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在哪里?"就算此刻唯一能做的是把药找出来,那也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
他微转过头,看向左侧。芙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瞧见了—小罐药就放在小茶几的报纸上,立刻起身去拿。"奎宁,"她念道。"我听说过它。"
"治疗疟疾的奇迹药。"迈克说、"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芙兰一脸的怀疑。
"瞧,我就是最好的证明了,"他无力地微笑道。
她再度检视着药瓶。"我并没有被你说服。"
迈克直接说:"我还没有死。"
"这一点也不好笑。"
"不,它是唯一好笑的地方,而且我们应该要尽情欢笑,别忘了,如果我死了,爵衔就会传给……珍芮是怎么说的?呃——对——"
"可怕的邓家。"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芙兰讶异地笑了,他总是能令她发笑。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我们会—起捱过去的。"
迈克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当她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低语,"有你在这里真好。"
* * *
次日清晨,迈克感觉好多了,反倒是芙兰——他惊恐地发现她仍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颅就像个醉酒的人垂到一旁,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但是她依旧熟睡着,甚至还微微打起鼾来。
虽然没想过她会打鼾,不过他觉得芙兰这样很可爱,可悲的是,他其实已经想像她的睡容无数次了。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奢望能对她瞒住自己的病,她不但观察入微又爱管闲事,尽管他不希望她替自己操心,但是昨夜有她的陪伴却让他有心安的感觉。
此时,芙兰动了一下,迈克认真地想看清楚她醒来的模样,然后她伸个懒腰,打着可爱的呵欠,最后终于微微地掀动眼睫。
她美极了!
当然,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却从来不曾像此刻般刻骨铭心地感受到她的美。
其实芙兰的美并不在于她有一头浓密的棕发,或是足以让人迷醉的五官或是骨架——不然他早就迷恋上柏家的所有女孩了,她们在外貌上都很酷似——而是在于她的善良与智慧,而他不认为自己有摆脱这份迷恋的一天。
"迈克。"她揉去眼里的睡意。
"早安。"他道。
"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是啊!感觉真的好很多。"
她顿了一下才开口,"你已经习惯了,是吗?"
迈克点点头。"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这会持续多久?"
"很难说,每隔一天会发高烧,直到我……不再发病为止。整个过程会持续一、两个星期吧!不幸的话,三个星期都有可能。"
"然后呢?"
他耸耸肩。"就继续等,希望永远不会再发病。"
"就这样?"她坐直身躯。"它会就此消失?"
"它就是这么古怪、变化莫测。"
她眯起眼。"别说它就像个女人一样。"
"在你提起之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芙兰抿起唇,然后问道:"距离你最后一次发病已经多久了?"
他回答,"六个月吧!"
"那是好消息,"她咬着下唇。"不是吗?"
"是的,在那之前间隔是三个月。"
"你发病过几次了?"
"这是第三次,不过比起我看过的其他人,这还不算太糟。"
"所以我该感到安慰了?"
"我想是的。"他直率地道。
芙兰突兀地伸手碰触他的额头。"你的高烧退了。"
"嗯!这是一种非常规律的病,不过如果能预期下次发病的时间就太好了。"
"你明天真的又会发高烧?"
"没错。"
她想了一下。"可是你不可能瞒得过你的家人。"
迈克坐了起来。"老天!芙兰,别告诉我的母亲和——"
"她们随时会抵达,"她截断他说。"我离开苏格兰的时候,她们说会比我晚一个星期出发。她们不会没注意到你每隔一天就病倒的。"
"好吧!"他往后靠着枕头。"但是只有她们,我不想被视为伦敦的怪胎。"
"你并不是第一个染上疟疾的人啊!"
"可是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怜悯,"他没好气地道。"特别是你的。"
她惊诧不已,连连往后退去。
迈克自觉像个大混帐。"不,芙兰,请原谅我那样说……"
她怒瞪着他。
"我是不想要你的怜悯,"他忏悔地解释道。"但是我非常欢迎你的关心和祝福。"
芙兰移开了视线。
"我是说真的,"他已经无力隐藏声音里的倦意。"我很高兴你在这里,之前我熬过了好几次的发作——"
闻言,她的目光突然扫向他。
"我熬过了好几次的发作。"他重复道。"但是这次不同……这次的感觉比较好,也比较容易熬过去。"他叹了一声。
"噢!"她这才宽心不少。"我……觉得很高兴。"
迈克望向窗子,虽然窗帘遮住了阳光,但隐约中依然可以看到几束细微光线。"你的母亲不会担心你吗?"
