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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悖德之羊.2

作者:日-美轮和音/译者:罗亚星 当前章节:147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9

“原来,你一直把我当成那种人?”

羊子用干涩的声音说道,接着,她以控诉的目光直视筱田。

“太过分了……他们两个当然都是你的孩子,小真和小实都是。”

羊子转过身,肩头抽动。这次她没有出声,只是无言啜泣,微微颤抖的瘦削肩头显得万般无助。筱田略感狼狈,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深深伤害到了妻子,胸中充满悔意,伸手抚慰羊子。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羊子的肩头,就停住了。

羊子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看起来好像在笑。

她的嘴角翘起,宛如新月,无声地笑着。

然而很快,涂了珍珠粉色指甲油的纤纤十指便遮住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只有抽噎声传来。

筱田顿时毛骨悚然,只盼是自己看错了。他眼前的这个女人,仿佛并非自己的妻子,而是一个素不相识

、酷似妻子的陌生人。

次日,筱田给初音打电话,问了那个白色爱马仕包的来路。初音说,那确实是她借给羊子的。

“因为那个包和羊子穿去同学聚会的连衣裙特别搭。”

筱田松了口气,原来羊子并没有说谎。

“羊子好像非常喜欢那个包,她拿来还给我的时候,还说下次还要借呢。”

“欸?羊子把包还给你了吗?那这个包,现在在你那儿?”

“对,在我家呢。”

果然,那个包并非初音的,而是水岛送给她的?

不知为什么,筱田突然想起了他们正式交往前,他第一次给羊子送礼物的情景。

递上小盒子时,轻触到的那宛如玻璃工艺品般纤细光滑的手指;脑袋微微右倾的羞涩可爱姿态;长发在风中摇曳,散发出的淡淡甜香;打开盒子时睁大的榛子色瞳仁,以及随后露出的如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他不知道,水岛是否也看到了那个曾经让筱田的心融化的笑容……

“我……去找水岛谈谈。”

“谈谈?你打算谈什么,怎么谈?”

听筒里初音的声音变得尖锐。

“问问他和羊子是不是有那种关系。再不确定的话,我早晚……”

我早晚要疯掉的。

“你觉得,他被你这样一问就会老实承认吗?我们都还没有抓到他们偷情的证据。而且,说不定我们一闹,反而让他们两个人更加如胶似漆……”

“那,难道就此坐视不管吗?”

“我……我去见浅

沼史枝一面,问问情况。假如被马渊小姐说中,写信的人是浅沼的话,那么她说不定知晓一些我老公和羊子的事情。”

筱田下班后来到一栋高层商务楼的大堂,初音的对面已经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表情生硬。她高高挽起的头发在脑后整整齐齐梳成发髻,看起来是个标准的酒店员工,但总觉得有些阴郁之色。

初音看到筱田来了,便介绍说这是她表哥。浅沼史枝站起身,恭敬地低头行了一礼,鞠躬动作优雅,堪称范本。

“怎么样?”筱田问道。

初音摇了摇头。“浅沼小姐说,她没有给我寄信。”

史枝被筱田盯得发毛,不由得挪开了视线。

“不是我。为什么您会觉得是我呢……”

“难道不是你对下令调动工作的水岛怀恨在心,才写了那封信吗?”

史枝盯着筱田,一双眼睛仿佛受惊的小兔子。

“是那种性质的信?我可从来没对负责人有什么怨恨。相反,把我调到不用打交道的部门,倒让我松了一口气……”

“‘打交道’是什么意思?比起酒店前台,你反而觉得清扫客房更好?”

史枝可能觉得说了多余的话,停顿了一下,把手提包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我……差不多了吧?我今天不是很舒服……”

“稍等一下。浅沼小姐,可以请你看一下吗?就是这个。”

初音将那封信取出来,展开在史枝面前。

“您丈夫的身边,有只‘悖德

的羊’。”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史枝瞳孔猛然放大,从喉咙深处短促地“嘿”了一声,便呆住了。

“关于写信的人,你心里有没有什么猜测?”

