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兰习惯性地想要说些揶揄的话,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话题,而且迈克似乎变了——过去他根本没有责任可负,所以她没有料到在他回到英国之后,竟然会认真地想承担起该负的责任。
"迈克,"她轻柔的嗓音立刻获得他的注意力。"祝你和利物浦爵爷会面顺利。"
他的银眸里闪动过某种光芒,那是感激?或是一种无言的了解——就像约翰有时看她的一样?
突然间,芙兰对这项发现感到有些许不安,她缓缓地端起茶杯啜饮着,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只是迈克,不是吗?
他是她的朋友,长久以来的知交,不是吗?
不是这样吗?
不是吗?
10
…………
——收到奇尔马汀伯爵的第三封信之后,奇尔马汀伯爵夫人在纸上所点下的黑点。
"他到了吗?"
"还没。"
"你确定?"
"我非常确定。"
"他会来吧?"
"他说他会。"
"噢!那他什么时候会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噢!好吧!瞧!我看到我的女儿了,很高兴见到你,芙兰。"
芙兰很无奈地目送着社交界最爱嚼舌根的费太太走向她的女儿——菲丽,她就站在舞厅外缘和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聊得很愉快。
这样的对话已经是今天的第七或第八次了——包括她自己的母亲在内。而她们询问的内容也都一字不差,若真要找出差异,也只在于问的人是不是能直呼她的名字罢了。
在薇莉放出风声,说奇尔马汀伯爵会在她的生日舞会上露面之后,芙兰就知道自己会被问个不停,只要家里有未婚女孩的妈妈都不会放过她。
迈克是本季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可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现身。
"奇尔马汀伯爵夫人!"
芙兰抬头就看见直率敢言的丹柏莉夫人正朝着她走来,她还满喜欢这位老夫人的,立即对她展开微笑。而在她经过时,两旁的宾客则纷纷走避。
"丹柏莉夫人,"芙兰笑着打招呼。"真高兴看到你,今晚还愉快吗?"
丹柏莉用拐杖重击着地面。"如果有人可以告诉我你母亲的年龄,我会愉快多了。"
"我可不敢。"
"啧!干嘛这么神秘?她的年纪又没有我大。"
"那么……可以请问你的年纪吗?"芙兰的笑容带着一丝狡狯。
丹柏莉满是皱纹的脸咧开一个笑容。"聪明的小妞!别以为我会告诉你。"
"那么你应该可以了解我对母亲的忠诚度了。"
"哼!"丹柏莉再次用拐杖重击地面,强调地说:"如果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庆祝什么,生日宴会又有什么用呢?"
"不是庆祝生命和长寿吗?"
丹柏莉嗤之以鼻,然后问:"你的伯爵在哪里?"
老天!她说得真直接。"他不是『我的』伯爵。"芙兰刻意加强那两个字。
"比起其他人,他比较像是你的。"
那倒是事实,但芙兰无意附和她。"我想爵爷不会喜欢被标示属于任何人的。"
"爵爷?那倒是相当正式的称呼,不过我记得你们是好朋友。"
"是的,"芙兰道。但那并不表示她会在公众场合直呼他的名字,毕竟引起谣传总是不好,而如果她真的想找新丈夫的话,就得维持好名声。"他是我已故的丈夫的知交好友,"她解释道。"而且他们情同手足。"
对于芙兰刻意淡化她和迈克的关系,丹柏莉不免感到失望,但她只是抿起唇扫视着人群。"宴会的气氛需要再活络一点。"她轻点着拐杖说。
"这可千万别对我的母亲说。"芙兰央求道。
母亲可是花了几个星期才安排好今晚的宴会,而且它算是无可挑剔了,灯光柔和浪漫,音乐几近完美,连食物都很高级——对英国舞会来说,那是不小的成就了。她就尝了好几个 可口的奶油指状小饼,并思索着要如何溜回点心桌边又不致让人觉得她很嘴馋的好方法,当然,如果不被妈妈们问个不停的话就有时间了。
"噢!这不是你母亲的错。"丹柏莉道。"我们的社交界里有太多无趣的人,可是她所生的孩子里面没有一个是白痴。"她面向芙兰。"这可是莫大的恭维。"
"是的,我深受感动。"
丹柏莉的唇抿得更紧了。"我想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对。"
"关于什么?"
