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您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痛呢?
莫非,昨晚的事情您都不记得了?从警察那儿回来不久,您就醉倒了呀。是的,您说想喝点儿够劲儿的,我就端来了波本威士忌。您一口气喝完,紧接着就瘫倒了……
您一定是在警察局被问这问那,身心俱疲了吧。那也情有可原。
说不定这间宅子真的像左邻右舍说的那样,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一对同胞姐妹,竟然分别成了一桩杀人案的凶手与被害者……
仿佛大朵玫瑰一般明艳动人、性格泼辣的麻耶子小姐,还有如樱花一般娇弱可人却又薄命、温柔善良的沙耶子小姐。
倘若让认识她们二位的人来猜测,这起案子里是谁杀了谁,我估计所有人都会想当然地认为是麻耶子小姐杀害了沙耶子小姐吧。
可实际上,在自己六角形房间的地板上面孔扭曲的、保持着护住隆起腹部的姿态断了气的,是麻耶子小姐;因为有杀害姐姐的嫌疑而被警察带走的,则是沙耶子小姐。
虽然麻耶子小姐问题很多,就算怀有身孕也没改掉睡前小酌一杯的习惯,但是看来死到临头的时候,她还是觉醒了母性本能,想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啊。
在麻耶子小姐房间里的醒酒器内检出了农药百草枯的成分。我听说,为了防止被人误饮,这种农药中特意添加了带有强烈异味的成分呢。要是小
姐闻到红酒里有异味,那是肯定不会喝下去的……是啊,恰巧麻耶子小姐小时候得过鼻窦炎,难以分辨气味。
不胜惋惜的是,我听说在醒酒器上发现了沙耶子小姐的指纹,又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装有百草枯的瓶子。事到如今,我还是无法相信,天使一般悲天悯人的沙耶子小姐,竟然会动手杀人。
您在警察局见到沙耶子小姐了吗?果然还是不允许会面啊。她现在肯定忐忑不安吧,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代她受苦的人是我。
沙耶子小姐有没有承认罪行呢?真正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因为,在麻耶子小姐的醒酒器里掺入农药的,并不一定是沙耶子小姐。只要是那天晚上在宅子里的人,谁都能办到,包括我自己、女佣志津,还有很晚才到家的恭司先生……就在几天前,志津还亲眼看见麻耶子小姐和恭司先生夫妻大吵了一架呢……
这话恐怕有点儿不合时宜,可就凭麻耶子小姐对沙耶子小姐做的那些缺德事儿,她就算是被杀也死有余辜。我从小和她们两人一起长大,那些事情都看在眼里。即便如此,沙耶子小姐也总说“姐姐她抱恙在身”,为麻耶子小姐开脱。沙耶子小姐真是慈悲为怀,宽容大度。
关于她们两人的往事,您都听说过吗?怎么说呢,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而且也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会不会反倒惹您烦忧呢?
哎呀,
您可千万别勉强自己。您坐起来都还有些费劲吧?脸色也不大好呢。您还是暂且以休息为主吧。这里既黑暗又幽静,您就安心地躺着吧,我家老爷也曾在这里静养呢。您要是觉得冷,我再给您加条毯子……不必了吗?
好,我明白了。既然您这么想听,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吧。
不,这不是什么需要正襟危坐倾听的事情,您就舒舒服服地躺着……是啊,说不定讲着讲着,还能从中发现证明沙耶子小姐无罪的线索呢。
我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麻耶子小姐的那一天,宛如昨日。那时我十岁,所以距今已经二十年了……都过去那么久了啊。
我母亲在这户姓“真行寺”的家里当女佣。她猝然离世之后,老爷看我孤苦无依,便答应将我收留在家里。
刚被带到这座宅子时,我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从小生活在逼仄的空间里,刚到宅子就被其宽敞和豪华程度震惊了,感觉像被独自抛进了另一个世界,连老爷对我说话都充耳不闻。就在那时,我突然听见一个女孩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响彻屋宇。
“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遭了训斥,吓到全身一震。
只听一阵粗野的脚步声猛冲下楼梯,紧接着,书房的门轰然打开。站在门口的,便是比我还小两岁的麻耶子小姐了。
麻耶子小姐那对乌黑大眼里怒气勃发,
披肩黑发也凌乱不堪,穿着白色小裙子的全身都好像迸发着烦躁的情绪——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令人炫目的美貌。
十岁的我不禁想:没错,是公主登场了。
啊,原来这里是城堡啊,所以才有公主嘛。麻耶子小姐的形象实在太高贵、太神圣了,正和我印象中从绘本上看来的公主吻合,所以我才会这么想。
麻耶子小姐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是死死地盯着老爷,斩钉截铁地说:“我死也不要穿这么难看的衣服出门!”麻耶子身上那条裙子的胸口饰有一朵小小的蓝色蝴蝶结,设计剪裁端庄典雅,和她的美貌十分相衬,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有什么地方不满意。老爷被麻耶子小姐的汹汹气势压倒,都没有怪罪她不敲门就闯进来,只是用和缓的语气安慰着。
“这条裙子和麻耶子很般配啊,你到底不喜欢它哪里?”