史枝依然盯着信纸,像人偶一样机械地摇了摇头。她本就白皙的脸蛋血色尽失,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苍白。

紧接着,她呼吸急促起来,手按着胸膛倒下了。可能是因为呼吸困难,她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挠着,拼命抓住了桌子的边缘。桌上的茶杯因抖动发出噪声,与史枝喉咙里含混而可怕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她喘息着,全身颤抖不已。初音拦住慌慌张张正要叫救护车的筱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扣在史枝嘴上,同时摩挲着她的背部。

“没事的。慢慢吸气。对,做得对。你没事的,马上就好。”

史枝一边痛苦地反复呼、吸,一边求救似的抓紧了初音的胳膊。

店里的员工见状,前来探问,初音告诉店员和筱田,这应该是过度呼吸综合征,不必担心。她掏出手帕,为史枝拭去汗珠。

“我对这个有经验。”

“夫人您也?”

筱田以意外的眼神望向初音。

“很痛苦的。当时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初音说得果然没错,过了片刻,史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史枝拿开嘴上的纸袋,缓缓支起上身。初音关心道:“你没事了吗?”史枝双眼湿润,还有几分迷离,但已经可以说话。她哑着嗓子

说了声“对不起”,并行了一礼。

“不,我才应该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史枝听到初音的道歉,眼神里浮现出了掺杂着困惑和怜悯的感情。她摇摇头,道了谢,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关于这封信。”

“但是,”筱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为什么看到之后会那么震惊?”

“因为,悖德的羊……”

史枝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又挪开了视线,好像那封信是某种不祥之物。

“你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但是知道这说的是谁,对吗?”

史枝被初音问得一惊,眨了几下眼睛,仿佛听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是谁?这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羊啊……这是在说羊子吧?”

听到这个名字,筱田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我老公和羊子现在还保持着那种关系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

“什么意思?你和羊……你和筱田羊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筱田的质问语气让史枝畏缩了,多亏初音好言相劝,她才迟疑着开了口。

“她比我晚一年进公司,有段时间,我们三个人关系特别好……”

“你说三个人,是指你、羊子和水岛吗?”初音问道。

史枝摇摇头。

“不是的,是千子……九鬼千砂子。她和我是同年进公司的。我们三个人加上水岛,四个人出去喝过几次酒……大概只有

我们知道他们两人在交往的事。”

“水岛和羊子?”

史枝又摇了摇头,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不是的。当时和水岛交往的,是千子。”

初音瞪大了眼睛。

“不是羊子,是九鬼千砂子?她现在在什么部门上班?”

史枝避而不答,换了个话题。

“那个……大老板的身体怎么样了?”

“啊?你问我父亲是吗?他病情还算稳定,但毕竟年事已高,目前可能还没法出院。”

史枝应了句,神色黯然,沉思片刻,带着胆怯的眼神恳求道:“您答应我,可千万不要告诉羊子这些话是我说出来的。”

初音点点头。史枝便带着惴惴不安的神色,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九鬼千砂子,就是和水岛先生交往的那位,在上学的时候曾被评为校花,是个大家公认的美人儿,两个人在一起很是般配。”

两人的交往顺风顺水,可有一天,水岛忽然将千砂子弃之不顾了,据说是因为误会她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千砂子受到极大打击,精神状态一度濒于崩溃,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史枝却目击了羊子搂着水岛的腰,步入酒店客房的一幕。得知此事后,千砂子向史枝吐露:“我是被羊子坑了。”因为水岛怀疑她的出轨对象,正是羊子的一个朋友。

“事后千子向羊子对质,羊子却勃然大怒,说:‘你无凭无据,为什么要诬赖我?’后来,千子为了与水岛复合,

拼命收集了不少证明自己被羊子陷害的证据……”

筱田听到此处,不由得疑心:会不会是这个叫千砂子的女人,为了报复羊子而写了那封匿名信?

“如果她还在酒店工作的话,请你把她叫来吧,那个叫九鬼千砂子的。”

不知为何,史枝瞪圆了眼,用细不可闻的声音答道:“我办不到。”

“今天不行的话,明天也可以。”

“明天,后天,都不行!”

