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流着泪,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来这里之前的记忆好像笼罩了一层雾霭,模糊不清,想不起来。只有在这座塔里生活的时光,与
主人您一起度过的时间,才是我们的全部。”
“是吗?回头想想,真是过去好久了啊。”
“啊,难道这就是结局了吗?卡米拉绝对不想要这样啊,主人!”
“我也是,我以后还想给主人烹制更加好吃的菜肴。”
“安也是!为了王子和小宝宝,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们心甘情愿做任何事,只要能保护王子,守护塔里的生活。”
王子好像被打动了,脸上浮现出既像笑又像哭的表情。
“你们啊……”王子嘟囔道。接着他笑了,一开始没有声音,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爆发式的狂笑。可尽管在狂笑,他还频繁地伸手拭泪。我们环绕着王子,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
王子又哭又笑了一通,大概是累了,终于抬起头来,面露微笑,说道:“搬运尸体的话,正好有个合适的东西。”
我们将玛丽亚锁在床上的手铐打开,给她塞上了口塞。
四个女人搬运两具尸体,有点儿力不从心,所以我们决定让玛丽亚自己走路。我们把夹竹桃树枝煮成的毒汁灌在水壶里,准备在塔外给她灌下去。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打开门,夜晚的空气温柔地拂上了我们的面颊。
我将近二十年没出过塔了,现在被这带着一丝土腥气又有些许甜香的夜的气息包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沉浸其中。尽管这并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但好像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怀恋这
种气息,身体在喜悦中颤抖。在昏暗中摇曳的城市灯光,远远传来的虫鸣与树木萧萧,富含水气的湿润微风轻抚肌肤,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新鲜和怀念,它们无不努力刺激着我的感官,似乎在提醒我想起什么。
踏出门外第一步时我紧张极了,立刻浑身冒冷汗。我拿着烛台照亮周边,确认没有其他人影,这才把玛丽亚拖到台阶处。我身后跟着的,是合力搬着装有国王尸体的旅行箱的卡米拉、约翰娜和安·玛丽。通往地面的楼梯漫长得无穷无尽,尽管途中点缀了一些灯火,但楼梯的那头仍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到尽头。从上往下望去,整个人好像都要被黑暗吞噬,腿脚发软。我用烛台给后面的三人照亮脚下,叫她们小心搬运旅行箱。
正如王子所言,那个旅行箱极适合拿来运送尸体。旅行箱的整体呈长方形,空间很大,可以像贝壳一样用合页开闭,小个子的国王的尸体放进去,严丝合缝。
当王子拿出这个旅行箱时,我震惊了——这震惊有两层意思。
首先,我居然完全不知晓这件物品的存在。
我的任务是打扫塔内的卫生。我本以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不管是吊柜还是抽屉的最深处都尽在我的掌握。我做梦都没想到,这塔里还有一个我不曾见过的东西。这么大的旅行箱,是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被藏起来的?
另一层震惊是,我竟然对这
个第一次见到的旅行箱抱有一丝熟悉感。
看到王子搬来的旅行箱的那一瞬,我的心脏扑腾了一下。我感到胸闷气短,慌忙挪开了视线。我在哪里见过这个暗灰色的箱子。既然我不记得在塔里见过,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在塔外生活时曾经见过它,或者有机会接触过和它类似的旅行箱?我在脑海中搜寻,记忆却难以定形,如沙砾四下散落。这股怎么都想不起来的焦躁感烧灼着胸口,我只能确定,能勾起这样不安情绪的肯定不是什么温馨的回忆。不仅仅是我,其他几个女人也都看着这个旅行箱若有所思。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几乎同时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我的腿,我被撞得滚下了楼梯。原来是安·玛丽禁不住旅行箱的重量,松开了手。幸好我距离楼梯转角处仅数层台阶,没有受伤,但因为这阵响动,王子赶了过来。