"噢!糟糕!"芙兰惊呼地弹跳起身,手不意却撞到床边的小茶几。
"你还好吧?"迈克看出她并没有真的受伤,礼貌地询问道。
"天啊!"她甩着手,想甩去痛楚感。"她本来以为我昨晚会回去——"
"你没有派人送信给她?"
"有,我告诉她你生病了,她回信说一早会过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现在几点了?你有钟吗?喔!你当然有。"她望向壁炉上的小钟,这里曾经是约翰的房间——现在也还算是。所以她当然知道钟在哪里。"幸好才八点而已,"芙兰松了口气。"除非有急事,否则我母亲在九点以前是绝对不会起床的。我只希望她不要把你的事看得太过紧急,而且我还试着不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慌张的情绪。"
迈克微微一笑。她很可能骗母亲说已经雇了一位护士。"没有必要惊慌。"他道。
芙兰转向他,有些激动地说:"可是你说不希望有人知道你染上疟疾,除了你的——"
"你是在帮我隐瞒你母亲?"他感到非常讶异,没想到她会这么重视他的想法。
"当然,这应该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她,而不是我。"
迈克真的很感动,芙兰真是体贴又温柔。
"不过坦白说,我认为你疯了。"她有些恼怒地道。
好吧!或许"温柔"并不是适合她的字眼。迈克思忖着。
"尽管这样很危险,但我还是会尊重你的想法不告诉其他人。"她想了想,然后说:"好了,我想我得回去了,要是再晚一点,我母亲大概会拖着皇家医学院的所有医生赶过来。"
他挑了挑眉。"每次你生病时她都这样做?"
芙兰低哼了声。"我很快就会再过来,你最好什么地方都别去。"
他用手嘲讽地指指病床。
"少来了!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她瞪了他一眼。
"真是感谢你对我超人的体力这么有信心。"
她在门边停下脚步。"迈克,你是我所见过最会惹人生气的病患。"说完就踏上了走廊。
"不,我活着就是为了要取悦你!"迈克喊道,而他知道如果芙兰手上有东西的话,此时一定会用力地丢向他的房门,想着同时,他不由得笑了。
假如他是最会惹人生气的病患,那她就是最呛辣的小护士了。
他们两个还真是一对!
9
……有可能我的信件一直被耽搁了,但是更可能的是,你无意回信。我尊重你的想法,并祝你安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只希望你知道,如果你改变了心意,我仍然很乐意聆听。
——奇尔马汀伯爵写给奇尔马汀伯爵夫人的信,于抵达印度八个月之后。
要隐瞒迈克的病情并不容易,社交界那边还比较容易应付,芙兰已经放出风声说他想等安顿好之后再参与社交活动。
而要瞒住仆人就比较困难了,因为他们爱说闲话,而且话很容易从这一家传到另一家去,所以她只能让最忠诚的仆人得知迈克的病情,同时衷心希望珍芮或是海伦能尽快抵达伦敦。
但是最困难的还是在于瞒住她好奇成性的家人,就像现在——
"为什么你每天都去伯爵府?"海欣在用早餐的时候问她。
"我住在那里。"芙兰咬了口松饼,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看得出这意味着她无意交谈。
但是海欣从来就不以理智着称。"你是住在这里。"她说。
芙兰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再啜了口茶,尽量维持平静的表象。"我睡在这里。"她冷冷地道。
"这不就说明了你住在哪里了吗?"
芙兰在松饼上抹了更多的果酱。"我正在用早餐。"
海欣耸耸肩。"我也是,但这阻挡不了我进行有智慧的谈话。"
"我要杀了她。"芙兰自言自语地说着。
"你在跟谁说话?"海欣追问道。
"上帝,"芙兰回答。"而且我相信我已经获得主的恩准,可以杀了你。"
"嗯?"海欣睁大双眼。"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我早就徵求老天的许可,做掉贵族圈里一半以上的人了。"
芙兰决定不理会海欣的话,事实上,这个妹妹多数的话都不值得回应。
"噢!芙兰,"薇莉喊道,打断了她们的谈话。"你在这里!"
芙兰抬起头,看见母亲正好走进来,但是还不及开口,海欣就已经恶人先告状了。"芙兰刚才说要杀死我。"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薇莉坐了下来,问向芙兰。"你今天早上要去伯爵府吗?"
