内抵达,那他就不用再和芙兰独处了。其实他们过去也曾经独处过,但从来不会在晚上的时候,而她也不会只穿着睡衣……他想着,再度拉了唤人铃。
"迈克,"芙兰好笑地道:"我相信他们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听到了。"
"哦!是啊……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尤其海峡的风雨也很大。"
"哪天你得告诉我印度的一切。"
迈克向她挑挑眉。"我原本可以在信里告诉你的。"她抿起唇,这是他以前看过无数次的表情,显示她正在斟酌用字,决定要不要用她的机智反驳他。
不过她显然放弃了,因为她说:"我真的很气你当年就那样离开。"
他又倒抽了口气,没料到芙兰会选择坦白以对。
"我很抱歉。"当年他真的需要离开,或许那样是懦夫、不够男子气概的行为,但是他当时并没有准备好要当伯爵,他不是约翰,也永远都不会成为约翰,可是那时每个人似乎都期盼他继任约翰的一切,就连芙兰也有一半的心态是这样。
迈克很确定她仍然不明白当年他为什么离开,她或许自以为了解,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根本不知道他爱她,也不明白他有多么愧疚篡夺了原本属于约翰的所有物。
但那并不是她的错。他看着她,再次开口,"我很抱歉。"
芙兰微微颔首,接受他的道歉。"我应该要写信给你的。"她转向他,眼里有着哀伤和一丝歉意。"但事实上,我就是不想写,因为想到你就会让我想到约翰……"
迈克点点头。
她有些苦涩地笑了。"我们三个真的有过一段欢乐的时光,不是吗?"
他再度点头。"我想念他。"他道,而且很惊讶自己说出来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好。
"其实我一直以为在你结婚之后,那感觉一定会很棒。"芙兰道。"因为你一定会选个聪慧、幽默的妻子,而我们四个人一定能相处愉快。"
迈克忍不住咳了一下。
芙兰抬起头,担心地问:"你感染了风寒吗?"
"或许吧!到星期六我恐怕就会病重垂危了。"
她笑着挑眉道:"到时可别期望我会当你的护士。"
哦!这正是他需要的——将斗嘴的话题转移到能令他感觉比较自在的方向。"没有必要,"他挥挥手。"不需要三天,我就能引来一群自愿照顾我的女人。"
芙兰微噘起唇,但还是笑了。"看起来你还是老样子。"
他邪气一笑。"没有任何人会真正改变的。"
她这时忽然侧着头,然后指着走道,一阵脚步声正快步接近中。
不久,仆人赶来了,换芙兰接掌全局,而迈克只需要站在壁炉边摆出伯爵的架子——他在听闻一声询问后高傲地颔首同意。
"晚安,迈克。"芙兰在仆人依言去处理事情后对他说。
"晚安。"他柔声道。
"能再见到你真好,"她又附加道:"真的。"
6
……我很抱歉一直没有写信给你,不,那不是事实,我并不觉得抱歉,我不想写信,我也不想去想……
——奇尔马汀伯爵夫人在收到新任奇尔马汀伯爵的第一封来信之后写下的回信,但随即又撕成碎片,被泪水彻底浸湿。
次日迈克醒来时,奇尔马汀公馆已经恢复伯爵府该有的气派——每座壁炉里都生着火,丰盛的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有半煮熟的蛋、火腿、培根、香肠、土司加奶油,还有他最喜爱的秋刀鱼……不过芙兰却不见踪影。
稍后当他问起她的去向时,却只看到她留下的字条说——由于担心孤男寡女住在伯爵府会惹来闲言闲语,所以一早就搬回布鲁顿街五号的娘家去了,直到珍芮或是海伦从苏格兰抵达这里才会再过来,但是她邀请他晚些时候去拜访,因为她还有很多事得跟他讨论。
迈克同意她的说法,于是在用完早餐之后——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发现自己还满想念印度餐和优格的。他到了屋外,天亮之后气温回升不少,而且布鲁顿街不远,所以他决定步 行过去,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想浏览这个城市,再度熟悉伦敦的脉动。
过去他从来不曾认真注意这个城市的气味和声音,像是马蹄声是如何融入卖花女的叫卖声和自己踩在人行道上的脚步声,以及烤核桃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烟味……这些都构成了独属于伦敦的特殊气味。
只是这一切似乎太强烈了,令他险些招架不来,而奇怪的是,四年前他刚到印度时也有同样的感觉——那里又热又潮湿的空气、浓郁的香料和争奇斗艳的花朵震撼了所有感官,令他晕眩、茫然。
不过虽然他对伦敦的反应没有那么戏剧化,但仍然感觉格格不入,难道他已经在自己的土地上变成了陌生人?然而当他走在伦敦最高档的购物区,穿过拥挤的街道时,他总觉得自己特别突出,似乎每个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并不属于英国。
最后他终于找到答案了——他在镜中看到自己晒成了古铜色的肌肤,那至少要好几个星期才会褪去,而且母亲如果看到绝对会惊骇不已、迈克忍不住笑了,他最爱看母亲大惊小怪,因为从中所获得的乐趣无穷——看来他还没有完全长大哩!
