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木制平台传来沉重的靴子声,坐在道石旅店里的男人都吓了一跳。克沃思不顾话讲到一半,马上起身走往吧台,走到一半,前门开了,伐日夜晚习惯来这里聚会的那群人走了进来。
「寇特,一群饿鬼来了。」老马开门时呼喊,谢普、杰克、葛拉罕跟在他身后进来。
「我们后面可能有点东西。」寇特说,「我现在就可以去拿来,除非你们想先喝点什么。」这几个男人一起坐上吧台的老位子时,齐声亲切地附和,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像穿旧了的鞋子一样舒服自在。
编史家凝视着吧台后方的红发男子,他身上看不出任何克沃思的影子,就只是一个旅店老板,态度友善,迎合着客人,毫无架子到几乎隐于无形。
杰克喝了好一会儿的酒,才注意到编史家坐在店里的另一端。「寇特,看看你!有新客人耶,还好我们运气不错,才有位子坐。」
谢普咯咯笑,老马把凳子转了过来,往巴斯特旁边的编史家看去。编史家还握着笔,悬在纸上。「他是书记吗?」
「对。」寇特连忙回应,「昨晚很晚才进城来。」
老马眯着眼看他们,「他在写什么?」
寇特稍稍放低音量,把客人的注意力从编史家身上拉回吧台边,「还记得巴斯特去贝登一趟吗?」他们专注地点头,「结果得了水痘吓得半死,从此以后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久,所以想找机会写下遗嘱。」
「以如今这种世道来看,那倒是满明智的。」谢普抑郁地说,喝光他的啤酒,把空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再给我一杯。」
「我生前存下的钱都留给沙吉寡妇,」巴斯特朝着房间大声说,「帮她抚养三个女儿,还有存点女儿的嫁妆,因为她们很快就到适婚年龄了。」他疑惑地看着编史家,「『适婚』是恰当的字眼吗?」
「小凯蒂去年的确长大了一点。」葛拉罕若有所思地说,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我把最好的靴子留给我老板。」巴斯特大方地说,「还有他觉得合身的任何裤子。」
「那孩子的确有一双不错的靴子。」老马对寇特说,「我一直这么想。」
「我请里欧登教父帮我把剩下的遗物拿到教区发送,既然已经变成不修的灵魂,我就不再需要那些东西了。」
「你是指不朽吧?」编史家不确定的问。
巴斯特耸肩,「我现在就只能想到这些了。」编史家点头,迅速把纸笔与墨水收进他的皮革背包里。
「那就过来吧。」老马对他喊,「不要那么生疏。」编史家愣了一下,接着缓缓走向吧台,「孩子,叫什么名字?」
「德凡,」他说,接着一脸惊恐地清清喉咙,「抱歉,卡佛森。我叫德凡·卡佛森。」
老马介绍在场的所有人,接着又转身面对编史家,「德凡,打哪儿来的?」老马问。
「修院长浅滩外。」
「那一带有什么消息吗?」
编史家在位子上坐立难安,寇特从吧台另一端冷冷的看着他,「嗯……路况满糟的……」
他这么一说,又引起大家齐声抱怨最近常讲的问题,编史家放松了一些。他们还在发牢骚时,门又开了,铁匠的学徒走了进来,他看来一脸稚气,肩膀宽大,满头煤烟味,肩上扛着一根铁棒,他帮卡特把门拉开。
「孩子,你看起来像个傻子。」卡特抱怨,缓缓走进门,最近受的伤让他走起路来有些僵硬。「你要是继续扛着那东西走来走去,大家会开始像谈论疯子马丁那样谈论你,大家会说你是来自雷尼许的疯小子,你希望往后五十年都听人家那样讲你吗?」
铁匠的学徒尴尬地移动握着铁棒的手,「他们爱怎么讲都没关系。」他语带反抗地咕哝,「自从我处理过奈莉的遗体后,我就一直梦见那个像蜘蛛的东西。」他摇头,「我以为你会一手拿一根铁棒,那东西原本可能杀了你的。」
卡特不理他,他小心翼翼朝吧台走时,表情僵硬。
「卡特,看到你出来走动真好。」谢普对他喊,举起酒杯,「我以为我们还要等一两天才能看到你下床。」
「缝那几针不算什么。」卡特说。
巴斯特特地把他的凳子拿来给受伤的人坐,接着静静地在角落坐了下来,尽可能远离铁匠学徒,大家纷纷热切地欢迎卡特。