王子看我还能走路,便单手拿起烛台,另一只手抱着玛丽亚,带头往下走去。我本不想让王子身涉险地,但又一想,让那三个平素不干重活儿的女人搬箱子确实有点儿难为她们,于是我也搬起了装死尸的旅行箱。
伸手触碰到旅行箱的那一刹那,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个旅行箱好像在试图唤醒某些我不愿意想起的记忆。我怕极了,试图转移注意力,可又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情,心乱如麻。
我打消脑
海里纷乱的思绪,只盯着王子的后背,紧紧跟着他。蜡烛的火焰将王子的影子投在灰色墙壁上,因为他环抱着玛丽亚的腰,所以看起来仿佛一个有两只手、四只脚的双头怪物。
玛丽亚温顺得可怕。她大概受了国王之死的刺激,变得有点儿精神恍惚。但她突然转过脑袋看了我一眼。她嘴里塞着口塞,嘴角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斜着。紧接着,玛丽亚猛然将整个身体都压在了王子身上,两人的影子大幅度晃动起来。王子并没有摔倒,而是扶住玛丽亚,重新站直了身子,黑影也重新回到了王子的身后。刚才的双头怪物,变身成一个更加可怕的形象。
那个在王子身后悠悠荡荡的影子,长出了两只角和尖尖的耳朵,还有蝙蝠一般阔大的翅膀。
是魔鬼。
王子,被魔鬼附身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我想起来了,我对这个旅行箱如此熟悉的理由。
我被自己的叫喊声惊得睁开了眼睛,看到黑暗中飘浮着几朵淡红色的花朵。
那是我们让老头子采来的夹竹桃树枝,被蜡烛微弱的火光照亮。这里是排着硬板床的女人的房间。
我跪在地板上,双肘撑着床板,大概是在祈祷的中途睡着了吧。我望向四周,卡米拉和我姿势一样,也在打盹;安·玛丽吮吸着大拇指,趴倒在床上;约翰娜则四仰八叉地睡在地板上,打着呼噜。
我刚才做的那个梦,到底是怎么
回事?
那切实的感触又不像是梦。那难道是神的谕示吗?
背后冷汗涔涔。我心中不安起来,走出女人的房间,前往王子房间的半路上忽然听见声音,停下了脚步。
浴室里有人。
有个女人背对着我,正从面前一个男人的屁股位置掏出来一样东西,一个上面拴着几个小娃娃的盒状的东西。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从背后抓住了女人拿盒子的手。
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回过头来——是玛丽亚。
她身前那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弯着身子,肚皮卡在放满水的浴缸边缘,脑袋扎在水里。
我不用看脸也能认得出来。那个背影是王子。
他俯身倒在水中,纹丝不动。
他的脖子和肩膀上,留有被人按压的痕迹。
“不是我!”
我把口中喃喃自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的玛丽亚推开,轰出了浴室。
卡米拉、约翰娜和安·玛丽闻声赶来,我们齐心协力将王子拖出浴缸,拼命呼唤他的名字,摇晃他的身体,可王子最终也没醒过来。
我抬起头,刚好和浑身微微颤抖的玛丽亚四目相对。
“是你和魔鬼杀死了王子。马上把王子复活!”
我怒火攻心,一把抓住玛丽亚的领口。她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东西掉落在地。
“啊!那个……”
约翰娜伸手指着那东西,叫了起来。
“那肯定是下咒用的道具!玛丽亚用那个咏唱了咒语,然后国王就到塔里来了。”
玛丽亚脸色骤变,
正要扑上前去,我抢先一脚踢开了那个小盒子,将玛丽亚按在了墙上。
“把王子还给我们!你既然是女巫,那肯定能用巫术让死者复苏!”
玛丽亚坚称自己不是女巫。我气急败坏之下,开始用夹竹桃树枝抽打她。我对狼狈奔逃的玛丽亚喊道:“只要你能复原王子,我就停手。”可她并不吭声,于是我便一直追着打个不停。卡米拉、约翰娜和安·玛丽也加入战局,异口同声地喊着:“还我王子!”用树枝疯狂地抽打玛丽亚白皙的肌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忽然发现玛丽亚不动弹了,也就停下了动作。
卡米拉气喘吁吁,双肩耸动,瞧了瞧玛丽亚的脸。“死了没?”
我摸摸玛丽亚的脉搏,摇了摇头。“这么细的树枝,怎么可能打死女巫?”