芙兰点点头。"我住在那里。"
"我认为她住在这里。"海欣插口道,同时加了一大匙糖到杯子里。
薇莉不理睬她,迳对芙兰说:"我想陪你一起过去。"
芙兰差点掉了手上的叉子。"为什么?"
"我应该要过去看看迈克。"薇莉耸耸肩。"海欣,将松饼传给我好吗?"
"我不确定他今天有没有什么计画。"芙兰迅速地道。
迈克上次才发过病——正确来说,那是第四次了,而且他们希望那是最后一次。但是即使他已经好多了,可是芙兰知道母亲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真相——母亲不喜欢别人隐瞒她任何事,尤其是被她定义为攸关生死的大事。
"如果他没空的话,我再掉头回家就好了。"薇莉道。"请给我果酱,海欣。"
"我也要一起去。"海欣说。
老天!芙兰抹果酱的刀子抖了一下。看来唯一的解决方法恐怕是对妹妹下药了。
"你不介意我也去吧?"海欣问母亲。
"你不是和艾若有约吗?"芙兰问她。
海欣想了一会儿。"没有啊!"
"没有要去逛街,或是去裁缝师那里?"
海欣又想了一阵子。"我很肯定没有,上个星期我才买了一顶帽子,是绿色的,帽缘还有可爱的装饰。"她望着土司好半晌,才又说:"而且我已经厌倦逛街购物了。"
"没有女人会厌倦逛街购物的。"芙兰心急地道。
"我这个女人就是,况且,伯爵——"海欣转向母亲问:"我可以喊他『迈克』吗?"
"你要自己问他。"薇莉回答着,咬了一口蛋。
海欣又对芙兰说:"他已经回来伦敦一个星期了,但是我还没有见过他,我的朋友都在问他,我却没有办法回答。"
"说别人闲话是不礼貌的。"
"这不是说闲话,"海欣反驳。"而是诚实的传播消息。"
芙兰差点掉了下颚。"妈,"她摇摇头。"你真的应该在第七个就停下来的。"
"你是指生孩子?"薇莉笑道。"有时候我也这么想。"
"妈!"海欣抗议地大喊。
薇莉对着她微笑。"给我盐好吗?"
海欣毫不优雅地递出盐罐。
"还是你也想拥有八个孩子?"薇莉促狭地问。
"哦!上帝,绝对不要!"海欣翻翻白眼,让芙兰忍不住笑了出来。
"随便呼喊主的名字是不礼貌的,海欣。"薇莉说完就转向了芙兰。"这样好了,我们中午以后过去怎么样?"
芙兰看看钟,现在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让迈克接受访客,而且母亲说的是"我们",好像真打算带海欣去似的,天知道海欣最擅长搞破坏了。
"我还是先过去,"芙兰站了起来。"看看他有没有空比较好。"
薇莉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呃——需要吗?"
"走吧!"薇莉一脸坚决。
海欣这时也想站起身。
"我一个人就好。"薇莉说,看也不看海欣一眼。
海欣只得坐了回去,她知道母亲面带微笑,却用这么坚定的语气说话的时候,最好要放聪明一点,别和她争辩。
芙兰让母亲先走,接着跟在后头来到玄关,等着仆人拿外套过来。
"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薇莉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
"坦白说,我真的不明白。"芙兰望着母亲说。
"你最近经常待在伯爵府。"薇莉道。
"我住在那里。"芙兰觉得这句话自己已经说了上百次。
"可是你不在那里过夜。我担心有人会乱讲话。"
芙兰反驳道:"如果有的话,我们早就听到了。"
"大家现在不讲,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讲"
芙兰气恼地道:"我又不是没结过婚的处女!"
"芙兰!"
她双臂环胸。"很抱歉把话说得这么白,但那是事实,妈。"
仆人这时拿着芙兰的外套过来,并表示马车很快就会开过来了,
薇莉等仆人离开之后,直接问她,"你和伯爵究竟是什么关系?"
芙兰惊喘出声。"妈!"
"这可不是好玩的。"薇莉肃然地说。
"这是我所听过最可笑——不,是最愚蠢的问题了。迈克是我的堂哥!"
