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八月一天天地过去了,波莉安娜非常频繁地去潘德莱顿山上的大房子里作客。但是她并不觉得她的拜访很成功。不是说那个人不想让她去——实际上他常常让人叫她去——但是当她在那儿的时候,他几乎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显得高兴。至少波莉安娜这么想。
没错,他和她说话,给她看许多奇异而美丽的东西——书啊,画啊,还有古董。可他仍然出声地抱怨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对他家里那些不受欢迎的成员们定的规矩和“整理”他的东西表示不满。他看起来也确实喜欢听波莉安娜说话,波莉安娜就是说个不停。波莉安娜喜欢说话——可她总也吃不准什么时候她一抬头就会看到他靠在枕头上,那种无助的、受伤的神情总是让她很难过——而她总也吃不准是不是她说过的什么话让他黯然神伤。至于告诉他那个“高兴的游戏”,试着让他也玩起来——波莉安娜一直没有找到他觉得他乐意听的机会。她有两次想告诉他,但是每次她刚开头提到她父亲说的话,约翰·潘德莱顿就突然把话题转到别的东西上去了。
波莉安娜现在一点也不怀疑约翰·潘德莱顿就是她姨妈以前的情人了。在她充满爱的、忠诚的心里,她非常希望通过某种方式给他们不幸的生活——她这么像——带来快乐。
但是究竟该怎么做,她却不知道。她跟潘德莱顿先生讲她的姨妈,他时而礼貌时而烦躁地听着,他通常严峻的嘴角常常带着嘲弄的微笑。她跟她姨妈讲潘德莱顿先生或者说她试着跟她讲关于他的事,只是通常波莉小姐都不愿意听——太多。她总是找些别的事来谈。不过当波莉安娜谈论其他人,比如奇尔敦医生的时候,她姨妈也常转移话题。波莉安娜认定这是因为那天奇尔敦医生看到她姨妈在阳光浴室戴玫瑰花披绣花披肩的样子了。波莉姨妈确实显得对奇尔敦医生特别反感,这是波莉安娜因为得了重感冒被关在房间里那天发现的。
“要是你晚上还不好转我就叫人去请医生,”波莉安娜说。
“是吗?那我要病得再重些,”波莉安娜咯咯地笑了,“我很愿意让奇尔敦医生来看我!”
她对随后她姨妈脸上出现的神情感到很诧异。
“不是奇尔敦医生,波莉安娜,”波莉小姐坚定地说。“奇尔敦医生不是我们的家庭医生。我会叫人去请沃伦医生,要是你病重了的话。”
但波莉安娜的病没有加重,沃伦医生也没有被请来。
“我也很高兴,”波莉安娜那天傍晚对她姨妈说。“当然,我喜欢沃伦医生,还有其他人。但是我更喜欢奇尔敦医生,而且我担心如果我不请他来会伤他的心。您看,那天他碰巧看到我把您打扮得那么漂亮毕竟不是他的错呀,波莉姨妈。”她若有所思地说。
“够了,波莉安娜,我实在不想讨论奇尔敦医生或者他的感受。”波莉小姐果断地坚持道。
波莉安娜忧伤而又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我很喜欢看到您的脸颊红红的样子,波莉姨妈。而且我实在喜欢给您梳头发。要是——咦,波莉姨妈!”可是她的姨妈已经到了走廊那边看不到了。
快到八月底的一天,波莉安娜一大早就去看望约翰·潘德莱顿。在他的枕头上她发现有一道闪烁着的蓝的、金黄的、绿的、镶着红色和紫色的彩色光带,她惊喜地呆住了。
“啊,潘德莱顿先生,这是一道小彩虹——一道真的彩虹进来看您了!”她兴奋地叫着,轻轻地拍着手。“噢——噢——多漂亮啊!可它是怎么进来的呢?”她喊到。
那个人笑得有些阴冷。约翰·潘德莱顿这个早晨心情格外不好。
“哎,我想这是透过窗户上的玻璃温度计的斜边‘近来’的,”他无精打采地说。“太阳根本就不应该照到它——不过早晨照得到”
“噢,但是它多漂亮啊,潘德莱顿先生!只有太阳才能造彩虹吗?哎呀!它要是我的,我就整天把它挂在太阳下面!”