史枝莫名激动了起来,继而又低声说道:“九鬼千砂子,她……消失了。九年前,她向公司请假去了外地,说是找到证据了。但这一出去,就再也没回来,下落不明了……”

筱田愣住了,和初音面面相觑。

“后来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人,去报了警。警方认为,她被卷入案件的可能性很低,只把她登记成了失踪人口。因为之前千子精神就不大稳定,所以大家觉得她是在失意之中,离家出走了……”

唯有史枝知晓内情,怀疑羊子牵扯其中。她去质问羊子,羊子声称自己一无所知。史枝并不相信她的说辞,但正当她意图揭开羊子的秘密时,身边接连发生了诸多怪事。

“在工作的地方,有人恶意传播关于我的流言。比如我讲了同事的坏话,还有我和熟客打得火热。”

琐碎的流言一件件堆积,最终改变了她周围的环境,史枝遭到了同事的孤立。而回到家里,竟有不认识的男人每天拨数十通电

话骚扰她,内容猥亵下流。似乎是因为史枝家里的电话号码被发在了网上,还配上了带有挑逗意味的词句。

这些小动作积少成多,史枝受到的精神压力也与日俱增,终于因为身心疲惫而住院了。因为骚扰电话一事,她和丈夫之间闹得很不愉快,导致她不得不独自照顾幼子。她出院重返职场后,便与羊子断绝了来往。

“虽然我还是很挂念千子,但又不能辞掉工作……”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些恶意骚扰都是筱田羊子干的?”筱田问道。

史枝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证据。但是——”说到这里,她停住了话头,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筱田和初音。

“当我放弃了在羊子身边寻根究底,那些骚扰也就戛然而止了。”

筱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羊子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可是……

尽管他极力想要否认这个念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羊子那张倒映在玻璃上的、扭曲的笑脸。

“我丈夫也没有努力搜寻那位的下落吗?虽说分手了,但毕竟是前女友啊。”

“我说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水岛先生那时候正对羊子意乱情迷。所以一年后我听说水岛先生和夫人您结婚了,而不是和羊子,我很是吃惊。”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结婚后还在继续?”

初音苦着脸问道。她脸上血色尽失,苍白程度不亚于刚才的史枝。

“那我就不知

道了。我和您说这些,是希望夫人您不要落到千砂子那样的境地。”

“你是说,被羊子小姐夺走水岛?”

“我想,距离最后期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什么最后期限?”

“孩子要出生了。羊子丈夫的公司,就快不行了吧?”

筱田在心中怒吼道:“现在已经脱离困境了!”但这话能传得尽人皆知,难道正是羊子在四处宣扬吗?

“她是不是念叨过,说是泥舟渡海?”

“泥舟?你说羊子?她可不会说这种有损自己形象的话。现如今,她在周围人的眼中,是一个为家庭兢兢业业工作的好妻子、好妈妈,她可为此陶醉呢。”

“陶醉?”

“她是个非常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形象的人。另外,别看羊子现在这样,其实非常看重金钱和物质,她绝对忍受不了清贫的生活。这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你说的这些,和那个……”初音探身询问,“所谓孩子出生的最后期限,有什么关系?”

“羊子怀孕五个月了。而她重新在酒店开始工作,正好是半年前吧?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真的是羊子丈夫的吗?”

筱田和初音同时语塞了。两人一直以来避而不谈、假装不存在的箱子盖,被史枝毫不留情地挑开了。

“你是说,那是水岛的孩子?”

初音声音嘶哑,略带颤抖。

“我没有任何实据。但我觉得,羊子回来上班,难道不是为了和丈夫分开,

与水岛先生破镜重圆吗?若是如此,从泥舟跳上豪华游轮,还怀着‘泥舟’的孩子……羊子可不会做出这么没头脑的事。她精明得很呢。”

面对陷入沉默的筱田和初音,史枝仍然滔滔不绝。

“夫人,您可得留神了。大老板要是……要是与世长辞了,夫人您又出个好歹,大老板的财产就全都是水岛先生的囊中之物了吧?”

若是在往常,筱田大概会忍不住出手揍人了,但今天,他连还口之力都没有。也许是因为他的心里怎么都抹不去妻子那张映在黯淡的玻璃上的、形同陌生人的笑脸。

对于筱田而言,唯一的安慰是初音并没有完全听信浅沼史枝的说辞。

她说,要直接找羊子细谈。两天后是羊子的休息日,但不巧那天筱田有个推不开的工作——和公司最大的客户、房地产商“乃木房屋”的商务会谈。初音说,也好,有些话还是女人之间说起来比较方便。

