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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梣木与榆木

作者:美-派崔克·罗斯弗斯 当前章节:7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我醒来时躺在床上,只知道自己在某个旅店的房间里,其他就不清楚了。我当下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搬了整座教堂砸我的头。

有人帮我清洗包扎过了,包得很彻底,我最近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处理过了。我的头、胸、膝盖、一只脚都包着白色纱布,连手上的轻微擦伤,还有三天前被安布罗斯请来的恶棍用刀子刺伤的地方也都清洗包扎好了。

我头部的肿块抽痛着,那里似乎是全身伤得最严重的地方,一抬头就感到头晕。移动身体是痛苦的验伤方式,我把脚晃到床边,痛得我脸部扭曲,看来右脚中间有深层组织创伤。我坐起来,肋骨底部之间的软骨有斜角度拉伤。我站起来,底部横什么的……轻微扭伤,可恶!那叫什么名称?我想起奥威尔的脸,圆圆的眼镜后方皱着眉。

我的衣服也都清洗缝补好了,我穿上衣服,缓缓感觉身体传递给我的讯息。幸好房里没有镜子,我知道我一定伤得一塌糊涂。头上的绷带感觉特别恼人,不过我还是决定先包着。从现在的状况来看,绷带可能是让我的头不至于四分五裂的原因。

我走向窗户,窗外多云阴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整个城镇看来一片凄惨,到处都是烟尘与灰烬。对面的商店就像被士兵的靴子踩塌的玩具屋一样,居民缓缓移动,在残迹瓦砾中捡拾东西。云层厚到我无法判断现在是几点。

这时门打开了,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空气钻了进来。我转身,看到一名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她年轻、美丽,平易近人,是这类小旅店里常见的那种女孩,有着奈丽或奈儿之类的名字。这种女孩子永远都活在恐惧里,因为旅店老板脾气暴躁,尖酸刻薄,动不动就赏人巴掌。她看到我时,瞠目结舌,显然很讶异我下床了。

「有人丧命吗?」我问。

她摇头,「里蓝家的儿子摔断了手,一些人遭到烫伤……」我整个人松懈下来,「先生,你不该起来的,医生说你可能完全不会醒了,你应该多休息。」

「……我表妹回镇上了吗?」我问,「就是那个在莫森农场上被发现的女孩,她也在这里吗?」

那女子摇头,「这里只有你。」

「现在是几点?」

「晚餐还没好,不过如果你想吃点什么,我可以帮你送来。」

我的行囊被搁在床边,我背起行囊,里头只装着鳞片和洛登石的感觉有点奇怪。我环顾四周找鞋,才想到我昨晚为了在屋顶上跑得更稳,把鞋子脱了。

我离开房间,女孩跟在我身后。我朝大厅走,吧台还是上次那个家伙,依旧沉着一张脸。

我走向他,「我表妹在镇上吗?」

他沉着脸看着我后方的门,那名女孩从门里走出来,「奈儿,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让他起来?我看你比狗还不如。」

所以她真的叫奈儿。换做在其他的情况下,我会觉得很有意思。

他转头看我,露出笑容,其实那不过是他另一种臭脸。「老天,小子,你的脸会痛吗?连我看都觉得疼了。」他对自个儿的笑话笑了起来。

我瞪着他,「我是问我表妹。」

他摇头,「她没回来,衰神滚远一点的好。」

「我要面包、水果,还有你厨房里有的任何肉类。」我说,「以及一瓶艾文酒,有草莓口味的最好。」

他把身体贴近吧台,对我扬起一边的眉毛,原本沉着的脸露出一副可怜我的微笑,「孩子,不用急,既然你醒了,巡警还有话想问你呢。」

我咬牙忍着不对他发飙,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这几天特别烦躁,头痛的程度是你无法理解的,此外还有朋友可能身陷麻烦。」我冷冷地瞪着他,「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很难堪,所以现在请你把我要的东西拿来吧。」我拿出钱包,「拜托。」

他看着我,脸上逐渐浮出怒容,「你这个嚣张的小混蛋,你要是不对我客气一点,我就把你绑在椅子上,等巡警过来。」

我把一铁币丢在吧台上,另一枚紧紧握在我手里。

他沉着脸看硬币,「那是什么?」

我集中注意力,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我的手臂窜起,「那是你的小费。」我说,一缕轻烟开始从铁币冒出,「为了奖励你迅速有礼的服务。」