“全都不喜欢!”麻耶子说完,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八岁年龄不相称的妖冶表情,接着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要穿沙耶子的那条裙子!”
老爷深深叹了口气,打圆场似的把我介绍给了麻耶子。他说,从今往后就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所以要好好相处。
在麻耶子小姐又大又黑的瞳仁注视下,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渺小的蝼蚁。那时我身上穿着一件起满毛球的红毛衣,搭配妈妈的褐色长裤——尺寸理所当然地不
合身,看起来还有些脏兮兮的。麻耶子小姐连那么漂亮的裙子都看不上眼,我在她眼里的形象可想而知。想到这里,我真恨不得原地消失。就在这时,麻耶子小姐冲着头快低到地上的我说话了:“这条裙子就送给你好了,我觉得你倒是很适合它。”
闻听此言,我惊讶地抬起头。心中虽然惶惑,但我确实因这句话雀跃不已。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小姐,送给我一条这么漂亮的裙子,这可是天大的美事啊。我身材瘦削,个子比年幼的麻耶子还矮一些,应该穿得上那条裙子。麻耶子小姐好像从我的眼神中看穿了一切,竟当场把裙子脱下,朝我扔了过来。可是裙子没落到我坐着的沙发上,却碰翻了老爷喝了一半的咖啡,然后掉在了波斯地毯上……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那条纯白的裙子胸口位置,一片黑色的污渍慢慢洇开。
麻耶子小姐只是付之一笑:“哎呀,不好意思。”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过来。
她是故意那样做的。您问为什么?她不是明摆着要让我难堪吗?
这一阵骚动惊动了老夫人和夫人。老夫人是夫人的母亲,作为这片土地的支配者,她在这座宅邸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老夫人一看见我,就流露出一副毫不掩饰的厌恶神情,而夫人注视我的目光,也好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尽管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也还是能感觉到自己
岂止是不受欢迎,简直可以说被唯恐避之不及,觉得受伤极了。
可是,沙耶子小姐——藏在夫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窥察着一切的沙耶子小姐——只有她与我对视时,露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略带羞涩,轻轻点了点头。
当我看到沙耶子小姐那白得近乎透明、略带病态的皮肤和美丽的亚麻色长发时,不禁觉得她简直是降临凡间的天使。和美丽张扬的麻耶子小姐相比,她的面容……怎么形容才好呢?应该说是那种沉静内敛之美吧,让人不禁心生怜爱,想要守护她。姐妹俩的年纪相差仅一岁,但可能因为沙耶子小姐纤细柔弱的缘故,她看起来比成熟的麻耶子小姐年纪小得多,更加惹人爱怜。
我正看着沙耶子小姐出神,忽然感觉有人盯着我。我抬头一看,身上仅着内衣的麻耶子小姐正恶狠狠地瞪着我和沙耶子小姐。然后,她指着沙耶子小姐,喊道:“我要穿这件衣服!不是这一件就绝对不行!”
那时我真的被吓到了。因为沙耶子小姐穿着的那条白色裙子,和麻耶子小姐刚刚脱下来扔掉的那条一模一样。
但仔细一看,两条裙子有一处细微的差别。沙耶子小姐身上的裙子,胸口装饰的蝴蝶结不是蓝色的,而是粉色的。
结果,那天麻耶子小姐如愿以偿,穿上那条裙子出门去了。而本该一同出门的沙耶子小姐却因为这么一闹,发
热卧床不起。沙耶子小姐患有哮喘病,身子弱得很。
不知为何,麻耶子小姐对娇弱的沙耶子小姐怀有极强的嫉妒心。
假如沙耶子小姐获得了什么自己没有的东西,麻耶子小姐断然不会容忍,立刻就要抢过来。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有一次,老爷从欧洲旅行回来,给麻耶子小姐带的伴手礼是一枚漂亮的孔雀绿胸针,给沙耶子小姐的则是一个蓝眼睛的洋娃娃。沙耶子小姐可喜欢这个与自己形貌相似的娃娃了,给它起名叫莎娅,宝贝得不得了。可没过几天,那个娃娃就成了麻耶子小姐的东西。我非常吃惊,问沙耶子小姐这是为什么。
这时,麻耶子小姐在一旁说:“是沙耶子送给我的啊。没错吧,沙耶子?”