旅店老板钻进后面的房间,几分钟后端着餐盘出来,上面盛满了温热的面包和热腾腾的炖肉。
大家都在听编史家说话,「……如果我没记错,发生那件事时,克沃思是在赛弗伦,他走路回家……」
「那不是赛弗伦。」老马说,「是在大学院附近。」
「有可能。」编史家承认,「总之,他深夜走路回家,有些恶棍在巷子里埋伏他。」
「那是大白天。」老马不悦地说,「在市中心,很多人都在一旁看到了。」
编史家固执地摇头,「我记得是在巷子里,总之,那些恶棍突袭了克沃思,他们要他的马。」他停顿了一下,用指尖抓抓额头,「等等,不对,他不会把马牵进巷子里,或许他是在前往赛弗伦的路上。」
「我告诉过你了,不是赛弗伦!」老马大声说,一手拍在吧台上,一脸恼怒,「老天,你别讲了,你完全弄乱了。」
编史家尴尬地红了脸,「我只听过一次,好几年前。」
寇特冷冷的瞥了编史家一眼,大声把餐盘放在吧台上,大家暂时忘记了那个故事。老马吃得很快,差点噎住,灌了好一些啤酒才把食物冲下肚。
「既然你还在吃晚餐,」他刻意对编史家说,一边用袖子擦嘴,「你不介意换我接着把故事讲完吧?这样孩子也可以听听。」
「如果你确定你知道……」编史家迟疑地说。
「我当然知道。」老马说,同时把凳子转过来面对更多的听众。「好,在克沃思还小的时候,他去大学院念书,不过他不是住在大学院里,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钱享用大学院里的精致生活环境。」
「为什么?」铁匠的学徒问,「你之前说过,克沃思很聪明,即使他才十岁,他们还付钱让他留下来念书,给他一个钱包,里面都是金币,还有像他大拇指关节一样大的钻石,配备新马鞍、马钉、马蹄铁的新马,一袋燕麦等等东西。」
老马点头,像是在安抚学徒一样,「对,没错,但是我现在讲的是克沃思获得那些东西一两年后,他把很多金子都送给一些房子烧毁的穷人了。」
「在婚礼时烧毁的。」葛拉罕插嘴。
老马点头,「克沃思还是得吃饭,租房子,买燕麦养马,所以那时金币已经都用完了,因此他……」
「那钻石呢?」孩子追问。
老马明显皱眉,「如果你非得知道,他把那颗钻石送给一位特殊的朋友,一位特别的女性朋友,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和我现在要讲的无关。」他瞪着孩子,孩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舀起一匙炖肉。
老马继续说,「由于克沃思付不起大学院的昂贵生活,他是住在附近的镇上,一个叫阿姆雷的地方。」他瞪了编史家一眼,「克沃思在一家旅店找到一个房间,他可以免费住在那里,因为拥有那家旅店的寡妇很喜欢他,克沃思则是帮忙做点杂务,以换取免费食宿。」
「他也在那里弹奏音乐。」杰克补充,「他很擅长演奏鲁特琴。」
「杰克,你乖乖吃你的东西,让我来讲。」老马喝斥,「大家都知道克沃思很会弹鲁特琴,所以那位寡妇才会那么喜欢他,每晚演奏音乐算是杂务的一部分。」
老马迅速喝了一口酒,接着继续说,「有一天,克沃思去帮寡妇跑腿办事的时候,一个家伙掏出刀子威胁他,说他要是不交出寡妇的钱,就要让他在街上穿肠破肚。」老马假装拿着刀子朝孩子捅过去,并对他露出威吓的表情。「你们得记住一点,这是克沃思还小的时候,他没有剑,即使有,他也还没从阿顿人那里学到剑术。」
「所以克沃思怎么做?」铁匠的学徒问。
老马往后靠,「那时是中午,他们就在阿姆雷的广场中心,克沃思正要呼叫巡官,不过他眼睛总是相当敏锐,他注意到那家伙有很白、很白的牙齿……」
孩子睁大眼睛,「他有毒瘾?」
老马点头,「更糟的是,那家伙开始像跑完长路的马一样流汗,他瞪大着眼睛,手……」老马也跟着张大眼睛,伸出手,故意让手颤抖着。「所以克沃思知道那家伙有强烈的毒瘾,那表示他为了一分钱都肯杀了自己的母亲。」老马又喝了一大口酒,拉长紧张的气氛。
「他到底做了什么?」巴斯特从吧台远端急切地问,夸张地扭着手。旅店老板瞪着他的学生。
老马继续说,「一开始他有点迟疑,那家伙拿着刀逼近他,克沃思看得出来那家伙不会再问他第二遍,所以就施展了一种大学院密册里记载的暗黑魔法。他说了三个可怕的秘密字眼,呼叫恶魔……」
