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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献祭之羊

作者:日-美轮和音/译者:罗亚星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9

有光在眼皮上一闪一闪地跳动。

我一定是沐浴着从校园内树木枝叶间落下的亮晶晶的光的粒子,在窗边的座位上打盹儿了。半睡半醒间,我想美美地呼吸一大口新鲜的空气,但直冲鼻腔的是一股强烈的臭味。

我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这里没有窗户,没有课桌,也没有黑板,眼前只有灰色的墙壁。脏兮兮的墙触手可及,围成一个正方形,把我困在其中。一闪一闪的不是一缕阳光,而是天花板上一盏快要坏掉的日光灯。

我在幽暗中凝神细瞧,发现墙上的下流涂鸦下方有一个把手。我伸开双脚,卷起来的裙摆下露出了白色的马桶座。

看样子,我是坐在公共厕所的马桶上睡着了。

可能是放学后在晴香家喝了点儿酒,回家途中想吐,就跑到公园的厕所来了。

我看了看表,快深夜两点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准备开门,忽然脚脖子一阵剧痛,身体被拉了回去。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脚,心头一惊。脚腕上被铐了手铐,另一头铐在锈迹斑斑的水管上。

我是不是被魇在一场噩梦里,没有醒来?

我战战兢兢地摸了摸手铐,触感冰凉,其质感证明这是确凿的现实。我想挣脱它,甩了甩脚,但手铐很结实,我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这下子,我的睡意和醉意都消散了,赶紧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我不记得来过这个地方。

门外说不定有个脑子

有问题的危险男人,正手握利刃,屏住呼吸。想到这里,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四下寻找装手机的提包,但地板上只滚落着几个烟头,还有从垃圾桶里漫溢而出的使用过的卫生巾。没有手机,也没有手铐的钥匙。

我本来是在晴香家里的。我们和笃志、尚人几个人聚会喝酒,借着酒劲去了一幢废弃的小洋楼玩试胆游戏。我在那儿看到了一些真正可怕的东西。

不,不对,我看到那东西是一周前的事。

昨天,去玩试胆游戏的那帮人又聚在一起,聊起之前的事情,兴致颇高。

有人说,在洋楼里发现的那个东西,有可能是别人献给羊眼女的祭品。

笃志只顾和晴香说话,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结果醉得一塌糊涂。

虽然只有一些片段记忆,但我记得是笃志送我回家的,像往常一样。如果我喝醉了独自回家,在途中被什么人袭击了,总该有印象吧。我毫无这样的记忆,可现在怎么就被拴在脏兮兮的厕所里了?

我最近和笃志闹了点儿矛盾,说不定这是他对我的惩罚,要是现在笃志一边打开门一边笑着说“看把你吓成这样!”那该多好啊。但这是个一厢情愿的想象。虽然看起来坏坏的,但笃志做事有板有眼,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恶作剧。

我伸手去拉门把手,差一点儿就够到了。假如大声喊叫,会有人来救我吗?说

不定叫不来救援,反而会令我落入把我拴在这里的元凶之手。我会身遭不测吗?

咔嚓。忽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声响,我不禁发出一声尖叫。

“谁?”我心惊胆战地问道。

但是没有人回答。耳中只能听到不停闪烁的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我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怦怦心跳声。

然而,的确有人。我侧耳倾听,确实能感觉到昏暗中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求求你,救救我!”

我拼命地向门外的男人求救。可是……

“什么意思?”

出人意料,传来的不是粗犷的男人嗓音,而是一个尖细而清亮的女人声音。

我追踪声音的来源。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听起来有一定距离。那里有人。有救了。我用左手敲打墙壁,大叫:“救救我!我的脚被手铐锁住了,出不来了!”

没反应。假如在公共厕所突然被这样搭话,任谁都会产生戒心。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心平气和地开口解释情况,听到了一个女人紧张的声音。

“你记得是谁铐上的吗?”

“不,我……”

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为什么她要问这个?因为对方是女人,我才松了一口气,想要寻求帮助,但说不定她正是给我铐上手铐的人,或者犯人的同伙。我觉得,在深更半夜的公厕里,遇见正经女人的概率实在太低了。

“难道……把我拴在这里的人就是你?”