"舞会。"
芙兰顿觉忐忑起来,丹柏莉从来不曾毁了舞会,但是只要她有心,绝对可以造成严重的破坏。"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尽可能地克制语气里的惊慌。
"别一副我想杀死你的猫的模样。"
"我没有养猫。"
"我养了一只,如果有人试图伤害它,我绝对会气疯了。"
"丹夫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噢!我不知道。"老夫人气恼地挥挥手。"如果知道的话早就动手了,但是我绝对不会闹你母亲的宴会。"
"好吧!随你要怎么做都可以,但是务必要小心一点。"
"芙兰,"丹柏莉狡狯地笑了。"你是在替我担心吗?"
"你——我一点也不担心。"芙兰回答。"我是在替其他人颤抖。"
丹柏莉轻笑了声。"说得好!奇尔马汀伯爵夫人,我想你应该得到一段缓刑——从我这里。"她附加道。
"你就是我的缓刑。"芙兰喃喃念着。
但是丹柏莉并没有听到,她环顾着人群,漫不经心地说:"我决定要去骚扰你的哥哥了。"
"哪个?"虽然他们每个都活该被整,但她仍想知道是谁。
"那个。"她指着科霖。"他刚从希腊回来,不是吗?"
"塞浦路斯。"
"希腊或是塞浦路斯对我都一样。"
"可是对他们来说并不同。"芙兰道。
"谁?你是指希腊人?"
"也或者是塞浦路斯人。"
"啧!如果他们今晚有人在场的话,就请解释一下他们的差异,不然我大概要继续无知下去了。"丹柏莉拄着拐杖,朝柏科霖走去,同时大喊,"白先生!"
芙兰好笑地看着假装没有听到的哥哥,她真的很高兴丹柏莉挑上了科霖——他活该被修理一下。但是现在她又落单了,刚刚丹柏莉让她不致被其他爱作媒的妈妈们骚扰,可是现在又有三位女士朝她走来了,无疑地,她们都把她视为和迈克搭上关系的桥梁。
现在应该立刻逃走!芙兰即知即行,转身就朝姊姊艾若走去,不过她实在很想溜出门,但是如果她真心想再婚的话,最好得开始放出风声了——尽管不会有太多人在乎。她知道就算自己此刻宣布要搬去非洲成为食人族一员,其他人也只会问她——"伯爵会和你一起去吗"。
"晚安!"芙兰加入了她的家人,艾若正在和她的两个嫂嫂——凯蒂和舒霏闲聊。
"嗨!芙兰,"艾若问。"伯——"
"不准问!"
"哪里不对劲了?"舒霏关心地问。
"如果再有人问我迈克的事,我的脑袋一定会当场爆炸。"
"那绝对会破坏了舞会的气氛。"凯蒂道。
"嗯!仆人也会打扫得很累。"舒霏也附和地说。
芙兰真的要气炸了。
"他究竟在哪里?"艾若还是追问她。"别一副好像——"
"我想杀死你的猫的样子?"
"我没有养猫啊!你在说什么?"
"如果他够聪明的话,或许会躲在走道上。"舒霏突然说道。
"天啊!你或许是对的。"芙兰说。他的确很有可能过门不入,躲到抽菸室里好远离所有的女性。
"现在还早。"凯蒂看看墙上的钟。
"一点都不早,"芙兰撇撇唇。"我真希望他快点出现,这样大家就不会一再地找我问他的行踪了。"
艾若笑了。"噢!我可怜的芙兰,在他出现之后问题只会更多,因为她们的问题会从『他在哪里』转变成『能不能再多说一点他的事』。"
"她是对的。"凯蒂同意。
"上帝……"芙兰不禁呻吟出声,想寻找可以倚靠的墙贴上去,否则她很有可能要晕倒了。
"你刚才是在直呼主的名字吗?"舒霏惊讶地眨眨眼。
芙兰叹了口气。"最近我似乎经常这样。"
舒霏望着她,然后突然惊呼,"你今天穿蓝色!"