没多久,他一个转角就到了布鲁顿街并来到五号门前,过去他曾经来造访几次,芙兰的母亲向来将"家族"这个名词定义得极宽,所以之前她总是邀请他和约翰一起来参加他们的家族聚会。
进门后,迈克被带往一处混合着绿色和淡黄色色调的沙龙里,柏薇莉正坐在面窗的写字桌前喝茶。
"迈克!"她欢喜地坫起身,"看到你真好!"
"柏夫人。"他执起她的手优雅地印下一个吻,
"我听说你在印度发展得很好,真是了不起。"她赞许地道。
"我尽力而为罢了,"他笑笑地说。
"你绝对不知道这里的女孩们有多么地仰慕你。"
"哦?"他邪气地笑了。"您也是吗?"
薇莉是那种年纪越长、魅力越增的女士,这时她绽放一抹灿烂的笑靥,"哦!迈克,你在这里永远是最受欢迎的。"
他咧开笑脸,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了下来。
"老天!"她微皱起眉头。"我真的该道歉,现在我应该喊你『奇尔马汀』才对。"
"叫我迈克就好。"他道。
"我知道已经过了四年了,但是我感觉就像……"
"随你怎么叫我都可以。"虽然这么说,但是他其实好不容易才习惯别人称呼他"奇尔马汀"而不是本名,不过那是在印度,因为那里没有人认识微不足道的"施迈克",更重要的是,那里也没有人知道前伯爵——约翰,但是听到柏夫人喊出那个头衔时他反而觉得怪,尤其她早就把约翰当作她自己的儿子看待了。
但是就算她感觉到他的不自在,她也没有形于色:"如果你坚持,我就不客气了,那你也喊我『薇莉』就好,也该是时候了。"
"我不能。"他很快地拒绝,而且相当认真。她一直就是柏夫人……怎么都和"薇莉"兜不起来。
"我坚持,迈克,而且你也知道,我一向都能随心所欲的。"她对他一笑。
看来是赢不了这场争论了。迈克叹口气说:"『我不知道我能否亲吻薇莉的手』,这听来似乎太亲密了,不是吗?"
"不会、不会的。"
"人们会说闲话的。"他警告她。
"我相信我的名声能承受得了。"
"是的,但是我的呢?"
她又笑了。"你真是个恶棍!"
他往后靠上椅背。"名副其实。"
"要喝点茶吗?"她指着—旁精致的茶壶问。"我的茶已经冷了,可以拉铃要仆人再送上来。"
"好极了。"他点头说。
"我想,在印度这么多年,你对茶的胃口一定被养刁了。"她越过房间拉了叫人铃。
"那是不一样的,"他在同时间跟着站起来。"我没有办法解释,但英国的茶尝起来就不一样。"
"是因为水质吗?"
他笑答,"是因为倒茶的女士。"
她开怀地笑了。"噢!你真的需要—个妻子,爵爷——马上!"
"是吗?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对每一个未婚女性都太危险了。"
他忍不住说:"希望你将自己也包括在里面了,薇莉。"
此刻门口响起一道女声,"你是在和我的母亲调情吗?"
芙兰身穿有着精致蕾丝的紫色晨服,她竭力地板起脸孔,只可惜不太成功。
迈克的唇弯起一个笑弧,让两名女士先就座后才落坐。"芙兰,我旅行过半个世界,我可以肯定,再也没有比薇莉更令我想调情的女士了。"
"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共享今日的晚餐,"薇莉笑道。"而且绝不接受拒绝。"
迈克轻笑了声。"这是我的荣幸。"
坐在他正对面的芙兰喃念道:"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给她一个慵懒的笑容。真是好极了,此刻他和芙兰已经很自然地融入过往的习惯和朋友的角色,他又恢复成昔日肆无忌惮的浪子,而她则假装在责备他——正如约翰去世前一 样。
昨晚他只是被攻了一个出其不意,因为他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列她,所以没有准备好扮演他的角色,而且坦白说,那也并不全然是扮演,他的个性里—直就有着肆无忌惮的因子,而且他或许真的喜爱和女人调情,记得母亲总是说他从四岁起就能迷倒周遭的女士了。
尤其当他和芙兰在一起的时候,呈现出个性的这一面是极为重要的——那是为了不让她怀疑隐藏在这表象之下的真实面。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吗?"薇莉问道。
迈克一脸茫然地回答,"老实说,我还不太确定,"他觉得有些羞愧。"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明白自己的新角色被期望做些什么。"
"我相信在这方面芙兰会帮你的忙。"薇莉道。
"那必须是她愿意。"迈克平静地道。
"当然,"芙兰边说边略微让开,让女仆端茶上桌。"我会尽量协助你的。"
"茶来得真快。"迈克喃念着。
"我爱极了红茶,"薇莉笑道。"整天喝个不停也不会腻。"
"要来点茶吗?"芙兰起身准备倒茶。
"好,谢谢。"迈克问答。
"没有人比芙兰更了解你了,"薇莉骄傲地说。"你会发现她对你而言是块无价之宝。"
"我相信。"迈克接过芙兰倒的茶。她还记得他爱喝的茶——加牛奶,但不加糖。"她担任伯爵夫人已经六年了,而且最近四年还得兼任伯爵。"瞧见芙兰惊诧的眼神,他附加道:"虽然名义上并不是,但你几乎是个伯爵了。"
"我——"