「恶魔?」学徒的声音几乎像是惊叫一样,「像是那个……」
老马缓缓摇头,「噢不是,这个恶魔一点都不像蜘蛛,这个更恐怖,它是完全由影子构成的,附着到人身上时,会咬你的胸膛,直接咬进你的心脏,像你吸干李子那样,吸干你的血。」
「够了,老马!」卡特说,语气中充满了责备,「你会让孩子做恶梦,满脑子想着你胡扯的东西,一整年带着那根铁棍到处跑。」
「我听到的不是那样。」葛拉罕缓缓说,「我听说有一名女子被困在燃烧的屋子里,克沃思呼叫恶魔保护他不被火焰灼伤,把那名女子救出火场,那女的毫发无伤。」
「听听你们在讲什么。」杰克一脸嫌恶地说,「你们就像冬至时的孩子一样,『恶魔偷了我的娃娃』、『恶魔打翻了牛奶』。克沃思才没有和恶魔牵扯上关系,他不是在大学院学习各种名字吗?那家伙拿刀子威胁他,他呼叫火和闪电,就像至尊塔柏林那样。」
「杰克,那是恶魔。」老马生气地说,「否则故事就完全不合理了,他是呼叫恶魔,恶魔吸光了那家伙的血,旁观的人都大为震惊,有人告知祭司,祭司又去告诉巡官,当晚巡官到寡妇的旅店抓拿他,以伙同黑暗势力之类的罪名把他关进牢里。」
「大家可能只是看到火,就认为那是恶魔。」杰克坚称,「你们也知道一般人会怎么想。」
「不,杰克,我不知道。」老马喝斥,把手交叉在胸前,往后靠向吧台,「你来说说看一般人是什么样子?你要不要干脆就直接把这个故事讲完算了……」
老马听到门口外头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停了下来,这时有人摸索着门闩。
每个人都转过头去,好奇地盯着门,因为平常会来的老客人都来了。「一天出现两个新面孔。」葛拉罕轻声说,知道这议题很敏感,「寇特,看来生意清淡的日子结束了。」
「一定是路况变好了。」谢普一边喝酒一边说,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也该是我们获得一点好运的时候了。」
门闩喀了一声,门缓缓沿弧线开启,直到碰到墙壁为止。一个男人站在黑暗中,仿佛在决定要不要进来似的。
「欢迎光临道石旅店。」老板从吧台后方呼喊,「我们能为您效劳吗?」
那人踏进室内,屋里一群兴奋的农人一见零零落落的皮革盔甲和沉重的刀剑,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那是典型佣兵的特征。落单的佣兵向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即使是在最平和的时代也是如此。大家都知道失业的佣兵沦为拦路的强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况且,这名佣兵的样子相当落魄,裤子底部和鞋带的粗皮革上沾满了刺果,衬衫是染成深蓝色的细麻衣,但是溅满了泥巴,被荆棘割得残破不堪。头发油腻纠结,眼睛深黑,眼眶凹陷,仿佛好几天没睡,他又往旅店里面走进了几步,身后的门没关上。
「看来你好像赶路好一阵子了。」克沃思开朗地说,「要喝一杯,或是来点吃的?」佣兵没回答,克沃思又说:「如果你想先睡个觉也没关系,看起来你这几天好像过得挺辛苦的。」克沃思瞥了巴斯特一眼,他下了凳子,走过去关上旅店的前门。
佣兵缓缓地望着吧台边的每个人,朝编史家和老马之间的空位走去。他沉重地倚着吧台,含糊说着一些话,克沃思摆出他最佳的旅店老板笑容。
在房间的另一端,巴斯特手握着门把,僵在那里。
「抱歉,您说什么?」克沃思问,倾身向前。
佣兵抬起头,和克沃思四目交接,之后眼睛朝着吧台后方扫视。他的眼睛移动缓慢,仿佛头遭到重击而脑筋混乱,「Aethin tseh cthystoi scthaiven vei.」。
克沃思倾身向前,「抱歉,您刚刚说什么?」佣兵不发一语,克沃思环顾吧台边的其他人,「你们有人听懂吗?」
编史家打量着佣兵,端详他的盔甲,空的箭筒,蓝色的细麻衬衫。他紧盯着佣兵看,但是对方似乎没注意到。
「是席德语。」老马会意地说,「有意思,他看起来不像席德人。」
谢普摇着头笑了,「他醉了,我叔叔以前讲话就像那样。」他用手肘轻推葛拉罕,「你记得我叔叔泰姆吗?老天,我从来没认识像他那样喝酒的人。」