“伊达,我们该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让主人复活呢?”六只眼睛带着恳求之色看着我。她们在寻求神的启示。
我跪在地上,向神祈祷。无论如何,请您让王子复活。
然而,我的祈祷没有传达给神。我耳中听到的又是艾丽卡的声音。
“不可以杀死玛丽亚。”
我才不会被她迷惑。艾丽卡是魔鬼。与魔鬼的耳语针锋相对的,就是神的旨意。
我缓缓睁开眼睛,将神的启示传达给了她们。
“只要玛丽亚死了,王子就能复活。”
没错,一定是这样。
为了王子,这次一定要让玛丽亚气绝身亡,用一种最
适合女巫的方式。
我们把失去意识的玛丽亚放在床上,给她铐上手铐,接着将夹竹桃树枝堆在她身旁。最后,我叫约翰娜去厨房拿来了油。
我们把油洒遍玛丽亚全身。当油洒到脸上时,她有了反应,醒了过来,但似乎并没有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只是用呆滞的眼神望着夹竹桃树枝。然而看见安按照我的指令拿着烛台靠近的时候,玛丽亚一下子清醒过来,整张脸因恐惧而扭曲。
“快住手!”
安看了看满身油污、哭喊着哀求饶命的玛丽亚,又回头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冷冷地给她下达了指令。
“给玛丽亚点火,安·玛丽。这就是神的旨意。”
“绝对不可以!安!那样子所有人都会死掉的!”
“不要被女巫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只有女巫才会死于熊熊烈火!”
安靠近床,将蜡烛的火焰靠近玛丽亚。这时,玛丽亚突然露出做作的笑容,并用谄媚的声音说道:“安,等一下!我知道安你想知道的事情。”
“安想知道的事情,是什么?”
“我知道是谁向那个男的告密,说你肚子里的是老头子的孩子。”
安一惊,停下了动作。
“啊?是卡米拉,对吧?难道不是?是谁对王子撒了那种谎?”
“不要中了女巫的圈套!安!快点火……”
“就是那个人。安。是伊达告的密。”
“什么?骗人,伊达不可能那么做。她在骗人吧,伊达?”
“当、当
……当、当然,是骗、骗、骗、骗、骗人的、的……”
刚刚还无比崇敬地看着我的安眼里的热情熄灭,浮现出了猜疑和失望的眼神。
“不光是安。还有约翰娜说我坏话的事,也是伊达走漏的消息。”
“不会吧……这是真的吗,伊达?”
“不、不……约、约翰……不、不、不是……”
“我全都听到了啊。我就在那个男的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闭、闭、闭、闭、闭、闭……”
我想大喝:“闭嘴,女巫!”可我的舌头转不过弯。在无处发泄的焦躁驱使下,我一把将卡米拉和约翰娜推到一旁,从安·玛丽的手中夺过烛台。
我把蜡烛举过头顶,玛丽亚惊恐地瞪大眼睛,尖叫起来。
我心里痛快极了。神的意志绝对不会输给女巫!要不是我的嘴巴不听使唤,我也要大叫,让她知道知道厉害。神与我同在。
我将烛火靠近玛丽亚。她背过脸去,好像已经绝望了,闭上了眼睛。就在试图点燃玛丽亚的栗色长发之际,我听到身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住手!”
是王子回来了!
我沉浸在愿望实现的喜悦中,忍住泪水回头望去。
然而,我看见的是一张和王子没有半分相似的、陌生男人的脸。
玛丽亚
讲真,我差点儿就要被杀了。
话说,叔叔你要是没来,我就真的死翘翘了。
这边的人全他妈有毛病,全他妈疯了,眼神都不对。话说,火刑是什么啊
?有没有搞错啊,真是的。
那些大妈都以为是玛丽亚我做的,都气疯了,但真不是我啊。
玛丽亚过去看的时候,那个猥琐大叔早就死了。
可她们还是把我揍了一顿,要是就那么被点了火,我……啊,我还在发抖,头昏脑涨,全身都疼得要死,这回可搞大了。
我绝不能饶了那些人。我现在心里的感觉大概是“猥琐宅男王子去死”,但那些大妈大概要“去死”乘以一百万次。话说,那些大妈在搞什么?都一把年纪了,什么卡米拉,什么安·玛丽?这是什么邪乎的宗教啊?
什么?你说不是那样,什么意思?
叔叔你都知道吗?话说回来,叔叔你是谁啊?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是受父母委托才来的。他们说想找女儿。”
“啊?讲真?叔叔,你莫非是侦探?是我妈妈雇了叔叔来找玛丽亚?啊,这么说来,老头子说有个在找女孩子的男人前来问话,那就是叔叔你吧。嘿,如果你是侦探,那你知道是谁杀的人吗?”