还是没有回

答。黑暗中再次响起金属碰撞声。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放我出去!我就是个高中生,我没有钱……”

忽然,我听到“嘿”的一声,既不是叫喊,也不是叹息的声音,我身体吓得一震。

这个低低的声音显然比刚才的声音更近。我分明没有听到脚步声,而声音却靠近了,难道说……

“对不起,我会安静的,所以拜托了,让我出去吧。”

我强忍着恐惧恳求道。果然,我又听到了近距离的回应。

“你在讲什么?”

这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地下传来。声音的音色和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简直像是被某种东西附体了。这宛如隔着墙壁窃窃私语的声音把我吓得浑身颤抖,慌忙尽量远离左侧的墙壁,但在这个狭窄的隔间里,根本无处藏身。

在一片昏暗中,我感觉厕所隔板的另一面可能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领域,不禁毛骨悚然。隔板和天花板之间的空隙处,似乎即将有什么东西探出脸,侵入过来。我不敢看,却又无法转移视线。

“够了!快把我的手铐解开!”

我忍无可忍,大叫了一声,接着又听到了那个较远的声音。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帮你解开,但我办不到。”

这个听起来有点儿怯怯的动听嗓音,是最开始讲话的那个年轻女人的。

“你、你有钥匙吧?如果你帮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真心的。”

“就算有钥匙也不行啊

,因为……”

随着咔嚓咔嚓的金属声响起,女人继续说道。

“因为我脚上也戴着呢,手铐。”

“什么?”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又从近处传来了低哑的嗓音,听起来带着哭腔。

“我也被手铐锁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经过一番交谈,我们终于搞清楚了。烟嗓女人被锁在我旁边的隔间,而第一个说话的女人则被铐在更远的一间。

原来不光是我一个人,我稍松了一口气。但公厕的三个隔间里分别锁着一个女人,这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同寻常的紧急情况。

我想起了那部讲连环杀手囚禁多名年轻女子,将她们逐个杀害的电影,不禁浑身发抖。我试图回想电影女主角是如何逃出生天的,可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那些拼命求饶的女人被残忍杀害的场景。

我好不容易摆脱了脑中的骇人图景,试图问清楚犯人究竟是怎样的男人,但另外两人都说没看到犯人的脸。和我一样,她们也刚恢复意识,就发觉自己被手铐拴住了,好像也不记得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

“真是太糟糕了。怎么办?要不要试试喊人?”

“我们的嘴没被堵住,是不是因为即使呼救也不会有人来?”

正如最左边的女子说的那样,我已经尝试过大喊大叫、敲打墙壁了,可并没有人来解救我们。莫非,这个公厕建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即使喊叫也绝不会被人听见?

现在罪犯在哪

里,在做什么呢?

假如你现在让我选择,是想面对一个丧心病狂的男人,还是想面对鬼魂,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刚刚我还在害怕某种超自然的存在,但现在我觉得,人类能干出比鬼魂残忍恐怖得多的事儿,仿佛可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没人有手机吗?”

“最好不要大声讲话哦。那个男人——说不定就在附近呢。”

隔壁女人的嗓子好像被酒精或是香烟搞坏了,粗糙沙哑,讲话时还喜欢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听不出年龄。

最左边的那个女人问她:“你看到犯人了吗?”

“我没看到哦。”

“那你为什么说‘那个男人’呢?犯人说不定是个女的啊。”

“你觉得女人做得出这种事?肯定是男的啦。”

“即便说得通,但把身份不明的犯人叫作‘那个男人’还是很奇怪啊!”

最左边的女人虽然很害怕,但似乎还算冷静。

“其实呢,我啊,隐约知道犯人是谁。”

“什么,谁?”“是谁啊?”

我和最左边的女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呢,今天晚上在公园的长椅上和一个男性朋友聊天呢。然后呢,他回去了,我一个人在抽烟,突然后脑勺就被人打了。”

烟嗓的女人说,她恢复意识时就被锁在厕所里了。虽然没有看到打人者的脸,但她似乎心里有数。

“我呢,和一个男的起了点儿小冲突。那个人对我有好感,他说

呢,为了明明,死都愿意……”

“也就是跟踪狂?”

“嗯,差不多是那种感觉。”

假如如她所言,犯人就是那个跟踪狂,或许比疯狂连环杀手稍微好一些。可跟踪狂为什么要把“明明”之外的女人也一起锁在厕所里?简直莫名其妙。

“你们是不是也认识啊?那个男的?”