"他是你丈夫的堂哥。"薇莉更正道。
"他也是我的堂哥,"芙兰加重语气地辩驳。"还是我的朋友。老天!在这么多的男人里面,我绝对无法想像……迈克……"回想起来,这几天因为忙于照顾迈克,而无暇去想在公园里看着他的那一刻,而此时听到母亲这么说,她才忽然发现原来那时自己体内的某处隐约燃起了火花——那是她以为在四年前就已经消失的火苗。
老天!这实在太令人懊恼了,她和迈克……不!这是错的……大错特错。
"妈,"芙兰竭力保持平稳的语气。"迈克不舒服,我告诉过你的。"
"头痛了七天?还真是久。"薇莉撇撇唇道。
"可能是在印度染上的,"荚兰再次解释。"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快复元了。你也知道,他离开英国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处理—切,现在他回来了,身为伯爵尤其责任重大,我也有义务协助他在伦敦好好地安顿下来。"她的神色相当坚决。
但是薇莉只丢下——"我们一个小时之后见。"就离开了。
这下子,芙兰是真的慌了。
* * *
这阵子迈克真的被疟疾折腾得够惨了,好不容易可以好好地平静一下心情,就看到芙兰冲进了他的卧室。
"你有两个选择。"她—见到他就这么说,还频频喘着大气。
"只有两个?"他笑答,其实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别开玩笑了。"
迈克坐起身。"芙兰,"经验告诉他,对于这种状态下的女性要特别小心应付。"你还好吧?"
"我妈要来了。"她道。
"来这里?"
她点点头。
这不是好消息,但也不值得芙兰这么激动,"为什么?"他问。
"她以为——"芙兰猛地顿住话,思索了会儿才又说:"她——老天!噢!你绝对不会相信的!"
见她迟迟不做进一步的说明,迈克摊开双手,无言地询问她——你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她以为——"芙兰浑身一颤。"我们有一段韵事。"
"在我回到伦敦才一个星期之后?"他深思地喃念道:"我的动作甚至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快。"
"你怎么还能开玩笑?"芙兰气恼地问。
"为什么不可以?"他反驳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对她而言当然是不可思议的,可是对他……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吓坏了。"她道。
迈克微笑地耸耸肩,心里却有着疙瘩。他并没有期待芙兰会将自己看成"来一段韵事"的对象,但是她这么惊恐的反应也太打击他的男性气概了。
"我的两个选择是什么?"他问。
芙兰怔怔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过,我有两个选择。"
她眨眨眼。"我……我不记得了。"她最后呻吟道:"噢!老天!我应该怎么办?"
"或许你可以先坐下来,别再操心了,芙兰,一旦你的母亲有时间去细想的话,就会明白那有多么愚蠢。"
"我也是这样告诉她的,"她着急地道。"说真的,你能想像这种事吗?"
他当然能!而那也一直是他的问题所在。不过迈克只是摇摇头。
"这实在太诡异了,"芙兰来回踱步着。"仿佛我——"她转过身,以大动作比着他。"仿佛你——"然后她停下脚步,放弃了。"她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从来没看过你这么焦躁。"迈克说。
芙兰望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是白痴一般。
"你真的应该先设法镇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话不会有任何效果,但还是不得不说。因为女人最痛恨被告知"要镇静下来",尤其是像芙兰这样的女人。
"镇静下来?"她重复道,像个愤怒女神般瞪着他。 "老天!迈克,你还在发高烧吗?"
"烧早就退了。"他凉凉地回答。
"你真的了解我刚才说的话吗?"
"清楚得很。"在男子气概备受诋毁之后,他已经算是够礼貌了。
"这实在太疯狂了!"她道。"看看你!"
"你知道的,芙兰,"他尽可能温和地说。"伦敦有许多女人会很乐意,你是怎么说的,和我来一段韵事?"
她猛然合上微微张开的嘴。
迈克挑挑眉,往后靠着枕头。"事实上,有些人会称之为『殊荣』。"
她厉瞪着他。
"而且,某些女人……"其实他很清楚不应该拿这类的话来挑衅她。"甚至会为了有这个好机会而抢破头——"
"别再说了!"她没好气地暍止他。"老天!迈克,这样夸大自己的男性气概是很不光彩的。"
"可是那些女人认为很值得的。"他佣懒地微笑道。
芙兰的睑颊已烧得通红。
迈克实在爱极了她这副模样,然而他虽然爱她,却又痛恨她折磨惨了他,况且他的心胸也没有宽大到不想偶尔也来反整她一次。
毕竟比起他每天所尝的苦,那只是小意思而已。
"我才不想听你的爱情事迹!"芙兰僵硬地道。
"这就有趣了,以前你总是吵着要听我说呢!"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
"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我不——"
"对了,『告诉我一些邪恶的事』。"他假装刚刚想起似的,实则没忘过她所说的任何话。"你很爱听我的浪子情事,总是好奇不已。"
"那是在之前——"
"在什么之前?"他问。
她停了一会儿之后才道:"在这之前!也就是在现在之前,在一切之前。"
"你认为我应该要听懂你在说什么,是吗?"