芙兰低头看向自己崭新的蓝色礼服,她还满喜欢的——虽然除了舒霏以外,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这件晚礼服的样式简单高雅,颈间垂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让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公主——就算不是公主,至少也不再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寡妇了。
"你已经不再服丧了?"舒霏问。
"我已经脱离服丧期好几年了。"芙兰回答道。而在她终于换掉灰色和深紫色的衣服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坚持穿着它们似乎有些可笑。
"我们知道你是曾经外出、也接受邀约,"舒霏道。"可是你一直都穿着灰色或是深紫色——噢!那不重要了,我好高兴看到你穿回蓝色的衣眼!"
"这表示你会考虑再婚了吗?"凯蒂关心地问。"已经四年了!"
芙兰畏缩了下,凯蒂真是一语中的,但是如果她想再婚,总也不能一直隐瞒下去,于是她只好坦承,"是的。"
好半晌都没有人说话,随后她们才纷纷开口,甚至热心地提供建议。
凯蒂道:"我们一定要广为宣扬!"
芙兰惊骇不已。"你说什么?"
"蓝色礼服确实彰显了你的意图,"凯蒂帮她解释。"但是伦敦的男人不够敏锐,可能很难察觉得到,所以当然要昭告一下罗!不然就算我将舒霏的头发染成黑色,大多数人也不会注意到的。"
"噢!班迪就会注意到。"舒霏立即开口。
"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而且还是画家,画家本来就被严格训练要注意到细节,但是大多数的男人——"凯蒂止住话,开始气恼自己离题了。"唉!你明白我要说的重点吧?"
"我懂。"芙兰点头。
"总之,大多数的男人都是头发多过脑袋啦!"凯蒂又道。"如果你想要大家知道你重返婚姻市场,就必须要讲清楚,当然最好是让我们来代你说清楚啰!"
芙兰有些惶恐。"你打算怎么做?"
"放心,我们会非常谨慎、迂回的。"凯蒂对她眨眨眼。
"信任我们吧!"艾若笑道。
"我大概阻止不了你们。"芙兰看向点心桌。"好吧!我要再去拿指状小饼了。"
"已经被吃完了。"舒霏同情地望着她。
芙兰好失望。"那巧克力比司吉呢?"
"也被吃光了。"
"还剩下什么?"
"柠檬蛋糕。"
"吃起来像是木屑的那个?"
"正是,"艾若点头道。"妈没有事先尝过的点心就是那个,我跟她说过那口感不好,但是没有用。"
芙兰顿时没了劲儿,她知道这样很可悲,但现在甜食是唯一能让她撑下去的东西。
"振作起来,芙兰,"艾若微微抬起下颚,环顾着人群。"我看到迈克了。"
此时迈克就站在门的另一侧,他身穿黑色晚礼服,优雅的他周遭已围满了女人。
"我都忘了他有多么英俊了。"凯蒂不禁赞叹道。
芙兰忍不住瞪着她。
"而且他晒得很黑。"舒霏附加一句。
"他住在印度四年了,"芙兰冷声解释着。"会黑是当然的。"
"你今晚的脾气真坏。"艾若道。
芙兰说:"我只是厌倦别人一再地来问他,他不是我最喜欢的话题。"
"你们两个吵架了?"舒霏问。
"当然没有。"芙兰这才明白到她已经造成了错误的印象。"但是我一整个晚上都被追着问他,那感觉实在很不好,如果改为谈论天气我会很乐意的。"
"嗯!"
"是的。"
"当然。"
芙兰根本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因为她们始终看着被女人团团围住的迈克。
"他真帅气,"舒霏叹了口气。"看那迷人的黑发……"
"舒霏!"对于她直接的评论,芙兰感到很惊讶。
舒霏为自己辩护,"稍早前凯蒂也这么说,但是你并没有意见啊!"