我问那个男人的名字,自称“明明”的女子回答说,是“尾贺宏树”。

“你知道羊之丘公园吗?K市的。他呢,在附近的便利店上班……”

我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但那家便利店就在晴香家附近,所以我去过不少次。

“是不是那个个子挺高,脸黑黑的,一头长发的人?”

“对,你果然认识啊。你和阿宏是什么关系?”

“哈?他就是我偶尔去的便利店的店员啊,除此之外什么关系都没有。”

“真的吗?那你怎么会被关起来?”

这话应该我来问才对。我一般都是和朋友一起去那家店的,顶多有点儿吵闹,给店里添了麻烦,但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争执。最左边的那个女人说,她小时候曾住在羊之丘公园附近,但当时没有便利店,所以她根本不知道。

“哦?是吗……我还以为是阿宏呢,难道是别的男人?”

我实在搞不懂,这个女人怎么能把一个跟踪狂称为“阿宏”?在这种情况下还毫无危机感,大概是因为那个便利店店员本身并无太大的威胁吧。

“你说别的男人

,难道还有其他能想到的人?”

说心里有其他人选的,不是明明,而是最左边的女人。

“把我拴在这里的不是男人,肯定是羊子,真行寺羊子。你们肯定也是被羊子陷害了。你们也认识的吧?绵羊的羊,孩子的子,羊子。”

不,我完全不认识这人。出人意料,最左边的女人对此似乎抱有一种令人惊讶的笃定。我们问她为什么怀疑那个叫羊子的人,她答道:“直到刚才,我都还和羊子在一起。”

据说,她和那个女人碰面时喝了瓶装的茶饮料,之后突然觉得不适,摔倒在地,再醒过来就身处这个公共厕所了。

“一定是羊子趁我打电话时把药放进了我的饮料瓶。”

“我说啊,你对那个叫羊子的女人做了什么事情啊?让她恨不得把你关在厕所里?”

“我才没有!是那个女人用下三烂的手段夺走了我的男朋友!”

最左边的女人尖声叫道。要不是隔板拦着,她就要扑过去撕咬明明了。

据她说,那个叫羊子的女人是她在新宿的城市酒店的后辈同事。她很信任羊子,也颇为照顾她,但羊子在她与未婚夫之间横插一脚,令他们关系破裂,最终羊子把那个男人据为己有。

“那说白了,就是你被人戴了绿帽,男的移情别恋了对吧,这有啥啊?”

“我才没有被戴绿帽!要不是那个恶女人构陷,水岛绝对不会和我分手的!因为我们之间有特殊的羁

绊。”

恋人之所以与她分开,是因为有一次烂醉如泥的她和其他男人去酒店开房,被抓了现行。但最左边的女人快嘴快舌地辩解说,这是一个设好的局,因为另一个男人是羊子的朋友。她坚持不懈,花了半年时间,终于找到那个事后消失的男人,并令其亲口承认是受了羊子的委托。最终,她拿着这个事实和羊子当面对质了。

“她肯定是害怕自己的诡计被水岛先生得知,才把我关在这里的。她表面装得楚楚可怜,其实一肚子坏水。她之前还说什么‘我觉得千子小姐和水岛先生真是天造地设’。啊,我得赶快从这里脱身,去告诉他羊子是一个多么贪婪、邪恶、残忍、冷酷、危险的女人!”

比起那个叫羊子的女人,这个讲话仿佛鬼迷心窍的女人似乎更危险。就算她是因为这个被监禁的,那除非杀人灭口,否则事情总会败露。而且说到底,那个被人陷害然后横刀夺爱的故事,也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一开始,她讲话温文尔雅,很符合在酒店工作的人设,但谈到前男友时,她整个人都变了。这个女人似乎叫千子,该不会是因为被人抢走恋人,患上精神疾病了吧。

明明可能也略有同感,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被运过来的,但光靠一个女人的力气,恐怕比较困难吧?”

“那个诡计多端的骚货,肯定是叫男人帮忙了。一定是的。肯定的。”

“但是,我和明明都不认识那个叫羊子的,也不记得与这号人结过仇。”

虽然我还是有些在意她说失去知觉之前见过羊子这件事,但按照常理思考,我们三人应该是被同一个人监禁起来的。要是男的倒也罢了,很难想象我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拴在厕所里。

“你们肯定也和羊子有关系。喂,你在吧?羊子!”