沙耶子小姐沉默不语,一脸沮丧。
但其实,麻耶子小姐绝非真心想要那个娃娃。
她不是想占为己有,仅仅是想把它从沙耶子小姐手上夺过来罢了。
这心思非常明显,因为那个很像沙耶子小姐的娃娃,很快就被麻耶子小姐丢弃了。一对蓝眼珠被抠了出来,四肢被切断,其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事后沙耶子小姐找老爷哭诉,老爷责问麻耶子小姐为何要破坏娃娃,她却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答道:“我可没做那么野蛮的事情。”
夺走娃娃的人是麻耶子小姐。若不是她,谁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可是,既然麻耶子小姐如此坚决否认,
好脾气的老爷也就无法深究了。
我想安慰安慰沙耶子小姐,于当晚造访了她的房间。
沙耶子小姐非常高兴,我们在壁炉前聊得很开心。
沙耶子小姐特别爱读书,有好多带有精致的高级装饰的昂贵绘本。她将其中最为珍爱的那一册取了出来,说只给我一个人看。
那册绘本名叫《贪婪的狼与温柔的羊》。
充满欲望的狼谎称自己肚子饿得快死了,欺骗了好朋友羊,将其家里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这还不够,它又吃掉了羊家里的盘子、锅、桌子乃至房门。等到没有东西可吃了,狼终于吃掉了好朋友羊。终于满足的狼想邀约羊一起去散个步,却发现羊不见了。这是当然的,羊被它自己吃掉了嘛。孤零零的狼难以忘怀好心肠的羊,还想被羊温柔相待,于是将自己的肚子剖开……就是这么一个带点儿恐怖色彩的故事。不过这本书里的画都很精致,尤其是可爱的小羊身上的纯白羊毛,又软又蓬,如同棉花糖一般,狼当然会垂涎欲滴。我记得小时候曾经想用脸颊蹭蹭那看起来又软又暖和的羊毛,结果被书页上光滑冰冷的羊吓到哭了出来。
对啊,我小时候也读过这册绘本,是爸爸送给我的。这个小小的巧合也让沙耶子小姐惊喜不已。据说,这绘本在日本还挺难买到的呢。
其实,将绘本送给我的是妈妈,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爸爸为我准备
的。我身边只有妈妈……
正在我们两人翻看绘本时,房门突然打开,麻耶子小姐闯了进来。紧接着,沙耶子小姐手中的绘本就被夺走了。
麻耶子小姐粗暴地翻着书页。我恳求道:“这是沙耶子小姐最爱惜的书,请你快点儿还给她。”麻耶子小姐嘴角浮上一丝成熟的微笑,说:“给你出道题,猜对了,我就还给你。”她将翻开的书本递到我的眼前。
书的左页画着正在吞食盘子的狼,右页则是递出锅子的羊。
“你觉得沙耶子是哪一个?是羊,还是狼?”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羊。”
不管怎么想,沙耶子小姐都不会是狼,而是温柔的羊。
“真可惜,正确答案是——”
麻耶子小姐微笑着,唰地扯下画着狼的那一页,把书丢进了壁炉的火焰中。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我没来得及阻止。
“你可真傻。沙耶子是狼呀。你以为她是羊的话,总有一天也会被她吃掉的哦。”
说完,麻耶子小姐抓住我的手腕,强行把我拖出了房间。出门前,她将那张画着狼的书页揉成一团,砸在了正凝望着壁炉泪如雨下的沙耶子小姐脸上。
从那以后,我就必须一直待在麻耶子小姐的身边,被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凝视,服从她的命令,没有拒绝的余地。一开始,我以为是获得了她的赏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仅仅被当作用人而已。
麻耶子小姐只不过是不喜欢
我和沙耶子小姐关系太亲密,便将我从沙耶子小姐那里夺走罢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趁麻耶子小姐不注意,偷偷去沙耶子小姐的房间。沙耶子小姐为了排解寂寞,沉迷于做手工。她心灵手巧,编织和刺绣都做得极其精巧,难以相信出自孩童之手。
沙耶子小姐使用的针线盒也是她亲手制作的,掀开蒙着碎花布的小篮子,一片小花圃便映入眼帘。剪刀和顶针等缝纫工具上都点缀着花儿,嫩绿色的针垫上排布着带有立体花朵的彩色珠针,看起来如同百花盛放的小山丘。与其说那是个缝纫工具,其实也应该算作沙耶子小姐的得意作品之一。
沙耶子小姐正在做的,是一个和那册绘本上的羊一模一样的蓬松可爱的毛绒玩具。我心心念念期待着它的完成,但几天后再次造访时,沙耶子小姐还没有做完。我问沙耶子小姐,她说,那个宝贝的针线盒不见了。肯定是被麻耶子小姐不声不响地拿走了。
“沙耶子小姐,你为什么不把它拿回来呢?”