“什么叫是谁杀的人?”
“那个大叔的两臂和肩头都有瘀青,其他地方乍看之下没有什么伤痕,所以肯定是有人把他按在浴缸里淹死了,对吧?那些大妈对他是绝对服从的,而且以女人的力量似乎也办不到……那也就是说,下手的是老头子?”
“他十点多从这里出去后就没回来过。”
“是哦,老头子晚上总是不在啊。而且他对大
叔怕得一塌糊涂,所以即使在,也下不了手的。那假如不是老头子干的,岂不就等于说,是那四个人中的某一个杀的?她们几个人都把那个丑八怪称为王子,就像侍奉真正的王子那样,服服帖帖的。”
“他被杀的时候你没在这里吗?”
“嗯,在是在,但在那之前,我看到宪人被卡米拉打死,好像一下子昏过去了,那之后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啦。我醒过来发现房间里没有人,手铐也从床上松开了,所以我想,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但半道上我看到那家伙趴在浴缸里,后屁股兜里露出了我手机的吊饰,我就想拿回来。这时候伊达来了,后来……”
“你可能也被吓坏了吧。我顺便问一下,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和宪人见了面,刚分开不久就被那个叫王子的大叔搭讪了。他说什么宪人找我呢,所以我上了车,就被拉到这里来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听到那些大妈说什么主人呀什么的,还以为这里是大妈女仆咖啡馆。我正觉得好笑,就被上了手铐,真是急死了。我做梦都想不到会被宪人的哥哥关起来啊!这也太超出常识了!”
“你和这个叫宪人的人,是朋友?你们年龄差距挺大的。”
“也算不上是朋友,就是在某个地方认识的,见过几次。那个,宪人真的死了,对吧?叔叔,你看到宪人的尸体了吗?他之后没起死回生吧,对吧
?”
“是啊,他确实死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也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想到,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把他叫来,他才被杀的……我给他电话留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被约翰娜没收了。欸?话说,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玛丽亚的手机没有GPS功能啊。”
“叔叔我找的不是你。”
“啊?”
“当然了,你父母肯定也会担心女儿不归,茶饭不思。叔叔也有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女儿,虽然她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讲话了……”
“这种事儿就甭提了。那,叔叔在找的女孩子到底是谁?”
“我的委托人是饭田惠利香的父母。”
“那是谁啊?啊?我没搞懂。这里又没有叫什么饭田惠利香的女孩。欸?饭田,难不成是……不会吧,难道说,是伊达?”
“是啊。”
“真的假的?是那个疯得最厉害的家伙啊。就是那个煽动大家杀死玛丽亚的人。那个大叔是个只要玛丽亚一发狠,就什么都不敢做的窝囊废,但伊达是真的很疯狂。你说父母在找她,她是离家出走之后来到这儿的吗?她一把年纪了,还会离家出走?那,杀了猥琐宅男王子的也是伊达喽?这么说起来,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伊达对那个大叔发怒的样子,但那时我好像站在外面的台阶上,应该是我在做梦吧,大概……”
“你昏过去之后,她们确实差点儿把你带出门了。”
“什么?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刚才分别找她们四个人谈了话。弟弟被杀令那个男人陷入了绝境。虽然杀人的不是他自己,但如果让凶手自首,就会暴露另一个秘密。为了阻止事情败露,他就让她们把弟弟的尸体搬出去,做成是你杀了他的假象。”
“什么鬼?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她们好像设计了一个你在尸体旁服毒自杀的情节。当然,这是为了杀人灭口。她们把昏昏沉沉的你架起来,还准备把装着弟弟尸体的旅行箱搬出去。”
“真的假的?那我怎么得救的?”
“这个嘛,可能是因为那个旅行箱和外界的风、气味、声响什么的,让女孩们回想起了被尘封的过去吧。”
“什么?”
“饭田惠利香,和你是一样的。”
“什么叫一样的?”
“和你一样,是被拐骗到这里来的。”
“骗人……”
“不仅是饭田惠利香。这里所有女人都是受害者。”
“你骗人。不可能的。明明那些人都心甘情愿地照顾那个猥琐大叔。而且,只有玛丽亚戴着手铐,她们想逃跑的话,随时都能逃出来啊。”
“门是从外面上了门闩的,而且她们都被洗脑了,以为即便出去也会遇上猎巫和火刑。”
“她们好像确实说过猎巫什么的,但是这种鬼话连小学生都骗不了啊。”
“饭田惠利香是在十九年前被绑架的。也就是说,她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只有五岁。”
“什么?!你骗人吧?竟然那么小就一直待在这里?”