"你们两个都结婚了!"芙兰说。
"那我就可以评论他英俊的容貌了,"艾若道?"反正我是一个老处女。"
芙兰无法置信地转向姊姊。"迈克绝对不会是你想结婚的对象。"
"为什么?"问话的人是舒霏,但是艾若也在认真地听她的回答。
"因为他是一个风流成性的浪子。"芙兰下了定论。
"怪了,"艾若颦起眉。"两个星期前海欣这么说的时候,你还发了好一顿脾气。"
艾若的记性就是特别好。"海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芙兰辩解道。"她最爱信口开河了,而且当时我们谈论的是他准时与否,不是他适不适合结婚。"
"为什么他不适合结婚?"艾若很好奇。
芙兰看了姊姊一眼。如果艾若认为迈克是结婚的好对象,那她一定是疯了。
"怎么样?"艾若又问。
"他永远都不可能忠于一个女人,"芙兰终于道,"我不认为你能忍受男人的不忠。"
"天啊!不忠……"艾若沉思地说。
然后她们沉默了,继续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迈克和那群娘子军,这时他俯身在一个女人的耳畔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女人登时笑得花枝乱颤、颊飞红晕。
"他真是个调情高手。"凯蒂道。
"就是啊!"舒霏相当同意。
接着迈克又对着一个女人露出性感、慵懒的笑容时,柏家女人再度长吁短叹起来。
"老天!除了在这里偷看迈克以外,我们就没有其他更好的事可以做了吗?"芙兰气恼地问。
凯蒂、舒霏和艾若对看了几眼,然后是——
"没有。"
"没有。"
"我想是没有。"凯蒂做最后结论。
"倒是你应该过去和他谈谈啊!"艾若以肘碰了下芙兰。
"为什么?"
"因为他在这里。"
"另外还有将近上百个男人也在这里,"芙兰辩道。"而我还宁可嫁给他们。"
"我只看到三个会考虑的对象,"艾若喃念着。"但是他们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芙兰说:"尽管如此,可是我的目的是找丈夫,巴结迈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还以为我们是来这里庆祝妈的生日的。"艾若挑眉说道。
芙兰瞪向她。在柏家的兄弟姊妹里,她和艾若的年龄最接近——只差一岁。当然,她会很乐意为了艾若牺牲自己的生命,而且艾若也最了解她的心事和秘密,但是在其他时候,她实在很想掐死这个姊姊——尤其是现在。
"艾若说得对,"舒霏对芙兰道。"你应该去和迈克打招呼,他刚回国参与社交活动,这是你基本的礼貌。"
"你说得好像我和他过去这一个星期以来都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似的,"芙兰道。"我们打的招呼已经够多了。"
"但不是在公共场合,"舒霏说。"也不是在你母亲的家里。如果你没有过去和他谈话,大家明天就会开始猜测了,他们可能会说你们起了摩擦,更糟的甚至会说你不接受他当新任的伯爵。"
"我当然接受他!"芙兰道。"而且就算我不接受,那重要吗?他的继承权是无庸置疑的。"
"可是你必须让每个人都看见你敬重他,"舒霏似笑非笑地望向芙兰。"当然,除非你并不这么想。"
"我当然也敬重他。"芙兰叹了口气。
不过在事关礼仪的时候,舒霏总是对的,她应该过去公开、正式地欢迎迈克回到伦敦,尽管之前她一直在照顾疟疾病发的他,而且现在还得挤过仰慕他的那群娘子军才能跟他说上话。
其实她有时候会觉得迈克的风流浪子名声很可笑,因为他从来不会把那些女人当真,尤其现在他成了伯爵,而她则是寡妇……突然间,她自觉渺小而无助起来,当然,这不是他的 错,但她还是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怒气——就算不是生他的气,也是气围在他周遭的那群女人。
"芙兰,"舒霏问。"你希望我们陪你过去吗?"