“因为……姐姐说不定正在用呢。”
可实际上,麻耶子小姐根本不可能使用缝纫工具。和沙耶子小姐正相反,麻耶子小姐笨手笨脚,极其厌恶繁复细致的手工活儿。就在几天前,她连穿针引线都做不好,大发了一通脾气,然后把所有家庭课作业一股脑儿丢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向麻耶子小姐恳求:“
如果沙耶子小姐的针线盒在您这儿,请还给她吧!”
“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我被麻耶子小姐猛地推了一把,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趁麻耶子小姐不在的时候,在她房间里偷偷地翻找了一番。
以麻耶子小姐的性子,她只要把东西从沙耶子小姐那里抢走,心里就舒服了,对抢来的东西一向满不在乎地弃之不顾,所以我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沙耶子小姐的针线盒……然而我翻遍了房间也没能找到。
可是,或许是我的祈求成真了,几天后,针线盒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回到了沙耶子小姐身边。
那天,只有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两位在宅邸里,我给她们送去了夫人亲手做的泡芙。沙耶子小姐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大声呼痛,哭了起来。我一看,她嘴唇出血了!沙耶子小姐拿着的泡芙里竟然藏了一根针,简直太吓人了。那是一根带有立体花朵的彩色珠针,是沙耶子小姐被抢走的针线盒里的珠针。
我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麻耶子小姐的脸。她正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沙耶子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吓了一跳,摇摇头,说:“不是我哦。”
真是了不起的演技啊。麻耶子小姐恶人先告状,反而说送来泡芙的人最可疑,把责任推到了我身上。的确,把泡芙盛放在沙耶子小姐钟爱的小花纹样碟子里的人是我,但我
把它放在台面上之后,先把茶壶和茶杯端到了客厅,所以麻耶子小姐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把针放进去。
大概因为我无法相信麻耶子小姐,眼神中带着怀疑吧。麻耶子小姐凝视着我,突然泪水漫溢,大颗的泪珠扑簌簌掉了下来。
“为什么要怀疑我?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被那泪水感动了。那时的麻耶子小姐看起来真的非常悲伤,非常可怜,我一下子就心软了。
麻耶子小姐哭诉道:“这都是沙耶子干的。这肯定是沙耶子自导自演的呀。”
我不禁一惊,追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说?”
“沙耶子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她想夺走我的一切。”
说着,麻耶子小姐放声痛哭起来。我慌了,急忙轻轻抚着她的背。
麻耶子小姐用泪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说:“至少你会相信我的吧?”
我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位天使般的沙耶子小姐,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呢?尽管脑子清楚,但是我的心还是被麻耶子小姐给俘获了。毕竟被那双眼睛盯着,根本不可能摇头拒绝。
我之前一直困惑,为什么老爷和夫人对麻耶子小姐如此溺爱,这时才终于知道了原因。麻耶子小姐的眼泪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神奇力量。
我觉得,麻耶子小姐一定也很寂寞。夫人和老夫人似乎都围着体弱多病的沙耶子小姐转悠,不太能照顾
得上麻耶子小姐。
但再怎么说,伤害别人也是不应该的。沙耶子小姐被这件事吓坏了,之后好一阵子吃东西都胆战心惊的。
麻耶子小姐看起来对妹妹内心的痛苦没有丝毫感知,之后她对沙耶子小姐做的事情变本加厉,超越了恶作剧和骚扰的范畴。
十二岁时,沙耶子小姐的哮喘症状稍有好转,第一次实现了养宠物的愿望。
一只蓝色的虎皮鹦鹉被送到沙耶子小姐的房间,她高兴地跳了起来。这只小鸟被命名为啾啾,和沙耶子小姐很是亲近。或许是因为沙耶子小姐经常跟它讲话,没过多久,它就能说出单词了。“啾啾,沙耶子,喜欢。”
小鸟的羽毛并没有加重沙耶子小姐的哮喘,相反,多亏了啾啾,沙耶子小姐明显日益开朗,越来越有精神了。麻耶子小姐看到沙耶子小姐与啾啾愉快交谈,艳羡不已,于是也向老爷央求说想要养宠物——尽管她对动物毫无兴趣。
对于沙耶子小姐来说,啾啾正是一只带来幸福的青鸟。
可是,这样幸福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有一天,我和刚放学的沙耶子小姐一起回到家,发现沙耶子小姐房间的门敞开了一条缝。她感到奇怪,进入房间,发现鸟笼翻倒,周围散落着蓝色的羽毛。沙耶子小姐急疯了,喊着啾啾的名字四处寻找。最终,我在房间的一角发现了小鸟凄惨的尸体。
啾啾横卧在地,脊背向上,可
