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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悖德之羊

作者:日-美轮和音/译者:罗亚星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9

转眼之间,夏天说来就来了。

孩子们在高速公路休息区的广场上玩耍,仰望天空,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碧蓝,万里无云。可能是因为筱田最近忙得没时间陪他们玩儿,马上满五岁的双胞胎兄妹小真和小实像小狗崽儿一样缠着他,片刻不离。他苦笑着回头望向站在树荫下的妻子,羊子一边忙着把父子三人的天伦之乐收入镜头,一边笑吟吟地朝这边挥手,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们把滑索玩具和滚轴滑梯玩了个遍,终于围坐在草坪上,打开了羊子亲手制作的便当。

“哇!是熊猫的面包耶!”

女儿小实欢呼道,咬了一大口熊猫模样的三明治。奶酪片和海苔等食材精心排布在切成圆形的面包上,做成熊猫的眼睛和鼻子。这是羊子的特制三明治,也是孩子们的最爱。虽然筱田告诉怀有身孕的妻子不必操劳,但羊子还是专门为不爱吃面包的筱田准备了花椒调味的银鱼干配壬生菜的饭团。虽说使用的食材都比较廉价,可羊子做出来的菜色既好看又好吃。

吃完午饭,筱田正在收叠野餐垫,听见刚才和羊子一起去洗手间的小实发出刺耳的尖叫。

“爸爸!快来!小宝宝!”

筱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丢下野餐垫,朝正蹲在树丛前的怀胎五个月的妻子奔去,问道:“还好吗?”羊子回过头,却是一脸茫然。

站在一旁的小真和小

实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然后指向树丛。筱田蹲下身,才看见树丛深处日影摇动的地面上,有四只小猫紧紧依偎在一只白猫的肚子上,正在喝奶。

筱田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膝盖发软。他瞪了小实一眼,但女儿正盯着小猫看得出神,还模仿着小猫爪子踩奶的动作,烂漫可爱,他也不禁微笑了起来。

小真也盯着小奶猫们看了许久,忽然抬头问筱田:“爸爸,为什么猫妈妈是雪白的,但小宝宝不白啊?”

的确,四只小猫里一只白色的都没有。不仅如此,它们的毛色分别是三花、虎纹、棕斑和黑色,各不相同。

“这是怎么回事呢?爸爸也不知道啊。”

这话说得,你们俩还不是长得不一样!筱田苦笑着,暗自吐槽儿子。

小真和小实是双胞胎,但属于异卵双生,两人长得完全不像。

女儿小实长得宛如迷你版的筱田,脸庞轮廓分明,双眼细长,鼻梁较低,很难恭维说是美人坯子,但还算讨喜。

而哥哥小真继承了妈妈的大眼睛,是个引人注目的美少年。他虽是男孩,却敏感而沉静,性格上也完全不像粗枝大叶的筱田。

别说是双胞胎了,他们看起来甚至不像兄妹。筱田的母亲在世时,每每看到小真和小实的脸,总是喃喃道:“要是男孩和女孩掉个个儿就好啦。”

对于这个评价,筱田一肚子气。但小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岁,

看看貌美的妈妈与兄长,再看看与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恐怕也会唉声叹气吧。当然了,这事还为时尚早,筱田也不愿意多想。

“好了,我们得动身了,不然小理要着急了。”

趁孩子们还没有提出要把小猫带回家,筱田赶紧拍拍屁股站起身,催促他们上车。

水岛一家人与筱田家关系亲近,他们的别墅位于轻井泽旧街区,是一幢风格典雅的西式小楼,在林立的豪宅中也格外引人注目。

“哎呀,欢迎欢迎。”

出门迎接的水岛和马很自然地从羊子手上接过旅行包,露出灿烂的笑容。他俊朗的面孔被太阳晒得黝黑,看起来更加精干了,待人接物的方式还是一如往常潇洒自如。

筱田一家被引进家中,迎面是一片开阔的前庭,阳光从高高的天窗倾泻而下。

“哇,好像我们以前的家!”