“我接受她父母的委托,调查了过去发生的案件。在埼玉这一片相邻的茨城、栃木和群马县,也都发生过尚未被解决的女童失踪案。”
“那就是卡米拉、约翰娜和安·玛丽吗?”
“我认为很明显,她们就是失踪的神居兰子、米原花和安藤真理。其中两户人家的附近,当时都有人目击了一辆非常相似的可疑车辆,我沿着这辆车的线索找到了大路一浩。我登门造访时,发现房子的门铃被拆了,敲门也没有人应,一片寂静,所以我以为这里没有人住。结果,我碰上了早晨下班回来的他父亲,并告诉他我在寻找失踪的女孩时,发现他有一瞬惊慌失措的表情。于是我明白了,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开始调查这对姓大路的父子。”
“等一下,你说的父亲是谁?”
“就是被你们称为‘老头子’的那个男人,大路靖男,他是一浩的亲生父亲。”
“骗人吧!那他岂不是知道自己儿子在监禁女孩子?”
“靖男的下巴和胳膊都有伤吧。他看起来就很懦弱,我估计他害怕被儿子施暴,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四十岁的家里蹲儿子,他退休后还在继续给他挣生活费呢。我刚才跟踪他,发现他还在便当工厂上夜班。”
“真是搞不懂。宪人对这毫不知情吗?”
“你的朋友大路宪
人,好像已经和父亲及哥哥断绝关系了。母亲死后,他们兄弟还是高中生时,父亲再婚。但由于一浩对继母的孩子动手动脚,他们很快就离婚了。之后,父亲带着两个儿子搬到了这个小区,一浩成了足不出户的‘家里蹲’,而宪人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家。和哥哥比起来,宪人稍微正常点儿,但既然会和你进行援助交际,我猜弟弟的性癖也有些问题……嗯,也就是所谓的萝莉控吧。”
“你连援助交际的事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一浩是怎么知晓弟弟和你的关系的,但是我听到传闻,说宪人出手救了被一浩欺负的继母的孩子,可能一浩对此怀恨在心,想要夺走你作为报复吧。而且,之前被掳掠来的少女们都长大成人了,而你还年轻。”
“那个猥琐宅男,太可怕了。不过,这事连警察都没查出来,叔叔你可真有两下子。”
“没什么了不起的。要是我能更早一点儿发现就好了……我一直想,假如大家都是抱着寻找自家女儿的心情来行动,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就堵得慌。”
“喂,这里是住宅小区吧?怎么会没人发现呢?鞭子的声音隔壁都能听到吧?”
“这套房子以前的住户为了弹钢琴,好像对房间做了隔音处理。而且,据说由于这栋楼年久失修,很久以前楼里就几乎没有其他住户了。”
“所以,即
使被鞭子抽,她们的声音也没有任何人听见。她们遭到那么严重的虐待,杀了他是理所应当的。是伊达杀的,对吧?”
“呃……”
“什么?难道不是伊达吗?是卡米拉?还是约翰娜?难道是安·玛丽?”
“是所有人。”
“啊?”
“她们四个人一起把大路一浩淹死在了浴缸里。”
“等一下,那又是为什么?那些人明明觉得是我杀了他,还气得发狂?”
“因为她们觉得你是女巫。”
“为什么说我是女巫啊?”
“她们说你胸口有一块蝴蝶形状的瘢痕,还说你好像用了巫术,瞬间就抹去了那个女巫的印记。而且你还用法术看破了肉里下的毒。”
“好险!那些肉果然有问题吧!我发现安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还好我没吃!”
“对你和对她们来说,这都是好事。那蝴蝶的瘢痕又是怎么回事?”
“才不是瘢痕呢。那个是文身贴,谁都能一转眼就撕下来丢掉的啦。凭这些就被当作女巫,被施以火刑,太不可思议了,简直了。”
“中世纪的猎巫也会把疣子或者身上的痣认作女巫的标记,令很多无辜的人遭到酷刑、私刑处决。据说,猎巫是由于人们的不安情绪高涨,引发的集体歇斯底里,所以即便在现代也有可能发生。”
“怎么说呢,人明明是那四个人杀的,她们却来怪罪我,也太古怪了吧?”