羊子收到初音邀约,提议难得休息,不如带孩子一起去附近的自然公园。于是那天早上,初音开车来到筱田家。

筱田在门口送走妻儿,只用眼神和初音无声地交换了信息。小理坐在婴儿座椅里,向筱田挥手道别。自上次在轻井泽一别,他的脸庞看起来和小真愈发相似了。

筱田到公司没多久,就接到乃木房屋方面的联络,说很抱歉,会谈因故要临时取消。筱田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赶去

自然公园,但眼前的工作仍旧堆积如山。他心想,还是交给初音好了。处理了几项事务之后,他又拜访了金融机构,以寻求新的资金源。

正当他在一家非银机构办事的时候,塞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是羊子打来的。

“现在在工作,我过一会儿……”

后半句“再打给你”还没说出口,就被羊子惊惶的声音打断了。

“孩子他爸!怎么办?”

羊子的慌乱之情溢于言表,筱田浑身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孩子,掉进池塘了……”

“池塘?是小实吗?还是小真?……没事吧?喂!羊子!”

筱田隔着电话,连声对惊慌失措的妻子喊道。

他急急火火地赶到医院,羊子正候在大厅,两眼红肿。

“小实在哪儿?小真呢?”

羊子呆呆地伫立着,默然无语。筱田疯了似的抓住她的手,急切地摇晃着。

“小实和小真怎么了?他们在哪儿啊?”

羊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到:“在家。”

“在家?”

“我请妈妈把他们带回去了。”

“啊?真的吗?他们俩真的没事吗?”

筱田大出了一口气,瘫倒在地。在赶来的路上,他全心全意地祈祷,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无事。当然不仅仅是小实,小真也是一样,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替他们去死。他这才切切实实地意识到,他们俩都是自己钟爱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在

这里?掉进池塘的,是……”

筱田望向羊子,她哇的一声掩面痛哭起来。

“都是我不好……都怪我……”

筱田赶忙奔向ICU。在ICU门口,水岛正揽着初音的肩膀,他察觉筱田来了,抬起头。

原来掉进池塘的,是小理。

水岛轻轻拍了拍初音的肩头,似是抚慰之意,接着站起身,来到筱田身边。

据他说,小理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肺功能已经停止了。但经过心脏按压、气管插管和施予药剂等一番紧张的抢救之后,他终于恢复到了不需要人工呼吸机的状态,但意识仍未恢复,情况严峻。

筱田向水岛深深鞠了一躬。

他刚刚从妻子的哭诉中知晓,小理坠落池塘,正是初音去上洗手间,临时拜托羊子帮忙照看小孩的空当。羊子一时没留神,小理就从公园的广场跑开,掉进了池塘。刚才还在为自己孩子的安危提心吊胆的筱田,比谁都理解水岛和初音心中的苦痛,心揪得紧紧的。

筱田走到初音面前,想对她表达歉意,但见到她的表情,不禁惊诧万分。

初音的眼中没有泪光。不仅如此,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丝感情,白纸般的面孔像亡灵,又像废人。筱田胸口隐隐作痛:初音一定是伤心、惊惧过度,反倒阻断了一切思维,这才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原来,害怕失去独子的母亲的脸,就是这样啊。面对悲怆的初音,筱田一

时不知如何开口。

从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原来是羊子。她抽泣着,顺着走廊步履蹒跚地走来。她到了筱田身边,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对着初音和水岛深深地低下头,刘海几乎擦上了油毡地板。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丝声音,喃喃道:“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能是羊子喃喃如念咒般的声音终于传到了初音的耳中,初音的脸色发生了些微变化。虽然其表情依然如废人一般纹丝不动,但她的眼睛——准确来说应该是微微张开的瞳孔——却因恐惧而战栗起来。

初音扭开身子,似乎是要避开羊子,却失去平衡,跌坐在了地板上。水岛见状想扶起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初音紧紧地盯着羊子,全身僵直。筱田看着初音全身对羊子散发出的拒绝信号,以及眼神里闪烁着的怯意,他的脑海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初音,恐怕产生了疑心。

她可能在疑心,小理并非偶然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之后,羊子身体不舒服,卧床休养了一段时间,一时令人担忧是否有流产风险,好在后来终于恢复健康。