铁币周边的漆开始冒泡,外围形成一圈焦黑的轮廓。那男人凝视着硬币,哑口无言,一脸恐惧。

「快去把我点的东西拿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还有一袋水,否则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地方烧了,在灰烬和你焦黑的死人骨头上跳舞。」

◇◇◇◇

我背着满满的行囊走到灰石山丘的顶端,赤着脚,喘着气,头一直抽痛,却看不到戴娜的身影。

我迅速找了一下那一带,发现我当初留下来的东西几乎都在原地。两条毯子,水袋几乎是空的,不过其他一切都在,戴娜可能为了上厕所,暂时离开。

我在那里等候,等了很久。接着我呼喊她,一开始轻声呼唤,接着愈来愈大声,尽管呼喊时我头抽痛得厉害。最后我就只是坐着,脑中只想到戴娜独自一人行走,全身酸痛,口渴,迷路,不知天南地北。她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吃了一点东西,努力思考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想开瓶酒,但我知道喝酒不好,因为我显然有轻微的脑震荡。我担心戴娜可能一时精神错乱在森林里迷了路,我得去找她,但我努力摒除这种不理性的担心。我考虑生个火,让她看到火可以回来……

这些都没用的,我知道她已经走了。她醒来,看我不在,就走了。我们离开特雷邦的旅店时,她就说过,我离开不欢迎我的地方,其他东西可以之后再作打算。她会不会觉得我抛弃她了?

无论如何,我心知肚明她老早就走了,我开始收拾行囊。我又担心,万一我错了怎么办,所以留下了一张纸条,解释发生什么事,还有我会在特雷邦等她一天。我用木炭在一块灰石上写下她的名字,然后画一个箭头指着我带来的所有食物,一瓶水和一张毯子。

之后我就走了,心情低落,思绪混乱。

◇◇◇◇

我回到特雷邦时已是黄昏。我爬上屋顶,动作比平常更小心。我得让头复原几天后,才能再相信自己的平衡感。

不过,爬上屋顶捡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屋顶的微光下,整个城镇看起来很悲惨,教堂的正面全塌了,有近三分之一的房子受到大火波及。有些建筑微微烧焦,有些烧得只剩灰烬。我虽然尽力了,但我撞得不省人事之后,想必大火还是肆虐得难以掌控。

我往北方看,看着灰石山丘的顶端,希望能看到火光,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我走到镇务厅的平坦屋顶上,爬梯子上储水塔,水塔几乎快空了,只剩底下几尺深的水,水位比我当初把烧焦的木瓦插在墙上的位子还低许多。从这里就可以明白整个城镇为什么受损那么严重了,水位降到我临时做的符咒下面时,火焰再度燃起。不过,当初那样做还是稍微缓和了火势,要不然,现在可能整个城镇都没了。

回到旅店后,我看到很多闷闷不乐、满身熏黑的人聚在一起喝酒八卦。整天沉着一张脸的老板不见踪影,不过有一群人围在吧台边,兴奋地讨论他们在那里看的东西。

镇长和巡警也在场,他们一看到我,就连忙把我带到一间密室谈话。

我紧闭着嘴巴,表情严肃,过去几天这样折腾下来,我已经不怕这两个肥佬的官威。他们也看得出来,所以显得特别紧张。我头痛,不想多做说明,房里的异常宁静反倒让我觉得特别自在。他们因此说了不少话,提出问题时,也透露了大部分我想知道的事情。

镇上居民受伤的情况幸好都不严重,再加上当时正值丰收庆典,没人在睡梦中。很多人受了擦撞伤,微微烧焦了头发,或是吸入太多的浓烟。但是除了几位灼伤比较严重,还有一位被掉下来的木头压断手臂以外,我看来是伤势最严重的一位。

他们都非常确定龙蜥是恶魔,是会喷火和喷毒的巨型黑色恶魔。即使有人本来还对此抱着一丝疑虑,不过他们看到那怪兽被泰鲁的铁轮击毙时,也就不再怀疑了。

他们也都认为那只恶魔是摧毁莫森农场的元凶。即使这结论完全错了,不过听起来还算合理。想要说服他们相信其他原因,只是浪费我的时间罢了。

他们发现我不省人事地躺在击毙恶魔的铁轮上,当地的外科医师尽力帮我包扎了伤口,看到我的头颅异常肿胀,对于我能否再次醒来表示非常怀疑。

一开始他们觉得我只是不幸的旁观者,或是不知怎的把铁轮撬离开教堂的人,但是我奇迹似的清醒,再加上我把楼下吧台烧出一个洞,让大家终于注意到今天一位小男孩和一位老寡妇一直在说的事:老橡树像火把般起火燃烧时,他们看到有人站在教堂的屋顶上。下面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身影,他的手举在前方,几乎就像在祷告一样……