巴斯特从门边偷偷比了一个慌张的手势,但是克沃思忙着捕捉佣兵的眼神,没注意到他。「你说艾图语吗?」克沃思慢慢说,「你想要什么?」
佣兵的眼睛暂时停在旅店老板的身上,「Avoi……」他说,然后闭上眼睛,偏着头,仿佛在聆听一样。他又张开眼睛,「我……要……」他缓缓含糊地说,「我……找……」声音渐小,眼神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毫无对焦。
「我认得他。」编史家说。
每个人都转头看编史家,「什么?」谢普问。
编史家的表情很生气,「这家伙和他的四个朋友在五天前抢了我。一开始我没认出来是他,当时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不过是他没错。」
巴斯特在那男人的背后比了一个更紧急的手势,想引起他主人的注意,但是克沃思专心看着那个迷迷糊糊的男人。「你确定吗?」
编史家冷笑,「他穿着我的衬衫,把它穿坏了,那是我花整整一银币买的,我都还没机会穿上。」
「他之前像这样吗?」
编史家摇头,「完全不是,他算是拦路强盗中比较温和的,我当时认为他逃离军队以前可能是低阶军官。」
巴斯特放弃打暗号,「瑞希!」他大喊,语带急切。
「巴斯特,等一下。」克沃思说,他想抓住那位茫然佣兵的注意力,在他的面前挥手,弹着手指,「哈啰?」
那人的眼睛跟着克沃思的手移动,但是似乎浑然不知道周遭的一切。「我……在……找……」他缓缓说,「我找……」
「什么?」老马不满地问,「你在找什么?」
「找……」佣兵含糊地附和。
「我猜他在找我,以便把马还给我。」编史家平静地说,往那人靠近半步,握着他那把剑的握柄。他突然扯开那把剑,或是说他想拔出那把剑。但是那把剑并没有轻易被拔出剑鞘,拔到一半就卡住了
「不要!」巴斯特从房间的另一端大喊。
那佣兵茫然凝视着编史家,没有作势阻止他。编史家仍旧握着剑柄,尴尬地站着,他更用力一拉,那把剑慢慢地拔出来了,刀身是斑驳的血迹和铁锈。
编史家往后退了一步,恢复沉着,拿剑指着佣兵,「还我马只是开始而已,接着我想他会还我钱,和巡官好好谈谈。」
佣兵看着剑在他胸前不稳地摆动,眼神跟着剑微微晃动了好一会儿。
「不要理他就好了!」巴斯特尖声说,「拜托!」
老马点头,「德凡,孩子说得对。这家伙脑筋不太正常,不要用那东西指着他,他看起来像要往剑瘫下去似的。」
佣兵茫然举起一只手,「我在找……」他说,把剑推开,仿佛那是挡住他去路的树枝一样,手碰到刀缘的地方割出了血。编史家见状,倒抽一口气,连忙把剑抽开。
「看吧?」老马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混账会伤了自己。」
佣兵的头偏向一边,他把手举起来检视一番,一小股深色的血缓缓从拇指冒出,血滴聚集后更为膨胀,接着滴下地板。佣兵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茫然凹陷的眼睛突然清晰聚焦。
他对编史家露出大大的微笑,原本浑沌不明的表情消失了,「Te varaiyn aroi Seathaloi vei mela.」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我听不懂。」编史家仓皇失措地说。
那男人的笑容消失,眼神凶狠了起来,「Te-tauren sciyrloet?Amauen.」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编史家说,「但是我不喜欢你的语气。」他再次把剑举到他们之间,指着那人的胸膛。
佣兵低头看那把剑身有凹痕的沉重刀剑,额头疑惑地皱起。接着脸上突然浮现了解的神情,又露出大大的微笑,他把头往后仰,笑了起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狂野得意的声音,如鹰一般的尖叫。
佣兵举起他受伤的手,抓住剑的尖端,速度是如此快,剑身的金属在他的触碰下发出模糊的鸣响。他还在微笑,更用力紧握,弄弯了刀身。血从他手上冒出,沿着剑缘流下,滴落到地上。