筱田每天都会替羊子来医院看望小理。他仍未恢复意识,小小的身体上连着大量的管线,昏昏沉沉地睡着。

初音一直陪伴在小理身侧。和

那天一样,她既不流泪,也不说话,只是用无神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的孩子。筱田向她搭话,她也几乎毫无反应。初音虽然活着,却好像行尸走肉一般。筱田觉得,和他在医院碰到的其他病患相比,初音的病似乎严重得多,每天都在啃噬着她的身心。筱田看到初音的样子,总会泛起一抹对于羊子的疑念,积在他的心底。

那一天,羊子和初音带着三个孩子在自然公园内设有儿童游乐设施的广场玩。初音将小理托付给羊子之后,去了位于公园入口附近的洗手间。据羊子说,初音离开广场没多久,小实便想从荡秋千的小真前方穿过,结果两人撞在一起,跌坐在地大哭起来。羊子赶紧跑去查看,确认小实并无大碍后终于放下心来,结果一回头,刚刚还在附近的小理不见了踪影。

筱田瞒着羊子,带着小真和小实去了一趟自然公园。

小理落水的池塘离广场有一段距离,他试着走了走,大人都要走三分钟。这并非三岁小孩力不能及的距离,但小理为什么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是不是追逐小猫什么的,入了神才跑了那么远?若是莽撞的小实,倒是很有可能。可小理和小真一样,属于极其谨慎小心的孩子,就连爬滑梯的台阶,都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让人看着着急。

筱田试着让小真和小实还原了一下当天广场上发生的事情,估计羊子

分心照顾小实、没有注意小理动向的时间,顶多一两分钟。据说羊子发现小理不见了,立刻让小真和小实待在广场不动,自己向池塘方向跑去了。

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情,筱田已经反复向妻子询问过了。

羊子边跑边呼唤小理的名字,但在通往池塘的唯一道路上未见人影,池边也没有见到小理。于是她折返,向从洗手间回来的初音讲明了原委。初音依旧对池塘放心不下,于是自己顺着羊子走过的路去了池塘,结果发现她的孩子漂浮在池面上。

这里有个疑点。恐怕初音也发现了这一点。

既然广场通往池塘仅有一条路,羊子作为一个成年人沿路奔跑过去,怎么会追不上三岁的小理?然而她抵达了池边,却没见到小理的身影。

筱田走在那条路上,暗自思考:小理会不会躲在了羊子看不见的角落?比如大树的背后、高高的草丛中,或者池畔的小木屋里?但即便如此,羊子那时还叫着小理的名字,他不太可能没听见呼唤声。

那么,为什么小理没有在羊子面前现身,导致羊子没找到他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呢?其实,羊子在途中发现了小理。

假如她没有领小理回到广场,而是抱着他走到了道路尽头的池塘,并把小理推了下去。

筱田慌忙拂去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羊子受到了警察的讯问,陈述了事情原委。适逢工作日,这座公园游人稀

少,没有人在路上或池边目击小理或羊子。根据警方判断,这是一桩意外,所以理应不存在什么引发杀人未遂嫌疑的疑点吧。说到底,羊子是不可能干出杀人这种事的。

筱田带着孩子回到家中,发现羊子躺在床上,额头密布汗珠,似乎被梦魇住了。长长的黑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看起来好像某种具有自我意识的奇异生物。羊子胡乱摇晃着脑袋,似乎想将什么赶走。筱田俯视着她,心中按捺下去的惶惑又升了起来。

将小理推入池中的,不可能是羊子。

然而,羊子有抹去小理的动机。

明年,小理就要上幼儿园了。可以想象,假如有更多人见到这个孩子,一定会有人讶异小理和小真竟然如此相像。

如聪美和浅沼史枝所言,羊子非常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故而也极其害怕损害自己形象的事情发生。对在众人眼中立起贤妻良母这一人设的羊子而言,万一传出红杏出墙的丑闻,一定是个巨大的屈辱。假如小理就此消失,那就再不会有人穿凿附会地猜测和小理容貌相似的小真父亲是谁这个问题了。

筱田惊觉,自己会这么想,是不是受到了马渊娜娜还有浅沼史枝所说的话的影响?