"什么?当然不用,"芙兰马上站直,觉得被逮到在发呆有些尴尬。"我可以应付得来。"她坚定地说完就朝迈克的方向走出两个大步,但随即又转向她们。"嗯……在我解决了自己的需要之后。"然后她转而走向女士休息室。
如果必须礼貌地面对围绕迈克傻笑的那群莺莺燕燕,她最好要让自己处于最佳状态才行。芙兰如此想道,然而在完全离开她们之前,她听到艾若低语着——"懦夫!"
她强忍住,不回头反唇相稽,因为她害伯艾若说对了,如果自己真的因为迈克而变成了懦夫——她当然死都不会承认。那真是够呕的了!
11
……我收到迈克三次的来信,不过一直没有回信,你一定对我很失望,但是……
——迈克去了印度十一个月之后,奇尔马汀伯爵夫人写给已逝的丈夫,同时喃念道:"这真是疯了!"接着将信纸揉皱,丢入火里。
迈克一走进舞厅就看到芙兰了,她站在舞厅里较远的一端,穿着蓝色礼服,梳着全新的发型,和她的姊妹们聊得很开怀。
后来他也立刻注意到她出了西北边的门,大概是去女士休息室,而且他很肯定她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即使自己正在跟十几名仰慕他的女士交谈。
那就像是一种疾病——一种第六感,只要和芙兰同处一室就一定可以感应到她。从他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幸好她毫不知情。
其实那也是他最喜欢印度的一点——她不在那里。所以他不会察觉到她,只是她的倩影依然会纠缠着他不放。偶尔瞥见像她一样的棕发女孩或是听到类似她银铃般的笑声时,他就几乎不能呼吸,然后开始寻找她——即使明知她不可能出现在印度。
那真像是活在地狱里!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他又回到伦敦,也轻易地再次融入以往的万人迷角色里。这个地方并没有改变多少……噢!有些脸孔是变了,但大多数的人并没有变。
柏夫人的生日舞会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热闹,不过他真的很惊讶自己重返伦敦会这么引人瞩目——昔日的风流浪子摇身一变成了伯爵,他抵达舞厅还不到十五分钟就被一群妈妈们给团团围住,全都争着要把她们美丽又未婚的女儿介绍给他。
他不确定应该觉得好笑或是悲惨,或许现在是好笑,但未来一星期绝对就是地狱了。
再经过十五分钟的介绍、重复介绍以及暗示性的提议后,迈克藉口要去找宴会的女主人才得以脱身。
然后他看到了芙兰,她就站在舞厅中央——他必须一路挤过人群才能找到她。她穿着蓝色礼服,美丽得令人屏息,上次她提到要重新置装,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褪下孀居服。
然后他蓦地明白了——她换下丧服表示真的决定要再婚,她会和男人谈笑、调情,最后找到丈夫,而且那可能会在一个月内完成。
一旦她表明了再婚的意愿,追求她的男人将会有如过江之鲫,有谁会不想娶她呢?芙兰或许比不上其他初入社交界的少女年轻,但是她有那些年轻少女所没有的光彩与活力,慧黠的眼神更增添了独特的美。
迈克决定穿过人群去找她,然而这时芙兰也已经看到他了,她唇角微弯,举步朝他走来。
他呼吸一窒,每当他以为完全了解她、将每一个面貌的她铭刻在脑海里了,她就又会蜕变她的光辉,让他的心再度沦陷。
他逃不掉了,却也永远没有办法拥有她。
迈克迎上她。"芙兰,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她微笑回答,但是笑意里似乎有着嘲弄的意味。
然而他没有点破,因为那只会显示他太在意她的一颦一笑,于是他只道:"今晚玩得愉快吗?"
"很愉快,你呢?"
"我也是。"
芙兰挑了挑眉。"即使现在落单了?"
"抱歉,你的意思是?"
她耸耸肩。"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正被女人团团围住。"
"你为什么不过来拯救我?"