她的回答只是一记厉瞪。
"非常好。"他道。"我想我应该为你母亲的来访做准备了,那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芙兰狐疑地望着他。"但是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就知道我这么爱你是有好理由的。"他有些艰涩地道,"有你在身边,绝对不必担心会犯了虚荣的罪"
"迈克,认真一点。"
"可悲的是——我很认真。"
芙兰对着他皱起眉头。
"我要站起来了,"他说。"你可以选择看我被单下的身体部位,或是先离开,等我稍后雄赳赳地下楼去。"
芙兰还没听完他的话就逃之夭夭了。
这下子,迈克反而觉得困惑了,他所认识的芙兰从来都不会逃走的,而且就个性来说,她也一定会在言语上扳回一城才离开的,他真是无法相信她会让他自夸"雄赳赳",然后还轻易地放过了他。
薇莉终究没有来访。
就在芙兰离开迈克的卧室后不久,薇莉派人送信过来,说芙兰一直在地中海一带旅游的哥哥科霖回到了伦敦,所以预定的拜访只好延期。当晚,珍芮和海伦恰巧提早抵达了伦敦,这也消弭了薇莉对于芙兰和迈克孤男寡女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忧虑。
这两个妈妈非常高兴看到迈克回到伦敦,而当她们瞧见他的病容时,立刻展现出强烈的母爱。迈克甚至得央求芙兰别留下他和两个妈妈独处。后来芙兰向她们解释迈克的病情,好让她们在隔天——迈克发高烧时——以前先做好心理准备。
只是,不同于芙兰,她们完全同意隐瞒迈克的病情,因为他的爵衔和英俊的容貌绝对会是伦敦所有女士眼里的金龟婿,但疟疾终究会在他找妻子的过程中留下大污点。
珍芮和海伦决心要在年底让迈克站在教堂的礼坛前,为他的伯爵夫人套上婚戒。听这两位妈妈叨念着要他赶快结婚,芙兰倒是乐得袖手旁观,至少那会让她们转栘对她的注意力。
其实她不知道她们对她打算再婚会有什么反应,但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两名热心作媒的妈妈拚命地替她和婚姻市场上的每一个单身汉配对。
老天!她自己的妈妈就已经够受的了——母亲知道她想在今年寻找新丈夫之后就坚持要帮忙。
后来,芙兰搬回了奇尔马汀公馆,伯爵府于是成了一个温馨的窝。而迈克婉拒所有的邀请,宣称在长途旅行之后需要休养。但是伯爵府里的三名女士偶尔会接受社交界的邀约——芙兰早就料到大家会追着她问新伯爵的事,但还是差点受不了他们密集的疲劳轰炸。
似乎每个人都为了这个风流浪子而疯狂,尤其是在他回到英国之后一直闭门不出,让自己看来更显神秘,更别提他所继承的爵位和几十万磅的财富。
而渐渐地,迈克康复了,也和大家一起用早餐,就像此刻,芙兰提到他的气色变好了——
"幸好有奎宁,"迈克慵懒地耸肩回答。"如果不是它的味道该死的太糟了,我会一天服用六次。"
"注意你的措辞,迈克!"海伦喊道,叉了一块香肠。
"妈,你服用过奎宁吗?"他问。
"当然没有。"
"或许可以试试看,"迈克开玩笑地提议。"到时候也让我听听你的措辞会是如何。"
芙兰忍不住以餐巾掩着嘴,轻笑了声。
"我吃过。"珍芮突然这么说。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全投向了她。
"你真的吃过?"芙兰问。她光是闻味道就觉得可怕了。
"当然。"珍芮回答道。"我很好奇于是就吃了。"她转向海伦说:"不过真的很难吃。"
"会比去年厨子做给我们喝的……"海伦抛给珍芮一个"你知道的"的神情。
"更可怕。"珍芮坚定地道。
"你有稀释过吗?"芙兰又问。药粉通常会调蒸馏水服用,但她猜想珍芮可能只是沾了一些点在舌头上。
"当然。"
"有人喜欢拿它去调杜松子酒。"迈克说。
海伦有些惊讶。
"那总比什么都没加还来得好。"珍芮道。
"可是就算要调酒喝,也应该选好一点的威亡忌才对。"海伦摇摇头。
"然后毁了上好的威士忌?"迈克舀了几汤匙的汤。
"不可能会那么糟的。"海伦道。
"绝对会。"迈克和珍芮异口同声地道。
珍芮又说:"就这样毁了上好的威士忌实在太可惜,所以杜松子酒还比较合适。"
"你暍过杜松子酒?"芙兰问。毕竟它不是适合上流阶层的饮料,尤其是女性。
"一、两次。"珍芮坦承地说。
"我还以为我非常了解你呢!"芙兰喃念着。
"我也有自己的秘密。"珍芮笑道。
"真是奇怪的早餐对话啊!"海伦也笑了。
"迈克,很高兴你已经可以起来走动,而且看起来健康极了。"珍芮微笑地说。
迈克礼貌地微微颔首。
珍芮用餐巾轻拭嘴角。"现在你必须负起身为伯爵的责任了。"
他不禁呻吟出声。
"别使性子了,"珍芮说。"又不是有人要吊着你的大拇指惩罚,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裁缝师那里做些新的礼服、"
"我能不能改而贡献我的大拇指?"