在场的人全看得目瞪口呆,房里只听得见佣兵手指骨头摩擦剑缘隐约传出的嘎吱声。
佣兵正眼看着编史家,手猛力一扭,剑就断了,发出类似大钟碎裂的声音。编史家茫然地看着断剑时,佣兵站前一步,把另一只手轻放在编史家的肩上。
编史家含糊地尖叫,猛然抽离身子,好像被火钳戳到一样,他大力挥舞断剑,甩开佣兵的手,把剑深深地插入佣兵的手臂中,那人的脸上完全没有露出疼痛或恐惧的表情,或是任何发现自己受伤的迹象。
佣兵流着血的手仍握着折断的剑梢,他又朝编史家走近一步。
巴斯特突然冲上前,一肩撞上佣兵,力道之强,除了把他撞倒,还压碎吧台边的一张凳子,然后砰地一声撞上桃花心木的吧台。巴斯特火速用两手抓起佣兵的头,掼上吧台的边缘。巴斯特面部歪扭,凶暴地把佣兵的头往桃花心木猛击,一次,两次……
接着,仿佛巴斯特的行动把大家都吓醒了,房里突然乱成一团。老马连忙把自己推离吧台,退后时翻倒了凳子。葛拉罕开始嚷嚷着要叫巡官,杰克想冲向前门,却被老马翻倒的凳子绊倒,瘫在地上。铁匠的学徒伸手抓铁棒,却把铁棒拨到地上,滚了一大圈,停在桌子底下。
巴斯特惊声尖叫,被猛然抛了出去,落在房里一张大木桌上。木桌被他一压,应声而垮,他无力地瘫在毁损的木桌上。佣兵站起来,左边的脸不断流着血。他转身面对编史家时,似乎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流血的手还握着折断的剑尖。
谢普站在佣兵身后,从吃一半的奶酪块边拿起一支刀子,那只是普通的厨房用刀,刀面约一个手掌宽。他一脸狰狞地站近佣兵一步,用力把刀子刺进他肩颈处,把整个刀面都插进佣兵体内。
佣兵没有垮下,而是转身用凹凸不平的刀缘刮过谢普的脸,血喷了出来,谢普举起手捂着脸,接着在一瞬间,佣兵把那片金属拿到谢普面前,往他胸口一刺,谢普踉跄后退到吧台,接着倒卧于地,折断的剑尖依旧插在他的肋骨之间。
佣兵伸手,好奇地摸着颈上刀子的握把,他的表情比较像是不解,而不是生气,然后他用力拉那握柄。当握柄动也不动时,他又发出像鸟类般的狂笑。
谢普躺在地上喘气流血时,佣兵的注意力似乎开始涣散,仿佛忘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四周,懒懒的扫过毁损的桌子,黑石壁炉,巨型橡木桶。最后,佣兵的视线停在吧台后方的红发人上。那人把注意力放到克沃思身上时,克沃思没有脸色发白或后退,他们四目交接。
佣兵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他紧盯着克沃思,再度露出邪恶的笑容,血流满面让他更形可怕,「Te aithiyn Seathaloi?」他问,「Rhintae?」
克沃思以近乎不经意的动作,从柜台抓起一支深色的瓶子扔过吧台,瓶子砸碎在佣兵的嘴上,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木果味,弄湿了那人还在笑的脸和肩膀。
克沃思伸出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沾着溅到吧台上的酒,他默念着一些字眼,皱起额头集中意识,专注地凝视那个站在吧台对面、满身是血的男人。
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佣兵把手伸过吧台,抓着克沃思的袖子,克沃思就只是站着,当下他的表情毫无恐惧,愤怒或惊讶,只是看来疲倦、麻木与不快。
在佣兵还没抓住克沃思的手臂以前,巴斯特就从他身后扭得他摇摇晃晃。巴斯特设法把一只手臂扣在佣兵的颈子上,另一只手抓他的脸。佣兵放开克沃思,两手抓着扣住他脖子的手臂,想要挣脱。佣兵的手一接触到巴斯特的手臂,巴斯特的脸痛苦地纠结在一起,龇牙咧嘴,疯狂地抓着佣兵的眼睛。
在吧台的远端,铁匠的学徒终于从桌下拾起铁棒,他跨过翻倒的凳子与地上瘫倒的身体,展开攻击,一边大吼,一边把铁棒高举过肩。
这时巴斯特依旧抓着佣兵,但他看到铁匠学徒逼近时,突然惊恐地瞪大双眼。他松开手后退,脚绊到损毁的凳子,往后跌倒,疯也似的急忙远离他们两位。