小实的童言无忌仿佛一根荆棘,刺入了筱田的心中。

起居室兼餐厅里摆放着豪华的真皮沙发等高档家具,面积恐怕不下五十平方米。就连厨房都比筱田家的客厅宽敞。的确,不仅是面积大小,包括房间布局和色调搭配,都和筱田家卖掉的房子有点儿类似。

“这别墅不错啊。”筱田称赞道。

水岛笑着耸耸肩:“还可以吧?当然了,不是我的。”

水岛的妻子初音是城市酒店老板的独生女,这栋别墅也是她父亲的财产。水岛本来在酒店大堂工作,后来被

初音一眼相中,成了老板的东床快婿,现在是新宿一家酒店的总负责人。

水岛夫妇七年前搬到了筱田居住的街区,那时候筱田与羊子刚刚结婚半年多。筱田夫妻俩在一家餐馆吃饭时,陪同夫人前来的水岛注意到羊子,打了个招呼。羊子婚前曾和水岛在同一家酒店上班,两人是旧识。

他们为这次巧遇惊讶不已。之后四人偶尔一起出来吃饭,羊子和初音逐渐亲密起来,变得有如姐妹。初音是个文静的大家闺秀,尽管长大成人,依然有些大小姐的做派,恰好与脾气好又细心周到的羊子十分合得来。两家分别有了孩子之后,来往便更密切了,羊子与初音经常去对方家里走动。

“你们累了吧,来喝点儿东西,休息休息。”

初音去叫醒儿子,由水岛端来了果汁和冰镇啤酒。羊子本想帮忙准备晚饭,但水岛礼貌地拦住了她,说“你今天是客人”,然后自己在院子里忙活起烧烤的准备工作。水岛生炭火的手法熟练,男人味十足。好奇心旺盛的小实光着脚跃入院子,小真也跟了上去。筱田正笑吟吟地注视着草坪上嬉戏的两个孩子,羊子贴到他的身边,柔声说道:“不好意思啊,正是工作忙的时候,还勉强你一起来。”

“没什么……能一起来,挺好的。”

想来,已经有半年无暇这样陪同家人休假了。

筱田大介是一家塑料加工公司的第二代老

板。三年前去世的父亲是个能人,不光在日本国内,还在中国开设了工厂,商业版图扩张得相当广。而继承了公司的筱田受到雷曼危机的波及,干得异常艰苦。他的公司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和大型宅建公司“乃木房屋”签下合同,成功开发出了新型地板材料,可新产品被市场接受尚需时日,初期投进去的贷款已经压得他不堪重负。他不得不卖掉自家房子,缩小工厂规模,但为时已晚。五个月前,筱田公司开具的支票跳票。自那以来,他每天都在为避免公司破产而四处奔走筹款,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

靠羊子介绍的关系,他终于和一位专业处理企业重建的律师签下合同,新产品也即将步入正轨,眼看就要熬出头了。不过,若不是知晓筱田窘境的水岛主动邀约,他恐怕也无法为小真和小实留下这样的夏日回忆吧。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逢魔时——天边的云彩与群山被夕阳映成绛红,缓缓没入薄暮。眼望着这令人沉醉的景色,耳边传来孩子们的欢笑,感受到身边羊子温柔的气息,筱田不禁陷入怀旧的思绪,觉得自己紧绷的心也逐渐融化了。

正如昼夜转换,夜又复昼的自然循环,自己也必将熬过人生的暗夜,迎来灿烂的朝阳。就算是为了孩子们,我也一定要迎来曙光——

筱田正在暗下决心,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初音正

沿着螺旋楼梯走下来。

看到初音怀里抱着的孩子的面庞时,筱田浑身悚然一惊,仿佛有一只冰凉的湿手抚过脊梁。

他差点儿以为初音抱着的是小真。

不,不可能的。小真现在正在院子里,和水岛开心地说着话,笑着。

尽管筱田理智上明白,但水岛家的独生子和幼年的小真实在太像了。他看着那个男孩越来越近,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向后退步的冲动。

“欢迎,筱田先生,好久没见了。来,小理,快喊人。”

凑近观察小理的脸会发现,他的鼻梁没有小真那么高,鼻翼略阔,腮帮子还带着点儿婴儿肥。虽然不能说是一模一样,远远一眼带来的震撼稍微减轻了一些,可筱田觉得,那对堪比暹罗猫的杏眼闪闪发亮,还是很像小真。他条件反射地望向妻子,可羊子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一面逗着小理,一面与初音聊天。她询问了正在住院的初音父亲病情如何,又安慰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羊子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水岛把小理叫了过去,让孩子们挑选烧烤的食材。小真和小理并排坐在烧烤桌前,看起来宛如兄弟,然而水岛和初音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应。

筱田很想说一句“他们好像啊”,可没有说出口。

筱田上一次见小理还是半年多前。那时候他觉得孩子更像水岛,但孩子的相貌是会变化的。这或许是长时间没见

到小理的筱田才有的疑虑也说不定。

这个疑虑就像一根细细的鱼刺,扎在筱田的心上。从轻井泽回来后,筱田再次投入到了昏天黑地的工作中,这事也被忘到了脑后。正在这节骨眼上,初音给他的公司——而不是家里——打来了电话。初音的声音显得有点儿紧张。

“这事请不要告诉羊子……能不能和您见一面?”

