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可那个人九年前就被杀死了吧?”
“她去世时二十四岁,名字和年龄都符合。这名字很罕见,而且……”
那具骷髅骨架里检测出的药物残留,与千子自述被关起来之前喝了茶晕倒的情节吻合。如果她确实如自己所说,是被那个叫羊子的后辈下了毒,那么死因也是一致的。
“还有,那个人说
自己戒指丢了,对吧?”
我亲眼所见,那根缠在白骨手指上的金链——恐怕是被下毒后,挣扎着挠喉咙的时候脱落的——上面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王冠。原来那不是吊坠,而是一枚穿在链子上的王冠戒指。即便已经被恋人抛弃,她仍然将其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正是这枚戒指,让世人知道了这具白骨的名字:九鬼千砂子。
“你是说,我们刚才在和一个死了九年的人讲话?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羊眼女自己并不动手,只是吞噬掉被宰杀的祭品的灵魂——这是明明自己说的。
这么说来,难道我也死了?在洋楼的楼梯上一脚踏空的时候?但是,我之后还去了学校,还和朋友们一起玩了。我不觉得那些全都是幻觉。
紧张的空气微微震颤,我不必用耳朵,仅凭皮肤就能感受到这一切。昏暗中气息骚动不安,令人胆战心惊,我握着发夹,全身僵硬。我心中祈祷这是幻听,但从远处传来的,毫无疑问,正是那诡异的脚步声。
它,又回来了。
拖着一条腿,一步,接着一步,缓慢,但坚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听起来它先是踩在泥土上,接着是坚硬的水泥地面。
它已经近在咫尺。它踩上了公厕的地板,慢慢凑近。
被恐惧驱使,我站起身,却无处可逃,只能蹲在远离隔间门的角落里,抱着头缩成一团。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接着,它停住了。
刺耳的吱嘎声响起,让我全身紧绷。我害怕地通过手指缝向外看,可不知为何,隔间门仍是关着的。
一阵尖叫响彻四周,仿佛一只鸟被扼住了喉咙。是明明的声音。
一开始她低声哭喊着“不要过来”,很快就变成了激烈的抵抗声。
明明敲打隔板,寻求帮助,尖叫震动隔间,似乎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垮。
我束手无策,大气都不敢喘,肌肉紧绷,浑身颤抖,任凭明明绝望的尖叫声回荡在耳中。
“求你了,住手啊!羊眼大人,请放过我!”
当!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她的哀求,世界寂静了片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明的惨叫响彻云霄,如同尖刀剜心一般,仿佛某种受伤野兽的咆哮,不忍卒听,莫非有什么东西切断了明明被铐住的脚?明明不停哭喊。我实在听不下去,堵住了耳朵。可即便如此,还是能听见惨叫声逐渐变弱……最后,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隔间门打开,明明被拽到公厕的地板上,越拖越远,只留下疯狂的喊叫。
薄薄的隔板另一面,一幕地狱惨剧正在上演。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反而格外鲜活可怕,让人心寒彻骨,肝胆俱裂。我就这么坐在马桶上,呆若木鸡,久久无法回神。我仿佛失去了所有感情,泪水也流干了。我刚才惊慌失措时,失手把
发夹掉在地上,发夹翻了个面儿,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捡起来了。我用余光发现,发夹上的小白花反面,好像写着什么。“すどうあきほ”。
平假名写成的文字非常稚拙,大概是明明年幼的女儿写的吧。但这朵白花的设计相当成熟,所以“すどうあきほ”肯定是明明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她留下的发夹,还有上面稚嫩的笔触,心底涌起了“我不想死”的念头。
我勉强支撑身体,伸手捡起了小白花。但它从我颤抖的手里掉了下去,我再次拾起,小心地将其尖端塞进钥匙孔。我仔细调整着角度,反复尝试了一遍又一遍。正当有一点儿进展时,我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我堵住耳朵,把所有精力集中在挪动发夹上。可手铐似开而未开,可怕的脚步声正在一步步接近。
吱吱,哧。吱吱,哧。吱吱,哧。
我尽可能地远离隔间门,但这个狭小空间里根本无处可逃。
这一次,脚步声停在了这个隔间前。
向内打开的门发出吱嘎声,慢慢打开了。我看见门缝里露出长长黑发的末梢,顿时如堕冰窟。
马上就要看见可怕的羊眼了,我根本不敢看,却无法将视线从慢慢扩大的门缝移开。我紧紧抓住裙子下摆,按住了因绝望而抖个不停的身体。
终于,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出现了一个居高临下的长发女人的脸。
那张脸上的眼球好像玻璃珠一般,瞳孔细长。不对。那是一张我熟悉的脸。
晴香?