佣兵转头,看到学徒攻击过来,他露出微笑,伸出布满鲜血的手,那动作优雅,近乎慵懒。
铁匠学徒用力打他的手臂,铁棒打到他时,佣兵的笑容消失了。他抓着自己的手臂,像只疯猫一样发出嘶声,吐着口水。
铁匠学徒再次挥舞铁棒,直接敲打佣兵的肋骨,力道之强,把他整个人敲离吧台,趴在地上像被宰的羔羊一样尖叫。
铁匠学徒两手握着铁棒,像劈柴一样,把铁棒敲在佣兵的背上,传出骨头裂开的声音。铁棒发出轻微的鸣声,像是远方雾里的钟声。
这个全身是血的男人在背部骨折下,想爬出旅店的门,现在他一脸茫然,张嘴低声嚎叫,就像穿梭于冬季林间的风声。学徒一再打他,挥动沉重的铁棒就像轻挥柳枝一样。他在木头地板上刮出一条深沟,接着打断一条腿、一只手臂,更多的肋骨。佣兵仍持续爬向前门,哀嚎尖叫,声音愈来愈像动物。
最后学徒往他的头部一击,佣兵就这样瘫了,平静了一瞬间,接着发出低沉的咳声,吐出脏污的液体,像沥青一样浓稠,像墨水一样乌黑。
过了一段时间,学徒才没有继续猛打那静止不动的尸体,即使他停下来了,还是把铁棒举在肩上,喘着气,四处张望。他的呼吸缓和下来时,可以听到房间另一端传来低声祈祷,老马跪在黑石壁炉前。
又过了几分钟,连祈祷声也停了,道石旅店又陷入寂静。
◇◇◇◇
接下来的几小时,道石旅店成了镇上的焦点,大厅里挤满了人,充满耳语声,低声提问,抽咽啜泣。比较没那么好奇或比较有礼貌的人待在外头,从大窗子窥探屋内,闲聊他们听到的传闻。
这时还没有完整的故事,只有谣言四起,死者是来抢劫旅店的恶棍,他是来找编史家寻仇的,因为编史家在修院长浅滩外玷污了他妹妹。死者是发疯的林中人,编史家是旅店老板的旧识,来这里收债。死者是军人,在瑞沙维克对抗叛军时发疯而退伍。
杰克和卡特强调佣兵的微笑,尽管吸食树脂是城里的问题,这一带的人也听过染毒瘾的人是什么样子。三指汤姆就知道这种事,因为近三十年前他曾在老国王底下服过兵役。他说吃下四颗树脂,即使截肢也毫无感觉;吃下八颗,可以自己锯开骨头;吃下十二颗,锯了骨头还可以去跑步,一边笑着唱〈匠贩之歌〉。
谢普的遗体盖着毯子,一位祭司在一旁祷告,之后巡官也来看,但是那个巡官显然搞不清楚状况,他来只是因为他觉得他该看,而不是因为他知道该看什么。
一个小时后,人潮逐渐消散,谢普的哥哥带了一辆推车来运他的遗体,他们红着眼睛、厉眼凝视的眼神,把在那里闲晃的多数旁观者都赶走了。
还有很多事情该做,巡官聆听目击者和一些比较自以为是的旁观者述说,试图拼凑出事件的真相。经过几小时的推测,故事终于开始成形。最后大家都同意那人是逃兵,又染了毒瘾,进这小镇时,毒瘾刚好发作。
大家都知道铁匠的学徒做了正确的事,相当英勇。不过,根据法令,这事件还是需要审讯,所以下个月地区法庭巡回到本地时将会开庭审理。
巡官回家见妻小,祭司把佣兵的遗体带回教堂,巴斯特清除损毁的桌椅,把那些木材堆在厨房门边当柴烧。旅店老板拖地拖了七次,直到水桶里的水不再有些许的红色。最后连最多事的旁观者也走了,只留下伐日夜晚习惯来这里聚会的那群人,其中少了一位。
杰克、老马和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避而不谈刚刚发生的事,只为了把握彼此陪伴的安心感。
后来他们纷纷觉得疲累而离开道石旅店,最后只剩铁匠学徒还在,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铁棍放在他手肘附近的桃花心木吧台上。
过了近半个小时都没有人说一句话,编史家坐在附近的桌边,假装吃着一碗炖肉,克沃思和巴斯特无精打采地工作,装忙。他们偷瞄彼此,等铁匠学徒离去,房里逐渐形成一股隐约的紧绷感。
旅店老板走到学徒旁边,用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手,「孩子,我想……」
「艾伦。」铁匠学徒打岔,头没抬起来,「我叫艾伦。」
克沃思严肃地点头,「好,艾伦,我的确该以你的名字称呼你。」
「我觉得那不是树脂的关系。」艾伦突然说。
克沃思愣了一下,「抱歉,你刚说什么?」
「我觉得那个人没有毒瘾。」