"这是恭维。"他又解释道:"我亏欠你太多了,其实我能离开这么久,全是因为我确信你管理产业的能力。"
迈克有些惊讶,因为芙兰的脸居然红了,认识她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曾看过她脸红。
"谢谢,"她说道。"那其实并不困难。"
"或许吧!但我还是一样心存感激。"他端茶杯就口,让女士主导话题。
然后薇莉问起他在印度的生活,于是迈克畅谈起王宫、公主、狩猎和咖啡,但没有提到盗贼和疟疾——那似乎不适合在沙龙里谈论。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确实乐在其中,而当薇莉聊着她去年参加以印度为主题的舞会时,他心想自己或许做对决定了。
回家真的是一件不错的事。
一个小时之后,芙兰挽着迈克的手漫步在海德公园里,此时太阳已经破云而出。
"这就像过去一样。"她侧着头迎接阳光,尽管自己很可能会晒黑或是晒出雀斑,但比起迈克,她仍然会像是一尊白瓷娃娃。
"你是说散步或是你巧妙地『操纵』我陪你出来?"他笑问。
芙兰试图板着脸。"当然是两者都有,以前你就常常陪我出来散步——在约翰忙得没有办法分身的时候。"
"的确。"
他们安静地走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我很讶异你一早就离开了。"
"我希望你能了解我必须离开的理由,坦白说,我并不想回来这里,因为回娘家会让我感觉像是回到了童年。"她厌恶地抿起唇。"我还是很爱我的母亲,但是我已经习惯自己当家做主了。"
"你要我搬出去吗?"
"当然不!"她立即摇头。"你是伯爵,伯爵府也属于你,而且海伦和珍芮只比我晚一个星期离开苏格兰,她们应该很快就会抵达这里,到时候我就能搬回去了。"
"振作起来,芙兰,我相信你捱得过去的。"
她斜斜地瞄着他。"不,你是没有办法了解的,回娘家和艾若、海欣同住,只会让我觉得像是回到了初出社交季必须严守各种规矩的时期,"
"不见得,"他说。"不然你现在就不可能和我一起出来散步。"
"的确,"她坦承道。"特别是和你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她笑望着他。"算了,迈克,你真以为离开四年,你的名声就能洗清了?"
"芙兰——"
"你已经成了传奇。"
他一睑惊骇。
"那是事实。"她解释道:"老天!女人仍然对你津津乐道。"
"不是和你吧?"
"特别是和我。"她狡狎地笑了。"她们全都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而现在你真的回来了,情况只会更糟。我必须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角色——担任伦敦最恶名昭彰的浪子的知心好友。"
"知心好友,是吗?"
"不然你要怎么称呼?"
"不,这是个很合适的字眼,只不过,如果你认为我会对你坦白一切……"
芙兰恼怒地瞪他一眼。他就是这样,总爱故意不把话说完,让她自己去揣测。"我猜你的意思是——你无意和我分享你在印度的精采故事。"
他只是有些邪佞地轻笑着。
"好吧!那就转移到比较正经的话题上吧!现在你回国了,会接任在国会的席次吧?"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约翰会这样希望的。"芙兰又道。
迈克阴郁地望着她,眼神摆明了不欣赏她的操纵手段。
"你还得结婚。"芙兰继续说。
"你还是打算兼任红娘?"他气恼地问。
芙兰耸耸肩。"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老天!"他咕哝道:"我回来英国还不到一天,有必要现在就讨论这件事吗?"
"好吧!"她退让一步。"但是也快了,你已经不再年轻。"
迈克震惊地睨着她说:"我想我不会允许其他人这样对我。"
"别忘了你的母亲。"她得意地微笑。
"你并不是我的母亲。"他刻意强调这—点。
"谢天谢地!"她反唇相讥。"不然我早在几年前恐怕就心脏病发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捱过来的。"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没有那么糟。"
她耸耸肩。"没有吗?"
他一时语塞,他们之前有过无数次的对话,但是此刻她的语气却蕴藏着从不曾有过的尖锐——也许是过去他没有注意到?
"不必太震惊,迈克。"她轻拍他的手臂,"当然,虽然你的名声不是太好,但你有的是魅力,也因此你总是被原谅,不是吗?"
这就是她眼里的他吗?他不禁为之纳闷,而自己又为什么会感到惊讶呢?那不正是他努力塑造出来的形象吗?
"现在你是伯爵了,"她继续说着,"那些妈妈们绝对会争先恐后要将你配对给她们的宝贝女儿。"
他低声道:"我怕极了。"
"应该的。"她的口吻毫无同情之意,"我向你保证,那一定会很疯狂。另外,你该庆幸今天早上我逼迫我母亲发誓绝对不会硬将艾若和海欣推销给你,不然你一定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