千子突然放声大叫,咚咚猛力地敲打起隔间的墙壁。

“快开门!我知道是你干的。马上给我打开!”

千子的大叫让我感到忐忑不安,这个声音会不会把真凶引回来?我刚想阻止她,她发出了更大的声音:“哎呀!”

“什么?怎么了?”

“没了。”

“没了,什么没了?”

“戒指……我和羊子见面时肯定戴了的。怎么办啊,那是去年生日时他送给我的宝贝,绝对不可以弄丢。喂,是不是滚到你们那边了?”

隔间之间的挡板底部有条高约一厘米的空隙,但耳环或耳钉倒也罢了,戒指难道会从手指上滑落吗?

“求求你了,帮我找找!”

“会不会是被犯人偷走了啊?不过我的耳钉和婚戒没有被偷。”

我颇为意外,问明明:“你结婚了?”

她说:“是啊,还有一个女儿。”

“什么?你多大了啊?”

“欸?多大了?那有什么好说的嘛。”

明明想搪塞过去,但在我追问下,终于坦白她已经三十多岁了。

我也问了千子的年龄,但她那边丁零当啷的,似乎正在翻找东西,没有理我。我便换了个问法,问她收到戒指时是几岁生日,她立刻回答我说是二十四岁。

会在电影中成为连环杀手目标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人。虽然隔着墙看不见脸,但同一个男人,会同时掳掠来一个十几岁的女高中生、一个二十几岁的上班族,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家庭主妇吗?年龄差距如此之大,有点儿离奇。

抑或是,被关在这里的三个人共通之处并非男人的癖好,而是另有隐情?

我提出这个疑问,明明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说啊,我呢,看起来可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哦。我以前还当过模特呢。”

我敦促她别纠结这个,而是好好想想有什么别的共同点。

明明不满地咂咂嘴,不情不愿地答道:“那,是不是羊之丘公园啊?我们三个人都住在附近吧。左边的人说她小时候住过。”

“我家不算近。因为朋友住在羊之丘公园附近,所以我经常去。”

“羊之丘公园?”

千子好像正在把垃圾桶翻个底朝天,听到这个词忽然来了兴趣。

“我的戒指可能丢在那里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被关起来之前在羊之丘公园?”

“我只是路过公园。我说的那里,是指顺着坡道一直往上走,走到最上面,山顶的那个小洋楼。”

羊眼女的小洋楼?

“什么?你是在那个洋楼里被那个叫羊

子的人灌了药的?”

千子给予了肯定的回答。明明惊惶地叫了一声:“不会吧!”

“那个地方应该是禁止入内的啊。大概十年前开始就是那样了。”

那栋已成废墟的西式建筑,大门上着锁,四周围着高墙,但是后面有一处可以翻墙进去的地方。

“上个星期我们就是从那边进去的。”

“欸?我是正常从大门进去的。”

快要朽坏但依然坚牢的巨大门扉上应该有一把大锁,但千子完全不记得看到了这样的东西,她说门一推就开了。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进到那里。我说那里危险,可不光是因为那儿又旧又破。那里是真的很邪乎啊。”

我从晴香那里听说,很久以前,那幢小洋楼里有一对美丽的姐妹相互残杀,不仅如此,还死了其他不少人。

“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啊?”

“我们是去玩试胆游戏的。”

我们几个人喝醉了,趁着酒意前往洋楼,听说比游乐园的鬼屋不知刺激多少倍。但真正经历了令人汗毛倒竖的诡异气氛后,我很快就后悔了。

明明用愈发低沉的声音问:“你们该不会……你们没召唤吧?”

“没召唤什么?”

“羊、羊眼大人呀。”她喃喃道,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晴香告诉我,这一带的孩子都知道羊眼女的都市传说,好像是很久以前就流传开来的。

据说,夜里一个人走进小洋楼的六角形房间,将门缝打开约十

厘米,重复三次“羊眼大人,我是您的祭品,请您收下”,就会从门缝里看到一张羊眼女人的脸。如果你在被羊眼女捉住之前,将你想拿来当替身的人名念诵三次,“我的替罪羊是某某某”,那么这个某某某就会在一周内被切断腿脚,死于非命。但如果你不念诵,自己就会被羊眼女吃掉。这是一个司空见惯的都市传说。

“你年纪也不小了,还相信这玩意儿?”