「所以你认同老马的看法?」克沃思问,「觉得他是发疯了?」
「我觉得他身体里有恶魔。」他小心翼翼地说,仿佛他已经想那些字眼很久了,「之前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不希望大家觉得我像疯子马丁一样脑筋有问题。」他抬起头来,「但是我还是觉得他体内有恶魔。」
克沃思淡淡一笑,指着巴斯特和编史家,「你不担心我们也那么想吗?」
艾伦一本正经地摇头,「你们不是这一带的人,去过其他的地方,知道外界有什么东西。」他直接看着克沃思,「我想你们也知道那是恶魔。」
巴斯特在炉边打扫,逐渐停了下来,克沃思好奇地偏着头,依旧看着艾伦,「为什么你这么说?」
铁匠学徒指着吧台后方,「我知道你吧台下方放着一大支橡木做的防醉汉棍棒,还有……」他的眼睛往上看着吧台后方挂起来挺吓人的剑,「为什么你刚刚会抓起酒瓶,而不是抽出那把剑,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你不是要打断他的牙齿,而是要让他起火燃烧。只不过你没有火柴,附近又没有蜡烛。」
「我妈曾经念《道之书》里的故事给我听。」他继续说,「故事里有很多恶魔,有些躲在人的身体里,像我们躲在羊皮里一样。我想他只是普通人,体内钻进了恶魔,所以什么都伤不了他,就像有人在你的衬衫上挖洞一样,所以他也毫无感觉。他讲的是恶魔的话。」
艾伦的视线再次回到他手中的杯子上,兀自点头,「我愈想,就觉得愈有道理。铁和火,那是制恶魔的东西。」
「有毒瘾的人比你想的强悍多了。」巴斯特从房间的另一端说,「有一次我看到……」
「你说的没错。」克沃思说,「那是恶魔。」
艾伦抬头看着克沃思的眼睛,接着点头,再次低头看他的杯子,「你才刚来这里,所以才没说什么,毕竟生意已经够清淡了。」
克沃思点头。
「我告诉大家对我也没好处,对吧?」
克沃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可能吧。」
艾伦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在吧台上把空杯子推开,「好,我只是需要亲耳听听,知道我没疯而已。」他站起来,转身向门时,一手抓起沉重的铁棒,扛在肩上。他穿过房间走出去,把门带上时,其他人都不发一语。他沉重的靴子踏在外头木制的平台上,发出空洞的声音,接着就静默无声了。
「那小子比我想的还聪明。」最后克沃思说。
「那是因为他个头大。」巴斯特平淡地说,不再假装打扫。「你们人类很容易被东西的外在所迷惑,我注意他好一阵子了,他比大家想的还聪明,总是注意细节,提出问题。」他把扫帚拿回吧台,「他让我感到紧张。」
克沃思露出打趣的表情,「紧张?你?」
「那孩子满身铁味,整天都在处理铁,锻铁,吸那烟雾,总是带着一双敏锐的眼睛来这里。」巴斯特露出很不喜欢的表情,「那不自然。」
「自然?」编史家终于开口了,语带一点歇斯底里,「你对自然了解多少?我刚看到恶魔杀了一个人,那自然吗?」编史家转头面向克沃思,「那东西究竟在这里做什么?」编史家问。
「显然是在『找』东西。」克沃思说,「我只听到这些。巴斯特,你呢?你听得懂吗?」
巴斯特摇头,「瑞希,我只听得出那声音,那用字相当古老,我完全听不懂。」
「好吧,它在找。」编史家突然说,「找什么?」
「可能是我吧。」克沃思严肃地说。
「瑞希。」巴斯特语带责备,「你只是觉得感伤,这不是你的错。」
克沃思疲倦地看着他的学生好一会儿,「巴斯特,你比谁都还清楚,这些都是我的错,斯卡瑞尔,战争,通通都是我的错。」
巴斯特看起来好像想反驳,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莫可奈何地看往别处。
克沃思把手肘靠上吧台,叹了口气。「不然你觉得那是什么?」
巴斯特摇头,「瑞希,看起来像魅尔乌瑞,一种皮舞者。」他说的时候皱起了眉头,听起来好像不确定的样子。
克沃思扬起一边的眉毛,「不是你们同类?」
巴斯特平常友善的表情突然转变成怒容,「那不是我们同类。」他生气地说,「魅尔人和我们甚至不相邻,在精灵界里八竿子打不着。」