“那么温度计对你来说用处可真不少,”那个人笑了起来。“如果把温度计整天挂在太阳底下,你想你怎么能知道天气是热还是冷呢?”
“我不在乎,”波莉安娜吸了一口气,眼睛着迷一般地看着枕头上鲜艳的彩色光束。“如果每天都生活在彩虹里,谁又会在乎呢!”
那个人笑了。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波莉安娜入迷的脸庞。忽然地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按响了身旁的按铃。
“诺拉,”当那个老女仆出现在门口时他说道,“把前客厅壁炉台上的大铜腊炉架给我拿来。”
“是,先生,”女仆小声应着,表情有些茫然。一分钟后她就回来了。伴随着一阵音乐的叮铃声她疑惑地走向床边。音乐声是从她手里的老式枝型烛台四周的棱柱形玻璃吊饰那里发出来的。
“谢谢。你可以把它放在这个台子上,”他吩咐道。“现在去拿一根绳子绑在那个窗户的窗帘勾上。把窗帘拿下来,把绳子拉直从窗户右边系到左边。就这些,谢谢。”女仆按照他的吩咐系好了绳子。
等她离开了房间,他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惊讶的玻璃安娜。
“现在请把蜡烛架拿给我,波利安娜。”波利安娜把蜡烛架搬了过来。他立即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吊饰取下来,在床上把它们摆成一圈十二个。“现在,亲爱的,请你把它们那去挂在诺拉系在窗上的绳子上。如果你真想生活在彩虹里——我想我们一定要有一个彩虹让你生活在里面!”
波利安娜在撒满阳光的窗前刚挂好了三个吊饰,就已经有些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了。她兴奋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指把其余的吊饰挂上去了。终于她的任务完成了,她后退几步,高兴地轻声叫了起来。
原本豪华却阴郁的卧室变成了仙境一般。到处都是跳跃着的一簇簇红的、绿的、紫的、橙的、金的、蓝的光束。墙壁、地板、还有家具,甚至这张床都被闪烁着的片片色彩照亮了。
“噢,噢,噢,多可爱啊!”波莉安娜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她突然笑了起来。“我看太阳也在试着玩那个游戏,您说呢?”她叫着,一时忘记了潘德莱顿先生不可能知道她在说什么。“噢,我多希望我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东西!我多想把它们送给波莉姨妈还有斯诺夫人还有——好多好多人。我想那时候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嗨!我想就连波莉姨妈也会高兴得禁不住砰砰地关门了——要是她住在这样的彩虹里。您说呢?”
潘德莱顿先生笑了。
“哎呀,在我对你姨妈的印象里,波莉安娜小姐,我得说我认为要让她因为高兴而砰砰地关门——几个放在平日光低下的玻璃棱柱可是不够的。咦,说实在的,你是什么意思啊?”
波莉安娜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噢,我忘了。您不知道那个游戏。我现在想起来了。”
“那么讲给我听听。”
这一次波莉安娜告诉了他。她从最开始的本来应该是布娃娃的小拐杖讲起,讲了整个故事。她在讲的时候没有看他的脸。她的眼睛仍然着了迷般地看着那些透过洒满阳光的窗前摇曳着的玻璃棱柱吊饰的舞蹈着的彩色光斑。
“就是这些,”她叹了口气,讲完了她的故事。“现在您知道了我为什么说太阳也在试着玩——那个游戏了吧。”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床上一个低沉的声音颤抖着说,“也许吧。但是我在想所有那些玻璃棱柱里最美好的一个就是你自己,波莉安娜。”
“噢,但是当太阳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可变不出来美丽的红的、绿的、和紫的颜色呀,潘德莱顿先生!”
“是吗?”那个人笑了。波莉安娜看着他的脸,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里闪着泪花。
“是啊,”她说。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忧伤地加了一句,“恐怕,潘德莱顿先生,太阳只能在我的脸上晒些雀斑出来——没有别的了。波莉姨妈说太阳是会晒出雀斑的!”
那个人轻轻地笑了。波莉安娜再次看着他——他的笑声听起来几乎像是一阵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