明明似乎打心眼里害怕这回事,她急切地回应,甚至都忘了拉长尾音。

“蠢货,羊眼女真的会来的。绝对不能半开玩笑地召唤她啊!”

现在跟我说为时已晚——我已经召唤过了。

我和一同潜入洋楼的笃志、晴香、杏子、尚人猜拳,我输了,便去了六角形的房间,向羊眼女唤道:“我是您的祭品。”我用手电照向门缝,等了好一会儿,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正当我想离开房间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异响。我一开始以为,是其他四人为了吓我,在外面敲打墙壁或窗户,于是我跑到窗边,用手电照亮外面,可外面空无一人。这时,背后传来吱呀一声。我一惊,回过头,本来只开了十厘米的门朝内大敞着,仿佛有人刚刚走进了这个房间……

我感觉到有什么正在靠近。

吱吱,嘶,吱吱,嘶——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在拖着一条腿走路。我怕极了,甚至不敢将手电筒照过去,巨大的

恐惧感驱使我冲出了房间。

“羊眼女什么的,不过是都市传说罢了。太蠢了。”

千子对此嗤之以鼻,但明明不肯让步,反驳说并非如此。

“那我问你,你自己召唤过羊眼女吗?”

“我倒是没有,但我的朋友……”

“那,你朋友的替罪羊真的被杀了吗?”

明明没回答,陷入了沉默。我顺着话题说道:“羊眼女应该是美女姐妹中的哪一个?是个美女,却长着羊眼,不觉得很怪吗?”我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结果谁都没笑,气氛变得更沉闷了。

我听见千子略带一点儿兴奋的声音:“不是姐姐,也不是妹妹哦。还有一个人,据说是同父异母的姐姐还是妹妹,是女佣的孩子。有人说那个女人就是羊眼女。”

“欸?真的吗?是三姐妹互相残杀吗?”

“不是的,据说她的尸体是在一个仓房的地牢里被发现的,发现的时间比姐妹事件晚得多。”

“你是说,她是被人关起来然后被杀的?”

千子自称调查过小洋楼事件。她似乎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于是欣然回答道:“很遗憾,我也不知道。虽然有用人耳闻楼里有地牢,但没想到至今尚存。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很多年,好像也没能确定死因。”

“那为什么人们会觉得那个人是羊眼女啊?”

“因为和她同时被发现的,还有三具男尸。”

“啊?”

“据说那三个人都被截肢了……没有

、没有脚。”

“哎呀,别讲了吧。在这种情况下听这个故事,总觉得真的会发生,吓死人了。”

明明说话带着哭腔。

千子对此嗤之以鼻:“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啊?羊眼女是根据真实事件构建出来的幻想故事而已。话说,我在六角形房间里召唤羊眼女时,还挺期待它真的存在的。因为我好像听到了拖着一只脚走路的声音……”

“拖着一只脚的……走路声?”

我顿时觉得那天在小洋楼听见的可怕脚步声近在咫尺,情不自禁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墙壁。

“据说那个在地牢中死去的女人腿脚不方便,总是拖着一条腿走路。所以,在黑暗中听到吱吱作响的脚步声时,我还以为我碰到了羊眼女呢。”

一阵战栗掠过我的皮肤。这个人也听到了同样的脚步声。

“那个……我也听到了。”

我终于忍不住,把这话讲了出来。我听到旁边隔间里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你们两个都召唤了羊眼大人吗?”明明的声音听起来高了八度。

千子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召唤了啊。既然不用自己动手就可以干掉想杀的人,那岂不是让人很想试试?”

“那你让谁……让谁当了替罪羊吗?”

“那当然。但是,我的替罪羊一周后没有被杀,脚也没被砍断。自然,最蠢的是我自己,居然会相信羊眼大人会替我杀死祭品——”

明明打断了千子,低声说:“我明白了

……”

我问她明白了什么。一个缺乏感情的声音回答道:“我们的共同点。”

祭品——明明干瘪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我们……可能因为是祭品,所以被拴在了这里。”

虽然没有风,但我觉得仿佛哪里飘来了一阵桂花的浓郁香气。

一阵呵呵憋笑的声音从远端传来,越来越大。那是千子。

“为什么我们是祭品?你脑子有问题吧?”

明明并没回应,她的隔间里传来细不可闻的金属碰撞声。那是手铐和管道碰撞的声音吗?明明可能在发抖。

我忐忑不安,于是问千子:“那什么,你在小洋楼里听见的那个拖着一条腿走路的声音,有没有追着你?”