最后镇长和巡官终于没有话题可说了,他俩一脸不安地坐在那里,不断转头看着我和彼此。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并不觉得对面坐着一位身无分文、穿着破烂的男孩,而是把我当成杀了恶魔、一身褴褛的神秘人物。我也觉得没必要澄清,好运早该降临我身上了。如果他们要把我当成某种英雄或圣人,对我来说反倒是一大好处。

「你们怎么处理恶魔的身体?」我问,看到他们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在这之前,我讲的话几乎不到十个字,他们怎么试探性地问我,我都是一脸严肃,不发一语。

「不用担心。」巡官说,「我们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的胃纠成一团,他们这样说,我已经可以猜到他们怎么处理了:他们把它烧毁了。那生物是自然界的奇观,他们竟然把它当垃圾一样烧毁掩埋。我知道大书库里研究动物学的馆员为了研究这种珍禽野兽,宁可割下手来交换都在所不惜。我本来还希望,让他们有机会接触这种稀有动物,可以恢复我进出大书库的权利。

还有鳞片和骨头,炼金术士会抢破头的数百磅异变铁……

镇长热切地点头接着说,「我们挖了一个十乘二的洞,也放了梣木、榆木、山梨木……」他清清喉咙,「当然,那个洞得挖得更大一些。大家轮流挖掘,尽速完成了。」他举起手,自豪地展示手上刚冒出来的水泡。

我闭上眼睛,压抑着想乱扔屋里东西的冲动,心中用各种语言辱骂他们。也难怪这个城镇还处于那么落后的状态,大家都忙着烧毁与掩埋价值连城的生物。

不过,木已成舟,也没办法挽救了。万一他们逮到我去把龙蜥的遗体挖起来,我想我新获得的名声可能也保护不了我。「在莫森婚礼中幸存的女孩,」我说,「今天有人看到她吗?」

镇长一脸疑惑地看着巡官,「我没听说,你觉得她和那怪物有关吗?」

「什么?」他的问题是如此荒唐,一开始我还听不太懂。「你们在乱讲什么。」我愤怒地看着他们。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让戴娜和这件事牵扯在一起,「她是帮我完成任务的人。」我说,故意不把事情讲清楚。

镇长瞪了巡官一眼,又回头看我。「你在这里的……任务结束了吗?」他小心询问,仿佛怕冒犯我一样。「我当然不是要刺探你的隐私……不过……」他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安全了吗?」

「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你们是安全了。」我模棱两可地说。这么说听起来很英勇,如果我能从这件事获得一点名声,当然要制造一点好的名声。

接着我灵机一动,「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我需要一样东西。」我把身体前倾,手指交插相合,「我得知道莫森从古坟丘里挖出了什么。」

我看他们两个面面相觑,大概是心想: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我往椅背一靠,压抑着窃笑的冲动。「我要是知道莫森在哪里找到了什么,就可以采取行动,确保这种事情不再发生。我知道那是秘密,但是镇上一定有人知道比较多的消息。你们快把这些话散布出去,让知道相关消息的人来告诉我。」

我平稳地站了起来,刻意不显露出身上种种的刺痛与疼痛感。「不过要快,我明晚就走了,南方还有急事等着我。」

接着我大模大样地走出门口,斗篷在我身后夸张地飘起。我骨子里就是个戏子,演完戏,我知道该如何退场。

◇◇◇◇

隔天我吃尽了美食,在舒服的床上补眠。我洗了澡,细心处理我身上的多处伤口,好好休息了一番。有些人来告诉我一些我早就知道的事,莫森挖起了古坟石,发现里面埋了东西。那是什么?就是个东西,没人知道更多的讯息。

我坐在床边盘算着写一首关于龙蜥的歌曲,这时我听到有人不好意思地敲门,声音小到我差点没听见,「请进。」

门开了一小缝,接着又拉开了一些,一位十三岁左右的女孩紧张地张望,匆匆地踏进房里,轻轻关上门。她有一头黄褐色的卷发,脸色苍白,颧骨的地方红红的,深色的眼睛看起来空洞,好像刚哭过或睡不饱似的,或是既哭过又没睡饱。

「你想知道莫森挖起什么吗?」她看着我,接着看往别处。

「你叫什么名字?」我温和地问。

「芙瑞尼雅·葛雷佛洛克。」她乖乖地说,接着看着地板,匆匆行个屈膝礼。

「这名字很可爱。」我说,「芙瑞尼是一种小红花。」我微笑,希望能让她自在一点。「你看过吗?」她摇头,眼睛依旧盯着地板,「不过,我猜没人叫你芙瑞尼雅,大家是不是都叫你尼娜?」