脸也朝上。不知头部是不是被拧断了,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美丽的蓝色羽毛都被流出来的血弄脏了。
凶手显而易见,一定是猫,是那只麻耶子小姐缠着老爷要来的波斯猫。沙耶子小姐说,她离开房间时肯定把门关上了,所以必然是有人开了门,把猫放了进去——毕竟猫不会自己开门。
沙耶子小姐一边哭一边追问,但因为感冒没去上学的麻耶子小姐一脸淡定地回答道:“猫一整天都和我一起待在房间里。”而且,她还反将了沙耶子小姐一军,说:“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是猫干的,就拿出来让我看看。”我们检查了猫,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舔干净了,它身上并没有沾上啾啾的血或羽毛。为了寻找证据,我仔细擦拭了沙耶子小姐房间的地板,想找到猫毛,但只有啾啾的羽毛,一根猫毛也没找到。
麻耶子小姐从沙耶子小姐手中夺走的东西,从物品变成了生命,但她丝毫没有受到良心上的苛责,仍泰然处之。麻耶子小姐的残酷,在那时没来由地让我感到无比害怕。
初中毕业后,我立刻走上了学习护理的道路。
因为我想帮助沙耶子小姐,以及同样体弱多病的老爷。
在医护学校听精神科的医生讲课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麻耶子小姐可能是生病了。
精神科的医生解释说,有些心理疾病的患者具有异常人格,会伤害他人乃至犯罪,却毫
无负罪感。
他们通常非常以自我为中心,易怒,完全不会感到良心不安,所以才能为所欲为,一次次做出残忍之事。他们会撒谎,操纵别人,等到事情败露就会流泪博取同情,被逼到绝境时反而迁怒他人。这些特征不是和麻耶子小姐完全一致吗?尤其是“没有良知”这四个字,非常精准地概括了我在麻耶子小姐身上感到的特质。假如她真的缺乏良知,那么很多之前我不能理解的怪异行为,以及旁若无人的奇怪举动,所有这一切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据说,如果良知的缺失与巨大的贪婪叠加在一起,就会产生剥夺他人珍视之物的倾向,于是我觉得麻耶子小姐患有精神病这一点,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
这种类型的人,看到别人享有自己没有的好处,便会产生嫉妒和不公平感。他们会暗中尝试毁灭对方,来重新平衡双方的立场。
我向讲台上的医生提问:这个病应该如何治疗?答案很残酷。在当时,精神疾病被认为是无法矫正的,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免受他们的伤害,只能逃得越远越好。我沮丧极了。体弱多病的沙耶子小姐要怎么才能从姐姐麻耶子小姐那里逃脱呢?
在那之后,我自己也查阅书籍来学习,但是没有任何一本书或任何一篇文章记载了治疗方法。
既然找不到解决方法,我便犹豫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沙耶子小姐。就
在那时,沙耶子小姐邀我一起出门。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下着冰冷的雨,似乎就快飘雪了。
沙耶子小姐步子很快,也许是有些着急吧。她走着走着,发现腿脚不灵便的我落后了,急忙赶回来架着我一起往前走。原来,沙耶子小姐忧心如焚,挂念着一只被人丢弃的小黑狗。她不敢将它带回家,便把它藏在了一间神社的檐廊下面。这时小狗正在箱子里浑身发抖。它一看到沙耶子小姐,便吭哧叫了一声,摇摇尾巴,把给它的面包全吃了。如果把它带回家,真不知道麻耶子小姐会做出什么事。可就这么把它留在这里,小狗又会在寒风中遭受冻馁。沙耶子小姐脱下开衫,盖在小狗身上,露出悲伤的笑容。我想为沙耶子小姐分忧,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藏小狗的好地方。
那就是老夫人屋后的储物间。几天前,老夫人吩咐我打扫过那里。虽说是储物间,但面积也有六张榻榻米大小,古董等重要物件都已经被收拾到仓库里去了,储物间里只留有少量在农田里使用的农具,还有老爷周末做爱好的木工活儿时使用的工具。
我们带着小狗去了储物间,沙耶子小姐看那里很宽敞,很是满意,非常开心地说:“在这里就不会受冻了呀。”我在纸箱里铺了条旧毛毯,那只长得有点儿像柴犬的杂种狗也开心地舔了舔我的手。
我想,把小狗藏在这个地
方,就不用担心被麻耶子小姐发现了。因为麻耶子小姐嫌恶严厉的老夫人,从不靠近这栋偏房。虽然假如小狗叫起来,可能会被老夫人发觉,但她如此溺爱沙耶子小姐,应该会宽容的。
那条小黑狗被取名为克萝伊。沙耶子小姐和我把储物间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淡绿色的垫子,摆上沙耶子小姐做的羊布偶:一只和靠垫差不多大小的大羊,还有五只小羊。沙耶子小姐放弃了那个总也要不回来的花圃针线盒,这些是她用一套新的缝纫工具做的。克萝伊很喜欢这些暖洋洋、毛茸茸的布偶,它和羊一起睡觉时,看起来可爱极了。
克萝伊个头不大,却很聪明,从不亲近我们俩之外的人。偷偷带它出去散步时看到不认识的人,它就会汪汪大叫,警惕性很强。这样一来,万一麻耶子小姐发现了,要加害于它,克萝伊也会大叫起来,通知我们的吧。
每次受了麻耶子小姐欺负,沙耶子小姐就会去储物间和克萝伊玩耍,以保持心灵的安稳。有一天,沙耶子小姐对克萝伊嘟囔道:“姐姐是个骗人精。”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有一件独一无二的珍珠头饰不见了,本以为是搞丢了,结果发现被戴在了麻耶子小姐头上,而且麻耶子小姐满脸不在乎地说是我给她的。我怎么可能把沙耶子小姐如此珍视的东西送给麻耶子小姐呢?