筱田把工作安排好,在午休时间特意开车去相隔一站路的初音指定的咖啡店赴约。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筱田向低着脑袋、坐在靠里面位置的初音招呼道。初音像上了弦一样弹了起来。

“是我不好,在您正忙着的时候喊您出来……”

距离上次在轻井泽的见面相隔没多久,初音的容貌却发生了巨变。

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胖脸蛋上,腮帮子陷了下去,眼窝下出现了深深的黑眼圈。初音比筱田和水岛大两三岁,现在应该是三十六七岁吧,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比之前胖了些,宽松款米色裙装的肚腹处胀鼓鼓的。筱田差点儿脱口而出:“是有喜了吗?”又慌忙咽了回去。初音素来对自己微胖的体型颇为介意,时常努力瘦身,在她面前可不能随随便便讲那种话。

“筱田先生……那个,我……”

筱田等着她说下去,可初音欲言又止,眼神游移不定,似乎在犹豫。这是头一回与初音单独见面,筱田自己也有些紧张

。如果是水岛,恐怕很容易就能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自然地打开话题,可这并非木讷的筱田所长。

初音又嗫嚅了几次,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筱田先生,我知道问这种事非常冒昧,可小真他……”

初音以求助的眼神盯着筱田。

“……确实是筱田先生和羊子的孩子吗?”

筱田不禁愕然。初音慌忙低头道歉:“对不起。我知道这是非常失礼的话,可是我……”

在轻井泽举办的夏日祭典上,小真和小理身着同款法被,一起参与了抬神轿。看到的人异口同声,对陪在一边的初音说道:“这俩兄弟长得真像,太可爱啦。”

“这让我意识到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这样的,我已经要疯了……”

筱田心里的那个疑虑也同样在初音的心上生根发芽,成了一块心病。

“毫无疑问,小理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而我们的孩子长得像小真,那岂不是说,小真的父亲也……”

难道初音在疑心,小真的父亲不是我,而是水岛吗?

“你是在怀疑羊子吗?”筱田惊疑地问道。

初音一脸苦涩而窘迫的神情,喃喃说道:“我觉得,假如对象是羊子,我老公做出这种事也是可以想象的。毕竟羊子是个像月亮一样的人。”

“月亮?”

“美丽,温柔,又梦幻,让人不忍心放开,但其实内心强大。这种神秘的魅力特别能引起男性的好奇,从而对其难以忘怀…

…她和我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性。”

说话间,初音的双眸逐渐蒙上了一层泪水。

“你先等等。水岛和我家里那位……偷情,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可能是我比较迟钝,没留意到吧。水岛一向温柔体贴,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偷情。现在想来,说不定正是因为在外面偷情,所以才对我那么体贴。而且,说不定,他们现在就正在……”

羊子本是家庭主妇,半年多以前将孩子交托给娘家照看,自己重新在水岛的酒店开始工作。羊子当时正在找小时工的工作补贴家用,水岛劝她与其在外找短工,不如回到熟悉的环境,工作起来更舒心,便为她安排了岗位。初音大概也是因此起疑。

“筱田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您一定要牢牢地拴住羊子的心啊。求您了……”

初音的表情终于崩溃,泪流满面。筱田看到她拼命忍住呜咽的悲伤面容,内心也十分酸涩。这几年,他对水岛一家熟悉极了,自然也知道初音对水岛爱得有多深。她的眼神、态度和一举一动,无不洋溢着对水岛的情意。

假如说羊子是月亮,那水岛就是个太阳一般的男人。他会照顾人,稳重可靠,不论是什么场合,只要有他在,都会充满快乐,而且他兼具知性的气质与放浪不羁的性格,广受女性青睐。光凭小真和小理面容相似,初音就产生了水岛与羊子偷情的妄想,这恐

怕是她过度害怕水岛的心不再属于她而导致的吧。为了维护羊子的名誉,筱田必须要做出澄清。

“请你冷静地想一想。如果我只有小真一个孩子,而他和小理非常相似,那么小真的父亲有可能是水岛。但是,小真是双胞胎呀。和他一起出生的小实,怎么看都是我的孩子吧?”

初音的一双蒙眬泪眼忽然失去了焦点。她仿佛正在脑海中搜寻小实的脸——那张显然继承了筱田基因的小女孩的脸——尽管小实不在眼前。

“所以,你明白过来了吗?小真和小实,毫无疑问是我和羊子的孩子。而且羊子绝对不会做出背叛我们的事。”

初音的泪水瞬间退潮,有如被沙漠吸干的水分。

“这么看来,你很信任羊子喽?”