“没有啊。刚开始我感觉它在靠近,但是我念了三遍替罪羊的名字之后就立即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门,之后就没事了……莫非你被追了?”

“我从六角形房间出来的时候,慌慌张张地忘了关门。可能是因为这个,我虽然逃出来了,但觉得脚步声还在背后追我,那个拖着一条腿走路的声音近在咫尺……”

刚开始,我以为这是笃志或尚人在恶作剧,但当我回过头,手电筒扫过的一瞬,我看到了一头蓬乱的乌黑长发。我方寸大乱,差点儿摔倒,踉踉跄跄拼了命地跑啊跑,大脑被吓得一片空白,根本忘了要念替罪羊的名字。我在黑暗的小洋楼中东奔西窜,被追到楼梯下的转角时,突然想起大路

宪人的名字,于是念了三遍。这是我在约会网站上认识的人,没想到事情败露,导致我跟笃志吵了一架。我做这种事赚钱,还不是为了在他生日那天送他一把梦想的吉他!

我分明念了三遍替罪羊的名字,羊眼大人却没有消失。

脚步声越来越近,后面的东西大概一伸手就能够到我的肩膀了。我吓得魂不附体,想躲到二楼去,结果踩断了一截朽烂的楼梯,掉了下去。我掉进一个杂物间,在一片扬尘中咳个不停,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我……我战战兢兢地用手电筒照过去,在光线中浮现的不是羊眼女的脸,而是一具化为白骨的尸体。

“那里也埋了一个被截肢的男人?”

千子大声问道。我说,那些骨头属于一个女人,脚没有断。这事上了报纸,那是一具九年前失踪的女性的骨头,明显与羊眼大人的年代不符。

“我怎么不记得这个报道?真奇怪,我怎么会看漏了呢?但是隔了那么久的话,很难确定身份和死因了吧?”

“你还别说,在骨头里发现了某种药物残留,所以判断死因是毒杀。”

虽然身边并没留下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从缠在死者指骨金色链子上的王冠状吊坠追查,得知死者是九年前失踪的九鬼千砂子,时年二十四岁。

“晴香他们说,那个人可能也是谁献给羊眼女的祭品。”

“你是说,她是替罪羊?但是,她的脚没有

被切断吧?”

“话说,脚会被切断这回事……”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明明突然开了口,但声音异常生硬,“我觉得是近年才流传起来的。我小时候只是传说会被杀掉而已。”

正如明明所说,这种都市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会被添油加醋,最终失去原形。

千子听罢,转而用郑重的语气询问明明:“你的意思是,即使脚没被截断,那个女人也是被羊眼女杀死的?你真心这么相信?”

“我可不是那样想的。因为,那根本不对。”

“不对?什么叫不对?”

“你以为就像你想的那样,指定一个人当替罪羊,羊眼大人就会代劳将其杀死——天下哪儿有这种好事。”

“欸?传说不就是这么讲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都市传说会不断演变。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实际上,宰杀祭品不是羊眼大人的事,而是献上祭品的人的职责。如果你用某人代替自己作为祭品,你就必须亲自动手杀死那个替罪羊。而只要献上了祭品,羊眼大人就会保佑你,即使杀了人也可以逍遥法外,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是谁说的?你是听谁讲的?”

明明突然陷入沉默。千子大为恼火,砸了一下隔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快回答我!你刚才说召唤羊眼大人的是你朋友,那是骗人的吧?如果你讲的这事是真的,难道是你亲手杀死了替罪羊?”

我仿佛听到了明

明艰难地吞咽唾液的声音。

“我没能下手杀人。因此,我的朋友……”

明明好像放弃了纠结,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讲述起来。

原来,明明在初中二年级时,跟一个发小一起去了那栋小洋楼。两人依次召唤羊眼女,并且分别说出了她们想要杀死的人的名字。她们回去的路上被一个曾经在小洋楼干过活儿的老妇看见了,被责问是否召唤了羊眼女。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摇头否认。老妇呵斥她们“坊间流传的都市传说是胡说八道,不要再来这里了”,并告诉了她们刚才的说法。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很吓人的话。

“你们啊,是不是先说将自己作为祭品,然后才讲了替罪羊的名字,对吗?可你们自己不献上祭品,自己不动手杀,那么,最开始承诺当祭品的本人,灵魂就会被羊眼大人吞噬哦。”