"拯救你?"她笑道。"任何人都看得出你享受得很。"
"是吗?"
"拜托,迈克,"她说。"你人生的目的就是调情和引诱女人。"
"是吗?"
"你风流浪子的名声并不是虚得的。"
她的话总能轻易地伤了他。
芙兰仔细审视着他的面容,令他不安地想退缩,然后她笑了。"你不喜欢。"她恍然大悟。"天啊!你不喜欢这样对不对?"
迈克只能苦笑以对。
"老天!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在你追逐过那么多的女人之俊……"
她根本是弄拧了,他不在乎那些社交界的妈妈们是不是视他为本季最炙手可熟的乘龙快婿,也不在乎他们称他"风流浪子",但是当芙兰这么说的时候……那就像是用酸液腐蚀了他。
最槽的是,他也只能怪白己——他经营浪子名声多年,虚耗光阴在调情上,就是为了不让她猜出他暗恋她。
而且那或许也是为了他自己——因为当一个风流浪子总比当一个苦恋堂弟的妻子、一无是处的病态傻瓜要来得好多了。
"不,被众多美女团团围住并不赖,"他故意激怒她。"而且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一招生效了,她加重语气说:"我相信你会觉得很有趣,但是小心别忘形了,她们不足你习惯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还有习惯的女人。"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其他人认为你是一个彻底的恶棍,但我知道你不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她自认为了解他?但是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四年前的你是有标准的,"她说。"你从来不会引诱有意于婚姻的年轻少女。"
"你认为我现在就会?"
"噢!这得问你白己。"
稍早前模糊、闷烧着的怒意现在已成了熊熊怒火。"你究竟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芙兰?"他痛恨她这样看待他。
"我——"
"你真的把我看得这么轻,认为我会『不小心』毁了年轻女孩的名誉?"
她有些惊讶他的反应,微颤道:"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但是——"
"那么你是认为我『愚蠢』了?"他咬牙切齿地道。
"不,我只是认为——"
"认为什么?"他追闪着。"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其实我认为……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男人。"她柔声道。
该死!她总是能轻易地用一句话就彻底击败他,好半晌他只能望着她,纳闷她话里的含 义。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她说。"但是我也认为你轻浮,而且在明年春天以前,你会伤透难以计数的芳心。"
"有谁要你去计算吗?"
"我会忍不住要去计算。"
"那又是为了什么?"
她低语,"因为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
好半晌,他们就只是站在原地,背靠着墙,看着舞会。最后芙兰打破了沉寂,"你应该下去跳舞的。"
他转向她。"和你?"
"是的,至少跳一次。但是你也应该和其他你可能会娶的适婚女孩一起跳。"
他可能会娶的女孩——就只有她。
"这可以让社交界知道你有意结婚。"芙兰附加道:"难道你不想吗?"
"你说是就是。"他有些轻佻地道,这是唯—能掩饰内心苦涩的方法。
"费菲丽,"芙兰指着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她是一个极佳的选择,非常理智,但她不会爱上你。"
他俯望着她。"意思是,我不配找到所爱的人?"
芙兰目瞪口呆。"你真的希望找到所爱的人?"