我再三思索,还是决
定向沙耶子小姐坦白,于是对她说:“麻耶子小姐可能生病了。”
沙耶子小姐听完我的说明,长叹了一口气。她说,小时候曾经听老用人谈起古老的传闻,说家里好几代以前曾有过一位小姐患有精神病。那时候,宅邸里有一间地牢,专门用于囚禁她。
“原来姐姐是生病了啊。那样的话,我不会怨恨姐姐。不是姐姐不好,是疾病不好。”
沙耶子小姐的善良打动了我,我暗下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守护她。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我听到沙耶子小姐的尖叫,赶紧跑到储物间,目睹了仿佛暗黑系童话般的光景。毛茸茸的玩偶羊们好像真的活过一般——不是活着,而是活过——有的羊腿被砍断,有的羊肚子被撕裂,还有的羊被抹了脖子,血流成河,纷纷倒在血泊中。强烈的腥臭味直冲鼻腔,让人作呕。尽管这些羊是毛绒玩具,但由于强烈的血腥气,我错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座发生了惨剧的农场。
可为什么毛绒玩具的羊会流血?
沙耶子小姐面色苍白,凝视着一个地方,呆立不动。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靠墙的锄头和铁锹后面有一个标签上写着百草枯的瓶子,旁边横卧着一具黑影。
沙耶子小姐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撞倒了锄头。但是我没有听见锄头撞击地板的声音,因为那被沙耶子小姐的尖叫声掩盖了。
那里,有一只袭击了羊群
的狼。
不,虽然很像,但不是狼。是狗。是我们疼爱的小狗克萝伊。羊身上浸染的是克萝伊的血。它也倒在血泊中,就像那册绘本中的狼一样,肚皮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某种类似哨音的高音划破空气,我回过神来,看见沙耶子小姐露出痛苦的表情,大口大口喘息着。她的哮喘发作了。我捡起沙耶子小姐的手包翻找吸入器,可怎么都找不到本该在那里的吸入器。我把小包翻了个底朝天,把东西抖落到沾满血污的地板上,但仍然没有吸入器的影子……
陷入呼吸困难的沙耶子小姐一边痛苦地咳嗽,一边挠着胸口,很明显这次发作比平时严重得多。我站起身来,准备跑回主屋去找夫人的时候,发现血海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被正对面的羊肚子吸引了注意力。最大的和靠垫尺寸差不多的那只羊,肚子很不自然地支棱着。而且,沙耶子小姐缝制时用的明明是白线,那只羊的肚子上却缝了一道整整齐齐的黑线。我连忙跑过去,用力扯破了羊肚子。和我想的一样,从里面滚出来的是沙耶子小姐的针线盒,沙耶子小姐的珍珠头饰和吸入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花圃”当中。
“真是太惊险了。”沙耶子小姐说,“要是那时你跑去主屋求援,我肯定就没救了。”那次哮喘发病,就是那么危险致命。
离开储物间时我忽然
想起之前注意到的闪光,最终在一片血海中捡起了一枚晶莹耀眼的东西。那是麻耶子小姐的钻石耳环。
老爷把麻耶子小姐叫到客厅,质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什么事情啊?我完全不知情。”
不论怎么追问,麻耶子小姐都不承认是自己干的,傲慢无礼地矢口否认。但当掉在现场的耳环摆在她的面前时,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那美丽的,能够魅惑人心的眼泪。
“不是我。有人陷害我。没错,是沙耶子干的。肯定是沙耶子为了陷害我而策划的!”
就在那一瞬,老爷打了麻耶子。他一定是觉得这种事情绝不能轻易原谅吧,毕竟沙耶子小姐差点儿一命呜呼。
第一次被打的麻耶子小姐用茫然无措的表情瞪着老爷。这时,沙耶子小姐轻轻地按住了老爷的手,说:“不要再打了。”见状,麻耶子小姐怒气上涌,疯了似的吼了起来。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不好?为什么没人注意到沙耶子的邪恶?!为什么没人看出这人藏在羊的假面下的黑暗本性?!”
或许是吼叫让她更加愤怒,麻耶子小姐一边咒骂沙耶子小姐,一边接连砸碎了好几件摆设在客厅的昂贵花瓶和装饰物。也许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就连祖上留下的传家宝坛子和老夫人珍藏的古伊万里彩绘瓷盘,也都被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
“给我住手!”