她的声音变得平静,干燥得好像随时会碎裂一地。

“那当然得信任了。不信任可不行呀,毕竟是夫妻嘛。夫人您也应该信任水岛先生……”

初音没等他说完,伸手把背包拽到面前,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白色信封,上面印着水岛初音的名字和地址。

“这是什么?”

“这是从轻井泽回来的第二天寄到我家的。”

初音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普普通通的白色便笺,在桌面上展开。

那是一封只有一句话的短信。

“您丈夫的身边,有只‘悖德的羊’。”

筱田的目光倾注在“羊”字上,久久未能挪开。

回到公司之后,那封

信在筱田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心烦意乱。

信上没有落款,便笺上的那句话和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一样,都是打印上去的,无从推测寄信人的身份。

初音似乎认定了,这是有人想要提醒她羊子与水岛的关系。

筱田觉得这封信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是羊子单方面地诱惑水岛,透着寄信人的恶意。

不对,那上面只写了“羊”,并不见得说的是羊子。

就算水岛有外遇对象,那也绝不会是羊子,一定是另有其人。

初音说,关于到底是谁写的那封信,她心里大概有数。

回家的路上,树丛里突然窜出了一只什么,筱田一惊之下停下了脚步。一只叼着螳螂的白猫从他眼前横穿了过去,那条长长的白尾巴让筱田想起了之前见到的那只白猫。不知那四只不同毛色的小猫,是不是还在灌木丛里蠕动着、争着吃奶呢?筱田脑海里浮现出那四只一母同胞却毛色迥异的小猫,总觉得像是某种不祥之兆。

“为什么同一胎所生的小猫,毛色却大相径庭?你不会连孟德尔定律都不知道吧?”

筱田一门心思想要拭去心中的疑虑,于是专门拜访了在妇产医院工作的表姐聪美。门诊时间结束,聪美穿着白大褂,一边整理病历,一边开始解释初中生物课上学过的孟德尔定律。

“猫的毛色是由显性遗传基因决定的,但其背后还有隐性遗传基因的存在。所以呢,在子代,

显性基因的性状和隐性基因的性状出现的比例为三比一……”

对于聪美的解释,筱田能听懂的部分连一半都不到。但不管怎么想,依据遗传定律出现毛色不同的小猫,和小真与小理长得相似,这两件事之间无论怎么想都没联系。

“等一下,你这个人啊,叫人家讲给你听,结果又完全没在听吧?你在耍我吗?”

这位比筱田大好几岁的表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嘴上不饶人。

“啊,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搞懂……”

“和你这家伙有血缘关系,弄得我都要变笨了似的。”

“行了,我走了。”

“走吧,不过还有件事,估计连你都能听懂。”

“还有件事?”

“不是说了嘛,生出不同毛色的小猫的理由可能是同时复数妊娠。”

聪美大概担心筱田的脑子又会跟不上,于是拿了支笔,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

“猫和人类不一样,猫一次能释出多个卵子,所以,如果母猫在同一时间段内与好几只公猫交配,那么小猫的父亲各不相同,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你说的这个情况,只限于猫?”

“也不是。狗,还有猪,只要是多胎动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假如是人,应该不可能吧?”

聪美先是一呆,盯了筱田好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什么啊,你这家伙,难不成你对羊子起疑心了吗?妄想妻子有出轨行为,你这是患了奥赛

罗综合征吗?”

聪美和羊子很熟,她促狭地取笑筱田:“看来有个太漂亮的老婆也不轻松啊!”

按照聪美的说法,羊子虽然看起来楚楚可怜,其实是个头脑聪明又工于心计的女人。筱田从来没觉得羊子工于心计,不禁开口反驳。但聪美寸步不让,说:“你看,能让老公有这样的幻觉,正是羊子工于心计的证据。”这话虽然拐弯抹角,但其实是聪美在以自己的方式夸赞羊子。她非常喜欢羊子,经常说羊子嫁给筱田可惜了。

聪美一直单身,她甚至说,以后碰到合适的人要结婚的时候,得借羊子的卵子一用。聪美已经年近五十,卵子不中用了,所以得借一颗羊子的来做试管婴儿。筱田没把这话当真,但据妇产科医生聪美说,她只要有人协助就能办成,在日本虽然不合法,但也有医院在做这样的操作。

“不过小实肯定是你的孩子。倒是小真长那么俊,要说是你的后代,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啊。”

“小真也毫无疑问是我的孩子!”