筱田伸出手,想替妻子拂去汗珠。突然,羊子惊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可能刚从噩梦中惊醒,盯着筱田的面孔,眼神里充盈着

怯意,浑身颤抖。筱田本想问问她梦见了什么,却没敢开口。

那天夜里,筱田一直留意睡在身旁却背对自己的羊子,怎么都睡不着。每每他稍有睡意,小理的身影就会浮现在眼前。小理站在自然公园的池塘边,他那双极像小真的眸子注视着筱田,仿佛有什么话想说。筱田想喊“别靠近池塘”,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他每次从这种焦躁的心境中惊醒,都急得汗湿全身。这样反复多次,梦境与现实的界线渐渐模糊起来,即便人醒着,也恍如在梦中一般,摆脱不了那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也不知是第几次,他看见小理身边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官,俯身在小理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小理点点头,仰起脸,环视四周,接着笔直地指向了筱田。筱田一惊,条件反射般回头一看,背后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原来小理指着的人并非筱田,而是想要藏在筱田背后的羊子。

筱田浑身发抖,瞪圆了眼睛。在一片昏暗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正俯身盯着他。那女人和羊子有些相像。这可能还是在做梦吧——女人伸出手,递给筱田一张纸。女人的手和纸张一样白,在黑暗中看起来散发着妖异的光芒。筱田触碰到那只手,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那只手有着正常的温度。他眼前的女人正是羊子,递到他手上的纸是一张离婚登记申请表

他不解其意,茫然若失。

筱田麻木而疲惫的脑海里,首先涌起的是一阵愤怒:莫非她是要和我分手,跟水岛过日子吗?可羊子哭诉道:“这样下去,我会觉得对不起小理和初音。小理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我怎么有脸继续过自己的幸福生活?”

她的理由不光是这些。羊子似乎已经觉察,筱田正在小理一事上怀疑自己。尽管筱田让孩子们保密,但很有可能小真或是小实说出了去自然公园现场勘察的事情。

“就算是为了你,我们也还是离婚比较好。”

羊子提出要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去。筱田始料未及,不知如何是好。尽管他确实对羊子有疑心,但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婚。

那天,他怀抱着失去爱子的恐惧朝着医院疾奔之际,小真与小实两人自出生至今的点滴记忆如洪水般涌上心头。于是筱田想通了。毫无疑问,小真是他的儿子。即便羊子过去犯过错,小真也是他的孩子,羊子是他的妻子。他将来也要守护家人的生活,像往常一样,一家四口,不对,加上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一家五口生活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

就算羊子与小理的意外有关。

***

要是时光能够倒转,回到和羊子去水岛的别墅之前该多好啊。

筱田这个看似不可能达成的愿望,居然出人意料地实现了,尽管形式略有不同。

第二天

上班路上,筱田背后响起了高亢的汽车喇叭声。他转过身,发现表姐聪美正坐在一辆满是划痕的沃尔沃的驾驶座上,向他招手。筱田走近那辆车身坑洼不平、无声控诉着车主野蛮驾驶的沃尔沃,聪美从车窗里伸手,扔给他一个A4大小的信封。

“什么啊这是?”

“这是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吧?我托朋友查了一下。”

筱田不明所以,拆开了信封,里面装着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书上“父权概率99.999%”几个字跃入眼帘。

“这说明……”

“说明小真的确是你的孩子。”

“等一下,你是怎么查的?我可没被你采集过唾液——”

话说到一半,筱田想起来了。之前碰面时,聪美拔了他的一根头发。

“至于小真呢,我可没下狠手,只是假称检测感冒,用专用棉签在孩子口腔里刮了一下,就弄到了细胞。”聪美颇为自得地说道。

“这……绝对不会有错吗?”

“99.999%没错的。快谢谢我吧!多亏了我,你才没杀了苔丝狄蒙娜呀!”

“苔丝狄蒙娜,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是被丈夫怀疑不守贞节,结果被杀的奥赛罗妻子啊。而且后来奥赛罗知道妻子是无辜的,于是自杀了。这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我这回可算是救了你一命吧?下次,得请我吃大餐哦。”

聪美抛下这句话,猛踩了一脚油门,开着她那辆破得让人

不忍直视的沃尔沃,一溜烟就没影了。

自打在水岛的别墅遇见小理,筱田身边仿佛笼罩了一层浓重的迷雾,而今云开雾散,豁然开朗了起来。“小真,是我的儿子。”他难以抑制心中泛起的喜悦,三步并作两步,跃上了车站的台阶。