一道厉声怒喝震动了室内空气,也止住了麻耶子小姐激烈的动作。
伴随着一股浓郁的檀香香膏的气味,表情严峻的老夫人出现了。
老夫人缓缓环顾了一下现场的惨状,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麻耶子,你不属于这个家了。你走吧。”
您可能会觉得这种家风落后于时代,但在真行寺家,老夫人一言九鼎。即便是夫人——她的亲生女儿,也绝不敢忤逆老夫人。
麻耶子小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瞪着老夫人,回了一句:“您把我这个长女赶出门,真行寺家不就麻烦了?”
“就算你不在也没什么问题。这个家还有沙耶子。”
老夫人冷冷地说完,换了个人似的,用和善的表情朝沙耶子小姐微笑,然后带着她回到了偏房。
麻耶子小姐紧咬嘴唇,死死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她的眼里充满了仇恨,像是挑衅,也像是自怨自艾。
就在次日,老夫人的遗体被发现了。
她被某个侵入偏房的人杀害了。
第一发现人是沙耶子小姐。早饭时间,老夫人没有露面,沙耶子小姐有些担心,便去偏房探视,结果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老夫人的遗体只剩一边的脚。她的左脚踝以下被切断,不知所踪。
老夫人从不信任银行,据说她在自己房间里的防火保险柜里囤了三千万还是五千万现金,而现在保险柜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保险柜的密码只有老夫
人知道,其他家人都不清楚。
老夫人的左脚似乎是在她活着的时候被切断的,因此有警察认为,凶手特意切下她的脚,以这种残忍的手段向其逼问保险柜的密码。
据说沙耶子小姐抵达的时候,偏房的大门没上锁,门和窗户的锁也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以死者谨小慎微的性格,绝不可能忘记锁门,所以很有可能让杀人犯进屋的就是老夫人本人。假如这个推论正确,这就是一桩熟人犯罪案件了。可是,听说老夫人在招待朋友时,总是使用主屋的客厅,即便是亲近的朋友,也不会让他们进偏房。而且,据说房间里只留有老爷、夫人、麻耶子小姐、沙耶子小姐,还有我和志津的指纹。
脚被切断后,老夫人可能并没有立即休克死亡,而是又活了一小时左右。凶手肯定是在这段时间内逼问出了密码。每当我想到老夫人在死前忍受了多少痛苦,全身便害怕得发起抖来。
您怎么了?欸?什么?脚尖疼吗?这不大可能呀……
啊,是不是听了我的话,您不由得想象了那种疼痛,所以您的脚也产生了疼痛的错觉……我明白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不是叫幻肢痛来着?啊,果然是这样。幻肢痛这个词,是指一个人被截肢后感觉到并不存在的手脚疼痛。那么,在那之后,发生在夫人身上的事情,就不能叫幻肢痛了。那应该叫什么呢?
目睹了老
夫人凄惨的死状之后,夫人一直说自己左脚疼,从此只能跛着脚走路了。
她去医院就诊,医生说她的左脚没有任何问题,可能是精神原因导致的,过段时间就会好。可之后夫人并无康复的征兆。
恰恰相反,从那以后,夫人的言行开始变得怪怪的,有时会说“昨晚老夫人来我的房间了”之类的。她还说过,虽然没看到身影,但是嗅到了老夫人的味道。虽然确实有一种被称为“灵气”的东西,也有人声称闻到了死者常抽的香烟的味道什么的,但是……
夫人真心相信,老夫人的鬼魂来访,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想向她诉说。
我觉得,夫人是身处罪恶感的煎熬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凶手却迟迟未能抓到,就这样过了追诉时效。沙耶子小姐一开始就怀疑,杀害老夫人的也许是麻耶子小姐。
虽然并无实据,但前一晚刚刚发生了那样一幕闹剧,而且老夫人一死,将麻耶子小姐扫地出门一事也不了了之了。
听了沙耶子小姐的话,夫人大概也逐渐对麻耶子小姐起了疑心。假如杀害自己最爱的母亲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夫人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困扰许久,也曾进入麻耶子小姐的房间,尝试搜寻杀人的证据,例如被抢走的现金或凶器。结果这事被麻耶子小姐知晓,两人的关系愈发恶化了。
与此同时,夫人不再提起灵气一事,但又说老夫人
会给她打电话。据说只要接起电话,夫人就能听见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呼唤夫人的名字,诉说自己的痛苦:“脚好疼,好疼啊——”
当时还在上医护学校的我曾多次提出,最好带夫人去精神病院,但老爷可能碍于面子,一直拖着没去。
夫人被几乎每晚都会响起的电话折磨着,最终陷入了抑郁状态。
我拜托沙耶子小姐带夫人去医院,但沙耶子小姐说,打给夫人的电话并非幻听,她怀疑是麻耶子小姐在捣鬼。如沙耶子小姐所言,似乎确实会有电话打来。如果是有人故意给母亲死于非命的夫人打这种电话,简直是令人发指的恶意骚扰。
沙耶子小姐认为,只有心理病态的麻耶子小姐才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报复行为。
并且,她还怀疑,所谓的“灵气”也是麻耶子小姐做的手脚。
因为老夫人喜欢用檀香味的香膏,所以只需将同款香膏偷偷涂抹在夫人房间的地毯和床上用品上,就能让她以为是老夫人回来了。
但最后,在无人掌握能证明是麻耶子小姐做的这一切的确凿证据的情形下,事情就迎来了终局。不,不是骚扰电话停止了,而是被逼入绝境的夫人喝农药自杀了。
没错,就是在克萝伊丧命的储物间里的百草枯,和这次麻耶子小姐被灌下的农药一样。
沙耶子小姐花了四年时间,才真正从夫人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我获得护士资
格之后,没有去医院工作,而是选择留在这个宅邸,专心照料老爷。因为夫人自尽后,老爷身心崩溃,一病不起。
您问,是我让沙耶子小姐重新振作起来的吗?