筱田突然提高嗓门。聪美愣住了,皱了皱眉头,突然伸手拔下了一根筱田的头发。

“好疼!”

他小时候被表姐这样捉弄过多次,没想到一把年纪了竟再一次遭到毒手。

“那是当然啦。你这笨蛋,我开玩笑的。你也好自为之啊,羊子一心一意对你好,也是因为喜欢你嘛。虽然我看不出来你哪里好。还有啊,她

不会轻易出轨的。假如被人贴上‘偷情妻子’的标签,那可是丢脸极了的事——对于羊子来说。”

聪美经常说,羊子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她过于在意旁人的目光。

“这个嘛,你也不用担心。她要是真出轨了,肯定不会让你发现的,毕竟是工于心计的人嘛。”

“我……我还是回去了。你挺忙的,打扰了。”

筱田正要提起公文包,却被聪美叫住了。

“你大老远跑一趟,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人类也不是没有类似的情况。”

“欸?”

“很少见就是了。”

假如女方排出两颗卵子,而且在可能受精的时期与两名男性性交,两颗卵子分别受精,并且同时成功着床、妊娠,这并非不可能。

据说,真的有外国女子在排卵期与两名男子性交后,生出了两个肤色不同的异卵双胞胎。最近还有一些事例报告,医院在操作试管婴儿时疏忽大意,混入了其他人的精子,导致异父异卵的双胞胎诞生。

筱田被这个事实击溃了。

羊子生下的小真和小实,居然有可能不是同一个父亲。羊子并没有做过试管婴儿,显然,这不可能是医院的失误。难道说,羊子背着丈夫,同时和水岛发生了关系?

筱田从来没有怀疑过羊子竟然会出轨。

他想当然地认为,羊子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女人。两人几乎没吵过架,夫妻关系和睦,羊子也全心全意地为筱田付出了许多。尽

管筱田并不认为羊子像聪美说的那样迷上了他什么的,但能做到这个地步,还不是因为羊子对他有感情吗?小真确实长得不像筱田,但要说这就是羊子偷情的证据,他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筱田回到家中,趁着羊子洗澡,偷偷从妻子的包里拿出了手机。为了抹去心头萌生的疑云,他头一回想要偷看妻子的手机,但没能得逞。因为,羊子的手机设置了密码。

初音次日晚上要去见一个可能的寄信人,邀请筱田一同前往。那一整个白天,筱田都对此忧心忡忡,无心工作。

初音到访的地方,是一位这个月刚从酒店离职的水岛的前女下属居住的公寓。循着水岛收到的贺年卡上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马渊娜娜的房间。门猛地向外被推开,蹦出一个栗色头发高高盘起、打扮夸张、手提包包的女郎。她碰巧被筱田堵住了去路,眼珠一翻,瞪住他:“干什么?”

“马渊小姐,突然造访,实在对不起。你还记得我吗?”站在筱田身后的初音说道。

马渊娜娜瞪圆了眼睛。“负责人的夫人?欸,您怎么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吗?”

“我有点儿事情想问你……你是不是给我寄过信?”

“信?我给夫人您?没,我可没寄过。”

她看起来毫无慌乱之色,如果是在装傻,那实在胆识过人。

当年马渊娜娜曾倾心于水岛,新年聚会时被邀请到初音家里去的时候做

出不少大胆举动,比如依偎在水岛身上——这些都是来时的路上,筱田听初音说的。

初音用审视的目光盯了娜娜一会儿,呼的一声长出了一口气。

“马渊小姐,能耽搁你一点儿时间吗?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娜娜回过神,瞄了一眼手表,说了句“糟了”,皱起眉头。

“对不起,今天不行。我上班要迟到了。”

她话音未落,就风风火火地跑开了。筱田猜想她或许是想躲开这场谈话,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折返回来,带着希求之色看向两人。

“你们有话要问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吗?”

娜娜从酒店辞职后,从事陪酒的工作。她虽然年纪不小了,但颇受欢迎。娜娜将筱田和初音领到店里坐下,没一会儿就被其他桌叫去了。她相当爱喝酒,酒杯迅速见底,但酒量似乎一般,回到筱田他们这桌时,她都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

“不好意思久——等啦。那个,是什么事来着?”

“马渊小姐,那封信真的不是你写的吗?”