"你的拇指很漂亮,"珍芮回答。"但我认为它们还是留在你的手上比较好。"
迈克迎上她的目光。"让我想一下今天的计画,不过别忘了——我才刚离开病床而已。先是要和首相见面,讨论承袭我在国会里的席次。然后是和家族律师见面,了解奇尔马汀的财务。再来是接见产业管理人,据我所知,他很早就抵达伦敦了,这样听来,你认为我可以在哪个空档去找裁缝师呢?"
这三位女士都说不出话来了。
"或许我应该转告首相,将会面挪到星期四?"他淡淡地问。
"你是在什么时候约好这些的?"芙兰惊讶地问。
"莫非你认为过去的两个星期,我只会盯着天花板发呆?"
"当然不是。"坦白说,芙兰根本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不过真要说的话,她会假定他在看书,因为那就是她会做的事。
见没有人再开口,迈克推开椅子。"那我就先失陪了,女士们。"他放下餐巾。"看来大家都同意我会有一个极为忙碌的一天。"
不过珍芮依然柔声地提醒,"迈克,你还是得去找裁缝师。"
迈克浑身一震。
珍芮则甜甜地笑了。"就明天吧!"
芙兰宛如听见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珍芮微侧着头打量他。"你确实需要晚礼服,还是你想错过薇莉夫人的生日舞会?"
芙兰迅速叉一颗蛋吃了起来,以免让他逮到她在偷笑。珍芮真是精明,其他的邀约迈克都可以一笑置之,但事关薇莉时就不同了,他绝对有义务参加。
"什么时候?"他叹了口气。
"四月十一日。"芙兰甜甜地道。"每个人都会去。"
"每个人?"他重复道。
"嗯!全部的柏家人都会到。"
迈克表情一亮。
"还有其他的所有人。"
他锐利地眼望向她。"定义一下『所有人』。"
芙兰迎上他的视线。"就是所有的人。"
他跌坐在座位上。"我就没有缓刑期吗?"
"当然有,"海伦道。"但是你已经用掉它了,就在上个星期你发病的时候。"
"亏我还一直期望着康复呢!"真是扼腕。
"别担心,"珍芮道。"我相信你会玩得很愉快的。"
"而且很可能会遇上一位迷人的女孩。"海伦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迈克喃念着。"绝对别忘了我生命的真正目的。"
"那其实也不是太糟的目的。"芙兰忍不住要调侃他一下。
"真的吗?"迈克转过头,视线精准地对上她的。
芙兰突然心生一股不安感,或许她不应该挑衅他的。"是的,"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退
"那你的人生目的又是什么?"他问。
芙兰从眼角余光瞧见珍芮和海伦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斗嘴。
"噢!就是这个和那个。"芙兰随意指着早餐。"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吃完我的早餐,它非常美味,你同意吗?"
"就是半煮熟的蛋加上爱管闲事的一对妈妈?"
"别忘了还有你的堂弟妇。"话一出口,她随即后悔了。迈克的神情在在警告她别挑衅,但她就是克制不住。
她最爱调侃迈克了,而像这样的时刻通常是不容错过的。
"你又打算如何度过这个社交季?"迈克微侧着头问。
"应该是从参加我母亲的生口舞会开始吧!"
"你想在舞会里做什么?"
"向她祝寿。"
"就这样?"
"是啊!"芙兰道。
迈克点点头。"我要走了。"他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