晴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我看着她的脸,大脑一片混乱。
是晴香杀死了隔壁的须藤,还有隔壁的隔壁的九鬼千砂子?
晴香抬脚踏进隔间,吓得我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
“喂,怎么了,麻里亚?是我啊,你没事吧?”
这确实是晴香的声音。她身上没被溅上血,手上也没有凶器。她脸上充满担忧的神色,看起来并不像杀人狂。
“晴香?真的是你吗?真的真的是晴香吗?救我。快把我弄出去!”
“嗯,嗯,我知道了。你等一下,马上……”
“我等不及了!在那个东西回来之前,赶快把我弄出去!”
“麻里亚,冷静一下。那个东西是什么?出什么事了?”
“有两个人……被杀了。”
晴香瞪圆了眼睛,叫了一声:“啊?那,该不会是一个拿球棒的男人干的吧?”
拿球棒的男人?
“刚才我进公园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拿着球棒从桂花树丛里钻出来,着急忙慌的。我感觉有点儿不妙,因为球棒上还沾了些看起来像是血的东西。尚人说要过去看看,就跟上去了……”
公园,长椅,男人,后脑勺突然受到重击。
明明的话浮现在我脑海,我不由想象出了她戴着小白花发卡的脑袋从背后被球棒袭击的场景。难道她也已经死了?
“我还活着吗?”
“你在说什么啊,麻里亚?那个男的也伤害你了吗?”
“不是。不是男人。羊眼女……我、我被羊眼女……”
“啊,对不起。哎呀,你还没忘记那事儿呢?是我们啦,是我们敲墙吓唬你的。这世上不存在羊眼女。”
“有的!给我戴上手铐的不就是羊眼女?”
“喂,你清醒点儿。这不可能啊。”
“那是谁干的?”
“是笃志。”
“欸?”
“我刚才接到笃志的电话,他说把喝醉的麻里亚拴到了公园的厕所里,我吓坏了,这才来救你的。笃志好像对你去援助交际的事情气得要命呢。”
原来这不是恶作剧,而是认真的惩罚。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我的身体再次绷直。然而,出现在门口的是尚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说是笃志给的,并将其插进了手铐的钥匙孔。晴香问:“那个拿球棒的家伙怎么样了?”
尚人耸了耸肩。“他跑进了后山,我就没有再追了。说真的,我觉得这事儿不妙,要是我也被打了那就糟糕了。麻里亚,你能站起来吗?”
“不是拿球棒的男的。因为,明明刚才叫的是‘羊眼大人’啊。”
尚人一边解开我左脚上的手铐,一边看了一眼晴香,说:“这家伙在说什么?”
“你们去看看左边的洗手间啊。隔壁,还有再隔壁的隔间里,有两个女人被砍断了脚,还被带走了!”
晴香和尚人惊讶得面面相觑,然后像我说的那样去了左边。我本
想追上消失的两人,打算站起来,可脚使不上劲,根本站不稳。我扶着墙才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隔间,正与回过头的两人目光相遇。他们的眼里流露出惊惶的神色。
我不想看,但我必须看。
我鼓起勇气,向左边的隔间望去,发现那里有一张我自己的脸。
一面开裂的镜子映出我憔悴的面容,下方只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连着生了锈的管道。没有厕所隔间,没有被砍下来的断腿,也没有半点儿血痕。
羊之丘公园的公共女厕所里面,只有一个隔间。
我听见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回过头,一脸忧色的尚人正把手机和包递给我。
“给,这是在笃志那边的,我给你拿回来了。”
我看见液晶屏上显示的名字,心脏扑通跳了一下。
大路宪人——我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男人,在小洋楼里被念了三次名字的替罪羊。
我以为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接通电话后询问,却被那头略带醉意的声音反问道:“我没发生什么事啊?什么意思?我没什么事,但我想,一会儿能不能见个面?”
“今天不行。”我冷淡地说。
“是吗?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我正打算挂断电话,这才初次注意到我右手握着的东西,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那是一枚有白色小花的发夹,背面用稚嫩的字体写着:“すどうあきほ”。
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羊眼女真实存在。
如果你不杀掉替罪羊,那你自己就会被……
千子与明明那惨绝人寰的尖叫还回荡在我耳朵深处,震荡着我的身心。
我对着即将挂断的手机咕哝了一句:“我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