娜娜又斟了一杯酒,摆弄着搅拌匙,微微点头:“啊,对,对,是说信、信的事儿。”

她探出身子,问:“信上面写了什么?”不知为何,问这话时,她两眼放光。

“既然夫人特意找到我这里了,那么,内容是不是‘快跟和马先生分手!’之类的?要是那样的话……”娜娜停住话头,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那一定是其他

女人写的啦。”

初音有些吃惊,抬头看着娜娜。“你知道是谁吗?”

“告诉你倒也可以,不过您总该点瓶酒呀!对吧?”

不等初音点头,娜娜就举手唤来了侍应生,点了一瓶唐培里侬香槟王和一份果盘。

“可以吧?夫人,您可是有钱人。啊,不过,就算砸了再多的钱,也还是没能保住意中人的心?哎呀……讨厌,你不要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呀,这位表哥。”

最后那句话,她是朝眉头深锁的筱田说的。初音向娜娜介绍说筱田是自己的表哥,没讲他的名字,可能觉得暂时不透露筱田是羊子的丈夫比较好。

香槟送来了,娜娜颤颤巍巍地为他们斟了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没想到,竟然以这种形式和夫人喝上了一杯。其实我一直在想,夫人您啊……早死早好。”

面对这句带着笑意丢过来的刺耳诅咒,初音一时语塞。光从娜娜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她是喝多了,还是真心这么想。

“事到如今呢,我倒是很可怜您。那个人和夫人您结婚,果然还是为了地位和财产吧?和马先生是个极度渴望成功的人,然而您还是遭到背叛,实在太惨了。”

“水岛出轨了吗?”

“啊?难道不是出轨对象寄来的信吗?”

初音不得不和娜娜解释了一番,信并非来自水岛的出轨对象,而是说水岛身边有悖德的女人,暗示其有出轨行为。娜娜听罢,显得颇为意

外,咕哝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便陷入了沉思。

“要是那样的话,寄信的人说不定是浅沼小姐。她应该很记恨负责人。”

“浅沼小姐又是哪位?她为什么要恨水岛?”

浅沼史枝曾在酒店担任前台多年。半年前,水岛一声令下,她被调到了负责客房清扫的部门。“工作很辛苦,要是我肯定马上就不干了。”

娜娜的一席话中,有一处让筱田很在意,他初次开口问道:“那个人,为什么被调离了酒店前台的岗位?”

“为什么?那还不是因为负责人发话了,要让其他人来当前台?”

初音似乎也刚意识到这一点,和筱田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是羊子小姐吧?筱田羊子。”

假如浅沼史枝被调离原先职位,是羊子重返酒店工作导致的,那么她确实很有可能出于骚扰的目的寄出那封信。娜娜频频点头。她和羊子是同年进公司的。

“你知道吗?羊子回酒店上班,是因为她老公的公司快不行了。”

初音一脸困惑,不禁看向筱田。

“据说婚前还算有钱有势,我听说,羊子让她老公为她花了好多钱呢。”

当时筱田家的工厂如日中天,对羊子一见钟情的筱田送给她大量价格高昂的礼物,最终让羊子堕入情网——这的确是事实。

正因为有这么一段往事,所以有人说三道四,“美女与野兽”“羊子是看中筱田家的财产”之类的。但筱田相信,结婚

的决定性因素,还是两人被对方的人品深深吸引。

“羊子肯定在唉声叹气,本以为嫁入了豪门,结果跳上的是一条破船。”

筱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好像是替筱田打抱不平,初音厉声反驳道:“羊子她才不会说出这种话!”

“夫人你也被蒙蔽啦?羊子她啊,可是表里不一的女人哦。在抢男人这方面,她是绝对的天才,大家都被她哄得团团转。”

娜娜将杯中的唐培里侬香槟一饮而尽,突然换上一副怜悯的表情,注视着初音。

“对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信是我写的?喜欢和马先生的女人,可不只我一个哦。”

“还有……这种事?”

“只不过她们不像我这么光明正大。他和夫人你结婚之前,单身的女员工全都暗恋过和马先生呢。毕竟,当时大家都没想到和马先生有女朋友。”

“你说的女朋友……是我吗?”

娜娜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不愧是大小姐,果然思路和常人不同呢。话说回来,和马先生结婚前跟谁交往过,你真的不知情吗?”

“我确实不知道,请告诉我吧。”

“是羊子呀。”

“欸?!”

不禁叫出声来的不是初音,而是一旁的筱田。娜娜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但筱田仍难掩震惊之色。妻子曾经与水岛是恋人关系——这不啻晴空霹雳。

初音也目瞪口呆,看看筱田又看看娜娜。

“这是真的吗?那么,现在我老公和羊子还

……”

“应该还在继续吧?要不然,怎么会雇用前女友?连我都觉得这实在有点儿过分了,所以才从酒店辞职。”

“你说他们俩曾经谈过恋爱,能确定吗?”