“她们并不认为是自己杀了那
个男人。”
“啊?”
“她们承认是四人合力将大路一浩按在浴缸里的,但她们坚称,这样做是为了救他。她们说,这样做是为了把附在他身上的魔鬼驱走。”
“没听懂。什么意思?”
“当年,大路一浩把绑架来的女童们装在旅行箱里带回家。他将她们关在旅行箱里面,直到她们乖乖听话为止。所以,她们四人以前的记忆都很模糊。我认为,她们可能在潜意识里封印了可怕的记忆,并且隔离了它,为了活下去。但当她们在搬运宪人的尸体时看到了旅行箱,记忆也苏醒了。饭田惠利香站在住宅楼的逃生楼梯上,指着一浩大喊“魔鬼”,一浩慌忙将张皇失措、惊叫哭喊的女孩们带回了家,企图安抚她们,蒙混过关。但饭田坚持说,把她们塞进旅行箱的是王子身体里的恶魔,坚决不让步。这天气,虽然是秋天了,但暑热依旧,一浩心中急得要命,必须赶在今晚把尸体扔到外边去。他便顺着伊达的话,承认这不是他自己干的,而是他内心的魔鬼作祟。于是,她们为了保护心爱的王子,就把他按进了浴缸,希望把魔鬼从王子的体内赶出来。”
“那个,你不觉得这逻辑有点儿问题吗?假如是对那个大叔做出的事情忍无可忍,这才动手把他杀了,那我可以理解。但为了保护心爱的王子……又是什么鬼?那些人到底是不是被绑架来的?别
是在撒谎吧?”
“那倒不至于。”
“可那些人对那大叔的爱慕之情简直都要泛滥了呀。她们甚至不惜用卑鄙的手段打压其他人,试图吸引绑架自己的男人的注意力,这怎么想都不可理喻啊?”
“你说的打压是什么?”
“就比如刚才,为了阻止安·玛丽,我说是伊达告密说安的肚子里的孩子是老头子的……”
“你撒谎了吗?”
“我没有说谎,但怎么说呢,并不准确。告密者不止伊达一个人。卡米拉和约翰娜也偷偷跑到那家伙那里,说了同样的话。而关于约翰娜的事,除了约翰娜之外的所有人都在不同时间来到大叔这里告密,纷纷说只有自己是王子的伙伴,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珍爱王子。如果她们真的和我一样是被绑架来的,怎么会这么一门心思要当大叔最宠爱的女人?”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听说过这个词吗?”
“那又是什么东西?”
“据说,在斯德哥尔摩的一家银行,劫匪挟持了多名人质,与警方对峙。在受困期间,人质与罪犯合作,不仅帮忙用枪瞄准警察,甚至在被解救后为罪犯求情。听说其中还有人质向犯人表白,最终成婚的。”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简单来说就是,在某些情况下,加害者和被害者长时间在封闭的空间里分享了非日常的体验,被害者会与加害者产生共鸣,感受到信赖和爱意。”
“那……那些
人也是?”
“虽然情况并不完全相同,但她们也是被暴力和恐惧支配,受到了精神控制吧。一浩对她们洗脑,让她们以为一浩是被囚禁在塔中的悲情王子,而她们的母亲是可怕的女巫,完全否定过去,构建了一个独立而扭曲的世界观。恐怕,被洗脑的少女在不自觉的状态下,也对后来少女的洗脑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所以那些人真的以为这里是座塔啊。”
“假如她们心里不把这个树莺小区的五〇一号房间认作塔,不把大路一浩认作王子,恐怕难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吧。”
“唔……”
“嗯?怎么了?”
“我在想,假如她们以为这是一座塔,那会如何在脑海中想象被布覆盖着的窗外景色呢?是像小时候住过的街道,还是像中世纪的城镇,有女巫在广场上遭受火刑?”
“这我倒是没有问她们。”
“我……我还是不能原谅她们,因为我真的吓得要死。但是……要是麻里亚也在五岁时被带到这里来,可能就会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了。说不定,我也会想把新来的人送去烧死。”
“那么,你觉得自己会想象怎样的窗外风景?”
“我不知道。不过……可能是天空吧。”
“天空?”
“嗯。假如是蓝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