怎么会呢,这全都是榊老师的功劳。
榊老师是辅导沙耶子小姐考大学的家庭教师,是国立大学的学生。两人似乎在辅导沙耶子小姐功课的过程中渐生情愫。
后来,沙耶子小姐向我坦白两人正在交往一事时,她开心得好像要融化了一般,看起来幸福极了。榊老师是一位有些瘦削的男子,看起来很细心很温和,两个人很是般配呢。
沙耶子小姐向我倾吐了一切,却很小心地没有让麻耶子小姐知道。
然而,沙耶子小姐的变化,终究没有逃过麻耶子小姐的眼睛。
麻耶子小姐高中毕业后没有出去工作,而是在很多男朋友的簇拥下,整日游手好闲。
有一天,我送榊老师出门,宅邸门口停了一辆大红色的敞篷车,麻耶子小姐身穿一条与车同样颜色的迷你短裙,正从副驾下车。
麻耶子小姐的美貌让榊老师面露惊异之色,看得入神,嘴都合不上了。我介绍麻耶子小姐时,榊老师垂着头,一个劲儿地咽口水,自我介绍时嗓音都颤抖起来。
“真是个不错的老师呀,我可太羡慕沙耶子啦。请、多、关、照。”麻耶子小姐伸出双臂,搂住榊老师的脖子,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在他耳边低语道。
榊
老师全身僵直,脸上的表情好像被雷劈中一般。
情况真是急转直下。那时候,榊老师的心就已经被麻耶子小姐夺走了吧。
没过多久,榊老师就向沙耶子小姐提出了分手。
我难以想象,沙耶子小姐知晓夺走了自己爱人的竟是姐姐,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和委屈……
我趁此机会向她建议,这次一定要逃离麻耶子小姐。幸运的是,沙耶子小姐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所以她下定决心,离开宅邸,住进了短期大学的宿舍。
沙耶子小姐一走,麻耶子小姐就对榊老师失去了兴趣,干净利落地将其抛弃了。果然,她并非想拥有对方,只不过想从沙耶子小姐那里抢走他罢了。
榊老师痴迷于麻耶子小姐,对于她的变心感到难以置信,即便被甩了,他仍然隔三岔五地造访宅邸。榊老师见不到麻耶子小姐,郁郁寡欢,我陪他喝了不少闷酒,给了他不少鼓励和安慰呢。
您问榊老师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他好像从大学退学了,不知是不是去旅行疗伤了。总之,自打某一天起,他忽然就销声匿迹了。说不定他怕了麻耶子小姐这样的类型,下一个对象会和麻耶子小姐截然相反,是一个既温柔又审慎的女性呢。
虽说沙耶子小姐离家生活了,但她的宿舍距离家不到一小时车程,所以我和沙耶子小姐常常见面,互相通报近况。
后来,麻耶子小姐曾去东京混过一段
日子,妄想当上模特,但似乎未能如愿。结果她又回到了宅邸,继续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
而沙耶子小姐呢,虽然有段时间没能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但在十九岁时开启了一段新的感情。对方是沙耶子小姐常去看诊的医院里的医生石神先生,他是小姐哮喘病的主治医生。
石神医生刚好比沙耶子小姐大一轮,他很聪明,富有成年男性的魅力,我也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一次沙耶子小姐一定能获得幸福。
两人商议,等沙耶子小姐短期大学毕业后就成婚,并准备将此事向老爷和盘托出。我特意挑了个麻耶子小姐不在的日子,并通知了沙耶子小姐。可不知为何,那天麻耶子小姐没出门,而是在家一同迎接石神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