筱田语气严厉,娜娜畏缩了一下。

“也不是堂而皇之地公开交往啦。我后来回想了一下,和马先生与羊子有时候会同一天值夜班、同一天休假什么的。”

“光凭这些就断定他们在交往,是不是有点儿简单粗暴了?这只是你的臆想,说不定只是单纯的巧合……”

娜娜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缕尽在不言中的坏笑。

“有人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谁?看到什么了?”

“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浅沼史枝,她说看到了。她看到和马先生与羊子暗自使个眼色,然后进了空房间。”

“啊?”

“讨厌,这还不懂吗?他们两个把酒店的空房间当成情人酒店的钟点房啦。”

筱田大脑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筱田一回到家,就拽起正在熨衣服的羊子的手,把她拖进了卧室。

他诘问羊子,婚前是不是和水岛交往过。出乎他意料的是,羊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筱田询问的时候还抱着一丝期待,也许是马渊娜娜搞错了,不,他希望是她搞错了——而羊子的态度让他一下子不知所措。

“为、为什么之前瞒着我?”

“也不算是故意瞒着你吧。我就是觉得,要是说出来,你可能会心生嫌隙。”

你居然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和交往过的男人一家来往?”

羊子为之前的隐瞒道了歉,并心平气和地向筱田解释说,与筱田相识之前,她就已经和水岛分手了,正因为关系早已结束,所以才能以朋友的心态往来。

水岛没有和羊子走到一起,而是选择与初音成婚,羊子这才抽身而出。

如果是筱田,他大概会对抛弃自己、选择与其他女人结婚的恋人带有不舍或是愤怒,总而言之会怀有比较强烈的感情。常言道,女人比男人更薄情,但情丝难道能如此轻易斩断?

羊子隐约猜到了筱田的心思,补充说:“我也曾经有段时间走不出来,但后来,有人拯救了我。”

“是谁?还有别的男人?”

面对勃然大怒的筱田,羊子笑得直不起腰。

“讨厌啦。我说的显然是你啊。”

“欸?”

羊子脸泛红晕,带着一丝羞涩说,她能以平和的心态与水岛往来,正是因为现在的婚姻非常幸福。筱田看着楚楚可怜地凝望着自己的羊子,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惜之情。

“你和水岛,真的在婚前就断了关系?”

“那不是当然的吗?我有了你、小真和小实了啊。”

“那为什么……”筱田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堵在了嗓子眼,有点儿发烫。

那句话热度灼人,痛得他忍无可忍,所以他终于还是呻吟般地说了出来。“那为什么,小真和小理长得那么像?”

羊子脸上有一丝明显的慌

乱,没有逃过筱田的眼睛。那个表情让筱田确信,她一定还有事情瞒着自己。他刚刚还被烧灼的喉管,仿佛被冰水浇透,瞬间冷了下来,让他浑身发抖。他用颤抖的手猛地抓住了羊子的肩头。

“好疼!快放开!”

门缝里有一只羊在探头探脑。筱田吓了一跳,原来是穿着睡衣的小实怀里抱着的毛绒玩具。

“妈妈,你怎么啦?”

筱田这才注意到羊子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慌忙放开了手。

“小实,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没事儿。”

羊子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抱起小实。筱田正想走近女儿,忽地停下了脚步。从小实背后的黑暗里,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是小真。筱田紧盯着他,想从那张俊朗的面容里找出自己基因的一鳞半爪,但最终还是遍寻无获。

第二天早上,筱田刚醒,熨烫好的衬衫、西服和领带已经放在了枕边,玄关处还摆着擦得锃亮的皮鞋。这些事情平常羊子也会做,但在今天早晨都似乎显得有些刻意。

对于小真和小理为何容貌相似,昨晚羊子给出的解释是“他们关系好”,把孩子说得和长年相濡以沫的老夫妇一般,还赔着笑说孩子的相貌长大是会变的,也就这几年看起来像罢了云云。筱田虽然想相信这套说辞,可他脑海里已经深深印上了羊子那一瞬间的慌张神色,难以消除。

尽管胸中烦闷,筱田还是不得不出门,拜访专

门负责企业重组的律师喜多川的事务所。事务所位于一栋高层大厦的最顶层,功能齐备,高档奢华,宽广的窗户能把美景尽收眼底,但这一切反而给为了筹款疲于奔命的筱田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好在,长着两道浓眉的喜多川圭祐笑脸相迎,筱田心中的紧张一下子消散了。喜多川圭祐只要一笑,那两道英武的眉毛便会弯成“八”字,显得非常和蔼可亲。