这个说法令人难以置信,但老妇自称继承了灵媒师的血脉,能听到羊眼大人的声音,并且主动说她为了平息羊眼女造成的灾厄也献过祭。尽管杀过人,却没有沾上嫌疑,这可能都是羊眼女的法力。但老妇还说,那时候内心某块重要的东西也跟着一起死亡了。

不宰了替罪羊,自己就会被杀。

明明说,她的替罪羊是她的初恋,一个比她年长的男人。凭那个男人干出来的恶心事,就算被杀了也死有余辜,但她还是没能亲自下手,最终与同

样不敢动手的发小达成了交换杀人协议。

她的发小把那个男人叫出来,把他从楼顶推了下去。成功完成杀人任务的她,理直气壮地要求明明照办,但明明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她的发小怕极了羊眼女,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给明明打电话,又是恳求,又是责备。终于有一天,电话正打到一半,她发出一声惨叫,从阳台上摔下去,死了。她的母亲说,女儿试图躲避某些看不见的东西,被那东西吓得慌不择路,这才从阳台上摔了下去。

因为自感对她的死负有责任,明明的精神也崩溃了。

而唯有和男人睡觉,才能令她短暂忘却焦虑与不安。为了那忘却烦恼的一瞬间,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从其他女人那里夺走男人,与众多男人寻欢,就像成瘾了一样。她说自己也很害怕,因为说不定会被旁人记恨,从而成为他人的替罪羊——但她已经身处这恶性循环中无法自拔。

“小宏呢,也不是什么跟踪狂,就是我的情人之一罢了。但不小心被他知道了我还有其他很多男人,结果他气疯了。这都是我的错,所以也没法怪其他人啊。”

“搞什么,你还有空顾影自怜?”千子听起来非常焦躁,打断了明明的自怨自艾。

“你的事情没人想听。你刚才说的不宰掉祭品自己就会被杀,是骗人的吧?”

“没有骗人。除了我的发小,还有好多人亲身经历过。”

那么我也会被杀吗?开什么玩笑。要是早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就亲手把羊子杀了。”

“这么容易就能杀掉吗?”我不由得咕哝了一句。

千子听到这话,大吼了起来:“你别以为和自己无关,你也念了替罪羊的名字吧?”

我确实念了,但我无法想象自己杀死大路宪人。

“如果可以,我替你杀了那只羊吧?”

“什么?”

“交换杀人。如果羊子死了,首先被怀疑的就是我,所以你替我去杀比较方便。当然,作为交换,你要保证置羊子于死地。别想着像中间那个女人一样,既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又想占便宜,不然我会杀了你。”

“这话过分了啊。我也一直很痛苦的。那时候,我也和那个老太太一样,身上某个很重要的东西死掉了。”

“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你不是还悠然自得地活着吗?我也会杀了羊子,活下来。只要那个女人不在了,水岛和我就会像原来一样幸福美满。”

“他心里应该不会希望羊子去死,而是希望你去死吧。你再这么纠缠不清,不就变成跟踪狂了吗?”

“胡说八道,你又知道什么!那个王冠形状的戒指是水岛专门为我定做的订婚戒指,所以我一直戴在手上……”

“莫非,你被甩了以后还一直戴在左手无名指上?这也太吓人了哦。”

“酒店员工禁止佩戴婚戒以外的戒指,所以我在那个戒指上穿了一条链子,作

为吊坠戴在身上。我本打算一直这样直到误会解开。偷了那个戒指的,肯定也是羊子。我必须杀了那个女人,把它拿回来。”

有件事让我颇为在意,可明明与千子相互责骂的声音不绝于耳,干扰了我的思考。

“你这人,被灌了药睡得稀里糊涂的,还能下手杀人?我觉得吧,羊子这女人,比你高明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我一定会杀了她!就算是为了水岛先生,我也一定要杀了那女人!”

“够了!”

我不想再听了,不禁大声喊道。

“喂,你们俩冷静一点儿吧,脑子都不正常了。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就凭不认识的老太婆一番话,就信以为真去杀人,不觉得搞笑吗?”

“你在说什么?不杀人的话,就会被杀的。”

“不会被杀的。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世上哪里有长着羊眼睛的女人啊?”

“有的哦。”旁边的明明叫道,“你不是也被追了?你看到一个一头长发的女人了吧?”