她一听,抬起头来,惊吓的脸庞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奶奶是这样叫我的。」

「尼娜,来这儿坐下吧。」我向床的方向摆头,因为那里是房内唯一可以坐的地方。

她坐了下来,在大腿上紧张地扭动双手,「我看到那东西了,他们从古坟里挖出来的东西。」她抬头看我,接着又低头看手。「莫森的小儿子吉米让我看的。」

我的心跳加快,「那是什么呢?」

「是一个又大又美的壶。」她轻声说,「大概这么高。」她把手举到离地约三尺的地方,她的手在颤抖,「上面有各种文字和图案,真的很美,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颜色,有些漆像金银般闪亮。」

「有什么图案?」我问,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

「人的图案。」她说,「大多是人,有一个女人拿着断剑,一个男人在一棵枯树旁边,还有一只狗咬着另一个男人的脚……」她声音渐小。

「有白发黑眼睛的人吗?」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点头,「我看得浑身发毛。」她颤抖。

祁德林人,那是显示祁德林人和他们标记的大花瓶。

「你还记得有哪些图吗?」我问,「慢慢来没关系,仔细地想。」

她想了一下,「有一个人没有脸,只盖着兜帽,兜帽里没有东西,脚边有一面镜子,上面有一堆月亮,有满月、半月、弦月。」她低下头思考,「还有一个女人……」她涨红了脸,「脱了衣服。」

「你还记得其他的东西吗?」我问,她摇头,「那文字呢?」

尼娜摇头,「那些都是外来文字,没说什么。」

「你能画出你看到的任何文字吗?」

她再次摇头,「我才看一下子。」她说,「我和吉米都知道,万一他爸爸抓到我们在看那个东西,会痛打我们一顿。」她的眼眶突然泛起泪水,「我看了那东西,恶魔会来抓我吗?」

我摇头安慰她,不过她还是哭了出来。「自从莫森家出事后,我一直很害怕。」她啜泣,「我一直做恶梦,我知道他们会来抓我。」

我移到她旁边坐下来,搂着她,发出安慰的声音,她逐渐停止啜泣,「不会有东西来抓你的。」

她抬头看我,不再哭泣,但是我可以从她眼中看出,事实上她内心依旧十分恐惧,再多温和的话语都无法安慰她。

我站起来,走到我的斗篷旁边,「我给你一样东西。」我说,伸手进口袋,拿出我在工艺馆制作的共感灯,那是一个明亮的金属圆盘,其中一面刻着精密的符咒。

我把那个灯拿回来给她,「我在维洛伦时拿到这个护身符,在遥远的地方,越过史东瓦山。这是对抗恶魔最有效的护身符。」我拉起她的手,把灯放在她手里。

尼娜低头看那个灯,然后抬头看我,「你不需要吗?」

我摇头,「我有其他防身的方法。」

她握着那个灯,眼泪又垂下脸庞,「喔,谢谢,我会随时带在身边。」她的手因紧握着灯而发白。

她会弄丢的,不至于马上不见,但是过了一年、两年或十年就会不见,那是人性。这东西不见时,她可能会变得比以前还糟,「不需要那样。」我连忙说,「它的用法是这样。」我拉起她抓着那片金属的手,把它包在我的手心里,「闭上眼睛。」

尼娜阖上眼睛,我缓缓背诵〈维法洛拉颂〉的前十句,其实那内容不太适切,但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东西。泰玛语听起来很庄严,尤其你又有适合演戏的男中音时,听起来更有感觉,我刚好就有那样的声音。

我念完时,她张开眼睛,眼里充满了惊奇,不是泪水。

「现在它和你合而为一了。」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在何处,它都会保护你,让你平安。即使弄坏了,或是熔化了,护身符依旧有效。」

她张开双臂抱着我,亲吻我的脸颊,她突然又站起身,涨红了脸,不再苍白惊恐,眼睛也亮了起来。我之前没注意到,她其实长得满漂亮的。

不久她就离开了,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过去一个月,我从大火中救出一个女人,呼唤火和闪电攻击要暗杀我的人,顺利脱险。我甚至杀了可能是龙或恶魔的东西(就看你用什么观点来看)。

但是在那个房间里,我第一次真的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如果你想找出我后来变成一号人物的原因,如果你想找那个形象的起点,就从那个房间看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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