喜多川三十多岁,作为律师还算年轻,但能力是一流的。他不仅在专业上独当一面,还能设身处地地为筱田着想,理解他的痛处,在严峻的条件下一起努力想方设法,给予支持。五个月前,当筱田公司初次发生危机时,聘用的税务顾问和咨询公司完全不顶事,多亏喜多川理顺了工厂重建的时间表,因此筱田对他怀有最大的信任。

这一天,筱田又从喜多川那里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哪些银行有可能同意融资等。多亏了喜多川,他阴霾密布的心情稍稍晴朗了一些。他紧紧握了握喜多川的手,忽然想到,要是向他咨询妻子的事情,不知会得到怎样的答案?自然,喜多川是企业重建专家,不是婚姻咨询师,但这个靠谱的男人,说不定真有什么可以让筱田脱困的良策……

“筱田先生,您怎么了?要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请随时与我商量。”

喜多川诚恳地问道,两道浓眉高高挑起

。筱田赶紧摇摇头,向他道了谢,走出了事务所。

自那天起,筱田便开始监视羊子的一举一动。他并非想要寻找妻子背叛的蛛丝马迹,而是在寻找她清白的证据,可这个信念日渐动摇,对羊子的疑念与日俱增。

他本想再检查一次那部上锁的手机,羊子却将其塞在围裙口袋里,片刻不离身,最近甚至连洗澡都带着。

有时羊子说要加班,回家晚,往往水岛那天也回家比较晚。筱田和初音保持联系,确认了此事。筱田还想跟踪羊子,但他忙于公司重建,根本抽不开身,当然也没有富余的资金可以雇用私家侦探。

据初音说,女性开始偷情之后,服装和内衣都会变得更加华美。筱田趁妻子外出,打开了她的衣橱。平时连筱田的内衣裤都是羊子一手打理的,所以他对于东西摆在哪里全无头绪,只好在衣橱里东翻西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妻子的内衣,但样式并不特别,他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为自己居然干出这种举动感到难为情,简直想哭。他怀着满腹怒气,重重地关上衣橱的门,不小心震落了放在橱顶的一个提包。他捡起来,正打算把它放回去,却意外发现橱顶的架子有一部分被布盖住了。那块布后面藏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爱马仕手包。

工厂尚红火的时候,筱田给羊子买过不少名牌包包讨她欢心。可是,他完全没有印象买过这个包。

子下班回家后,筱田把包拿出来与她对质。羊子一下僵住了,瞪大眼睛,但随即装作若无其事,一如往常地温柔微笑道:“怎么了?”

“这个包,是你买的?”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这么浪费呢。”

“那么,是谁送给你的?”

羊子将脑袋偏向一边,注视着白色的爱马仕,答道:“是初音。”

她说,这是自己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时,跟初音借来的包。

“同学聚会是上个月的事儿吧?这个包为什么还在你这儿?”

“我还包的时候和初音客气了几句,朋友都夸‘这个包跟我很配’什么的。结果初音说,这个包她都背厌了,不怎么用,就送给我了。当然,我肯定推辞,但她非说是承蒙照顾的还礼,我坚持不要也不好嘛……”

这个包还是崭新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被背厌了的样子。羊子用娇媚的声音撒着谎。筱田觉得,她的话音后面藏着的是显而易见的心虚和恬不知耻。

“那我可以去跟水岛太太确认这件事喽?”

或许羊子拿准了,筱田会因为自尊心作祟而羞于启齿去问。抑或是她打算对初音花言巧语一番,让她配合自己的说辞。她并不知道,筱田的自尊心磨耗殆尽,而他与初音之间因为同病相怜建立起了某种奇妙而牢固的信任。

“你的意思是说,不相信我的话吗?”

羊子的眼中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白瓷般的脸颊滑落。她双手捂脸

,哭出了声。如果是往日,筱田一见到眼泪肯定就慌了神,即便没做错什么也会连忙道歉。但是今天,羊子这戏剧性的、恰到好处的泪水,反而让他感到寒心。那暗藏心机、妖艳而美丽的泪人儿,反倒激起了筱田一阵不耐烦的情绪。筱田稳住心神,将那个日夜啃噬内心的疑问向羊子抛了出去。

“小真,是不是水岛的孩子?”

话音未落,羊子好像发条人偶一样,猛地抬起了头。

羊子的表情是筱田前所未见的,看起来既像是震惊,又像是茫然,还有点儿像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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