克沃思点头表示歉意,「我只是以为你知道那是什么,你攻击它时毫不迟疑。」
「瑞希,所有蛇都会咬人,坏蛋都会作怪。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才了解他们有危险性,我看出它是来自魅尔,那就够了。」
「所以可能是皮舞者?」克沃思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是告诉我,他们已经消失很久了?」
巴斯特点头,「它看起来有点……笨,也没有试图逃进新的身体里。」巴斯特耸肩,「况且,我们都还活着,那表示它是别种东西。」
编史家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对话,「所以你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看着克沃思,「你告诉那孩子那是恶魔!」
「对孩子来说,那是恶魔。」克沃思说,「因为那是他最容易了解的东西,也和事实满接近的。」他开始缓缓地擦拭吧台,「对镇上其他人来说,那是有毒瘾的人,因为那可以让他们晚上睡得安稳一些。」
「那对我来说也是恶魔。」编史家激动地说,「因为他摸我的时候,我的肩膀感觉像冰一样。」
巴斯特连忙走过去,「我忘了他摸过你,让我看看。」
编史家脱掉衬衫时,克沃思放下百叶窗,编史家三天前被斯卡瑞尔刮伤的手臂后方包了绷带。
巴斯特仔细端详他的肩膀,「你手臂能动吗?」
编史家点头,把手臂转了一圈,「他摸我时,痛的像是被十二个混账打了一顿,像是里面有东西撕裂一样。」他摇着头,气恼地说,「现在只觉得怪怪的,失去感觉,像麻木了一样。」
巴斯特用一根手指戳他的肩膀,怀疑地检视着。
编史家看着克沃思,「那孩子对火的看法是对的,不是吗?他没提到以前,我还没想……啊啊啊啊!」编史家大叫,猛然从巴斯特身旁弹开,「那到底是什么?」他质问。
「我猜是你的手臂神经丛。」克沃思冷淡地说。
「我必须知道你受伤的程度。」巴斯特平静地说,「瑞希?你可以帮我拿一些鹅脂、大蒜、芥末……我们有任何闻起来像洋葱、但不是洋葱的绿色东西吗?」
克沃思点头,「可维若?我想还有一些。」
「把那些拿来吧,还有绷带,我应该在这上面涂点软膏。」
克沃思点头,钻进吧台后面的门,他一离开,巴斯特就贴近编史家的耳朵,「不要问他那件事。」他连忙嘶声说,「完全不要提。」
编史家一脸疑惑,「哪件事?」
「瓶子的事,关于他想施展共感术的事。」
「所以他是真的想让那东西起火燃烧?为什么没有效?是什么……」
巴斯特加强手握的力道,拇指压进编史家锁骨底下的凹洞,编史家又发出惊叫声。「不要谈那件事。」巴斯特在他耳边嘶声说,「不要问问题。」他抓住编史家两边的肩膀,摇晃了一下,像生气的父母对待不听话的孩子一样。
「老天,巴斯特,我从后面就可以听到他哀嚎了。」克沃思从厨房里喊,当他从门口走出来时,巴斯特站直了身子,也把编史家拉直坐好。「老天,他看起来像纸一样苍白,他应该会没事吧?」
「这和冻疮差不多。」巴斯特不屑地说,「他要像小女孩那样尖叫,可不是我的错。」
「你对他下手还是轻一点。」克沃思说,把一罐油脂和一把大蒜放在桌上,「他还需要用那手臂至少两天。」
克沃思剥大蒜,接着捣碎,巴斯特调制药膏,把难闻的调和物涂在编史家的肩上,再用绷带包扎。编史家坐着动也不动。
编史家再度穿上衬衫时,克沃思问他,「你觉得你今晚还能再写一点吗?我们离真正告一段落还有几天的内容,不过我可以在今晚收工前把一些枝微末节的地方做个了结。」
「我还可以再写几个小时。」编史家没看巴斯特就连忙从背包里拿出东西。
「我也是。」巴斯特转头看着克沃思,表情充满期待,「我想知道你在大学院底下发现了什么。」
克沃思露出一丝微笑,「我想也是。」他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在大学院底下,我找到我长久以来最想要的东西,但却不是我预期的那样。」他作势请编史家提笔,「当你如愿以偿时,往往都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