筱田去公司之前,顺道去了一趟医院。初音依然如同木偶一般毫无表情,但几天前开始能回答别人的问话了。筱田一开始也曾犹豫,觉得小理尚未苏醒,是不是不该和她讲这些。但他又一想,小真并非水岛的孩子这一事实,应该也是个能让初音振奋的消息。

初音带着空洞的眼神,对低头致意的筱田略点了点头。筱田发觉,自第一晚之后,他就从未见到水岛出现过,也许是因为两人探望的时间错开了吧。

和筱田的预想相反,初音似乎对DNA亲子鉴定结果并不是很关心。她应该听明白了,但只咕哝了一句“是吗”,便扯开了话题。

“已经……晚了。”

“什么晚了?”

“我之前拜托你的事啊。请你尽力把羊子的心拴住。”

“你说的‘晚了’是什么意思?”

“我和小理,要被水岛抛弃了。”

筱田问她为什么这么想,但初音没有接茬,又换了个话题。

“我在书房里找到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是那个人的藏宝箱。你知道里面都是什么吗?”初音问道。

她的眼神淡漠,嘴角却奇怪地扭曲着,看起来好像在笑

“那里面装的全都是羊子写给他的信,还有纪念品。然后呢,昨天,那个抽屉空了。”初音用一种平静的语调淡淡地说。

她认为水岛一定是带着抽屉里的宝物,准备离家出走了。今天的初音与往常不同,被什么附体了似的,语气有些小孩子气。筱田心中生出一层寒意,推说自己还得赶去上班,打算告辞。

初音追问道:“你知道现在羊子在哪儿吗?”

“她在上班。她和我说今天要上班的。”

“骗人。羊子现在应该在家呢,和水岛在一块儿。”

“啊?”

“错不了。我刚才听见那人给羊子打电话了。浅沼说得一点儿没错,他们俩想赶在孩子出生之前重归于好呢。”

初音定定地看着半信半疑的筱田,冒出来一句:“亲子鉴定,做都做了,怎么不给肚子里的孩子也做一个……”

和初音谈过话,筱田满心的雀跃之情不翼而飞。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相对于羊子的事,他其实更担心初音现在的精神状态。

他朝公司赶的路上,以防万一还是给羊子工作的酒店打了个电话。他掏出手机,心想如果羊子接了,关心一下她的身体就好。没想到他刚准备拨号,手机就响了——是负责财务的部下。他以极其沉痛的语气汇报:乃木房屋破产了。

筱田奔向喜多川的事务所寻求帮助。他事先没有预约,差点儿吃了闭门羹,万般恳求下,这才

见上了喜多川。

乃木房屋是筱田公司最大的客户,其业务占了筱田公司总销售额的四成。假如来自乃木的资金链断裂,公司账单就要面临逾期。筱田想,至少得把自己公司交出去的货物追回来,于是他赶赴乃木房屋的仓库。正当他想撬开卷帘门时,安保公司人员赶到,他被抓了一个现行。

喜多川脸上两道粗粗的八字眉一如既往地弯着,笑容可掬。看到这张脸,筱田才感到宽慰。他已经通过秘书告知了乃木房屋破产一事,他相信喜多川一定有办法,可以拯救公司于水火。喜多川向筱田确认了几个问题,接着数次离席,打了几个电话弄清楚状况,然后在筱田对面落座。

“你能筹到三百万左右的日元吗?”

“三百万……现在暂时没有那么多,但如果用这些钱可以避免连环破产的话……”

“不,你误会了。很遗憾,三百万日元是办理破产所需的费用。”

“等一下。我可绝不能破产。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和亲戚、小额融资机构借……”

“还是别了。”喜多川正色阻止道。他的眉毛已经不是八字的形状了。“以现在这种状况勉强维系下去,会将你身边的人都扯进泥潭。筱田先生,为你自己的东山再起着想,我认为,事到如今,还是当机立断为好。”

筱田全身瘫软。有人告诉他该走了,但他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

回去的了。等到回过神,他已经来到家的附近。该怎么和羊子解释呢?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正要拐上通往家门的小径,远远看见一个男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是水岛。筱田大吃一惊,呆立在原地,紧接着,他猛地奔跑了起来。“等一下!”他喊道。但对方好像没听见,或是假装没听见。等他跑到家门口,视野里只剩下那台高级轿车远去的背影。

