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几乎就像机器人一样,不加思索地做着一些动作,只为了继续活下来。
我吃下逮到的第二只兔子,也吃下第三只。我发现一片长满野草莓的地方,也四处挖掘根茎类。第四天结束时,我已经有生存下去所需要的一切:石头堆起的火坑、鲁特琴的遮蔽处。我甚至储备了一小堆的食粮,以备不时之需。
我还有一项我不需要的东西:时间。我打理好当下的需求后,发现自己无事可做,我想就是这个时候,大脑有一小部分慢慢地苏醒了。
不过,别误会,我依旧不是原来的我,至少和一旬之前的我不是同一个人。我做每件事都是全心投入,让自己没有心思去想起过往。
我愈来愈瘦,衣衫褴褛,睡时任凭日晒雨淋,躺在柔软的草地、潮湿的泥土或尖石上,却毫不在意。只有在下雨时,我才会注意到周遭的一切,因为下雨我就无法拿出鲁特琴弹奏,令我格外难过。
我当然弹了鲁特琴,那是我唯一的慰藉。
第一个月结束时,我的手指长出硬石般的厚茧,我可以一弹就弹好几个小时,凭记忆重复弹奏所有的歌曲。我也弹一些依稀记得的曲子,尽可能填补忘掉的那些部分。
最后,我已经可以从醒来一直弹到入睡。后来我不再弹已知的曲子,开始自编自弹。我以前就编过曲子,也帮父亲编过一两节歌曲。但现在我全心全意地创作,有些歌至今我还记得。
没多久,我开始弹……该怎么说呢?
我开始弹一些歌曲以外的东西。阳光晒暖草地,微风轻拂时,有种特殊的感觉。我会一直弹,直到弹出那感觉为止。我会一直弹到那声音听起来像「温暖的草地」与「凉爽的微风」。
我只是弹给自己听的,但偏偏我又特别挑剔,我还记得花了近三天才掌握了「风摇树叶」的感觉。
第二个月结束时,我几乎可以轻易弹出我看到的任何感受:「日落云后」、「鸟儿啜饮」、「蕨叶露珠」。
第三个月时,我不再往外看,开始往内心探索。我学会弹奏「与阿本希同车」、「与父亲在火边同唱」、「看珊蒂起舞」、「天候佳时踩着落叶」、「母亲微笑」……的感觉。
弹奏这些东西当然令人心痛,但那种痛就像纤弱的手指拨弄着鲁特琴弦一样,会流点血,但我希望手能早点结茧。
◇◇◇◇
接近夏末时,有条琴弦断了,没法修理,我整天怅然若失,不知该做什么。我的脑袋还是麻痹的,大多在沉睡的状态,我用以往剩下的一点机灵解决问题。在明白我无法制作琴弦,也找不到新弦以后,我又坐下来,开始学着只用六条弦弹奏。
一旬之内,我弹六弦的感觉已经媲美以前弹七弦的效果了。三旬之后,我在弹「等候降雨」时,一条弦又断了。
这次我毫不犹豫,直接拔掉那条无用的弦,开始重新学习。
我弹「收割」弹到一半时,第三条弦断了。我试了近半天,明白断三条弦真的太多了。所以我把一只钝刀、半捆线绳、阿本的书装进破烂的帆布袋里,扛起父亲的鲁特琴,开始上路。
我试着哼唱「晚秋树叶随同冬雪飘落」、「结茧手指与四弦鲁特琴」,但哼歌的感觉毕竟和弹奏不同。
◇◇◇◇
我打算先找一条路,沿着它走到小镇。我不知道我离哪个地方有多远,哪个方向有城镇,或那些城镇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我在联邦南部的某处,但确切的地点则和其他的记忆纠结在一起,封藏了起来,我并不想追忆。
天气帮我下定了决心,凉爽的秋日逐渐多了冬日的寒意,我知道南部天气比较暖和,所以在没有更好的计划下,我朝南走,尽量赶路。
接下来的一旬极其煎熬,我携带的一点食物很快就吃光了,我得在饥饿时,停下来找食粮。有时候我找不到水,找到时又没东西可以盛装携带。小径通到了较大的道路,之后又连到更大的马路。我的脚底都破皮,长了水泡,有几晚更是特别的寒冷。
路上有些旅店,但我除了偶尔从马槽偷点水喝以外,都是敬而远之。我也经过几个小镇,但我需要找比较大的地方,小镇农民并不需要鲁特琴弦。
最初,每次我听到马车或马匹接近的声音,我都会拐进路边藏起来。从家人遇害以来,我都没和其他人交谈过。我变得更像野生动物,而不是十二岁的男孩。但最后路实在太大了,人车都多,害我躲藏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还长,我终于鼓起勇气面对来往的人车,当我发现几乎没人注意到我时,我松了一口气。
◇◇◇◇
一早,我上路不到一个小时,就听到有辆马车从我后方行驶过来。那条路的宽度足以让两台马车并行,但我还是走到路边的草地上。
「嘿,小子!」后方有个粗哑的男声唤着我,我没回头。「嗨,小子!」
我没回头,继续往草地走,偏离路边更远了。我两眼一直盯着脚下的地面瞧。
马车缓缓来到我旁边,那男子用比刚刚大两倍的声音大喊:「小子!小子!」
我抬起头,看到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阳光照射下眯着眼。他看起来介于四十到七十岁之间,马车旁边坐了一个肩膀宽大、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我猜他们是父子。
「小子,你聋了吗?」老人讲「聋」时,听起来像「愣」。
我摇头。
「所以你是哑巴?」
我再次摇头说:「不是。」跟人说话的感觉很奇怪,我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因为很久没用而显得生疏。
他眯着眼看我,「你要进城吗?」
我点头,不想再说话。
「上来吧。」他往车子后方点点头,「山姆不会介意拖你这样瘦小的东西。」他轻拍骡子的臀部。
答应比跑开简单,再加上我脚底的水泡因为鞋子的汗水而刺痛不已,我往他敞开的货车后方走去,爬上车,身后拖着鲁特琴。那车子后方约有四分之三装满了大麻袋。有几颗表面凹凸不平的圆南瓜滚出打开的袋子,在地上乱滚。
老人甩动缰绳,喝的一声,骡子便不情愿地加快了速度。我拣起几颗滚出来的南瓜,把它们塞进打开的袋子里。老农夫回头对我笑着说:「小子,谢谢。我叫塞司,这位是杰克。你可能想坐下来,不过颠簸得厉害时,可能会把你摔出车外。」我坐在其中一袋东西上,突然绷紧了身子,不知会碰到什么情况。
老农夫把缰绳交给儿子,从袋中取出一大条黑面包,随意撕下一大块,沾上厚厚的奶油,递给我。
这个不经意的和善举动,让我胸口疼了一下。我已经半年没吃面包了,那面包松软微温,奶油香甜。我撕下一块,塞进帆布袋里,留着以后再吃。
安静地过了约一刻钟,老人半转着身说:「小子,你弹那东西吗?」他指着我的鲁特琴琴箱。
我把琴箱紧紧抱在胸前,「它坏了。」
「啊。」他失望地说,我以为他会叫我下车,但他笑着对他旁边的男子点头说:「那只好换我们来娱乐你了。」
他开始唱〈匠贩之歌〉,这是一首比老天还古老的饮酒歌。他儿子也跟着唱了起来,他俩粗犷的歌声形成简单的合音,让我内心跟着抽痛,想起其他的马车,不同的歌曲,还有那遗忘大半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