“那个大概是晴香。虽然她说不是,但她可能是在骗我。也许是大家一起合谋,想吓唬我。”

“不可能的!现实摆在眼前,我的玩伴被杀了呢!”

“她可能是自杀的吧,被对羊眼大人的恐惧感和杀人的负罪感给压垮了,一定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有人被并不存在的羊眼女杀死?”

不光是明明,就连刚才对羊眼女一说嗤之以鼻的千子,都开始说起在六角形房间里

感受到了某种诡异的气息,也听到了脚步声,所以肯定没错。

“话虽如此,但谁都没见过羊眼大人的真面目,对吧?进到那栋阴森森的小洋楼,那种畏惧的心情让人产生了羊眼女的幻觉罢了。”

我感到害怕时还无法理解,但听完两人忐忑不安的经验谈之后,终于意识到了。世上并没有羊眼女。每个人只不过是被自己心中造出来的幻影吓到,被耍得晕头转向。

“那么……你怎么解释现在这种情况?”

千子问道,晃了晃手铐,叮当作响。

“欸?嗯……这个嘛……”

我不知如何作答,将目光投向连接手铐和管道的银色链子。那一刻,我明白了刚才隐约间耿耿于怀的事情是什么。

“嘿,你刚才说是一个王冠形的戒指?你丢了的,是一个串在金链子上,像吊坠一样的东西……是不是?”

“什么?是啊,我把王冠形的钻戒穿在链子上……啊!在你那里吗?”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但是……

“千子,你的真名叫什么?”

“怎么?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会是九鬼千砂子吧?数字的九、魔鬼的鬼、一千的千和砂糖的砂。”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在哪儿见过我吗?”

要说见过,确实有可能见过。

千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明明嘘了一声,赶紧拦住了她。在日光灯闪烁的嗞嗞声之间,传来了一些异响。

吱吱,哧。吱吱,哧。吱吱,哧。

一种仿佛有人拖着一条腿走路的声音,在黑暗中一点点靠近,令人不寒而栗。

我捂着嘴,丝毫不敢动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一个稍远的地方戛然而止。接下来,响起了砰的开门巨响,与此同时,我听到千砂子刺耳的惨叫声。

“不会……吧!不要啊,不要过来!”

远端隔间内传来的尖叫和反抗声让人全身发抖。我用颤抖的手拼命地按住手铐,以防发出声音。

一声“当”的巨响,好像有什么被切断了,接着爆发了一阵惨绝人寰的尖叫,让人想堵住耳朵。在一阵抽搐着的喊叫之后,千子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随着某种拖拽重物的声音,脚步声慢慢远去。

那可怕的声音回响在我耳中,我有好一阵子无法发声,也动弹不得。

我努力控制住微微颤抖的下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耳、耳钉……”

“什、什、什、什、什么?喂,喂,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恳求正崩溃哭泣的明明,让她从隔板下的缝隙扔给我一只耳钉。

“为、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耳钉?”

“捅、捅钥匙孔,开……开手铐……”

“但、但是,耳钉太小了啊……啊!有这个……”

隔板下露出了一朵小白花。我在昏暗的光线中凝神细看,原来是一根装饰有小花的发夹。

“可、可以吗?你自己怎么办?”

“我有两根。”

我捡起它,试图将它插入钥匙孔,但手抖得厉害,怎

么都插不进去。我吸了口气,集中注意力将发夹插了进去。当我用颤抖的手做完这一切时,隔壁传来了明明带着哭腔的声音。

“刚、刚才的,是羊、羊眼大人,对吧?我们呀,果然是羊眼女的祭品。她肯定马上就回来了。下一次就轮到我被带走了啊!”

“为什么?你的替罪羊不是由你的好朋友帮忙杀掉了吗?那不就等于你已经献过祭了?下一个应该轮到我才对!”

“前几天呢,有个不认识的女人给我打电话了,说我一定会断腿而死!”

明明说,那肯定是偷情对象的妻子或恋人,召唤了羊眼大人,把她作为替罪羊。

她用发抖的声音问道:“刚才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啊?那个人是不是被杀了……”

“说不定……她一开始就是死的。”

“啊?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还说了好多话吗?”

“我可能见过那个人。”

“在什么地方啊?”

“在羊眼女的洋楼里。”

“啊?”

“我之前发现的那具化为白骨的尸体,她的名字也是……九鬼千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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