她似乎很高兴,但是此刻他只想大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迈克……"她显得深受打击。
但就这么一次,他不在乎。"失陪了,"他加重语气。"我还得和费小姐跳舞。"
"迈克,究竟是怎么了?"她问。"我说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道。
"不要这样……"
他转向她,心里已经麻木得没有感觉了。他再度戴上了画具——扮回了风流浪子的角色。"什么怎么样?我只是依你要求的和费小姐共舞。"
"你在生我的气。"她低语。
"没有。不过芙兰,这段期问以来,我一直在聆听自己的良心,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早几年听你的话就好了。"
"是吗?"她看向人群。"我得走了。"
"走吧!"他道。
她微抬起下颚。"这里有许多男人。"
"非常多。"
"我需要找一个丈夫。"
"应该的。"他同意道。
芙兰抿起唇。"或许今晚就可以找到一个。"
他嘲讽地笑了,她总是要在最后扳回一城。"或许。"她已经走远了,但是他看到她停了下来,肩膀紧绷——她听到了。
* * *
次日,芙兰感觉糟透了。
更糟的是,她就是摆脱不掉强烈的罪恶感,尽管昨晚出言不逊的人是迈克。
她究竟说了什么,竟然会激起他那么恶劣的反应?他又有什么权利对她摆出那种态度?她只不过是衷心高兴他有意找到真爱、结婚定下来,不再毫无意义地荒淫度日而已。
但是她似乎错了,昨晚迈克可说是魅力全开,他迷倒了全场的女性,而她也忍不住去计算迈克究竟征服了多少芳心——他先是用笑容掳获了三个姊妹,接着是两名寡妇和一个伯爵夫人。
那真是可憎!但是芙兰更气自己就像被催眠般没有办法别开视线。
他偶尔会用慵懒、嘲弄的目光望向她——他很清楚她正在计算,才会故意换过一个个女人,让她好好的数个够。
真是的!她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一番话?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即使到现在,她仍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要去在乎?她何必关心有多少女性会沦为他魅力的俘虏?过去她从来就不在乎啊!
而且情况只会更加恶化,芙兰有些艰涩地想,今天她一定会被访客缠得没有办法脱身,伦敦的每个女性必然都会来拜访她,好希望藉机遇上迈克。
"老天!"当她一到沙龙时,不禁傻眼。"这是怎么回事?"
到处都是花束,紫罗兰、鸢尾花、雏菊、进口的郁金香、温室栽培的兰花,还有玫瑰……浓郁的花香薰得人都快晕了。
"波利!"芙兰喊道,看见门房捧着金鱼草越过房间,放到桌上。"这些花束是怎么回事?"
他调整了下花束,转身走向她。"这些花全是送给你的,夫人。"
她眨眨眼。"送给我?"
"是的,你要看卡片吗?它们都别在花束上。"
"噢……"她嘴巴张得大大的,直盯着那些花。
"或者我可以取下卡片,方便你先浏览一下?"见她没有回答,他又建议,"还是把它们送到你的书桌上?"
"不,不。"她连忙道,一下子仍然消化不过来。老天!她是寡妇,男人不应该送花给她的,不是吗?
"夫人?"
"我……我……"她转向波利,打直背脊,强迫自己清楚地思考。"我看一下……"她望向最靠近的风信子——它们远比不上你的眼眸。卡片上如此写着,署名——契斯特侯爵。
"噢!"芙兰惊呼了声。
侯爵的妻子在两年前去世了,每个人都知道他正在寻找下一任妻子。她感到体内似乎冒出了兴奋的泡泡。
芙兰再走向一束玫瑰,拿起卡片,试着不表现得太热切。卡片上是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签名的人是崔维斯子爵。
崔维斯?她记得他很年轻、英俊,而且谣传他的父亲挥霍掉大部分的财富,所以每个人都说新任子爵必须要娶一个富有的新娘才行。
"老天!"
芙兰转过头,赫然看见珍芮就站在她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刚进来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把两张卡片交给珍芮。
"老天!"珍芮抬起头。"你似乎是这个社交季最热门的人选。"
芙兰的脸红了。老天!她究竟是怎么了?她从不会脸红的。"我的年纪太大了。"她喃念道。
"不。"珍芮道。"你读过所有的卡片了吗?"
"还没有,但是我想——"
"它们都是一样的?"
芙兰点点头。"这会困扰你吗?"
珍芮笑了。"我希望你仍然是我的媳妇吗?当然是。但是我希望你一辈子嫁给有着约翰的回忆吗?当然不。"她握住芙兰的手。"你就像我的女儿,我希望你能得到快乐。"
"我绝对不会玷污约翰的回忆。"芙兰对她保证。
"当然,如果你是那种人,约翰就不会娶你了。"她笑道。
"我真想要孩子。"芙兰总觉得有必要解释,让珍芮明白她只是想当一个母亲,不一定是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