他强忍住怒火,悄悄地打开屋子大门,发现鞋柜上面赫然放着那个爱马仕的手提包。筱田努力忍住了把它摔落在地的冲动。

这栋托朋友介绍租来的独栋小楼并不大,一楼和二楼各有两间房,一眼就能看到头。意识到羊子不在楼下,筱田退回到玄关,打开手提包。里面有钱包和手机,他猜测羊子大概想和水岛前后脚出门。他想把手机拿出来,忽然感觉手背碰上了一个什么东西。他用手指在包的内袋掏了一下,不禁愕然。那是一枚钻戒,就是艺人在订婚发布会上戴在左手无名指广而告之的那种。戒指的内侧刻着缩写“K to Y”。水岛和马(Kazuma)致羊子(Yoko)。

一阵马桶冲水声传来,筱田这才回过神。看来刚才羊子确实和水岛在一起。

他无暇掩饰脚步声,冲上楼,打开了卧室的门。早上本已叠好的被褥,有一床又铺了开来,上面有凌乱的痕迹。

他茫然地望着这一

切,只听背后传来了羊子的声音。

“怎么了?这时候回来。”

羊子瞪大了眼睛。虽然她穿着家居便服,但妆容明显比平时精致一些。

“你才是,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羊子注意到筱田手上拿着的提包,便顺手拿了过去。

“我去上班来着,感觉有点儿不舒服,就回来睡了一会儿。”

羊子若无其事地笑着,堂而皇之地撒谎,筱田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他抓住羊子的胳膊,将她拖倒在地。羊子手中的提包被甩开,里面的钱包、手绢和手机散落一地。

“疼死了!你别这样,宝宝……”

“是谁的孩子?”

“啊?”羊子盯着筱田的眼神一凛,但旋即换上一副浅笑,“那还用问,当然是你……”

筱田将攥在手心的钻戒伸到羊子眼前,她顿时说不出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这是什么?你可能误会了……”

筱田伸手扼住羊子雪白的脖子,让她住嘴。他气得浑身发抖,扼住纤细脖颈的手也不住颤抖,指尖扫在羊子家居服的布料上,发出干涩难听的声音,仿佛某种昆虫振翅而鸣。可能是因为听见了这声音,本来哭丧着脸的羊子忽然一咧嘴,看起来好像在笑。

筱田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斥骂着羊子,怂恿着筱田。他被那个声音推动着,将身体的重量压到了羊子脖颈上。羊子的大眼睛圆睁着

,浮现恐惧之色。她挣扎着,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筱田。他将左手也按了上去,更紧地扼住了羊子的脖颈。

这时,传来一阵惹人心烦的嗡嗡声,筱田全身一震,停下了动作。

羊子的手机躺在地板上,不停振动。筱田松开掐紧羊子脖子的手,羊子剧烈地呛咳起来。她边咳边伸出手,想拿手机,却被筱田打了一拳。筱田夺过手机,翻开手机盖,屏幕上显示的是水岛的名字。筱田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我是水岛……”

电话里,水岛听起来和往常不同,有些心急火燎。

“刚才和你讲的事,都按说好的办妥了。我马上去接你,麻烦你一起跑一趟。”

“羊子不会去的。”

可能是被筱田的声音吓了一跳,电话对面的人似乎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筱田先生?羊子……小姐在吗?能不能让她接电话?”

“你想搞什么?不许再打电话来了!”

“为什么?啊,不行,没时间了,筱田先生,和你说也行,麻烦你转告她。”

筱田目瞪口呆,心想:这家伙是把我当傻子吗?但水岛接下来说的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小理恢复意识了。”

“欸?小理吗?真的吗?”

水岛告诉筱田,苏醒后的小理讲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他说自己不是掉进池塘里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筱田闻听此言,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正抚着喉咙、蜷缩在地上的羊子。他颤抖

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小理他说了没有?是被谁……推下去的?”

“是啊,就是这事儿……”

水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他说是妈妈。所以,初音被警察带走了……”

这个意想之外的名字让筱田大吃一惊。初音作为母亲,怎么可能杀害小理?

“如果这是真的,恐怕会给羊子小姐添麻烦,我这才打了电话。”

“为什么会给羊子添麻烦?话说回来,初音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推到池塘里呢?”

“因为……小理虽然是初音生的,但并不是初音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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